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默的辦公室裡煙霧繚繞,菸灰缸裡已經堆了七八個菸頭,像一座小小的灰色墳丘。
林深推門進去的時候,陳建國、蘇晚晴、阿傑都在。窗戶關著,窗簾拉了一半,陽光被擋在外麵,隻剩一道昏黃的光帶斜斜地切進來。空調的嗡鳴聲壓得很低,空氣裡焦灼的味道很重——煙味、汗味,還有某種緊繃的情緒,像一根弦繃到了極限。沈默把一份地圖攤在桌上,軍用地圖,紙張泛黃,邊角捲起。紅筆圈出幾個點,筆尖在紙麵上頓了頓,留下一個深色的墨點,像一滴凝固的血。
「西北。」沈默說,指尖點在那個紅圈上,「三號基地。監察會給了情報——基地在戈壁深處,名義上是六十年代廢棄的軍工設施,實際歸零在用。」他頓了頓,菸頭的火星明明滅滅,「我們的人去過一次,空的。歸零提前撤了。」
林深的目光落在那個紅圈上。戈壁。荒漠。幾百公裡沒有人煙。地圖上那片區域是淺褐色的,沒有路,沒有標註,像一塊被遺忘的傷疤。父親被關在這種地方——三十八年。他握了握拳,掌心的疤在隱隱作痛,結痂的地方繃得發緊,像有什麼東西在麵板下麵拉扯。
「父親呢?」他的聲音比預想的要啞。 (由於快取原因,請使用者直接瀏覽器訪問 伴你閒,.超方便 網站,觀看最快的章節更新)
「不確定。」沈默把煙掐滅,菸頭按進菸灰缸裡,碾了碾,「灰夾克最近在那一帶活動,說明他們沒走遠。可能換了據點,可能還在附近。你父親——」他頓了頓,目光落在林深臉上,「可能還在西北。也可能被轉移了。我們得去確認。」
林深沒說話。他盯著地圖上那片空白。父親在那片空白裡。三十八年。像一粒沙,被風吹進戈壁深處,沒人知道落在哪兒。
「我們什麼時候出發?」
「三天後。」沈默說,「需要準備裝備、路線、掩護身份。西北那邊有我們的人接應,但歸零的眼線也多。不能大張旗鼓。」他的指尖在地圖上劃了一道線,「火車轉汽車,汽車轉越野。到了鎮上,有人帶路。」
三天。林深在心裡算了一遍。七十二小時。他等得起。掌心的疤已經結痂,握拳的時候還會疼,但不影響行動。他低頭看了一眼自己的手——五道疤,縱橫交錯,像某種印記。取種子留下的。每一次乾預的代價。
「還有什麼?」他問。蘇晚晴從進門就站在窗邊,沒說話,目光落在窗外,像在躲什麼。他注意到了。
沈默和蘇晚晴對視一眼。蘇晚晴轉過身,眼鏡下的眼睛有些複雜。「監察會提了個條件。」沈默說,聲音沉下去,「西北行動,他們的人要參與。說是'監督',實際是盯著我們——別亂乾預因果。林遠在歸零手裡三十八年,牽扯的因果太多。救他出來,可能引發連鎖反應。監察會要確保我們'適度'行動。」
適度。林深聽見這個詞,喉嚨發緊。像有什麼東西堵在氣管裡,咽不下去,吐不出來。父親被關了三十八年,還要談適度?
「我們隻是去救人。」他說,聲音壓得很低。
「他們不這麼想。」沈默的聲音很平,但林深聽得出裡麵的疲憊,「因果監察會的立場——時間線穩定優先。他們願意配合,但不會放手。」他抬眼,目光落在林深臉上,「林深,你接受嗎?」
林深沉默了幾秒。他盯著地圖上那個紅圈。西北。三號基地。父親寫的「別來」。他得去。不管監察會說什麼,不管代價多大。「我接受。隻要能把父親救出來。」
會議散了。陳建國和阿傑先出去,門關上,腳步聲漸遠。蘇晚晴在門口停了一下,回頭看了林深一眼。林深沒動,他站在地圖前,盯著那個紅圈,指尖在桌沿上輕輕敲著。
「林深。」蘇晚晴的聲音從門口傳來。
他回頭。
「你看見過……」她頓了頓,聲音低下去,像怕被人聽見,「你看見過自己死在那條街上。西北之行,可能——」
「可能更危險。」林深說,「我知道。但父親等了我三十八年。我不能不去。」
蘇晚晴看著他。她的眼神裡有擔憂,有某種他讀不懂的東西——像是預知到了什麼,又像是不敢說。她的嘴唇動了動,像有什麼話到了嘴邊,又嚥了回去。最終點了點頭。「我跟你一起去。預知和回溯,我們配合過。西北那邊,你可能需要我。」
林深沒拒絕。父輩的搭檔,延續到下一代。蘇教授和林遠,他和蘇晚晴。有些東西,是刻在血脈裡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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三天後,他們出發了。
火車是夜車,硬臥。林深躺在狹窄的鋪位上,床單上消毒水和汗味混在一起。車輪碾過鐵軌,哐當,哐當,像某種單調的催眠曲。他盯著上鋪的床板——木板上有裂紋,縫隙裡積著灰。窗外是漆黑的夜,偶爾掠過一兩盞孤零零的燈,像螢火蟲,一閃就沒了。陳建國在對麵鋪上已經睡著了,鼾聲很輕,帶著一點鼻塞的嗡鳴。蘇晚晴在上鋪,沒有動靜,不知道是醒著還是睡了。沈默在走廊裡和監察會的人低聲說話,聲音斷斷續續傳進來,聽不清內容,像隔著一層水。
林深閉上眼。父親。西北。三號基地。別來。那行字在他腦海裡反覆浮現,像某種咒語。父親在警告他。可他還是來了。他摸了摸枕頭下的筆記本——父親的遺物,他一直帶著。封皮已經磨損,邊角捲起,紙張泛黃。最後一頁那行字,他閉著眼都能描摹出來:西北。三號基地。別來。
火車在淩晨換成了汽車。大巴,破舊,車身上貼著褪色的GG。座椅的皮革裂了口子,露出裡麵發黃的海綿,像潰爛的傷口。林深坐在靠窗的位子,窗玻璃上有一道裂紋,從左上角延伸到中間。窗外的景色漸漸變了——城市的高樓退去,換成低矮的農舍,紅磚灰瓦,煙囪冒著炊煙。再換成光禿禿的丘陵,土黃色的,像被剝了皮的巨人。天亮了,灰撲撲的,像一塊髒了的布。林深靠著窗,看著一望無際的土黃色。偶爾有一兩棵樹,孤零零地立在路邊,葉子稀疏,枝幹扭曲,像垂死的老人伸出的手。
中午換越野車。老馬在路邊等著——一個麵板黝黑的中年男人,穿著洗得發白的夾克,指甲縫裡嵌著沙土,像在戈壁裡泡過幾十年。他靠在車旁抽菸,看見他們下車,掐滅菸頭,目光在林深臉上停了幾秒。然後開口:「像。」
林深的心跳快了一拍。「什麼人?」
老馬沒回答。他打量了林深一眼,目光從臉移到林深的手——掌心的疤露在袖口外,老馬看了一眼,沒說什麼。轉身去發動車子。引擎轟鳴,越野車駛上土路,開始顛簸。車身左右搖晃,林深抓住扶手,指節發白。窗外的景色徹底變了——戈壁。一望無際的沙丘,灰黃色的,像凝固的波浪。天藍得刺眼,沒有雲,像一塊被洗過的玻璃。太陽曬在車頂上,車裡悶熱得像蒸籠,汗水順著後背往下淌,浸透衣料。林深看著窗外,父親被關在這種地方。三十八年。灰夾克在這裡等他。歸零在這裡等他。老馬說的「像」——像誰?父親?
「到了。」沈默說。
車停在一個小鎮邊緣。幾棟低矮的土坯房,牆皮斑駁,露出裡麵的泥坯,像被風蝕過的骨頭。一條塵土飛揚的街,路麵坑窪,車輪碾過,揚起一片黃塵。幾隻雞在路邊啄食,看見車來,撲棱著翅膀跑開,咯咯地叫著。沈默的人已經等著了——老馬說這是他的地盤,安全。
林深下車。腳踩在沙土上,軟軟的,像踩在某種腐朽的東西上。風卷著沙粒打在臉上,帶著乾燥的塵土味,嗆得他咳了一聲。他深吸一口氣,喉嚨發乾,像有什麼東西黏在氣管裡。西北。他來了。
他們在小鎮歇了一夜。旅館是一棟兩層的土樓,牆皮剝落,門框歪斜。房間很小,一張床,一張桌子,一盞昏黃的燈泡。床板硬得硌人,林深躺了一會兒,睡不著,起身走到走廊盡頭。戈壁的夜風很涼,從走廊盡頭的視窗灌進來,帶著沙土的氣息。他摸出煙,點上,火星在黑暗裡明明滅滅。戈壁的夜空很乾淨,星星密密麻麻,像撒了一把鹽。沒有城市的燈光汙染,銀河清晰可見,橫貫天際,像一道裂痕。他想起父親筆記本上的字——西北。三號基地。別來。父親在警告他。可他還是來了。明天,他們會去三號基地。父親在那裡關過。三十八年。他會找到線索。會找到父親。
「林深。」
他回頭。蘇晚晴披著外套走過來,手裡端著兩杯熱水。她的頭髮被風吹亂了,臉色在星光下有些蒼白,眼鏡反射著一點微光。「喝點。明天還要趕路。」
林深接過杯子。水很燙,蒸汽模糊了視線,杯壁燙得指尖發紅。他喝了一口,燙得舌尖發麻,帶著一點鐵鏽味。「你夢見什麼了嗎?」
蘇晚晴頓了頓。她的目光飄向窗外的戈壁,像在回憶什麼。星光落在她臉上,把她的側臉勾勒出一道柔和的輪廓。「夢見一條路。」她的聲音很輕,「很長的路。盡頭……」她搖頭,眉頭微蹙,「看不清。有霧。有光。像有什麼東西在等,又像……」她沒說完。預知不總是準的。有時候是隱喻,有時候是別的。有時候,是你不願意看見的東西。
林深沒再問。他喝了一口水,看著遠處的沙丘。路很長。盡頭是什麼,到了才知道。父親在等他。三十八年了。他得去。
蘇晚晴站在他身側,沒說話。兩人並肩看著窗外的星空。風從戈壁深處吹來,帶著沙土和某種古老的氣息。西北之行,開始了。明天,三號基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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