監察會的人來了三個。
領頭的姓顧,五十多歲,穿著深色中山裝,釦子扣到領口,一絲不苟。他坐在會議室的主位,另外兩人站在他身後,像兩尊雕塑,麵無表情。沈默把七號坑的計劃說了——陸明遠的情報、下週二的時間視窗、救林遠的方案。顧先生聽完,沉默了一會兒。會議室裡很安靜,隻有空調的嗡鳴聲,冷風從出風口灌下來,吹得林深後頸發涼。林深坐在沈默旁邊,盯著顧先生的臉——那張臉很平靜,像一潭死水,看不出任何情緒。眼角有細紋,嘴唇抿成一條線,像從來不笑。
「林遠。」顧先生開口,聲音平穩,沒有起伏,「我們知道他。觀測者,能力特殊。在歸零手裡三十八年。救他出來,會產生巨大的因果漣漪。」
「所以呢?」林深問,聲音壓得很低,「不救?」
「不是不救。」顧先生說,「是有條件地救。因果監察會的立場——時間線穩定優先。林遠被關三十八年,牽扯的因果太多。他出來之後,可能引發連鎖反應。」他頓了頓,目光落在林深臉上,「我們必須確保,救人的代價在可控範圍內。」
林深握緊了拳頭。掌心的疤在隱隱作痛,結痂的地方繃得發緊。有條件地救。父親被關了三十八年,還要談條件?他喉嚨發緊,像有什麼東西堵在氣管裡。 【記住本站域名 伴你讀,.超貼心 】
「什麼條件?」
「第一。」顧先生豎起一根手指,指節粗大,指甲修剪得整齊,「林遠救出後,由監察會接管。我們會評估他的狀態,決定是否限製能力。」他的聲音沒有起伏,像在念一份報告,「他在歸零三十八年,可能被改造,可能被植入東西。不能直接放歸社會。」
林深猛地站起來。椅子腿在地上刮出刺耳的聲音,在安靜的會議室裡格外尖銳。他雙手撐在桌沿上,身體前傾。「我父親不是犯人。」
「這是保護。」顧先生說,目光沒有躲閃,「也是防範。林深,你父親和零的關係——林啟年,林遠的兄長。血緣上的羈絆,可能影響他的判斷。」他頓了頓,「我們必須確保他不會成為歸零的助力。」
林深盯著他。接管。評估。限製能力。父親被關了三十八年,救出來還要被監察會「接管」?像對待一件危險的物品?他喉嚨發緊,想說什麼,又嚥了回去。指甲陷進掌心,疤在隱隱作痛。
「第二。」顧先生豎起第二根手指,「七號坑行動,我們的人全程參與。不是監督,是共同行動。但指揮權在監察會。你們配合。」
沈默看了林深一眼。林深沒說話。指揮權給監察會,意味著他們的行動要聽監察會的。萬一監察會決定不救呢?萬一監察會想犧牲誰呢?萬一監察會說「代價太大,放棄」呢?父親在七號坑。等了他三十八年。他不能把父親的命交到別人手裡。
「第三。」顧先生豎起第三根手指,「陸明遠。他不能參與行動。」
「什麼?」林深的聲音提高了,「他有路線,有哨點。沒有他,我們——」
「陸明遠是歸零的人。」顧先生打斷他,聲音依然平穩,「他給的情報可能是假的。可能是陷阱。我們不能把行動押在一個叛徒身上。」
「那你們有更好的方案?」
顧先生頓了頓。他往後靠了靠,椅背發出輕微的吱呀聲。「我們有人去過七號坑外圍。可以自己摸路線。」他抬眼,「慢一點,但安全。」
「慢一點?」林深的聲音壓不住火,「我父親在裡邊多待一天,就多一天危險。陸明遠說下週二零會離開,那是視窗。過了週二,零回來,我們更難。你們'慢一點',我父親可能就沒了。」
「所以你們寧願信陸明遠?」顧先生的語氣裡有一絲不易察覺的嘲諷。
「我寧願抓住機會。」林深說,「陸明遠可以戴手環。可以派人盯著。可以——」
「不行。」顧先生打斷他,「陸明遠不參與。這是底線。」
沈默開口了。他往前傾了傾身,手肘撐在桌上。「顧先生。如果我們堅持用陸明遠呢?」
顧先生看著他。目光很平靜,像在看一個不懂事的孩子。會議室裡的空氣彷彿凝住了。「那監察會不參與。」他說,聲音沒有起伏,「你們自己去。但我們不會提供支援。不會提供情報。不會在事後為任何因果漣漪負責。」他頓了頓,「出了事,你們自己扛。」
會議室裡一片沉默。空調的嗡鳴聲顯得格外刺耳,冷風一陣陣灌下來。監察會的條件,三條。接管林遠。指揮權。不用陸明遠。每一條都在限製他們。每一條都在說:你們不能按自己的方式救人。林深握緊了拳頭,指甲陷進掌心,疤在隱隱作痛。父親。三十八年。他們還要談條件。還要限製。還要「接管」。
「我們考慮。」沈默說。
顧先生站起來。他的動作很慢,像在給時間讓他們消化。中山裝的衣擺垂下來,沒有一絲褶皺。「給你們一天。」他說,「明天這個時候,我要答案。」
他帶著人走了。門推開,冷風灌進來。腳步聲在走廊裡漸漸遠去,一下,兩下,像某種倒計時。門關上,會議室裡隻剩林深、沈默、陳建國、蘇晚晴。林深盯著關上的門,拳頭握得發白。
「沈局。」他說,「我們怎麼辦?」
沈默沉默了一會兒。他點了支煙,打火機的火苗在昏暗的燈光裡跳了一下。煙霧裊裊升起,在空調的風裡散開。「現在就兩個選項。」他緩緩道,「不用陸明遠,我們自己摸進去,時間緊,風險高,成功率低;用他,監察會不參與,因果責任全落在我們頭上。陸明遠的情報,可能是我們唯一的機會。」
「獨立就獨立。」陳建國說,聲音很沉,「我們的人夠。阿傑能支援。老馬在西北。不一定非要監察會。」
「但因果漣漪——」蘇晚晴說,眉頭微蹙,「救林遠出來,可能真會有連鎖反應。監察會不參與,事後出了事,我們得自己兜著。這次行動,本質上是在和因果做一次高風險實驗。」
林深站起來。他走到窗前,看著地下二層走廊裡空蕩蕩的燈光。「我父親等了我三十八年。不管什麼代價,我都要救他出來。」他轉身,目光掃過沈默、陳建國、蘇晚晴,一字一句道,「監察會參與也好,不參與也好。七號坑,我去定了。陸明遠,我用。父親,我救。事後出了事,我扛。」
沈默看著他。目光裡有某種東西——擔憂,決絕,還有一絲林深讀不懂的情緒。像在看他,又像在看另一個人。他緩緩點頭,菸頭的火星明明滅滅。「那就這麼定。我們用陸明遠。監察會不參與。我們獨立行動。下週二,七號坑。」
因果監察會的條件,他們沒全接受。三條,一條都沒接受。但路,已經選好了。獨立行動。自己扛。父親等了他三十八年。他不能讓父親再等下去——哪怕代價,要他一個人去承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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