積水的氣味在後半夜濃了起來。
不是從洗手池來的,是從牆裡來,從地下管道的某個接縫處滲進來,帶著鐵鏽和腐爛的植物根係的氣味,在C-312裡慢慢積著,像有什麼東西正在這裡沉澱。林深靠在床頭,背脊貼著冰冷的牆,聽著走廊裡灰夾克的腳步聲從東走到西,再從西走回來,繞一個來回,然後消失在更深處。
走廊安靜了。
「試試,」他說,「現在。」
蘇晚晴把眼鏡摘下來,放在膝蓋上。她閉上眼,兩手交疊放在腿上,呼吸慢慢拉長——林深知道這個過程,她進入預知之前總是這樣,像有人正在把她調到某個頻率上去一樣,一格一格往上撥。
林深起身,走到門邊。
他把掌心貼上金屬門板,閉眼。
冷的,門板的冷從掌心往裡走,走進手腕,走進手肘,林深讓那股冷繼續走,讓它把他的感覺頂開,讓回溯的抽離感進來——
走廊。 書庫全,.任你選
還是這條走廊,可燈光的顏色不對,比現在偏黃,是幾小時前的顏色。一個人影從東側走來,灰夾克,帽簷壓得很低,腳步幾乎沒有聲音,他經過C-312,沒停下,繼續往西走,最後消失了。然後另一個人影,白大褂,七號,她在C-312門前抬手,兩短一長,門從裡麵開了——
灰夾克在裡麵。
他從門裡側身出來,讓七號進去,門關上。
林深把掌心從門板移到門框,讓那個畫麵走,讓時間再往前——
更早,燈光更亮。黑色作戰服的男人端著托盤,單手托著,另一隻手掏鑰匙,開門、進去,放下托盤,出來、鎖門,往東走。
他的鑰匙在右側口袋裡,林深在畫麵裡看得清楚,男人關門時右手順勢一捅,鑰匙進了口袋。
林深睜開眼。
他把這兩個資訊折進腦子裡,然後蹲下來,把掌心壓到門檻的地板上——換一個接觸點,讓回溯的畫麵換一個角度——
走廊裡沒有人。燈光比剛才更暗,是深夜的亮度。然後灰夾克出現,從東側往西,經過C-312,繼續走,走到走廊盡頭,消失。
林深在那個空走廊裡數著心跳,一下,兩下,數到接近三十下,灰夾克的腳步聲從西側回來了,經過C-312,往東消失。
心跳三十下,大約不到一分鐘,夠不夠——
「林深。」
蘇晚晴的聲音把他從回溯裡拉出來。他轉身,站起來,然後停住了。
蘇晚晴還沒有睜眼。她的眉頭壓下去,額角有細密的汗,手指把膝蓋上的眼鏡攥住了——不是拿,是攥,整個手掌捂著鏡框,力道很重,像怕它飛走。她的嘴唇在動,沒有聲音,可林深能看見那個唇形在重複同一個詞。
他走過去,握住她的手。
她的手在抖。不是輕輕的那種,是從手腕往上抖的那種,像寒戰,像某個畫麵的餘震還沒有停。
「蘇晚晴。」
她的眼皮顫了顫,睜開。瞳孔渙散,過了幾秒才落在林深臉上,落穩了,然後她大口吸了一口氣,把那口氣按進胸腔裡,壓住。
她沒有立刻說話。她把眼鏡重新戴上,推了推,鏡片在燈光裏白了一下,然後她的指尖在鏡框上停了一拍,一拍,兩拍,像在確認那個框還在,確認自己還在這個房間裡。
「你推了我。」
林深沒有說話。
「我們在走廊裡跑,有人追。你在我後麵,然後你推了我一下,把我推進一個側門裡去,你轉過身擋在門口——」她把眼鏡取下來,盯著鏡片,「光來了。不是手電,是從走廊那頭湧過來的,很大,很白,把你整個人都——」
她沒說完。
她把眼鏡架回去,用筆尖在掌心叩了一下,力道很重。
林深的掌心第三道疤收緊了,不是發熱,是收,像有什麼東西在那道疤裡攥了一下,攥住不鬆。他沒有說「預知不總是準的」,他明白她現在不需要那句話。
走廊裡灰夾克的腳步聲從西側回來了,經過C-312,往東消失。
「分開跑,」林深說,「你夢見我擋在你後麵。如果我們在走廊的岔口分開,你往東側,我往西——」
「我想過,」蘇晚晴把筆尖停住,「預知裡的畫麵是你先推我,然後轉身擋。不是你故意選擇的,是本能反應。如果我們分開跑,可能那個岔口根本不是你選的,是你看見追的人要到我了,才——」她沒說下去。
林深盯著頂棚的通風口。金屬柵格,很小,四個螺絲固定在牆體裡。
「如果我們在進走廊之前就分開呢?」他說,「從這個房間出去之後,各走各的方向。追的人隻有一個,或者追的人不知道分誰。」
「或者追的人分開,我們兩個都死,」蘇晚晴說,「林深,我不是在——」她停了一下,把筆收回口袋,手指改為攥住床單,「我不是在說你一定會死。我是在說,這個畫麵在那裡,我們得知道它在那裡。得找一條走法,讓那個推不發生。」
林深把視線從通風口收回來,落在蘇晚晴身上。
她的手指還攥著床單,關節的白色在燈光裡很清楚。她在和他說這件事,把她看見他死的畫麵說出來,不是為了讓他害怕,是因為她需要他知道那道縫在哪裡,這樣他們才能繞過去。
「好,」林深說,「我們把走法想清楚再動。」
他走回門邊,再次蹲下來,掌心壓回門檻的地板上。
這一次他往更早的時間裡找——灰夾克一個來回的間隔到底有多長,那段空走廊的精確寬度,西側樓梯口到第一層要走多少步,119號房在第一層的東側還是西側——
回溯的畫麵一幀一幀往前走,很慢,像翻一本被水泡過的書,有些頁粘連在一起,有些頁已經碎了,可林深一頁一頁往前翻,把那些沒碎的頁麵裡的資訊收進來。
蘇晚晴在他身後,沒有出聲,隻有她偶爾把筆尖叩在掌心的聲音,輕,一下,兩下,在積水和鐵鏽的氣味裡,在走廊的沉默裡,像某種她自己在數的計數。
第四道疤,那道最淺的、最光滑的疤,在林深掌心裡燙著,不燙,比燙更難描述,是一種被什麼認出來了的感覺,從那道疤往外滲,滲進地板,滲進走廊,滲進他還沒翻到的那些頁麵裡。
他不知道那道疤在等什麼。
他隻知道時間不夠了,他得今晚想清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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下一章:時間線的裂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