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深一夜沒睡。
他躺在宿舍的床上,盯著天花板上那道裂縫。裂縫從牆角延伸出來,像一條黑色的蜈蚣,在昏暗的光線裡若隱若現。空調的嗡鳴聲在耳邊響著,單調的,催眠的,可他就是睡不著。窗外——不,地下二層沒有窗,隻有走廊裡慘白的燈光從門縫漏進來,在地板上投下一道細長的光帶,像一把刀。值夜的人換班,腳步聲很輕,像怕吵醒誰,在空蕩的走廊裡漸漸遠去。林深翻了個身,床墊發出輕微的吱呀聲。背對著那道裂縫,可腦海裡還是七號坑。父親。零。六小時視窗。
他翻身坐起,摸出枕頭下的筆記本。父親的遺物。封皮已經磨損,邊角捲起,紙頁泛黃,翻動的時候發出細微的沙沙聲。他翻開最後一頁,那行字在昏暗的光線裡依然清晰:西北。三號基地。別來。 (由於快取原因,請使用者直接瀏覽器訪問 追書認準,超讚 網站,觀看最快的章節更新)
父親在警告他。可他還是來了。不止三號基地——他還要去七號坑。把父親帶出來。三十八年。明天,就要見麵了。林深握緊筆記本,指節發白。掌心的疤在隱隱作痛,五道,縱橫交錯,像某種烙印。取種子留下的。每一次乾預的代價。他閉上眼,腦海裡浮現父親的臉——那張他從未見過的臉。照片上的父親很年輕,穿著工裝,站在東風廠門口,背後是鏽跡斑斑的鐵門。那是1987年之前。事故之後,父親就消失了。三十八年。關在西北的某個地下牢房裡。刻下「別來」。刻下「林深。別來」。一遍又一遍,在不同的牆上,不同的牢房裡。像某種執念。像在等什麼人。
敲門聲響起。很輕,兩下。指節叩在木門上,發出沉悶的聲響。
「進。」
蘇晚晴推門進來。她穿著睡衣,外麵披了件外套,頭髮有些亂,像剛從床上起來。走廊裡的燈光從她身後湧進來,把她的影子拉得很長,一直延伸到林深腳邊。她關上門,光線暗下去,隻剩空調的嗡鳴聲。「睡不著?」
「嗯。」林深把筆記本塞回枕頭下,床單被壓出褶皺,「你呢?」
「夢見東西了。」蘇晚晴在床邊坐下,聲音壓得很低,像怕被誰聽見。床墊在她身下微微下陷,發出細微的吱呀聲。她的手指無意識地絞著外套的衣角,指節微微發白。「一條路。很長的路。盡頭有光。但光裡……」她頓了頓,目光飄向別處,「有人。看不清是誰。在等我。」
「是好事還是壞事?」
「不知道。」蘇晚晴說。她轉回來看著林深,眼神裡有某種他讀不懂的東西——像是擔憂,又像是預知到了什麼不敢說。「預知不總是準的。有時候是隱喻。有時候是別的。」她頓了頓,「你緊張嗎?」
林深沒說話。緊張?他握了握拳,掌心的疤在隱隱作痛,結痂的地方繃得發緊。三十八年。父親在七號坑等著。零——林啟年,父親的哥哥——每週二會離開。六小時視窗。進去,救人,出來。他準備了這麼久。從周德明案到現在。從第一次看見過去到現在。從加入時空罪案局到現在。緊張?不。是某種更複雜的東西。期待。恐懼。決絕。還有一絲說不清的愧疚——那個因他而死的司機,鍾啟明,修車鋪老闆。因果的代價。混在一起,像一團亂麻,堵在胸口。
「會順利的。」蘇晚晴說,聲音很輕,「我們配合過。預知和回溯。這次也一樣。」
林深點頭。他看著她——蘇晚晴的眼神裡有某種東西。堅定。還有一絲他讀不懂的擔憂。她的手指冰涼,在昏暗的光線裡微微發白,像在忍著什麼。
「去睡吧。」他說,「明天還要趕路。」
蘇晚晴站起來,走到門口又回頭。門把在她手裡,金屬的,在燈光下泛著冷光。「林深。不管發生什麼——我們都在。」
門關上了。腳步聲在走廊裡漸漸遠去,像某種漸弱的鼓點。林深躺回床上,盯著那道裂縫。不管發生什麼。灰夾克說過,零在等他。你去了,他會死。陸明遠說過,那是陷阱。沒有他,進得去出不來。可他們還是要去。父親等了他三十八年。他得去。就算真的會死——他也要把父親帶出來。
天快亮的時候,林深才迷迷糊糊睡過去。夢裡是一條很長的路,盡頭有光。光裡有人,看不清臉。在等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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早晨六點,鬧鐘響了。
林深猛地坐起,心跳得很快,像剛跑完一場。他看了眼四周——宿舍還是老樣子,灰撲撲的牆,那道裂縫還在,像一條黑色的蜈蚣。他洗了把臉,冷水潑在臉上,刺得麵板發緊,清醒了些。鏡子裡的人臉色有些蒼白,眼下有青影。
裝備已經收拾好,一個黑色的揹包,放在床腳。他開啟檢查了一遍:夜視儀,電池滿格;通訊器,頻道調好;醫療包,繃帶和止血藥都在。還有父親的筆記本,塞在內袋裡,貼著胸口。他摸了摸,封皮的硬度隔著布料傳來。西北。三號基地。別來。那行字他閉著眼都能描摹出來。
沈默昨晚說過,行動方案最後確認過了。陸明遠給的路線,阿傑核實了。七號坑東側排水口,通地下三層。零週二淩晨離開,視窗六小時。他們四點從接應點出發,五點半抵達,六點進入,八點撤離。時間緊,但不能出錯。林深把揹包背上,帶子勒進肩膀,沉甸甸的,像某種重量。
食堂裡人不多。幾張長桌,稀稀拉拉坐著幾個人。粥和鹹菜的氣味混在一起,混著消毒水的氣息,還有不鏽鋼餐盤碰撞的叮噹聲。林深端著餐盤,粥的熱氣撲在臉上,帶著米香。陳建國已經在吃早飯,一碗稀粥,兩個饅頭。他咬饅頭的時候,腮幫子鼓起來,嚼得很慢,像在品味什麼。林深在他對麵坐下,餐盤擱在桌上,發出輕微的聲響。陳建國看了他一眼,目光在他臉上停了幾秒,像在打量什麼。「沒睡好?」
「嗯。」
「正常。」陳建國說,把饅頭嚥下去,「我當年第一次出大任務,也睡不著。整宿盯著天花板,數裂縫。」他頓了頓,聲音低下去,「你父親當年也是。出發前一夜,他來找我,說夢見你媽了。說她會生個兒子。說兒子會走他的路。」他說到這兒,苦笑了一下,「我當時還罵他迷信,讓他別瞎想。他就說,不是迷信,是『看到的』。」陳建國放下筷子,目光落在林深臉上,「那時候你還沒出生。你父親……他好像能看見什麼。」
林深握著筷子的手頓了頓。預知?父親也有預知能力?
「後來呢?」
「後來他就去西北了。」陳建國說,喝了一口粥,「再也沒回來。」他放下碗,看著林深,目光裡有某種沉重的東西。「這次,我們把他帶回來。」
沈默和陸明遠一起出現。陸明遠手腕上扣著手環,銀色的,在燈光下泛著冷光。兩個外勤押著他,他倒是一臉平靜,看見林深,微微點了點頭。林深沒理他。陸明遠。殺鍾啟明的人。他們合作,是為了父親。僅此而已。陸明遠的目光在林深臉上停了一瞬,像在打量什麼,然後移開。
「車在門口。」沈默說,「八點出發。火車是中午的,晚上到西北。明天淩晨行動。」
林深點頭。他吃完早飯,背上揹包。走廊裡,蘇晚晴已經在等了。她換了一身便裝,深色的,便於行動。看見林深,她笑了笑,那笑容有些勉強,像在壓抑什麼。她的眼下也有青影,像也沒睡好。
「走吧。」她說。
他們穿過地下二層的走廊,走向電梯。腳步聲在空蕩的通道裡迴蕩,一步,兩步,像某種倒計時。林深回頭看了一眼——罪案局的標誌在牆上,銀色的,在燈光下閃爍。這一走,不知道什麼時候回來。父親。七號坑。零。所有的答案,都在西北。
電梯門關上。上升。負二層,負一層,地麵。林深能感覺到電梯的輕微震動,能聽見纜繩的嗡鳴。門開,陽光湧進來,刺得林深眯了眯眼,瞳孔驟然收縮。在地下待久了,對光線格外敏感。車停在門口,黑色的越野,引擎已經發動,排氣管冒著淡淡的白煙,在晨光裡裊裊散去。陳建國拉開後門,林深鑽進去。座椅的皮革有些涼,貼著後背,帶著清晨的潮氣。蘇晚晴坐在他旁邊,沈默在副駕。陸明遠被押上另一輛車,跟在後麵,手腕上的手環在陽光下泛著冷光。
「都齊了?」沈默回頭問。
「齊了。」林深說。
車駛出罪案局,駛入晨光裡的江城。街道上人不多,早高峰還沒開始。林深看著窗外掠過的街景——早點攤的蒸汽,晨跑的人,遛狗的老人。平凡,日常,和即將發生的一切格格不入。掌心那五道疤在隱隱作痛。火車中午發車。晚上到西北。明天淩晨,七號坑。父親。三十八年。他來了。
出發前夕。西北。七號坑。父親。他來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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