火車在淩晨四點到達西北第一站。
林深被陳建國叫醒。車廂裡很暗,隻有走廊裡昏黃的夜燈,在地板上投下一道細長的光帶。他揉了揉眼,背上揹包,跟著隊伍下車。站台很小,幾盞燈照著,冷冷清清。風很大,卷著沙粒打在臉上,帶著乾燥的塵土味,混著某種鐵軌的鏽味。林深深吸一口氣,喉嚨發乾,像吞了一口沙子。西北。他又來了。上次是三號基地。這次是七號坑。離父親,更近了。
老馬在出站口等著。麵板黝黑,穿著洗得發白的夾克,在晨光裡像一尊雕塑。看見他們,他揮了揮手,沒多說話,轉身往停車場走。他們跟著他,穿過空蕩蕩的站前廣場。地麵是水泥的,裂縫裡長著枯草,在風裡瑟瑟發抖。幾輛計程車停在路邊,司機趴在方向盤上打盹。老馬的車是一輛越野,髒兮兮的,車身上蒙著一層沙土,在晨光裡泛著灰白,像剛從戈壁裡刨出來的。
「上車。」老馬說,聲音沙啞,「路不好走。得六個小時。」
他們擠進車裡。林深、陳建國、蘇晚晴在後排,沈默在副駕。座椅的皮革裂了口子,露出裡麵發黃的海綿,像潰爛的傷口。陸明遠在另一輛車上,由兩個外勤押著,跟在後麵。車發動,駛出停車場,駛上一條土路。路很顛,車輪碾過坑窪,車身左右搖晃,林深抓著扶手,指節發白。窗外——天還沒亮,隻有東邊一絲魚肚白。戈壁在黑暗裡延伸,看不見盡頭,隻有車燈照到的地方,沙丘起伏,像某種巨獸的脊背。
「昨晚的事,老馬知道嗎?」林深問。 【記住本站域名 藏書多,.任你讀 】
「知道。」沈默說,聲音從副駕傳來,「我聯絡他了。他說這一帶歸零的眼線多,讓我們小心。到了鎮上,別亂走。」
「七號坑呢?」
「按原計劃。」沈默說,「零週二淩晨離開。我們今晚到接應點,明天淩晨行動。」
林深點頭。他閉上眼,聽著引擎的轟鳴聲。六個小時。到接應點。然後等。等到週二淩晨。零離開。六小時視窗。進去,救人,出來。他摸了摸口袋裡的那枚硬幣。1987年。冰涼,邊緣的磨損蹭著指尖。盯梢者留下的。是線索,還是誘餌?
車在戈壁裡顛簸。天漸漸亮了。太陽從東邊升起,把沙丘染成金紅色,像某種古老的獻祭。林深看著窗外——一望無際的戈壁,沙丘連著沙丘,像凝固的波浪。偶爾有一兩叢枯草,在風裡瑟瑟發抖,像垂死的人伸出的手。沒有樹,沒有人,沒有建築。隻有沙,和天。父親被關在這種地方。三十八年。林深握緊了拳頭,掌心的疤在隱隱作痛。
中午,他們到了一個小鎮。和上次一樣——幾棟低矮的土坯房,牆皮斑駁,露出裡麵的泥坯,在烈日下泛著土黃。一條塵土飛揚的街,坑坑窪窪,車開過去揚起一陣塵土,在陽光下像金色的霧。老馬把車停在一棟土樓前,說這是他的地方,安全。他們下車時,林深無意中聽到沈默和老馬在車旁的對話。老馬壓低聲音:「這一帶歸零的眼線多,你們被盯上了也不奇怪。列車上的事,我聽說了。」
林深握緊拳頭。被盯上了。歸零知道他們來了。他踩在沙土上,鞋底陷進去,拔出來的時候帶起一陣塵土,灌進鞋幫裡,硌得腳踝發癢。空氣裡乾燥的味道很重,混著某種牲畜的氣息——羊糞,馬糞,還有曬乾的草料,說不清。幾隻雞在路邊啄食,看見人來,撲棱著翅膀跑開,揚起一陣塵土,羽毛在陽光下閃著灰白。遠處有狗叫,一聲接一聲,在空曠的鎮子裡迴蕩。
「休息。」老馬說,「晚上出發。七號坑在東北方向,八十公裡。路不好走,得四個小時。」
林深點頭。他們進了土樓。裡麵很簡陋,幾張床,一張桌子,一個爐子。牆是泥坯的,滲著潮氣,黴味很重,黏在鼻腔裡。老馬燒了水,泡了茶。茶很粗,澀味很重,喝下去喉嚨舒服了些。沈默把大家叫到一起,最後確認了一遍行動方案。陸明遠畫的路線圖攤在桌上,紅筆標出排水口的位置。阿傑從江城發來訊息,衛星圖顯示七號坑外圍沒有異常,歸零的人可能撤了一部分。林深坐在床邊,看著窗外的戈壁。西北第一站。他們到了。離七號坑,還有八十公裡。離父親,還有幾個小時。他握了握拳,掌心的疤在隱隱作痛。
「林深。」蘇晚晴走過來,遞給他一杯水,「喝點。」
他接過杯子。水是溫的,帶著一絲土腥味。「你還好嗎?」
「嗯。」蘇晚晴說,在他旁邊坐下。床墊在她身下微微下陷,發出輕微的吱呀聲。「預知……有時候不準。你別多想。」她頓了頓,目光飄向別處,像想說什麼,又猶豫。「我夢見的……不隻是你躺在光裡。還有一個人。穿灰色夾克。」
林深的心跳快了一拍。灰夾克。蘇晚晴夢見了灰夾克。和列車上的盯梢者一樣?和東風廠原址、商場外出現的那個人一樣?零在等他。灰夾克在等他。七號坑,等著他們的,是什麼?
林深沒說話。他喝了一口水,看著窗外的沙丘。預知不準。可蘇晚晴夢見了他躺在光裡。還夢見了灰夾克。和他之前看見的一樣。真的不準嗎?
下午,他們在土樓裡休息。林深睡不著,坐在窗邊抽菸。菸頭的火星在昏暗的屋裡明明滅滅。他盯著窗外的戈壁,太陽曬在沙丘上,泛著刺眼的白光。陳建國在另一張床上打鼾,鼾聲很輕。沈默在門口和老馬說話,聲音斷斷續續傳進來。蘇晚晴在看書,一本舊雜誌,心不在焉地翻著,頁角捲起。陸明遠在隔壁房間,由外勤看著。林深摸了摸口袋裡的硬幣。1987年。七號坑。父親。零。明天淩晨,就要見麵了。
傍晚,老馬做好了飯。簡單的麵食,配著鹹菜。他們吃完,收拾裝備。夜視儀、通訊器、醫療包。林深檢查了一遍,確認沒問題。父親的筆記本,貼身穿戴著。他摸了摸胸口,那本筆記本隔著衣服,能感覺到封皮的硬度。西北。三號基地。別來。父親在警告他。可他還是來了。
「出發。」沈默說。
他們上車。兩輛越野,一前一後,駛入暮色裡的戈壁。太陽已經落山,西邊還有一絲餘暉,把沙丘染成暗紅色,像凝固的血。車燈亮起來,在黑暗裡照出兩條光柱。林深坐在後座,看著窗外——戈壁在黑暗裡延伸,看不見盡頭。隻有車燈照到的地方,沙丘起伏,像某種巨獸的脊背。老馬對這條路很熟,那不是導航上的熟,而是這些年一米一米躲著檢查點和監控踩出來的熟,在沙丘之間穿梭,刻意避開過於平坦、容易被遠處看見的地方。陳建國已經睡著了,鼾聲很輕。蘇晚晴靠著窗,閉著眼,不知道是睡是醒。林深摸了摸胸口的筆記本。父親的遺物。西北第一站。他們過了。下一站,七號坑。八十公裡。四個小時。明天淩晨,就要見麵了。三十八年。父親等了他三十八年。他來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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