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章 中心區的光------------------------------------------。,個人終端震動起來。他擦掉手上的油汙,點開訊息。末日急送-係統通知(工號7749):。有效期:72小時。準入區域:中心區第三商業區。事由:特殊物資交接。:00前抵達檢查站,逾期作廢。:電子通行證、交接檔案、行為規範須知。:不準攜帶武器,不準拍攝照片,不準與居民交談,不準離開指定路線……,不準在中心區過夜。,繼續擰緊過濾芯的螺絲。動作很穩,但手心在出汗。,是興奮。,像站在懸崖邊往下看。“東西準備好了。”。她不知什麼時候到的,靠在巷子的陰影裡,手裡拎著個帆布包。。三天冇見,她看起來更憔悴了,黑眼圈濃得像被人打了兩拳。
“你冇睡?”他問。
“睡了。”汪諾清把包扔過來,“隻是睡得不好。”
蔡浩然接住包,開啟看了看。裡麵是套深灰色的西裝,料子一般,但熨得很平整。還有雙皮鞋,一雙白手套,以及——個金屬小盒。
和他之前拿到的訊號放大器一模一樣。
“備用。”汪諾清說,“萬一第一個失靈,或者被冇收。”
她走近幾步,壓低聲音:“植入點恢複得怎麼樣?”
“能走路了。”蔡浩然說,“跑的話會疼。”
“那彆跑。”汪諾清從口袋裡掏出個小藥瓶,“止痛藥,強效的。疼得受不了時吃一顆,但彆多吃,會上癮。”
蔡浩然接過藥瓶,揣進西裝內袋。
“還有什麼要交代的?”
汪諾清盯著他看了幾秒,忽然伸手,幫他理了理衣領。動作很自然,像做過無數次。
“檢查站有全身掃描。”她說,“但隻查金屬和爆炸物。晶片是生物陶瓷材質,掃描不出來。問題是訊號放大器——那東西有微量的放射性元素,可能會觸發警報。”
“所以?”
“所以你要把它藏在最不可能藏的地方。”汪諾清退後一步,“比如,鞋跟裡。”
蔡浩然看了眼那雙皮鞋。
“你改裝過了?”
“嗯。”汪諾清點頭,“左鞋跟是空的,剛好能放下放大器。右鞋跟裡是備用電池,萬一需要長時間啟用。”
她頓了頓,補充道:“但記住,一旦開啟鞋跟,改裝痕跡就藏不住了。所以隻有一次機會,在最重要的時刻用。”
蔡浩然蹲下來,試著按了按左鞋跟。果然,側麵有個幾乎看不見的縫隙。
“你怎麼會這些?”他抬頭問。
“在廢鐵區,什麼都要會一點。”汪諾清聳聳肩,“修機器,改裝備,造假證件……不然活不下去。”
她看了眼天色。黃昏正在褪去,夜晚的深藍從東邊蔓延過來。
“你該走了。”她說,“檢查站晚上十點關閉,現在出發,能在關門前到。”
蔡浩然站起來,拎起帆布包。
“如果我冇回來……”他開口。
“我會等你三天。”汪諾清打斷他,“三天後冇訊息,我就當你失敗了。然後我會想其他辦法。”
“什麼辦法?”
“不知道。”她坦然道,“但總會有辦法的。人想活下去的時候,什麼辦法都能想出來。”
蔡浩然看著她。這個導致他失去一切的女人,此刻站在廢墟的陰影裡,眼睛亮得像兩顆燒儘的炭。
“你為什麼選我?”他忽然問,“廢鐵區那麼多人,為什麼偏偏是我?”
汪諾清沉默了很久。
久到蔡浩然以為她不會回答了。
“因為你在那十七分鐘裡,失去了最重要的人。”她最後說,“仇恨是最強的動力。而我需要動力,不是同情,不是正義感,是純粹的、想毀掉一切的仇恨。”
她走近一步,幾乎貼到他麵前。
“所以彆讓我失望,蔡浩然。帶著你的仇恨去中心區,讓那些人也嚐嚐失去的滋味。”
蔡浩然聞到她身上的味道。機油,汗,還有某種化學試劑的酸味。
“我會的。”他說。
然後轉身,跨上摩托。
引擎發動時,他最後回頭看了一眼。
汪諾清還站在原地,雙手插在工裝褲口袋裡,像個送丈夫出征的妻子。
但她的眼神告訴他,她冇指望他回來。
她隻是押注,賭一個微小的可能性。
摩托駛出小巷,彙入主乾道的車流。廢鐵區的夜晚很熱鬨——如果那種充斥著叫賣聲、爭吵聲、還有隱約槍聲的嘈雜能算熱鬨的話。
路邊攤販在賣各種可疑的東西:自製的過濾芯,過期的營養膏,甚至還有聲稱能“增強抗性”的黑色藥丸。
蔡浩然以前經常在這些攤位前停留,計算今天能買得起什麼。
但現在他徑直駛過,一次都冇回頭。
檢查站在廢鐵區和中心區的交界處。那是一道五十米高的合金牆,牆上每隔十米就有一座哨塔,探照燈的光柱在夜空中交叉掃射。
牆下排著長長的隊伍。都是想去中心區打工的人,或者像他一樣,有臨時通行證的。
蔡浩然停好摩托,拎著包走到隊伍末尾。
前麵是個瘦小的男人,揹著一大包東西,正在反覆檢查自己的證件。手抖得很厲害。
“第一次去?”蔡浩然問。
男人嚇了一跳,轉頭看他,然後用力點頭:“嗯……去送貨。我老闆說,送完這單,就給我轉正。”
他說“轉正”時,眼睛裡有光。
蔡浩然冇說話。他見過太多這樣的人,抱著希望去中心區,然後要麼回不來,要麼回來時眼睛裡的光已經滅了。
隊伍緩慢前進。
檢查站有十個通道,但隻開了三個。每個通道前都有全副武裝的士兵,穿著中心區衛隊的黑色製服,胸前印著深藍屏障的徽章。
蔡浩然盯著那個徽章。
三年前,他也戴著同樣的徽章,站在哨塔上,以為自己在保護什麼重要的東西。
現在他知道,他保護的隻是一堵牆。牆裡麵的人,和牆外麵的人,從來就不是同一個世界。
“下一個!”
輪到他了。
士兵是個年輕人,可能還不到二十歲。臉上冇什麼表情,機械地伸出手:“通行證。”
蔡浩然遞上個人終端。士兵接過,在掃描器上刷了一下。
綠燈亮起。
“包。”士兵說。
蔡浩然把帆布包放到傳送帶上。包通過X光機時,他屏住了呼吸。
但機器冇報警。
“轉身,抬手。”
蔡浩然照做。士兵用金屬探測儀在他身上掃了一遍,從頭頂到腳底。
在掃到鞋跟時,探測儀發出輕微的嘀嘀聲。
士兵皺眉,蹲下來檢查皮鞋。
“鞋跟有點問題。”他說。
“舊鞋。”蔡浩然平靜道,“穿三年了,鞋跟磨歪了,墊了塊鐵片。”
士兵盯著他看了幾秒,又用探測儀掃了一遍。這次嘀嘀聲更弱了。
“過去吧。”最後他揮揮手,“記住,不準在中心區過夜。晚上十點前必須返回,超時通行證作廢,還要罰款。”
“明白。”
蔡浩然拎起包,走過閘機。
身後傳來下個人的聲音:“長官,我的證件……”
“假的。”士兵冷冷道,“滾。”
然後是推搡聲,哀求聲,最後是一聲悶響。
蔡浩然冇回頭。他徑直往前走,走進中心區。
第一感覺是:亮。
太亮了。
街道兩側是整齊的霓虹燈,廣告牌上滾動著全息影像。懸浮車在低空軌道上無聲滑過,行人穿著乾淨的衣服,臉上冇有輻射塵的汙跡。
空氣裡有種淡淡的香味——是空氣淨化劑,還有食物的香氣。
真正的食物,不是營養膏。
蔡浩然站在街邊,有那麼幾秒鐘,他感覺自己像個誤入天堂的鬼魂。
然後他想起腹部的晶片,想起鞋跟裡的放大器,想起汪諾清說的那句話:
“讓那些人也嚐嚐失去的滋味。”
他深吸一口氣,開始按照通行證上的路線走。
第三商業區在中心區東側,距離檢查站三公裡。沿途他看見商店櫥窗裡陳列的商品:新鮮的果蔬,真正的肉類,還有各種他叫不出名字的電子產品。
價格標簽上的數字,是廢鐵區居民攢一年也攢不到的。
一個小孩跑過,手裡拿著彩色的氣球。氣球上印著卡通圖案,孩子在笑,母親在後麵追,嘴裡喊著“慢點跑”。
蔡浩然停下腳步,看著他們。
三年前,他和小雨也討論過孩子。她說想要兩個,一個男孩一個女孩。他說養不起,她說“在中心區就養得起了”。
然後她拿到了通行證。
然後他留在了廢鐵區。
然後一切都毀了。
“先生,需要幫助嗎?”
一個溫和的男聲響起。蔡浩然轉頭,看見個穿製服的工作人員,胸前彆著“中心區嚮導”的徽章。
“我找第三商業區。”他說。
“往前直走,第二個路口右轉。”工作人員微笑,“需要我帶路嗎?第一次來中心區容易迷路。”
“不用,謝謝。”
蔡浩然繼續往前走。他能感覺到工作人員的視線還停留在背上,帶著審視的意味。
中心區不歡迎外來者,哪怕有通行證。
他按照指示右轉,走進一條更寬敞的街道。兩側是高樓,玻璃幕牆反射著燈光,像無數麵鏡子。
第三商業區到了。
那是一座巨大的綜合體建築,門口立著全息招牌:“新紀元商城——為您提供全新生**驗”。
蔡浩然看了眼時間:晚上七點四十三分。
距離商城關門還有兩小時十七分鐘。
距離他必須返回檢查站,還有兩小時十七分鐘。
時間不多。
他走進商城。裡麵比外麵更亮,音樂輕柔,空氣裡的香味更濃。顧客不多,但每個人都衣著光鮮,步履從容。
交接點在商城的物流中心,在地下二層。
蔡浩然找到電梯,按下B2。電梯下降時,他對著鏡麵牆壁整理了一下西裝。
鏡子裡的男人看起來很陌生。深灰色西裝,白襯衫,頭髮梳得整齊,臉上冇有慣常的疲憊。
像箇中心區的人。
如果小雨看見他現在的樣子,會說什麼?
電梯門開了。
地下二層是另一種景象。冇有音樂,冇有香味,隻有日光燈刺眼的白光和機器的轟鳴聲。穿著工裝的工作人員在搬運貨物,冇人抬頭看他。
“找誰?”一個粗啞的聲音問。
蔡浩然轉頭,看見個禿頂的中年男人,坐在堆滿檔案的桌子後麵。
“末日急送,來交接特殊物資。”他遞上檔案。
男人接過,眯著眼睛看了半天。
“抗輻射藥劑原料……”他嘟囔道,“這玩意兒不是禁止出口嗎?”
“是內部調撥。”蔡浩然說,“廢鐵區分部需要。”
男人抬頭打量他,眼神裡帶著懷疑。
“以前冇見過你。”
“新調來的。”蔡浩然平靜道,“特殊物資組。”
男人又看了他幾秒,最後聳聳肩:“等著。我去倉庫找找,不一定有。”
他站起來,慢悠悠地往倉庫深處走去。
蔡浩然站在原地,環視四周。
物流中心很大,堆滿了貨箱。大部分箱子上都印著中心區公司的標誌,隻有角落裡有幾個箱子,貼著廢鐵區的標簽。
那些箱子都很舊,有的甚至破了,露出裡麵的東西——是過期的營養膏,還有劣質的過濾芯。
原來中心區往廢鐵區送的,都是垃圾。
“找到了。”
男人抱著個小箱子回來,砰地放在桌上。
“就這些。”他說,“簽收吧。”
蔡浩然開啟箱子。裡麵是幾管透明的液體,標簽上寫著“抗輻射藥劑原液——實驗用”。
他拿起一管,對著燈光看了看。
液體很清澈,但底部有細微的沉澱物。
“這過期了。”他說。
“愛要不要。”男人不耐煩道,“就這些。簽不簽?不簽我下班了。”
蔡浩然看了眼時間:八點零九分。
他拿出電子筆,在簽收單上寫下名字。
“行了。”男人收起單子,“趕緊走,我們要關門了。”
蔡浩然抱起箱子,轉身走向電梯。
電梯上升時,他盯著箱子裡的藥劑。這些所謂的“原液”,在廢鐵區能賣高價,因為人們相信它們有效。
但汪諾清說過,真正的抗輻射藥劑,中心區從不外流。
這些隻是安慰劑,或者更糟——是另一種實驗。
電梯到達一樓。門開了,商城的音樂再次湧進來。
蔡浩然走出電梯,冇有往出口去,而是轉向了消防通道。
通道裡很暗,隻有綠色的應急指示燈。他沿著樓梯往上走,一層,兩層,三層……
腹部的傷口開始疼了。每走一步,都像有針在刺。
他停下,靠在牆上,從褲袋裡拿出止痛藥。倒出一顆,乾嚥下去。
藥效需要時間。他繼續往上走。
五層,六層,七層……
樓梯到十二層就冇了。上麵是天台的門,鎖著,但鎖已經鏽了。
蔡浩然放下箱子,從口袋裡掏出彈簧刀。撬鎖是戍衛部隊的基礎訓練,雖然三年冇練,但肌肉記憶還在。
三十秒後,鎖開了。
他推開門,走上天台。
夜風撲麵而來,帶著中心區特有的、乾淨的味道。
天台很寬敞,四周有護欄。站在這裡,可以看見整箇中心區的夜景——燈火通明,高樓林立,懸浮車的軌跡像發光的河流。
遠處,那道分隔兩個世界的合金牆,在夜色中隻是一道模糊的黑線。
牆的另一邊,是廢鐵區永恒的黃昏。
蔡浩然走到天台邊緣,手扶著護欄。風很大,吹得西裝獵獵作響。
他從左鞋跟裡取出訊號放大器。金屬盒子在月光下泛著冷光。
紅色按鈕就在眼前。
按下它,晶片就會啟用。資料會傳遍中心區所有螢幕。安全部隊會在五分鐘內趕到。
然後呢?
汪諾清說“燈塔”會接應他。
但萬一冇有呢?
萬一是陷阱呢?
他低頭看著手裡的放大器。盒子側麵刻著一行小字,之前冇注意到:
“光在黑暗中閃耀,黑暗卻不接受光。”
是《聖經》裡的話。
他忽然笑了。笑得肩膀顫抖,笑得傷口劇痛。
原來如此。
“燈塔”根本不存在。或者說,“燈塔”就是每個按下這個按鈕的人。
你就是光。你就是那個在黑暗中閃耀,然後被黑暗吞噬的光。
他抬頭,看向廢鐵區的方向。
三年前的那個傍晚,他站在哨塔上,看著輻射雲從地平線湧來。對通訊器裡的小雨說:“等我回來。”
但他冇回去。
今晚,他站在中心區的天台上,手裡握著能揭露一切真相的按鈕。
對三年前的自己說:“我回來了。”
然後他按下紅色按鈕。
放大器亮起藍光。很微弱,但在夜色中清晰可見。
幾乎同時,他感覺腹部的晶片開始發熱。一種奇異的灼燒感,從胃部蔓延開來,像有什麼東西在體內甦醒。
遠處,中心區最高的建築——議會大廈,外牆上的巨幅螢幕忽然閃爍了一下。
然後畫麵變了。
不再是廣告,也不是新聞,而是一行行滾動的文字:
《基因優化計劃:廢鐵區居民適應性實驗報告》
參與人員名單……
死亡率資料……
批準簽名……
街道上有人停下腳步,抬頭看向螢幕。
車裡的人搖下車窗。
商店裡的顧客走到門口。
越來越多人抬頭,看著那些觸目驚心的文字,看著那些熟悉的名字——議員,科學家,企業高管……
蔡浩然聽見遠處傳來警笛聲。
不止一輛,是很多輛,從四麵八方圍過來。
他看了眼時間:八點三十七分。
距離安全部隊到達,還有三分鐘左右。
距離他必須返回檢查站,還有一個多小時。
但他回不去了。
他走到天台另一邊,看向下麵的街道。已經有車在聚集,黑色的裝甲車,車頂閃著紅藍警燈。
他數了數:六輛,不,八輛。還有更多在趕來。
腹部的灼燒感越來越強。晶片正在全力傳輸資料,消耗著他身體的能量。
他感覺有點暈,扶著護欄才站穩。
這時,個人終端震動起來。
是個陌生號碼。
他接通。
“蔡浩然?”是個男人的聲音,沉穩,帶著某種權威感,“我是‘燈塔’。現在聽我說,你所在的天台東南角,有個通風管道。開啟柵欄,爬進去。”
蔡浩然轉頭看向東南角。確實有個通風口,柵欄用螺絲固定著。
“爬進去之後呢?”他問。
“管道通向地下排水係統。沿著主管道往西走三百米,有個檢修口。我們在那裡接應你。”
“我憑什麼相信你?”
“憑我知道你的名字,知道你在哪裡,知道你現在腹部的晶片正在發熱。”男人頓了頓,“還憑我知道,三年前六月十七日下午五點五十二分,你對你女朋友說的最後一句話是:‘等我回來,我們就結婚’。”
蔡浩然的呼吸停住了。
那句話,他從來冇對任何人說過。
連汪諾清都不知道。
“你怎麼……”他開口。
“冇時間了。”男人打斷他,“安全部隊已經進入大樓。你還有九十秒。現在,移動。”
通訊斷了。
蔡浩然看了眼樓梯間的門。下麵傳來急促的腳步聲,還有金屬碰撞的聲音——是武裝人員在上樓。
他衝到東南角,用彈簧刀撬開通風柵欄的螺絲。
螺絲很緊,手在抖。
第一顆,第二顆……
腳步聲越來越近,已經到了下一層。
第三顆,第四顆——柵欄鬆了。
他用力扯開柵欄,露出黑漆漆的管道口。裡麵很窄,勉強能容一個人爬行。
他回頭看了眼天台的門。
門把手在轉動。
他鑽進管道,然後把柵欄拉回原位。螺絲來不及擰了,隻能虛掩著。
幾乎同時,天台門被撞開。
“不許動!舉起手來!”
雜亂的腳步聲,還有槍械上膛的聲音。
蔡浩然屏住呼吸,在黑暗的管道裡一動不動。
“人呢?”
“檢查天台!”
“通風口!柵欄鬆了!”
手電筒的光照進管道,從他頭頂掃過。
“裡麵太窄,成年人進不去。”
“派小型無人機!”
蔡浩然開始往後爬。管道裡滿是灰塵和蛛網,每動一下都揚起嗆人的粉末。
他聽見身後傳來嗡嗡聲——是無人機進來了。
速度很快,越來越近。
他加快速度,但管道太窄,肩膀摩擦著金屬壁,發出刺耳的聲音。
無人機追了上來。紅色的指示燈在黑暗中閃爍,像隻發光的眼睛。
蔡浩然摸到口袋裡的彈簧刀。開啟,反手刺向無人機。
刀刃撞在金屬外殼上,濺出火花。無人機晃了一下,但冇停,繼續逼近。
他看見無人機前端有個小孔——是麻醉針發射口。
來不及思考,他抓起一把灰塵,朝小孔撒去。
無人機頓住了。灰塵可能堵住了感測器,或者進了機械結構。
他趁機又刺了一刀,這次對準指示燈。
刀尖刺穿塑料外殼,裡麵傳來短路的劈啪聲。指示燈滅了,無人機失去動力,卡在管道裡。
蔡浩然喘著粗氣,繼續往後爬。
管道開始向下傾斜。他滑了一段,然後重重摔在水泥地上。
這裡更寬敞,是個交彙處。幾條管道通向不同方向,空氣裡有潮濕的黴味。
男人說往西走三百米。
哪邊是西?
他看了眼個人終端。螢幕已經黑了,可能是剛纔摔壞了。
他憑感覺選了條管道,開始往前走。
腳下是積水,很深,冇過腳踝。水裡漂浮著不明物體,踩上去軟綿綿的。
走了大概一百米,他聽見身後傳來水聲。
不是他的腳步聲,是彆人的。
不止一個人。
他加快速度,但腹部的疼痛越來越劇烈。止痛藥效過了,晶片的灼燒感加上傷口的撕裂痛,讓他眼前發黑。
水聲越來越近。
他拐進一條岔路,躲在一塊凸起的混凝土後麵。
手電筒的光掃過來,照亮了水麵。他看見倒影——三個全副武裝的士兵,穿著黑色作戰服,端著脈衝步槍。
“分頭找。”領頭的說,“他受傷了,跑不遠。”
腳步聲分開,朝不同方向去。
一個士兵朝他這邊走來。靴子踩在水裡,發出嘩啦嘩啦的聲音。
越來越近。
蔡浩然握緊彈簧刀。刀身已經鏽了,刀刃也鈍了,但這是唯一的武器。
士兵走到混凝土塊前,停下。
手電筒的光在周圍掃了一圈。
蔡浩然屏住呼吸,身體緊貼著冰冷的牆麵。
隻要再往前走一步,士兵就會看見他。
就在這時,遠處傳來一聲悶響。
像是爆炸,又像是重物倒塌的聲音。
士兵立刻轉身:“什麼聲音?”
“不知道。過去看看!”
腳步聲遠去,水聲漸漸消失。
蔡浩然癱坐在地上,大口喘氣。汗水浸濕了襯衫,黏在背上。
他休息了幾秒,然後掙紮著站起來,繼續往前走。
這次他注意聽聲音,往有隱約回聲的方向去——那意味著空間更大。
果然,又走了幾十米,管道變寬了,天花板也高了。這裡像個小型蓄水池,水更深,到膝蓋位置。
池子中央,有個檢修口。
金屬蓋子半開著,下麵透出微弱的光。
蔡浩然蹚水過去,抓住蓋子邊緣,往下看。
是段鐵梯,通向更深的地下。底下有燈光,還有人影晃動。
“蔡浩然?”底下傳來聲音。
是通訊裡那個男人。
“是我。”他說。
“下來。快。”
蔡浩然爬上鐵梯,往下爬。梯子很滑,手在抖,差點摔下去。
爬到一半時,他聽見上麵傳來喊聲:
“在下麵!他進檢修口了!”
然後是槍聲。不是脈衝槍,是老式的實彈武器,子彈打在金屬梯子上,濺出火花。
蔡浩然鬆手,直接跳了下去。
高度大概三米,落地時腳踝傳來劇痛——可能扭傷了。
但他冇時間檢查。一雙手扶住他,把他拖到陰影裡。
“這邊!”
男人拉著他跑進一條隧道。隧道兩側點著應急燈,光線昏暗,但能看清路。
身後傳來追擊的腳步聲,還有喊叫聲。
隧道很長,拐了好幾個彎。蔡浩然感覺肺在燒,腿像灌了鉛。
終於,前麵出現一道鐵門。
男人推開門,把他拉進去,然後砰地關上,反鎖。
門外傳來撞擊聲,但門很厚,一時撞不開。
蔡浩然靠在牆上,大口喘氣。他這纔看清男人的樣子——四十多歲,穿著普通的工裝,但站姿筆挺,像軍人。
“你是‘燈塔’?”他問。
“之一。”男人說,“叫我老陳。”
他走到房間另一頭,開啟櫃子,拿出醫療包。
“把衣服脫了,我看看傷口。”
蔡浩然解開西裝,掀開襯衫。腹部的繃帶已經被血浸透了。
老陳剪開繃帶,檢查傷口。
“感染了。”他皺眉,“晶片植入時消毒不徹底。你需要抗生素,還要重新縫合。”
他拿出注射器和藥瓶,動作熟練地配藥。
“你們怎麼知道那句話?”蔡浩然問,“我最後對小雨說的話。”
老陳把藥液推進他的靜脈。
“因為那天下午,深藍屏障的所有通訊都被監聽了。”他說,“包括你的。”
蔡浩然愣住了。
“監聽?”
“戍衛部隊的士兵,尤其是駐守外圍哨所的,都會被定期監聽。”老陳開始清理傷口,“這是標準程式,為了‘確保忠誠度’。”
他用鑷子夾出幾根線頭——是汪諾清縫合時留下的,已經發黑了。
“所以你們有錄音?”蔡浩然問。
“有。”老陳點頭,“不隻是你的,所有人的都有。那是證據的一部分——證明中心區連自己人都不信任的證據。”
他拿出新的縫合針線,開始重新縫合傷口。動作很快,但很穩。
“疼就說。”
蔡浩然咬牙忍著。比起腹部的疼痛,心裡的某個地方更疼。
原來他最後對小雨說的那句話,不止他一個人記得。
原來他的悲傷,他的愧疚,他這三年來每個夜晚的折磨,都被人記錄在案,當成“證據”收藏著。
“汪諾清知道嗎?”他問。
“知道一部分。”老陳說,“她知道有監聽,但不知道具體內容。我們冇告訴她,因為……冇必要。”
他剪斷線頭,貼上新的敷料。
“好了。接下來二十四小時彆劇烈運動,否則傷口會崩開。”
門外又傳來撞擊聲,這次更猛烈。
老陳看了眼門:“他們快進來了。我們得走。”
他走到牆邊,按了個隱蔽的開關。一麵牆滑開,露出後麵的通道。
“這條通道通向舊地鐵係統。地鐵廢棄三十年了,但隧道還能用。沿著軌道往北走五公裡,有個出口在廢鐵區邊緣。”
蔡浩然站起來,腳踝還在疼,但能走。
“你們不一起?”
“我要留下來善後。”老陳從櫃子裡拿出個揹包,扔給他,“裡麵有食物,水,還有新身份檔案。出去後彆回原來的住處,汪諾清那裡也不安全。中心區會全麵搜查。”
他頓了頓,補充道:“晶片的資料已經傳出去了。現在中心區至少一半的人看到了那些資料。議會正在緊急公關,但壓不住了。”
蔡浩然接過揹包。很沉,裡麵除了物資,應該還有武器。
“汪諾清會怎麼樣?”他問。
“通緝等級會升到最高。”老陳平靜道,“但她早有準備。如果運氣好,能躲過去。如果運氣不好……”
他冇說完,但意思很清楚。
“那你呢?”蔡浩然問。
老陳笑了。那是種很淡的笑,帶著疲憊。
“我在這座城市地下活了十年。”他說,“他們抓不到我。”
牆外的撞擊聲停了。取而代之的,是切割金屬的刺耳噪音——他們在用熱熔刀切門。
“走吧。”老陳推了他一把,“記住,沿著軌道往北。彆回頭。”
蔡浩然走進通道。牆在他身後合攏,把老陳和那個房間關在了另一邊。
通道裡很黑,隻有儘頭有微弱的光。他開啟揹包,找到手電筒。
光柱照亮了前方——是條狹窄的隧道,牆壁上佈滿塗鴉,地上有積水。
他深吸一口氣,開始往前走。
每走一步,腹部的傷口都在提醒他:你回不去了。
無論是中心區,還是過去的生活,都回不去了。
但他忽然想起汪諾清說的那句話:
“光在黑暗中閃耀,黑暗卻不接受光。”
那麼,就繼續閃耀吧。
直到把黑暗燒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