陳建國不在辦公室。
林深問了一圈——大辦公室、會議室、茶水間,沒人知道他去哪兒了。手機關機,家裡沒人接,連常去的那家麵館都說今天沒見著。老刑警像是憑空蒸發了一樣,從下午三點到現在,五個小時,音訊全無。
林深站在陳建國的辦公桌前,盯著那杯已經涼透的茶。茶葉沉在杯底,泛著暗綠色。師父從不留半杯茶出門——他要麼喝完,要麼倒掉。這杯茶還在,說明他走得很急。
「陳隊下午接了個電話就走了。」小王從隔壁探出頭,「三點多吧。臉色挺難看的,我從來沒見過他那樣。我問他去哪兒,他沒說,抓起外套就出去了。」 ->,提供給你,的閱讀體驗
「誰打來的?」
「不知道。他看了一眼來電顯示,直接出去接了。」
林深坐在陳建國的位子上,盯著桌上那摞卷宗。最上麵是周德明案的現場報告,下麵壓著幾份舊檔案,邊角發黃。他伸手想翻,又停住了。
師父的抽屜沒鎖。林深猶豫了幾秒,拉開。
裡麵很亂。筆記本,藥瓶,半包煙,還有一張照片。照片是黑白的,七八十年代的風格,一群人站在工廠門口——和林深在碎片裡看見的那張一模一樣。
他的手抖了一下。
照片背麵用原子筆寫著幾個字:1987.7.東風廠三車間合影。
東風廠。1987年7月。
林深把照片翻過來,仔細看那些人臉。模糊,但能辨認出大概輪廓。前排中間有個戴眼鏡的男人,穿著白大褂,跟周圍穿工裝的人格格不入。技術員?蘇文淵?
他數了數,一共十二個人。周德明在哪兒?他一個個看過去,目光停在角落——一個瘦高的男人,低著頭,帽簷壓得很低。
不對。那人沒戴帽子。林深揉了揉眼睛,再仔細看。是角度問題,那人側著臉,看不清五官。但身形……和監控裡那個灰夾克有點像。
「看什麼呢?」
林深猛地抬頭。陳建國站在門口,手裡拎著個塑膠袋,臉色陰沉。
「師父——」
「放下。」陳建國的聲音很平,「那是私人物品。」
林深把照片放回抽屜,站起來。「師父,趙德海說周德明死前被人威脅過。八七年,蘇文淵——」
「我知道。」陳建國把塑膠袋擱在桌上,裡麵是幾個飯盒,「先吃飯。」
「師父——」
「吃飯。」陳建國坐下來,開啟飯盒,夾了一筷子菜塞進嘴裡。他吃得很慢,像在嚼蠟。林深站著沒動。
「您認識蘇文淵。」
陳建國沒抬頭。
「您認識他。」林深重複,「您聽到這個名字的時候,反應不對。還有那張照片——1987年東風廠。您也在那兒?」
陳建國放下筷子。他盯著飯盒裡的菜,過了很久才開口:「小林,這個案子,你別跟了。」
林深愣住。「什麼?」
「我會跟領導說,把你調去別的組。」陳建國終於抬起頭,眼神裡有林深從未見過的東西——疲憊,還有求他別查的意思,「周德明案,我來查。你休息幾天。」
「為什麼?」
「沒有為什麼。」
「有。」林深的聲音提高了,「您從昨晚就不對勁。八七,見過一個,別追太深——您到底在瞞什麼?蘇文淵是誰?您和八七年那件事有什麼關係?」他頓了頓,盯著師父的眼睛,「那張照片。1987年東風廠。您也在那兒,對不對?」
陳建國站起來。他走到窗邊,背對著林深,點了根煙。煙霧在昏暗的燈光裡緩緩上升。
「蘇文淵是個科學家。」他的聲音很輕,「搞物理的。八七年,東風廠有個秘密專案,他在那兒做實驗。後來出事了。死了三個人,他是其中一個。」
「什麼專案?」
「不知道。」陳建國吐出一口煙,「我那時候剛入行,被派去協助調查。問了一堆人,查了一堆檔案,最後結論是實驗事故。但我……」他頓了頓,「我不信。」
「為什麼?」
陳建國沒回答。他掐滅煙,轉身看著林深。「有些事,知道得越多,死得越快。周德明就是例子。小林,聽我一句——別查了。」
「我是警察。」林深說,「有人死了,我就要查。」
「那你有沒有想過——」陳建國的聲音突然變得很冷,「你為什麼會看見那些東西?」
林深的心臟漏了一拍。
「你閉著眼,能看見兇手作案的過程。手套,表,古龍水——細節一樣不差。」陳建國走近一步,「這不是推理,不是巧合。小林,你身上發生了什麼,你自己清楚。這種東西……」他頓了頓,「會招來麻煩。大麻煩。」
「什麼麻煩?」
陳建國沒答。他拿起外套往外走。「調令明天下來。今晚回去好好睡一覺。」
「師父!」
陳建國在門口停住。他沒回頭。「那張照片,別動。抽屜裡的東西,都別動。」
頓了頓,聲音低下去:「小林……有些坑,我踩過。你別再踩。「
門關上了。林深站在空蕩蕩的辦公室裡,聽著走廊裡漸遠的腳步聲。
師父知道。師父一直都知道——他知道林深能看見過去,他知道八七年的案子,他知道蘇文淵。但他什麼都不說。
為什麼?
林深坐回椅子上,盯著那個沒鎖的抽屜。陳建國說別動。可師父越不讓他查,他越想知道。
他伸手,再次拉開抽屜。
照片還在。下麵壓著本筆記本,黑色封皮,邊角磨損得厲害。林深翻開第一頁——1987.7.15,東風廠事故調查記錄。字跡是陳建國的,工整,一筆一劃。
他往後翻。一頁一頁,全是當年的調查筆記。證人證詞,現場描述,疑點標註。翻到中間,有一頁被撕掉了,隻留下鋸齒狀的邊緣。下一頁寫著:蘇文淵之死,存疑。目擊者周德明,證詞反覆,不可採信。
周德明。目擊者。
林深的手開始發抖。周德明目睹了蘇文淵的死?所以他被滅口?三十多年後,有人翻出舊帳,要清理證人?
他繼續往後翻。最後一頁,隻有一行字:林深,不要查。求你。
字跡潦草,像是匆忙寫下的。墨跡已經褪色,不知道是多少年前寫的。
林深盯著那行字,渾身的血都涼了。
林深。筆記本上寫的是他的名字。
可這是1987年的調查記錄。那時候,他還沒出生。
林深盯著那行字,看了很久。字跡是陳建國的——他認得師父的筆跡,工整,有力,和眼前這行潦草的字完全不同。這行字,是師父在什麼情況下寫的?害怕?匆忙?還是……他根本想不通的什麼?
他合上筆記本,放回抽屜。照片還在上麵,1987年東風廠的那張合影。十二張臉,模糊,但有一張——角落那個側著臉的男人,身形和灰夾克像。那個人是誰?和「林深,不要查」有什麼關係?
林深站起來,走到窗邊。夜色很深,城市的燈火在遠處閃爍。師父在哪兒?為什麼躲著他?那本筆記本,那行字,師父到底知道多少?
他沒有答案。但有一點錯不了——這案子比他想的深。深到三十八年前就有人寫下了他的名字,深到師父寧願躲著也不肯說。
林深盯著窗外。樓下街角有個人影,靠在路燈杆上抽菸。那人抬頭,朝他的方向看了一眼——然後掐滅菸頭,轉身消失在暗處。
是師父?還是別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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