兩周的時間,林深取了四顆種子。
不是三顆——監察會的人取第一顆的時候出了意外。那顆錨點在江城老城區,一棟即將拆遷的筒子樓裡。他們的「觀測者」進去了,沒撐過三十秒,七竅流血被抬出來。林深頂上了。四顆種子,四次反噬。掌心每多一道疤,蘇晚晴的臉色就白一分。到第四顆取完,她按住他的手腕,指尖在抖。「林深。再取下去,你的手會廢掉。」
「最後一顆。」林深說。他握了握拳,掌心的疤縱橫交錯,像地圖上的裂穀。還能動。還能握。
「不行。」沈默拒絕,聲音很沉,「你到極限了。最後一顆,監察會想辦法。」
「他們的人不行。」林深說,「那顆錨點最強。1987年三車間的殘留——和事故同源。隻有我進得去。」他抬眼,盯著沈默,「我父親進過,我也進過。」
沈默沉默了很久。會議室裡安靜得能聽見空調的嗡鳴。蘇晚晴站在一旁,沒說話,但林深看見她攥緊了手裡的平板,指節發白。
「你確定?」沈默問。
「確定。」
最後一顆種子在三車間的廢墟裡。
東風廠早就拆了,原址建了商場。週末,人來人往,拎著購物袋的顧客從林深身邊擦過,沒人知道腳下這片土地埋著什麼。地下還保留著當年的地基——強錨點的核心。 (由於快取原因,請使用者直接瀏覽器訪問 ->.網站,觀看最快的章節更新)
林深跟著蘇晚晴和阿傑穿過商場,乘貨梯下到負二層。燈光昏暗,空氣中瀰漫著水泥和黴味。貨梯門關上的瞬間,樓上傳來的音樂和人聲被隔絕在外,隻剩機械運轉的嗡嗡聲,好像整棟商場都被按了靜音。
一扇鏽蝕的鐵門,上麵貼著「施工重地,閒人免進」。警戒線斑駁,像是三十八年前留下的舊疤。
「我們在外麵守著。」蘇晚晴說。她遞過來一個通訊器,別在林深領口。「有任何異常,立刻喊我們。我們會強製中斷。」
林深點頭。他推開門,走進去。
地下室空蕩蕩的。水泥地麵,裸露的管道,牆皮剝落,露出裡麵發黑的磚塊。三十八年前的煙塵早已散盡,但某種東西還留在這裡——像餘溫,像迴響。林深站在空地中央,閉上眼。1987年。三車間。火光。父親。蘇教授——
眼前一黑。
光亮湧入。
他站在燒焦的實驗室裡。空氣灼熱,帶著焦糊和金屬融化的氣味,像有人剛剛把這裡整間端上火又扔進水裡。火光已經滅了,煙還在冒,灰黑色的,順著破裂的牆皮往上爬,像某種活物在蠕動。
地上躺著蘇文淵的屍體——林深見過照片,認得那張臉。此刻他躺在廢墟裡,白大褂被血浸透,眼鏡碎在身側,一隻鏡片斜斜地掛在框上,反著火後的冷光。父親不見了。灰夾克也不見了。隻有廢墟,和一顆嵌在殘骸裡的種子——金屬的,表麵刻滿紋路,發著微弱的、不祥的光,像心跳一樣一明一暗。
林深走過去。每一步都踩在灰燼裡,鞋底發出細微的碎裂聲。蹲下。伸手——
碰到了。
灼燒感瞬間襲來,像有人把燒紅的鐵按進掌心。比之前任何一次都強,強到手腕裡的骨頭都像被一起烤紅。林深咬緊牙關,牙齦滲出血腥味,指甲陷進肉裡。
用力一拽。種子出來了——拳頭大小,金屬表麵燙得掌心滋滋作響,皮肉燒焦的味道鑽進鼻腔。那一瞬間,他幾乎能聽見自己麵板被燙起泡的聲音。
他握在手裡,像握著一塊活著的烙鐵,灼熱從掌心竄到腕骨,竄到肘窩,竄遍全身。心率在耳邊砰砰砰敲著,每一下都像要把胸腔撞開。1987年的煙塵撲麵而來,蘇文淵的屍體躺在不遠處,父親早已逃遠。這顆種子,是歸零埋下的。是因果崩塌的最後一環。他得帶走。
畫麵開始碎裂。天花板、牆壁、燒焦的機器——一切化作閃爍的碎片,像老式電視的雪花,被人一把一把撕下來往外甩。實驗台的輪廓一會兒拉長,一會兒被壓扁,像時間本身在抽搐。
林深握緊種子,轉身往外跑。腿在發軟,每一步都像踩在刀尖上,灼熱從掌心蔓延到整條手臂,胳膊像不是自己的。他聽見耳邊有高頻的尖叫——不是人聲,是錨點結構被扯裂的聲音。
蘇晚晴的聲音很遙遠,像隔著水:「林深!回來!」同時,腳下的地麵開始一塊塊塌陷,黑洞在廢墟底下張開,試圖把他和手裡的種子一起吞下去。
他拚命跑,跑向光的方向,跑向那個聲音——
黑暗湧上來。
他摔倒了。膝蓋撞在水泥地上,發出沉悶的聲響。種子脫手,滾出去,在水泥地上發出刺耳的、金屬刮擦的聲音。他伸手去夠,指尖碰到金屬的邊緣,灼熱傳遍全身,像有火從指尖燒進去——
然後什麼都不知道了。
醒來的時候,他在醫療站。
白色的天花板。冷白色的燈光。消毒水的味道。林深睜開眼,視線模糊了幾秒才清晰。渾身疼,像被人拆開又裝回去,每一塊骨頭都在抗議。他想坐起來,手臂撐在床沿上,使不上勁。
「別動。」蘇晚晴的聲音從旁邊傳來。她坐在床邊,眼睛紅腫,眼鏡擱在膝上,頭髮有些亂。她的白大褂上還有沒來得及換掉的咖啡漬,袖口卷著,露出一圈深紅的壓痕——是這些天扣在監測台邊留下的。
看見他睜眼,她鬆了口氣,眼眶更紅了。「你昏了兩天。種子……我們拿到了。七顆全齊了。歸零的因果崩塌——我們阻止了。」
林深躺回去,盯著天花板。「六月三十日……」
「過了。」蘇晚晴說,「昨天。什麼都沒有發生。種子被我們取光了,歸零沒有能量引爆。因果崩塌——失敗了。」
林深鬆了口氣。胸腔裡那根繃了兩周的弦,終於鬆了。他們贏了。至少這一局贏了。
「林深。」蘇晚晴握住他的手。她的手指冰涼,像冰。林深低頭——她握的是他的左手,掌心的疤縱橫交錯,五道,像刻進去的溝壑。有的已經結痂,有的還泛著紅,有一道從虎口一路斜著切過去,像被閃電劈出的紋路。
「你的手……醫生說可能留疤。反噬太嚴重了。你昏過去的時候,監測室的報警器整整響了一夜,沈局把總台的人都吵醒了。」
林深握了握拳。還能動。還能握。「沒事。」
「還有一件事。」蘇晚晴說,聲音有些緊,「你昏迷的時候,能力有波動。我們監測到——你進入了一個很深的錨點。不是三車間。是別的。」她頓了頓,目光落在他臉上,「你看見了什麼?」
林深努力回憶。黑暗。光。他握著種子,在跑。然後——他好像看見了什麼。一條街。灰色的天。空蕩蕩的。拐角。一棟老樓。樓上有塊褪色的招牌,「興」字。一個人躺在地上。血。鐵鏽味。他走近,蹲下去,看清了那人的臉——
他自己。林深。死了。
「我看見了……」他頓了頓,像在確認那不是幻覺,「我看見了未來。我死的那天。」
那條街的灰天空、褪色的「興」字招牌、地上的血,在他腦子裡一閃而過,像某個隨時會跳出來兌現的預告片。
蘇晚晴的臉色一下褪了個乾淨。她握緊他的手,指尖陷進他的指縫裡:「林深——」
「可以改。」林深搶在她前麵說,「你自己說的,預知的意義,就是給人一個改的機會。我會小心。」他握了握拳,掌心的疤在隱隱作痛,「我不會死在那條街上。」
蘇晚晴沒再勸,隻是握緊他的手,握了很久,最後點頭:「我們都不會。」
沈默推門進來。他穿著那件常穿的夾克,眼下有青影,像又熬了夜。「林深。歸零有訊息了。」
林深坐直。後背的肌肉扯著疼,他忍住了。「什麼訊息?」
「他們沒放棄。」沈默說,「因果崩塌失敗了,但他們還在。灰夾克出現了——在西北。我們的人追蹤到他,跟丟了。」他頓了頓,「但有一個線索。你父親。他還活著。灰夾克出現的地方,附近有關押設施。你父親可能還在那兒。」
林深的心跳快了一拍。父親。還活著。在西北。三十八年。父親還在。
「我去。」他說。
「等傷好了。」沈默說,「我們一起去。這次,我們不會讓他再逃了。」
林深點頭。他躺回床上,盯著天花板。七顆種子。因果崩塌阻止了。父親還在西北。他們還有仗要打。但至少——至少這一局,他們贏了。
沈默和蘇晚晴出去了,門輕輕關上。醫療站裡安靜下來,隻有儀器的滴答聲。林深抬起手,看著掌心的五道疤。縱橫交錯。像印記,也像地圖——周德明案、趙德海、鍾啟明、那顆種子、那個司機、還有這四周的四顆。每一次乾預,都刻下一道。每一次代價,都留在掌心。
覺醒。
從周德明案開始——那台不會說謊的收音機,那個穿灰夾克的男人,第一次碎片裡的黃昏。他看見了過去。從加入時空罪案局開始——父親的路,蘇教授的遺誌,那些被滅口的證人。他接過了使命。從取七顆種子開始——掌心的五道疤,那個因他而死的司機,還有無數可能被漣漪波及的人。他扛起了因果的重量。
林深撐著床沿下地。腿還有些軟,他扶著牆走到窗前。透過玻璃,看見地下二層走廊裡來來往往的人。蘇晚晴在門外和沈默說話,眉頭微蹙,像在爭論什麼。阿傑抱著平板匆匆走過,看見林深,抬手揮了揮。陳建國靠在牆邊抽菸,煙霧在燈光下緩緩散開——師父說會跟他一起去西北。
他們都在。因果崩塌阻止了,歸零還在,父親還在西北。仗還沒打完。
林深握了握拳。掌心的疤在隱隱作痛。五道。像印記,也像提醒——每一次乾預,都有代價。但他不後悔。周德明,趙德海,鍾啟明,李曉雨,張偉。那些人不能白死。父親不能白關三十八年。歸零,必須付出代價。
他轉身,走回床邊。從床頭櫃的抽屜裡摸出那本筆記本——父親的遺物,他一直帶著。翻開最後一頁。那行字還在:西北。三號基地。別來。
林深盯著那行字。別來。父親寫的。可他會去。等傷好了,他會第一時間出發。父親等了三十八年。他不會再讓父親等下去。
第一卷,結束了。但故事,才剛剛開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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