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號基地比想像中更荒涼。
越野車在戈壁裡顛簸了六個小時,車輪碾過沙石,發出沉悶的咯吱聲,像某種巨獸在咀嚼骨頭。林深坐在後座,後背被汗水浸透,貼在皮革座椅上,黏膩得難受。窗外的景色一成不變——沙丘,沙丘,還是沙丘。灰黃色的,像凝固的波浪。偶爾有一兩叢枯草,在風裡瑟瑟發抖,像垂死的人伸出的手。太陽曬在車頂上,空調開到最大,車裡依然悶熱,汗味和塵土混在一起。
「那兒。」老馬忽然開口,手指向遠處。
林深順著他的方向看去。一片低矮的建築群,灰撲撲的,幾乎和戈壁融為一體,像從沙土裡長出來的瘤子。鏽蝕的鐵絲網,一個塌了半邊的瞭望塔,幾棟平房。表麵看像廢墟,像被時間遺忘的遺蹟。林深舉起望遠鏡——鐵絲網上有新的焊接痕跡,銀色的焊點在一片鏽紅裡格外刺眼。瞭望塔的缺口用帆布遮著,帆布在風裡鼓動,像某種活物的呼吸。平房門口有車轍,新鮮的,在沙土上留下清晰的印子,輪胎花紋還清晰可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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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們的人上次來,裡麵是空的。」沈默說,聲音壓得很低,「歸零可能又回來了。或者——從來沒真正離開。隻是撤到了外圍,等我們走。」
林深放下望遠鏡。他的掌心在出汗,握拳的時候,疤在隱隱作痛,結痂的地方繃得發緊。父親在這裡關過。三十八年。那些刻在床板上的字,刻在門上的字——別來。林深。別來。父親在這裡刻下的。他躺在這張床上,刻下這些字,警告後來的人——別涉險。別來救他。
「怎麼進?」他問。
「晚上。」老馬說,「白天太顯眼。晚上從西側摸進去,那邊有個排水溝,六十年代建的時候留下的,後來廢棄了,沒人管。可以通到地下。」
他們等到天黑。戈壁的夜晚冷得刺骨,和白天判若兩個世界。風卷著沙粒打在臉上,像刀割,林深眯著眼,睫毛上沾了沙。他裹緊外套,跟著隊伍摸黑靠近基地。老馬留在車上接應。七個人——林深、蘇晚晴、沈默、陳建國、阿傑,加上監察會的兩個人。腳步很輕,踩在沙土上,幾乎沒有聲音,隻有風在耳邊呼嘯。
排水溝在鐵絲網外五十米。一個半埋的洞口,像某種巨獸張開的嘴。他們貓著腰鑽進去,溝裡黴味和鏽味混在一起,混合著某種陳腐的氣息,嗆得林深屏住呼吸。貼著牆往前爬,手摸到黏膩的苔蘚,指尖發涼,像摸到了某種死去很久的東西。爬了二十多米,前麵出現一個鐵柵欄——鏽蝕得厲害,欄杆之間的縫隙能伸進一隻手。阿傑提前準備了液壓鉗,沈默幾下就剪斷了。鐵條斷裂的聲音在狹窄的溝裡迴蕩,尖銳,刺耳,像某種不祥的預兆。
柵欄後麵是地下室的走廊。昏暗的燈光,燈泡上蒙著灰,光線昏黃,像垂死者的呼吸。水泥牆麵斑駁,牆皮剝落,露出裡麵發黑的磚塊。地上有積水,反射著慘白的光,踩上去發出細微的水聲。林深打頭,貼著牆往前走。腳步聲在空蕩的走廊裡迴蕩,每一步都像踩在心跳上。走廊盡頭是一扇鐵門,虛掩著,門縫裡透出一點光。他伸手,指尖碰到冰冷的門把,輕輕一推——
空的。
大房間裡擺著幾十張鐵床,床板還在,鋪蓋沒了,露出鏽蝕的彈簧。牆上貼著褪色的標語,字跡模糊,依稀能辨認出「艱苦奮鬥」四個字,像某種荒誕的諷刺。角落裡堆著生鏽的器械,像某種廢棄的醫療裝置,支架扭曲,電線散落一地。像集體宿舍,又像牢房。空氣裡陳腐的味道很重——汗味,黴味,還有一種說不清的氣息,像絕望發酵後的餘味,黏在鼻腔裡,揮之不去。
林深走到一張床前。床板上刻著字,已經模糊,但能辨認——「林」字。他蹲下身,伸出手指,描過那道刻痕。刻得很深,邊緣粗糙,像用指甲一點一點摳出來的。指腹能感覺到凹凸,能感覺到刻下去時用了多大的力。林。父親?還是別的姓林的人?
「這邊。」蘇晚晴在另一張床邊招手,聲音壓得很低,像怕驚動什麼。
林深走過去。那張床的床頭刻著一行小字:「1987.7.15。別來。」
和父親筆記本上一樣。別來。父親在這裡刻下的。他躺在這張床上,刻下這兩個字,警告後來的人——別涉險。別來救他。林深握緊了拳頭。指甲陷進掌心,疤在隱隱作痛,像有什麼東西在麵板下麵燒。父親。他來過。他在這裡。三十八年。這張床,父親睡過。這行字,父親刻的。
「還有。」陳建國在房間另一頭,聲音發緊,「這邊有檔案櫃。」
他們圍過去。檔案櫃是舊的,鐵皮鏽蝕,鎖已經壞了,一拉就開。沈默拉開抽屜,裡麵是一疊發黃的紙——名單。紙張脆了,邊緣捲起,字跡有些暈染。姓名,編號,入押日期,備註。林深一頁頁翻,手指在某一頁停住。呼吸停了一拍。
林遠。編號:07。入押日期:1987年7月16日。備註:特殊觀測者,零親自過問。
零親自過問。父親。歸零的領袖在盯著他。林深盯著那行字,喉嚨發緊,像有什麼東西堵在氣管裡。1987年7月14日事故,7月16日入押。父親從東風廠逃出來,沒逃掉。兩天。隻差兩天。父親逃了兩天,就被抓了。關在這裡。三十八年。
「人已經轉移了。」監察會的人說,聲音沒有起伏,「名單是舊的。林遠現在在哪兒,得另找線索。」
林深把名單收好,疊好,塞進內袋。紙張貼著胸口,帶著一點陳腐的氣息。他們繼續往下搜。地下二層是實驗室,各種儀器已經搬空,隻剩鏽蝕的支架和散落的電線,像某種被掏空內臟的屍骸。地上有拖拽的痕跡,深深的,在積灰裡劃出溝壑,像有人匆忙撤離。地下三層是禁閉室,鐵門緊閉,門上寫著編號,油漆已經斑駁。林深一間間看過去,在最後一間的門上,看見一行用指甲刻的字:「林深。別來。」
父親。他又刻了一次。在這裡。在這間禁閉室裡。他知道林深會來。他在警告他。林深。兒子的名字。別來。別來救他。
林深推開門。鉸鏈發出刺耳的吱呀聲,在空蕩的走廊裡迴蕩。裡麵空無一物。水泥地,水泥牆,粗糙,冰冷。一個小窗在高處,透進一點星光,像一隻窺視的眼睛。牆上有劃痕,一道一道,密密麻麻,像在數日子。林深走近,用手指描過那些劃痕。一道,兩道,三道……數不清。父親在這裡關過。不知道關了多久。他刻下「林深。別來」,是給兒子看的。他知道林深會來。他在警告他。可林深還是來了。
「林深。」沈默在門外喊,聲音壓得很低,帶著一絲急切,「該走了。天快亮了。」
林深最後看了一眼那行字。別來。可他已經來了。他會找到父親的。不管在哪裡。他轉身往外走,腳步在空蕩的禁閉室裡迴蕩,每一步都像踩在心跳上。父親不在這裡了。但父親來過。他留下了痕跡。那些刻在床板上、門上的字,是留給他的。是父親在三十八年的黑暗裡,留給兒子的唯一的東西。
他們原路返回。爬出排水溝的時候,東邊已經泛白,天邊露出一線灰白。戈壁的清晨很冷,風卷著沙粒打在臉上,像刀割,林深眯著眼,跟著隊伍往接應點跑。腳踩在沙土上,軟軟的,每一步都陷進去,拔出來的時候帶起一陣塵土。老馬的車在約定地點等著,他們跳上去,車立刻發動。林深回頭看了一眼三號基地——灰撲撲的建築群在晨光裡越來越小,像一塊被遺忘的傷疤,像某種沉入地底的秘密。
父親不在這裡了。但父親來過。他留下了痕跡。那些刻痕,那些字,是父親存在過的證明。下一步,是找到父親被轉移去了哪裡。零親自過問。灰夾克對他不一樣。父親在歸零的體係裡,到底扮演著什麼角色?林深握緊拳頭,掌心的疤在隱隱作痛。不管怎樣,他會找到父親。會問清楚。會把人帶回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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下一章:父親的蹤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