技偵的人忙到後半夜才撤。
樓道裡漸漸安靜下來。腳步聲遠了,對講機裡的雜音沒了,隻剩安全出口那盞綠瑩瑩的燈,在黑暗裡一閃一閃。林深沒走。他蹲在樓梯拐角,背靠著冰涼的牆磚,一根接一根地抽菸。菸頭在腳邊堆了一小撮,一根一根數著時間。四樓周德明家的門虛掩著,封條在昏暗的燈光下泛著黃黑相間的顏色。
陳建國從現場出來的時候,看見的就是這麼一副景象——年輕人靠著牆,眼睛盯著對麵那扇貼滿通下水道、開鎖換鎖小GG的防盜門,目光渙散,不知道在想什麼。那樣子,不像是在等誰,更像是在躲什麼。或者說,在等什麼。
「還不回去?」 (由於快取原因,請使用者直接瀏覽器訪問 伴你讀,.超貼心 網站,觀看最快的章節更新)
「再待會兒。」
陳建國在他旁邊蹲下來,摸出煙,頓了頓又塞回去。「收音機上隻有周德明自己的指紋。音量旋鈕、調頻旋鈕,全是他的。」
林深沒吭聲。
「小林。」陳建國側過臉看他,「你今兒到底怎麼了?從現場出來就不對勁。」
「沒事。」
「沒事?」老刑警哼了一聲,「你當我瞎?扶著牆站都站不穩,臉白得跟紙似的。低血糖?你早飯吃了沒?」
吃了。林深沒說出口。他知道師父在套話,也知道自己瞞不住——陳建國幹了三十年刑警,什麼人沒見過。但他能說什麼?說我看見兇手了?看見一個穿灰夾克的男人擰煤氣閥?看見那人回頭沖我笑?
瘋了纔信。
「師父。」林深掐滅菸頭,「周德明有沒有仇家?欠債?跟人結過怨?」
陳建國盯著他看了幾秒,嘆了口氣。「查過了。退休工人,老伴走得早,兒女在外地,一年到頭見不著幾麵。鄰居說他脾氣倔,但不惹事。社羣檔案乾乾淨淨。」
「那為什麼有人要殺他?」
「誰說是殺了?」陳建國站起來,拍了拍褲腿上的灰,「證據呢?門窗反鎖,沒撬痕,沒腳印。就算收音機這事兒蹊蹺,也隻能說明——也許有人來過,也許沒有。也許老爺子真就是忘了關煤氣,收音機是之前開的。你那個推論,站不住腳。」
林深也站起來。「站得住。耳背的人——」
「耳背的人也可能開著收音機當背景音。」陳建國打斷他,「我見過。有些老人就喜歡屋裡有點聲響,聽不聽得見另說。」
林深張了張嘴,沒說出話來。
陳建國拍了拍他的肩。「回去睡一覺。明天再說。」
老刑警走了。樓道裡的聲控燈滅了,隻剩安全出口那點綠瑩瑩的光。林深站在黑暗裡,聽著自己的心跳。
他不甘心。
那個畫麵太真實了。灰夾克,棒球帽,擰閥門的手——還有那個笑。如果真是幻覺,為什麼細節能清晰到這個程度?為什麼偏偏是兇手?
他轉身,推開了周德明家的門。
封條橫在門框上,黃黑相間,在昏暗的樓道裡格外刺眼。林深掀開一角,側身鑽進去,沒開燈。屋裡比外麵更黑,隻有窗簾縫隙裡漏進來一絲路燈的微光,在地板上切出一道慘白的線。他摸著牆往裡走,腳步放得很輕,像是怕吵醒什麼。客廳的輪廓漸漸清晰——沙發,茶幾,那台收音機還在角落的原位。
技偵走的時候拔了電源,螢幕黑著,木殼在微光裡泛著陳舊的光澤。林深蹲下去,手指碰了碰表麵。
涼的。像一塊冰。
他閉上眼。腦海裡反覆回放那個畫麵——黃昏的光線,相簿,煤氣閥。灰夾克男人從廚房走出來,蹲下,擰閥門。然後回頭。
能不能再看一次?
這個念頭冒出來的時候,林深自己都愣了一下。再看一次?怎麼再看?那玩意兒又不是想見就能見的。
可他還是閉著眼,努力去回想。每一個細節。夕陽的角度。周德明手裡的相簿。男人帽簷下露出的那截下巴——
眼前又是一黑。
操。
林深想睜眼,眼皮沉得抬不起來。耳邊嗡嗡作響,像有無數隻蜜蜂在飛。然後,光來了。
黃昏。還是黃昏。
他站在同一個位置,蹲著的姿勢,手還搭在收音機上。但收音機是溫的——有人剛關掉它。不,是剛開啟。林深低頭,看見自己的手正擰著音量旋鈕,往右,擰到中間。
不是他的手。
是別人的手。透過他的視角。
林深猛地抬頭。灰夾克男人就站在他麵前,背對著他,正把收音機調到FM 103.7。動作很穩,不急不躁。調好了,男人直起身,往廚房走去。
這次林深能動了。
他跟上去了。腳步輕得像踩在棉花上,沒有聲音。男人走進廚房,蹲在煤氣灶前,從口袋裡掏出什麼東西——一副手套。戴上。然後擰閥門。
林深站在廚房門口,死死盯著男人的背影。帽簷,夾克領子,肩膀的寬度。身高大概一米七五左右。左手戴錶,錶帶是深色的。
男人擰完閥門,沒急著走。他蹲在那兒,側過臉,往客廳的方向看了一眼。
周德明還在沙發上。相簿攤在膝頭,老花鏡滑到了鼻尖——還是那頁工廠合影,鏽鐵門,工裝,七八十年代。老爺子打了個哈欠,眼皮開始打架。煤氣無色無味,他什麼都不知道。林深盯著那本相簿,心裡冒出一個念頭:周德明和這個灰夾克,會不會有什麼聯絡?
男人站起來。轉身。
林深和他打了個照麵。
不對。男人看的不是他。男人的目光穿過林深,落在客廳的某處。林深順著那視線回頭——窗。男人在看窗戶。
然後男人動了。他走向窗戶,拉上窗簾,動作熟練得像練過很多遍。每一步、每個角度,都卡得死死的。做完這些,他才往門口走。經過林深身邊的時候,林深聞到了古龍水混著煙味。
古龍水。很淡,混著一點菸味。
男人拉開門,出去了。門在林深眼前緩緩關上。
畫麵開始碎裂。
林深想追,腿灌了鉛似的。他眼睜睜看著門板、天花板、地板、沙發——全碎成閃動的碎片,像灰被風吹散。
「——深!林深!」
有人在晃他的肩膀。林深猛地睜眼,大口喘氣,後背全是汗。陳建國蹲在他麵前,臉色鐵青。
「你他媽瘋了?!」老刑警的聲音在發抖,「封條你也敢撕?!大半夜一個人跑回現場,你——」
「師父。」林深抓住他的胳膊,「窗戶。窗簾。」
「什麼?」
「兇手拉上了窗簾。」林深撐著地麵站起來,腿還在發軟,「他走之前拉的。還有手套——他戴了手套,所以收音機上沒留下指紋。他戴錶,左手,深色錶帶。身高一米七五左右。身上有古龍水味,混著煙味。」
陳建國愣住了。
「你……」他張了張嘴,「你怎麼知道?」
林深沒回答。他踉蹌著走向廚房,蹲在煤氣灶前。閥門已經關上了,技偵走之前關的。他盯著那截管道,腦子裡還是男人戴手套擰閥門的畫麵。不知怎麼,他忽然想起養父說過的話——你親生父母是在一場事故裡沒的。什麼事故?養父從沒細說,每次問起就岔開話題。那場「事故」,會不會和眼前這些有什麼關聯?林深搖了搖頭,把這念頭甩開。想多了。
「小林。」
「師父。」林深抬頭,「查一下週德明家樓道的監控。昨晚六點到八點之間。還有——這棟樓有沒有住戶用古龍水?或者,最近有沒有陌生人進出?」
陳建國沒動。他站在客廳中央,路燈的光從窗簾縫隙裡漏進來,在他臉上切出明暗的分界。過了很久,他開口,聲音很輕:
「你到底是什麼時候看見的?」
林深沉默。
「現場第一次勘察,窗簾是拉著的。」陳建國說,「我們誰也沒提過這事兒。技偵的報告裡也沒寫兇手可能拉窗簾——因為沒人想到這一層。你剛才說的那些,手套,表,身高,古龍水……」他頓了頓,「你他媽到底是怎麼知道的?」
林深站起來。他看著師父,看著這個帶了他三年的老刑警,喉嚨發緊。
「我說了您信嗎?」
「說。」
「我看見了。」林深聽見自己的聲音,平靜得可怕,「我閉著眼,回想現場。然後……我看見了。看見他調收音機,戴手套,擰閥門,拉窗簾。看見他出門。」
陳建國沒說話。
「我知道這聽起來像瘋了。」林深說,「但——」
「沒瘋。」陳建國打斷他。
林深愣住。
老刑警從口袋裡摸出煙,叼上,沒點。他盯著林深,那眼神林深從沒見過——不是懷疑,也不是震驚,比那都沉。
「技偵明天會來重新勘察。」陳建國說,「窗簾的褶皺,窗框上的痕跡——如果真有人動過,能查出來。至於監控……」他掏出手機,「我現在就打電話。」
「師父——」
「別問。」陳建國按亮螢幕,沒看他,「有些事,等這案子結了再說。」他頓了頓,聲音低下去,像是說給自己聽,「我以前……也見過一個。」
林深抬眼。「見過什麼?」
陳建國沒答。他走到門口,掀開封條,回頭看了林深一眼。那眼神複雜得讓人發慌——有警告,有疲憊,還有點別的,像是愧疚。
「走吧。回去睡覺。」
林深跟著他往外走。樓道裡,聲控燈又亮了。陳建國走在前麵,背影挺得筆直,但林深注意到——師父的手,在微微發抖。下樓梯的時候,陳建國像是自言自語了一句什麼,聲音太輕,林深隻聽見兩個模糊的音節。
八七。
還是「把戲」?他沒能聽清。林深想追問,陳建國已經拐過樓梯,身影消失在下一層的黑暗裡。他站在原地,盯著師父離開的方向,腦子裡反覆回放那兩個音節。八七。1987?還是別的什麼意思?
樓道裡的聲控燈滅了。他摸著扶手往下走,每一步都踩得很輕。走到一樓的時候,他回頭看了一眼——四樓周德明家的窗戶,黑著,像一張沉默的嘴。
八七。師父說的那個詞,到底什麼意思?1987年?還是別的?
林深站在小區門口,點了根煙。夜風涼,吹得他打了個寒顫。灰夾克男人留下的痕跡,師父隱瞞的過去,還有師父嘴裡那聲含糊的「八七「——所有的線頭,都指向同一個方向。
1987年。他得查下去。
他掐滅菸頭往家走。拐過街角時,後頸的汗毛忽然豎了起來——那種被注視的感覺,和推門時一模一樣。他猛地回頭。空蕩蕩的街道,沒有人。隻有路燈把影子拉得很長。
林深加快腳步。灰夾克在看他?還是他多心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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