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章 胃裡的秘密------------------------------------------,發現自己躺在汪諾清的床上。,其實就是一塊墊子鋪在牆角,上麵堆著臟兮兮的毯子。房間裡的機器還在運轉,螢幕上的程式碼永無止境地滾動。。,觸感有些麻木。但稍微動一下,就有尖銳的疼痛從深處傳來,像有根針在胃壁上刮。“彆亂動。”。她背對著他,正在除錯一台老舊的掃描器。“晶片植入成功了。”她說,“位置在胃大彎側,靠近賁門。理論上不會被常規安檢發現,但如果你做胃鏡,醫生會以為你長了腫瘤。”。每動一下,腹部的疼痛就加劇一分。“要多久才能行動?”他問。“三天。”汪諾清轉過身,手裡拿著個注射器,“這是止痛劑,還有抗生素。廢鐵區的細菌很活躍,感染了會死得很慘。”。,撩起袖子,把藥液推進靜脈。動作熟練得像個老手——在戍衛部隊時,他們經常要自己處理傷口。“你很專業。”他說。“生存技能。”汪諾清坐回箱子,拿起個人終端,“你的通行證申請已經提交了。理由是:去中心區收取一批特殊貨物——抗輻射藥劑原料。”。
“末日急送有這個業務?”蔡浩然皺眉。
“以前冇有。”汪諾清說,“但我黑了他們的係統,加了一條。現在你是廢鐵區分部‘特殊物資組’的臨時專員,月薪漲了百分之三十。”
蔡浩然看著那份偽造的調令,上麵蓋著公司的電子章,還有部門主管的簽名。
“被髮現怎麼辦?”
“那你就說是係統錯誤。”汪諾清聳肩,“最多被開除。反正你本來也打算辭職,不是嗎?”
她說對了。
蔡浩然確實想過辭職。每個月看著輻射值一點點侵蝕身體,看著賬戶裡永遠攢不夠去中心區的錢,他早就想放棄了。
隻是不知道放棄之後能做什麼。
“通行證什麼時候下來?”他問。
“七十二小時內。”汪諾清說,“中心區的審批很慢,但錢能加速。我用了你賬戶裡的信用點——彆瞪我,反正你暫時用不上。”
她頓了頓,補充道:“總共花了五百點。包括打點稽覈員,還有給你買套像樣的衣服——你不能穿著快遞員的工裝去中心區。”
蔡浩然看了眼自己賬戶的餘額。原本有一千二百點,現在隻剩七百。
“那是我攢了半年的錢。”他說。
“我知道。”汪諾清關掉投影,“所以你必須成功。不然我們都得餓死。”
她站起來,走到房間角落的小冰箱前,拿出兩罐營養膏。扔給蔡浩然一管。
“吃吧。接下來三天,你隻能吃流食。”
營養膏是灰色的,味道像摻了沙子的泥巴。蔡浩然擰開蓋子,強迫自己嚥下去。
“你父母……”他忽然開口,“他們去世前,知道真相嗎?”
汪諾清的動作停住了。
她背對著他,肩膀微微繃緊。過了很久,才低聲說:“不知道。他們到死都以為,自己是運氣不好。”
“那你為什麼……”
“為什麼還要追查?”汪諾清轉過身,臉上冇什麼表情,“因為我不想讓他們死得不明不白。因為我想知道,那些決定投放病毒的人,晚上能不能睡得著。”
她走回操作檯,調出一張照片。
那是一對中年夫婦,站在某個破舊公寓的陽台上,對著鏡頭笑。女人手裡捧著盆蔫巴巴的植物,男人摟著她的肩膀。
“他們一輩子冇離開過廢鐵區。”汪諾清說,“最大的願望是存夠錢,送我去中心區上學。所以我拚命讀書,考上了醫學院。”
她用手指劃過照片上母親的臉。
“然後他們簽了那份‘疫苗試驗’同意書。因為通知上說,參與者家屬可以優先獲得中心區居住資格。”
蔡浩然沉默地看著照片。
他想起了自己的父母。他們也死在輻射雲泄漏後,但不是直接死於輻射,而是死於混亂中的搶劫。兩個老人守著家裡最後一點食物,被闖進來的暴徒用鐵棍打死了。
等他趕到時,屍體已經涼了。
“我們都失去了家人。”汪諾清關掉照片,“區彆是,你知道仇人是誰——那些暴徒後來被治安隊擊斃了。但我不知道我的仇人是誰,隻知道他們在中心區,穿著西裝,喝著咖啡,決定誰的命值錢,誰的命不值錢。”
她走到蔡浩然麵前,蹲下來,平視他的眼睛。
“晶片裡有名單。”她說,“所有參與‘基因優化計劃’的人,從科學家到議員,一共三十七個名字。還有他們的住址,生活習慣,弱點。”
蔡浩然的呼吸急促起來。
“你想讓我做什麼?”他問,“暗殺?”
“不。”汪諾清搖頭,“暗殺解決不了問題。殺了一個,會有另一個頂上來。我要的是曝光——把名單公之於眾,讓整箇中心區的人都知道,他們的‘保護者’是什麼貨色。”
她站起來,走到牆邊,拍了拍那台老舊的投影儀。
“這台機器能接入中心區的公共廣播係統。”她說,“隻要你把晶片插進去,裡麵的資料就會在所有螢幕上播放。電視,廣告牌,甚至議會大廳的投影。”
“聽起來像電影情節。”蔡浩然說。
“現實往往比電影更荒謬。”汪諾清走回來,遞給他一個金屬小盒,“這是訊號放大器。中心區的訊號遮蔽很強,冇有這個,晶片啟用後三秒就會被鎖定。”
蔡浩然接過盒子。隻有打火機大小,表麵刻著複雜的電路紋路。
“怎麼用?”
“到中心區後,找最高的建築。”汪諾清說,“天台,或者靠近窗戶的位置。開啟盒子,按下紅色按鈕,然後把晶片貼在任何電子裝置的介麵上。”
她頓了頓,補充道:“記住,你隻有一次機會。一旦按下按鈕,中心區的安全部隊會在五分鐘內鎖定你的位置。”
“然後呢?”
“然後就看‘燈塔’了。”汪諾清說,“他們會接應你。至少理論上是這樣。”
“理論上?”
“我冇見過他們。”汪諾清坦然道,“所有聯絡都是加密通訊。但過去三年,他們給我提供了不少情報,還幫我躲過了三次追捕。所以……應該可靠。”
應該。
蔡浩然掂了掂手裡的訊號放大器。很輕,但感覺沉重得像塊石頭。
“如果‘燈塔’不存在呢?”他問,“如果這隻是個陷阱,等我啟用晶片,安全部隊就會把我抓起來,晶片成為定罪的證據?”
汪諾清沉默了。
她走到窗邊,掀開厚重的防輻射窗簾。外麵是廢鐵區永恒的黃昏,天空是渾濁的橙黃色,遠處有廢棄工廠的剪影。
“有可能。”她背對著他說,“我查過‘燈塔’的底細,但什麼都查不到。他們就像幽靈,隻存在於加密頻道裡。”
她轉過身,臉上有種近乎殘酷的坦誠。
“所以這是一場賭博。賭注是你的命,獎品是真相。你可以現在退出,把晶片取出來——雖然那需要再開一次刀,而且可能傷到胃。”
蔡浩然看著手裡的放大器,又看看腹部的繃帶。
疼痛還在持續,一陣陣的,提醒他身體裡多了個不屬於自己的東西。
“我有個條件。”他說。
“說。”
“如果我成功了,晶片曝光了,你要告訴我一件事。”
“什麼事?”
蔡浩然抬起頭,直視她的眼睛:“三年前,你黑進係統的那十七分鐘裡,有冇有……哪怕一瞬間,想過後果?”
汪諾清的表情凝固了。
她站在窗邊,背光讓她的臉陷在陰影裡。過了很久,才聽見她輕聲說:
“冇有。”
“一秒都冇有?”
“一秒都冇有。”她重複道,“我當時滿腦子都是證據,都是曝光,都是讓那些人付出代價。至於會死多少人……我冇想。”
她走回床邊,坐在墊子邊緣。
“後來警報響了,我才意識到發生了什麼。我試圖修複係統,但已經來不及了。輻射雲突破了屏障,資料流像洪水一樣沖垮了所有防火牆。”
她抱住膝蓋,把臉埋進臂彎裡。
“那十七分鐘,我一直在哭。一邊敲程式碼,一邊哭。但我冇有停,因為停下就意味著前功儘棄,意味著我父母的死毫無意義。”
蔡浩然看著她顫抖的肩膀。
這個導致數萬人死亡的通緝犯,此刻縮成一團,像個做錯了事的孩子。
“所以你躲在這裡。”他說,“不是怕被抓,是怕麵對?”
汪諾清抬起頭,眼眶通紅,但冇有眼淚。
“我每天都麵對。”她說,“開啟窗戶,就能看見那些倒塌的建築。走在街上,就能看見掛著呼吸機的人。睡覺時,能聽見遠處傳來的咳嗽聲。”
她扯了扯嘴角,想笑,但失敗了。
“這棟樓裡原來住著十二戶人。現在隻剩我和四樓的王奶奶。她兒子死在輻射雲泄漏那天,她現在每天坐在樓道裡,等兒子回家。”
蔡浩然想起上樓時,確實在二樓看見個老太太。坐在破椅子上,盯著樓梯口,一動不動。
“我給她送過營養膏。”汪諾清說,“她不要。說那是‘臟錢’買的東西。她不知道臟錢是什麼,但知道我不是好人。”
房間裡又安靜下來。
隻有機器的嗡嗡聲,還有遠處隱約傳來的,某種金屬摩擦的刺耳噪音。
“我會去。”蔡浩然忽然說。
汪諾清抬起頭。
“但不是為了你,也不是為了真相。”他站起來,腹部的疼痛讓他皺了皺眉,“是為了那些死了的人。為了讓他們知道,自己不是白白死掉的。”
他走到門口,握住門把手。
“通行證下來後通知我。這三天,我要回自己住處收拾東西。”
“等等。”汪諾清叫住他。
她從操作檯抽屜裡拿出一個東西,扔過來。蔡浩然接住,發現是把老式的彈簧刀。
刀身已經鏽了,但刀刃磨得很亮。
“防身用。”她說,“雖然對脈衝槍冇什麼用,但至少能讓你感覺安全點。”
蔡浩然把刀揣進口袋。
“謝謝。”
“不客氣。”汪諾清重新坐回操作檯前,背對著他,“記得按時吃藥。感染死了,就什麼都做不成了。”
蔡浩然開啟門,走進昏暗的樓道。
下樓時,他看見二樓那個老太太還坐在那裡。她抬起頭,渾濁的眼睛看了他一眼,又轉回去,繼續盯著樓梯口。
“她兒子不會回來了。”蔡浩然聽見自己說。
老太太冇反應,像冇聽見。
他繼續往下走,走到一樓時,聽見身後傳來很輕的聲音:
“我知道。”
蔡浩然停住腳步,回頭看去。
老太太還是那個姿勢,但嘴唇在動。
“但他答應過,會回來給我過生日。”她說,“所以我等。”
蔡浩然握緊了口袋裡的彈簧刀。
刀柄冰涼,但掌心在出汗。
他走出大樓,看見自己的懸浮摩托還停在原地。車身上的“末日急送”熒光漆,在昏黃的天光下,像某種嘲弄的標記。
他跨上摩托,發動引擎。
嗡嗡聲響起時,他抬頭看了眼三樓的窗戶。
窗簾拉著,看不見裡麵。
但他知道,汪諾清一定站在窗後,看著他離開。
就像三年前,他父母一定站在陽台上,看著他去戍衛部隊報到。
所有人都以為,告彆之後還會再見。
但這個世界最擅長的事,就是讓承諾變成謊言。
摩托駛出廢鐵區的主乾道,拐進一條小巷。兩邊的建築更加破敗,牆上塗滿了幫派的標記。
幾個穿著破爛的年輕人蹲在牆角,看見他過來,眼睛亮了起來。
“嘿,送外賣的。”為首的那個站起來,手裡拎著根鐵管,“今天賺了不少吧?借點錢花花?”
蔡浩然停下車。
他摸了摸腹部的繃帶,疼痛還在持續。又摸了摸口袋裡的彈簧刀,刀柄硌著掌心。
“不想死就讓開。”他說。
聲音很平靜,但帶著戍衛部隊訓練出來的殺氣。
那幾個年輕人愣住了。他們交換了下眼神,似乎在評估風險。
最後,為首的那個啐了口唾沫。
“算你走運。”他讓開路,“下次彆讓我單獨碰見你。”
摩托駛過他們身邊時,蔡浩然從後視鏡裡看見,那些人又蹲了回去,繼續盯著下一個路人。
這就是廢鐵區。
每個人都想從彆人身上咬下一塊肉,因為自己快餓死了。
他回到住處——一個十平米的地下室,月租一百信用點。房間裡隻有一張床,一個櫃子,還有牆上貼著的,已經褪色的戍衛部隊合影。
他躺到床上,看著天花板上漏水的痕跡。
腹部的疼痛一陣陣傳來,像在提醒他,身體裡多了個秘密。
也多了個使命。
他閉上眼睛,想起汪諾清說的那句話:
“這是一場賭博。賭注是你的命,獎品是真相。”
那麼下注吧。
反正他這條命,三年前就該冇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