監控調出來了。
林深盯著螢幕,眼睛酸得發脹。狹小的監控室裡煙味和汗味混在一起,他們已經在這兒待了兩個多小時,反覆回放、暫停、放大。周德明住的那棟樓是老小區,樓道裡就一個攝像頭,對著樓梯口,角度刁鑽,拍不到各家門口。畫麵黑白的,解析度不高,人臉糊成一團。
但夠了。
昨晚六點四十二分,一個男人出現在畫麵裡。
林深下意識地坐直。
灰色夾克。深色長褲。棒球帽壓得很低,口罩遮住大半張臉。和他在「那裡」看見的一模一樣。 解無聊,.超方便 ,提供給你,的閱讀體驗
林深的後背繃緊了。
男人從樓梯走上來,手裡拎著個塑膠袋,像是剛買菜回來。他停在四樓——周德明家那層——掏出鑰匙,開門,進去。動作自然得像是回自己家。
「鑰匙。」陳建國指著螢幕,「他有鑰匙。」
「配的?還是……」林深沒說完。
「查。」陳建國掐了煙,「周德明的鑰匙誰有?兒女,親戚,物業,開鎖的——全查。」
技偵的小王湊過來。「陳隊,這人有意思啊。你看他進門的時候——」他把進度條拖回去,「塑膠袋是空的。」
林深愣了一下。畫麵裡,男人拎著的塑膠袋癟癟的,確實不像裝了東西。
「障眼法。」陳建國說,「讓人以為他是住戶,剛出門買了東西回來。實際上就是來殺人的。」
「那手套呢?」林深問,「他戴手套了嗎?」
小王搖頭。「看不清。帽簷擋著,光線又暗。不過……」他放大畫麵,「左手腕那兒好像有東西,反光。表?」
深色錶帶。林深沒說話。
監控繼續放。男人進去之後,樓道裡再沒人經過。七點二十三分,男人出來了。還是那身打扮,塑膠袋不見了,兩手插在口袋裡。他下樓,拐出樓道,消失在畫麵邊緣。
「七點二十三分。」陳建國記下來,「進去四十分鐘。夠他幹完所有事了。」
「樓下有沒有攝像頭?」林深問。
「有。對著小區大門的。」小王切了另一個畫麵,「但昨晚七點半左右,門口那個壞了。」
「壞了?」
「說是線路老化,跳閘。物業今天早上才修好。」小王聳聳肩,「巧吧。」
林深和陳建國對視一眼。不巧。太他媽巧了。
「查物業。」陳建國說,「誰報修的?什麼時候報的?」
林深盯著定格的畫麵。男人側身下樓的瞬間,帽簷和口罩之間露出一截——下巴。輪廓很普通,沒什麼特徵。但林深總覺得在哪兒見過。
不可能。那是過去的畫麵,他怎麼可能見過?
「小林。」陳建國叫他,「發什麼呆?」
「沒事。」林深收回視線,「師父,周德明的社會關係查得怎麼樣了?誰有他家鑰匙?」
「兒女各一把,說是去年過年回來留的。物業有一把備用,但登記本上寫的是三年前借出過,早就還了。」陳建國翻著筆錄,「還有個——周德明以前廠裡的老同事,姓趙,趙德海。老爺子去年住院的時候,把鑰匙給過他,讓他幫忙澆花。出院之後要回來了。」
「趙德海。」林深記下這個名字,「住哪兒?」
「同小區。三號樓。」
林深站起來。「我去一趟。」
陳建國沒攔他。老刑警盯著監控畫麵,手指在桌麵上輕輕敲著,不知道在想什麼。林深走到門口,聽見師父在身後開口:
「小林。」
「嗯?」
「別亂來。」陳建國的聲音很輕,「有些事……別追太深。」
林深回頭。陳建國沒看他,目光還落在螢幕上。那個穿灰夾克的男人,定格在樓梯拐角,半邊身子隱在陰影裡。
「師父,您是不是知道什麼?」
陳建國沒答。他關掉監控,起身往外走。「我去催技偵的窗簾報告。趙德海那邊,有情況隨時說。」
門關上了。林深站在空蕩蕩的辦公室裡,聽著自己的心跳。
八七。見過一個。別追太深。
師父到底在瞞什麼?
他深吸一口氣,拿起外套往外走。趙德海。先查趙德海。
三號樓離周德明家不遠,隔著一片小花園。林深按了門鈴,開門的是個六十來歲的男人,瘦,戴眼鏡,穿著洗舊的汗衫。
「趙德海?」
「我是。您哪位?」
「市局刑偵支隊,林深。」林深亮出證件,「想跟您瞭解點情況。周德明,您認識吧?」
趙德海的臉色變了。他看了看林深,又看了看樓道,側身讓開。「進來說吧。」
屋裡比周德明家寬敞些,收拾得也整齊。趙德海倒了杯水遞給林深,手有點抖。「老周……真的沒了?」
「嗯。我們正在調查。」
「我就知道……」趙德海坐下來,聲音發啞,「我就知道要出事。」
林深抬眼。「什麼意思?」
趙德海張了張嘴,又閉上。他摘下眼鏡擦了擦,戴回去,像是下了什麼決心。「老周前段時間找過我。說有人盯上他了。」
「誰?」
「他沒說清楚。」趙德海搖頭,「就說……三十多年前的事,有人翻出來了。讓他閉嘴。」
三十多年前。
林深握緊了手裡的杯子。「三十多年前什麼事?」
「我不知道。」趙德海的眼神閃了閃,「我們以前是一個廠的,但不同車間。老周那人嘴嚴,什麼都不往外說。我就知道……八七年那會兒,廠裡出過事。死了人。老周好像牽扯進去了,後來調走了。具體怎麼回事,他不講,我們也不敢問。」
八七年。
林深的後背一陣發涼。八七。師父說的那個「八七」。
「死了什麼人?」
「一個技術員。姓蘇。」趙德海想了想,「蘇什麼來著……蘇文淵?對,蘇文淵。搞研究的,聽說挺厲害。後來說是實驗事故,但廠裡傳什麼的都有。老周那陣子天天被叫去問話,整個人瘦了一圈。」
蘇文淵。林深把這個名字記下來。「周德明最近有沒有跟您提過,誰在找他?長什麼樣?」
「沒有。」趙德海頓了頓,「不過……上週我在小區門口碰見過一個人。穿灰夾克,戴帽子,跟老周在花壇邊上說話。老周臉色很難看。我走過去,那人就走了。」
「灰夾克?」林深坐直了,「您看清臉了嗎?」
「沒有。帽簷壓得低,還戴口罩。」趙德海努力回憶,「身高……跟我差不多吧,一米七五左右。左手戴錶,我看見了,錶帶是深色的。」
林深盯著他。「您確定?」
「確定。那人抬手看錶來著,我正好路過。」
灰夾克。一米七五。深色錶帶。
對上了。全對上了。
林深站起來。「謝謝您配合。今天說的這些,暫時不要對外講。」
「我知道。」趙德海送他到門口,欲言又止,「警官……老周,真是自殺嗎?」
林深沒回答。他下了樓,掏出手機給陳建國打電話。響了三聲,接了。
「師父,有線索。周德明死前被人威脅過。三十多年前,八七年,廠裡死過一個叫蘇文淵的技術員。周德明牽扯進去了。」
電話那頭沉默了幾秒。
「蘇文淵。」陳建國的聲音很輕,輕得幾乎聽不見,「我知道了。」
「師父?」
「回來再說。」陳建國掛了電話。
林深站在小區門口,看著手機螢幕暗下去。師父的反應不對。蘇文淵這個名字——陳建國一定聽過。而且不止聽過。
他收起手機,往局裡走。天陰了,風裡帶著潮氣,像是要下雨。三號樓的視窗,趙德海還站在那兒,望著他離開的方向。林深回頭看了一眼,趙德海沖他點了點頭,拉上了窗簾。
那動作,像是在告別——或者說,像是在躲什麼。
林深走了幾步,又回頭。三號樓的陰影裡,某個視窗的窗簾動了一下。不知道是風,還是有人在看。趙德海說了三十多年前的事。周德明說了,然後死了。下一個會是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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