車在戈壁裡開了兩個小時,老馬忽然減速。
「前麵有東西。」他說,聲音壓得很低,像怕被誰聽見。
林深探頭往前看。車燈照到的地方,出現了一片建築的輪廓。低矮的,灰撲撲的,像從沙丘裡長出來的瘤子。老馬把車燈調暗,慢慢靠近。車輪碾過沙土,發出沉悶的咯吱聲,像某種巨獸在咀嚼。那是一片廢棄的工廠——鏽蝕的鐵門,塌了半邊的圍牆,幾棟平房。窗戶沒了玻璃,黑洞洞的,像一雙雙空洞的眼睛,在黑暗裡凝視著來客。牆皮斑駁,露出裡麵的磚塊,在車燈下泛著灰白。
「六十年代的。」老馬說,車停在工廠外五十米,「當年搞建設留下的。早就廢了。但歸零有時候會用——中轉站。運人的時候,會在這裡歇腳。」
林深的心跳快了一拍。運人。父親被轉移的時候,可能經過這裡。從三號基地到七號坑。八十公裡。父親可能在這片廢墟裡待過。刻下「別來」。刻下「林深」。像在三號基地一樣。
「能進去看看嗎?」 【寫到這裡我希望讀者記一下我們域名 藏書全,.超靠譜 】
老馬猶豫了一下,手指在方向盤上敲了敲,指節粗大,指甲縫裡嵌著沙土。「危險。可能有哨兵。」
「遠遠看一眼。」沈默說,「不深入。」
他們下車。戈壁的夜晚很冷,風卷著沙粒打在臉上,像刀割,刺得麵板發緊。林深裹緊外套,跟著老馬往工廠摸去。腳踩在沙土上,一步一陷,發出細微的沙沙聲。陳建國和沈默跟在後麵,蘇晚晴留在車上。他們貼著沙丘走,腳步很輕,像怕驚動什麼。星光冷冷地照在沙土上,把他們的影子拉得很長,像某種無聲的追隨者。
工廠越來越近。鐵門半開著,鏽蝕得厲害,在風裡發出細微的吱呀聲,像某種垂死的呻吟。圍牆塌了一大段,可以直接跨過去。林深蹲在沙丘後麵,舉起夜視儀。鏡片裡,工廠呈現出詭異的綠色。幾棟平房,黑黢黢的,像墳墓。沒有燈光,沒有人影。隻有風卷著沙粒,在空蕩的院子裡打轉,像某種無主的魂靈。
「沒人。」老馬低聲說,「可能撤了。」
「進去看看。」林深說。
他們摸進工廠。腳踩在碎石上,發出細微的聲響,每一步都小心翼翼。林深貼著牆走,手摸到粗糙的水泥牆麵,冰涼,沾著一層沙土,指尖蹭過時能感覺到顆粒的粗糙。沈默示意分散檢視,他和陳建國去東邊,林深和老馬進最近的一棟平房。平房的門虛掩著,老馬用腳尖頂開,門軸發出刺耳的吱呀聲,在寂靜的夜裡格外尖銳。裡麵很空,地上有拖拽的痕跡,像有人搬過東西,塵土被蹭出幾道印子,深深的。牆角堆著生鏽的零件,不知道是什麼機器上拆下來的,在夜視儀裡泛著詭異的綠。牆上有字,用粉筆寫的,已經模糊——「07」。
林深的心跳快了一拍。07。父親的編號。三號基地名單上寫的。林遠,編號07。他伸手去摸那兩個字,粉筆灰沾在指尖,冰涼,粗糙。父親在這裡待過。被轉移的時候。在牆上寫下自己的編號。像在留下痕跡。像在等誰找到。
林深沒有立刻去陳建國那邊。他用手電掃過整麵牆——「07」旁邊,還有別的數字。03。12。19。用粉筆寫的,已經模糊。像批次編號。像轉移名單。他蹲下身,地上有拖拽的痕跡,從門口延伸到牆角。不止一個人被拖過。林深握緊拳頭。父親是07。03、12、19呢?也被轉移了?還是……他不敢往下想。歸零關著的,不止父親一個。
「這邊。」陳建國在另一間屋裡招手,聲音壓得很低。
他們過去。那間屋更大,像倉庫。地上擺著幾張鐵床,床板還在,鋪蓋沒了。和三號基地一樣。空氣裡陳腐的味道很重——汗味,黴味,還有一種說不清的氣息,像絕望發酵後的餘味,黏在鼻腔裡。林深走到一張床前,蹲下身。床板上刻著字,已經模糊,但能辨認——「林」。
父親。他在這裡待過。被轉移的時候,在這裡歇過腳。刻下「林」字。像在三號基地的床板上、禁閉室的門上一樣。父親在留下痕跡。在等他們找到。林深握緊了拳頭,指甲陷進掌心,疤在隱隱作痛。父親。他們離他越來越近了。
「還有。」沈默在牆角招手。那裡有一個鐵櫃,門虛掩著,鏽蝕的鉸鏈發出刺耳的吱呀聲。沈默拉開,裡麵是一疊紙——運輸記錄。日期,地點,人數。紙張發黃,字跡褪色,邊緣捲起。林深翻到最近的一頁——一個月前。七號坑。八人。備註:含07。
含07。父親。一個月前,從三號基地轉移到七號坑。他們找對了。
「等等。」林深翻回前麵幾頁,「一個月前,七號坑,八人,含07。那再往前呢?」
沈默湊過來。林深一頁頁翻。三個月前。三號基地。十二人。備註:批次轉移。兩個月前。三號基地到七號坑。六人。無07。一個月前。七號坑。八人。含07。
「父親不是直接從三號基地到七號坑的。」林深說,聲音有些緊,「中間可能轉過別的地方。兩個月前那批沒有07——父親可能還在三號基地,或者……」
「或者已經去了我們不知道的據點。」陳建國說,「歸零的轉移路線,比我們想的複雜。」
沈默合上記錄。「走。這份東西帶回去,讓阿傑分析。別久留。」
他們原路返回。腳踩在碎石上,每一步都小心翼翼。林深走在最後,回頭看了一眼——那片灰撲撲的建築在黑暗裡像一堆廢墟,鐵門在風裡發出細微的吱呀聲。父親在這裡待過。被轉移的時候。刻下「林」字。在床板上。在牆上。父親在留下痕跡。在等他們找到。他們離他越來越近了。七號坑。八十公裡。明天淩晨。林深握緊了拳頭,掌心的疤在隱隱作痛。風卷著沙粒打在臉上,戈壁的夜晚很冷。他們回到車旁,蘇晚晴從車窗裡探出頭,目光裡有詢問。林深點了點頭。她鬆了口氣。
林深回頭看了一眼工廠。鐵門在風裡吱呀作響。父親在這裡歇過腳。刻下「林」字。可03、12、19——那些人,現在在哪裡?運輸記錄上他們的去向被粗暴地塗抹成一片墨塊,像是有人臨時改過。歸零關著的,不止父親一個。
他們回到車上。蘇晚晴看見他們的表情,沒多問。車發動,駛入黑暗裡的戈壁。林深靠在座椅上,閉上眼。父親。他們找到線索了。廢棄工廠。運輸記錄。含07。父親一個月前從三號基地轉移到七號坑。他們找對了。七號坑。八十公裡。明天淩晨,就要見麵了。三十八年。父親等了他三十八年。刻下「林」字——在廢棄工廠的床板上,在轉移的路上,那是一條被硬生生鑿出來的路標。父親在留下痕跡,在等他們找到。明天淩晨。零會離開。六小時視窗。進去,救人,出來。他們得抓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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