老馬在鎮上有個熟人。
「搞貨運的,常跑西北線。」老馬說這話的時候,正蹲在旅館門口抽菸。菸頭的火星在晨光裡明明滅滅,他的臉藏在煙霧後麵,看不真切。地上落了一層菸灰,被風一吹就散了。「歸零轉移人的時候,用得著車。他們不會自己運——太顯眼。得找本地人。」他彈了彈菸灰,「他可能見過。」
林深站在他旁邊,看著鎮子另一頭那棟低矮的土房。修車鋪。招牌已經褪色,上麵寫著「馬家汽修」,字跡模糊,像被風沙啃過。門口堆著輪胎和廢鐵,鏽蝕的零件散落一地,一隻髒兮兮的土狗趴在陰影裡,看見人來,懶洋洋地抬了抬眼,尾巴掃了掃沙土。
「什麼時候去?」林深問。
「現在。」老馬掐滅菸頭,站起來,膝蓋發出輕微的哢噠聲,「他一般起得早。去晚了,可能出車。」
他們穿過鎮子。土路坑坑窪窪,林深踩在沙土上,鞋底陷進去,拔出來的時候帶起一陣塵土,嗆得人眯眼。修車鋪裡傳來金屬碰撞的聲音,叮叮噹噹,像某種單調的節奏。老馬推開門,機油和鐵鏽混在一起撲麵而來,混合著汗味和煙味,嗆得人想咳嗽。林深屏住呼吸,適應了幾秒,纔看清裡麵的陳設——滿地的工具,牆上掛著輪胎,角落裡堆著拆下來的零件,油汙在昏暗的光線裡泛著黑亮的光。
那人正在拆輪胎,滿手油汙,指甲縫裡嵌著黑色的垢。聽見腳步聲抬起頭,目光在林深臉上停了幾秒,然後移開。他放下扳手,在褲子上擦了擦手,從兜裡摸出煙點上。「像。」他說,煙霧從嘴角飄出來,「你和那個人像。」
林深的心跳快了一拍。「什麼人?」
「一個多月前。」那人彈了彈菸灰,菸灰落在油膩的地麵上,瞬間沒了蹤影,「有一批貨要運。不是普通貨——人。」他壓低聲音,像怕被人聽見,「七八個,蒙著眼,捆著手。領頭的是個穿灰夾克的,不好惹。」他頓了頓,目光飄向門外,「眼神……像看死人。」
灰夾克。林深和沈默對視一眼。沈默沒說話,隻是微微點了點頭,目光沉下去。 (由於快取原因,請使用者直接瀏覽器訪問 讀好書選,.超讚 網站,觀看最快的章節更新)
「往哪兒運?」
「北邊。」那人說,「沙漠深處。有個老礦坑,六十年代挖的,早就廢了。但歸零在那兒有據點。」他吸了口煙,「我們管那兒叫'七號坑'。」
七號坑。林深在心裡記下這個名字。他的掌心在出汗,握拳的時候,疤在隱隱作痛,結痂的地方繃得發緊。
「那些人裡,有沒有一個——五十多歲,瘦,頭髮花白?」
那人想了想。他的目光飄向窗外,像在回憶什麼。窗外是灰撲撲的天,沙土在風裡打著旋。「有一個。」他說,「沒矇眼。別人都蒙著,就他沒蒙。」他頓了頓,菸頭的火星亮了一下,「灰夾克對他……不一樣。像押送,又像護送。那人走路的時候,灰夾克會放慢腳步。像在等他。」
父親。林深握緊了拳頭。指甲陷進掌心,疤在隱隱作痛。父親還活著。一個多月前,從三號基地轉移到了七號坑。灰夾克對他不一樣。像押送,又像護送。為什麼?父親在歸零的體係裡,到底是什麼位置?
「七號坑在哪兒?」
那人報了個坐標。沈默記下來,遞給監察會的人。「能定位嗎?」
「能。」監察會的人說,「但那兒比三號基地更偏。路更難走。歸零的人也多。」
「我們得去。」林深說。
沈默點頭。他們離開修車鋪,回到落腳點。蘇晚晴在整理三號基地拍的照片,平板螢幕在昏暗的房間裡泛著冷光。陳建國在門口抽菸,背影在晨光裡拉得很長。林深把七號坑的訊息說了,陳建國掐滅菸頭,菸蒂在沙土裡摁了摁,留下一個焦黑的印子,像某種不祥的標記。
「你父親沒矇眼。」陳建國的聲音有些沉,「說明歸零對他有特殊安排。不是普通囚犯。」
「零親自過問。」林深說,「名單上寫的。」
陳建國沉默了一會兒。他的目光落在遠處的戈壁上,像在斟酌什麼。風卷著沙粒吹過來,打在臉上,帶著乾燥的氣息。「林深。」他開口,聲音低下去,「你父親……在歸零三十八年。有些事,可能不是我們想的那樣。」
「什麼意思?」
「我是說——」陳建國斟酌著用詞,像在挑揀最不傷人的說法,「你父親可能……不是單純的受害者。歸零關著他,也可能用著他。零親自過問,灰夾克對他不一樣。他在歸零的體係裡,可能有個位置。」
林深盯著師父。不是單純的受害者。父親在為歸零做事?三十八年,父親在歸零手裡——是被迫,還是……他不敢想下去。
「我不信。」他說,聲音有些緊,「父親刻了'別來'。他在警告我。他不想我涉險。如果他真的投靠了歸零,為什麼還要刻那些字?」
蘇晚晴從平板前抬頭。「陳叔說的,也不是沒可能。」她的聲音很平,像在陳述一個事實,「我爸的筆記裡提過——林叔叔被帶走的時候,反抗過。但歸零的人太多。三十八年……足夠改變一個人。」她頓了頓,看向林深,「可你父親刻了'別來'。不管他在歸零成了什麼樣,他還在警告你。那就夠了。我們去七號坑。見到了,就什麼都清楚了。」
林深看著她。蘇晚晴沒在安慰他——她在說一個她自己也未必願意相信的可能。她父親和林遠是搭檔,她查了這麼多年,比誰都想知道1987的真相。可她說,三十八年足夠改變一個人。她不像他那樣,把父親放在神壇上。
「也許……」陳建國說,「也許他身不由己。也許他想保護你。」
林深沒說話。他想起父親筆記本上的字——西北。三號基地。別來。父親在保護他。可父親自己呢?三十八年,他在歸零手裡經歷了什麼?零親自過問。灰夾克對他不一樣。那些刻在床板上、門上的字——是絕望的呼救,還是冷靜的警告?陳建國的話像一根刺,紮進心裡,拔不出來。
「不管怎樣。」林深說,「我得去七號坑。見到父親,就什麼都清楚了。」
沈默安排了第二天的行程。七號坑在沙漠深處,車開不進去,得換駱駝或者徒步。老馬說可以找嚮導,但需要時間。林深等不及。「我們自己去。有坐標就行。」
「太危險。」蘇晚晴說,眉頭微蹙,「沙漠裡容易迷路,歸零還有哨點,出點岔子誰都救不到你。」
「那也得去。」林深說,「父親在七號坑。多等一天,就多一天變數。」
當晚,林深一個人站在旅館外。沙漠的夜空比戈壁更乾淨,星星像碎鑽一樣撒滿天空,銀河橫貫天際,清晰得觸手可及。風很涼,吹在臉上,帶著沙土的氣息,帶著某種古老的味道。他摸著口袋裡的筆記本——父親的遺物,他一直帶著。翻開最後一頁。那行字還在:西北。三號基地。別來。
父親。他找到蹤跡了。七號坑。再等等。他馬上就來。
遠處傳來一聲悶響。
像輪胎爆了,又像別的。林深警覺地回頭——鎮子另一頭亮起火光,橙紅色的,在夜空裡格外刺眼。有人喊叫,聲音尖銳,像被掐住了脖子。沈默衝出來,「怎麼回事?」
老馬跑過來,氣喘籲籲,臉色煞白,額頭上全是汗。「修車鋪。」他的聲音在抖,「炸了。」
林深握緊拳頭。修車鋪。那個告訴他們七號坑的人。那個滿手油汙、說「你和那個人像」的人。
他們衝過去。修車鋪已經燒起來了,火光沖天,映得半邊天都是紅的。熱浪撲麵而來,烤得人麵板發緊,林深眯著眼,看見火焰吞噬著那棟低矮的土房。木頭在火裡劈啪作響,像某種垂死的呻吟。濃煙滾滾,帶著焦糊和塑料燃燒的刺鼻氣味。老馬要往裡沖,被沈默攔住。「來不及了。」
林深站在火場外,拳頭握得發白。掌心的疤在隱隱作痛。歸零。他們知道了。他們知道有人打聽了七號坑,所以滅口。那個滿手油汙、遞給他們線索的人,沒了。又一個。鍾啟明。周德明。趙德海。修車鋪老闆。因果的代價。他們查到哪裡,死到哪裡。
「七號坑的坐標。」沈默說,聲音很平,「我們記下來了。他們滅口也晚了。」
林深點頭。可心裡堵得慌。像有什麼東西塞在胸腔裡,咽不下去,吐不出來。又一個人。因他們而死。父親在七號坑。他們找到了蹤跡。代價,也來了。火還在燒,熱浪一陣陣撲過來,烤得人睜不開眼。林深盯著那片火光,盯著那棟被吞噬的土房。那個人——他連名字都不知道。隻知道他搞貨運,常跑西北線。隻知道他說,你和那個人像。
他握緊拳頭。七號坑。父親在那裡。歸零在滅口,說明他們怕。怕林深找到父親。怕真相被揭開。那就更得去。不能讓人白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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