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章 三年前的電話------------------------------------------。，發出滋啦的電流聲。汪諾清站在門框的陰影裡，淺褐色的眼睛盯著他，像在觀察實驗樣本的反應。“你調查我。”蔡浩然說。“隻是確認送貨員是否可靠。”汪諾清轉身走回房間，“要進來坐坐嗎？外麵輻射值正在升高。”。數字確實在跳動，從平時的0.7希沃特跳到了1.2。廢鐵區的防護罩又出問題了。，順手帶上了門。，但堆滿了各種電子裝置。三麵牆都被改造成了操作檯，螢幕上滾動著密密麻麻的程式碼。空氣裡有散熱風扇的嗡嗡聲，還有一股淡淡的機油味。，放著一台老式投影儀。“坐。”汪諾清指了指唯一一把完好的椅子，自己則坐到了堆滿零件的箱子上。她開啟保溫箱，取出那份番茄雞蛋蓋飯，動作自然地掰開一次性筷子。。他環視房間，目光落在投影儀旁邊的一張照片上。。五個穿著軍裝的年輕人，站在“深藍屏障”控製塔前，笑得一臉燦爛。最右邊那個是他，肩膀上還扛著二等兵的銜章。“你從哪兒弄來的？”他問。“資料庫裡有很多有趣的東西。”汪諾清扒了口飯，含糊不清地說，“比如戍衛部隊的人員檔案，哨所的值班記錄，還有……通訊日誌。”。“三年前，六月十七日，下午五點四十三分。”汪諾清放下筷子，拿起個人終端劃了幾下，“第三哨所接到輻射雲異常聚集的預警。按照規定，所有人員應立即進入一級戰備狀態。”
投影儀亮了起來。
螢幕上顯示出一份通訊記錄。時間戳：17:44。呼叫方：第三哨所內部線路。接聽方：私人號碼，備註名——小雨。
“但你當時在打電話。”汪諾清說，“通話時長，八分十七秒。”
蔡浩然盯著那份記錄，喉嚨發乾。
他記得那個號碼。記得那天下午，他站在哨所的瞭望窗前，看著夕陽把天空染成橘紅色。記得通訊器裡傳來女友小雨的聲音，說她拿到了去中心區的通行證。
“明天我就要走了。”小雨在電話裡說，“你申請調職吧，跟我一起去中心區。這裡太危險了。”
“我是軍人。”他當時這麼回答。
“軍人又怎麼樣？‘深藍屏障’固若金湯，少你一個也不會塌！”
十七歲的女孩，聲音裡帶著賭氣的哭腔。他哄了她八分鐘，答應會考慮調職申請，答應下週就去找她。
然後警報響了。
“通話在五點五十二分中斷。”汪諾清關掉投影，“因為哨所電源被切斷，緊急備用係統啟動。所有非必要通訊強製終止。”
她頓了頓，補充道：“包括你還冇說完的那句‘我愛你’。”
房間裡隻剩下機器運轉的聲音。
蔡浩然感覺自己的手指在顫抖。他握緊拳頭，指甲陷進掌心。
“你想說什麼？”他聽見自己的聲音很沙啞，“想告訴我，那十七分鐘是我的錯？因為我擅離職守？”
“不。”汪諾清搖搖頭，“我想告訴你，那十七分鐘裡，不止你一個人在打電話。”
她又劃了一下終端。
另一份通訊記錄彈出來。時間戳：17:45。呼叫方：深藍屏障總控室。接聽方：加密號碼，許可權等級S。
“總控室值班技術員，在接到預警後第一時間聯絡了上級。”汪諾清說，“他得到的指令是：等待確認，暫不啟動全麵防禦。”
“為什麼？”
“因為那天下午，中心區正在舉行‘新紀元慶典’。”汪諾清扯了扯嘴角，露出一個諷刺的笑，“啟動全麵防禦會引發全城警報，影響慶典氛圍。所以他們決定，再觀察十分鐘。”
蔡浩然愣住了。
“觀察十分鐘？”他重複道，“輻射雲的移動速度是每小時八十公裡！十分鐘足夠它突破外圍防線！”
“是啊。”汪諾清又扒了口飯，“所以當總控室終於決定啟動防禦時，係統已經被我黑了。”
她說話的語氣很平靜，像在討論天氣。
“你故意的。”蔡浩然說。
“我需要那十七分鐘。”汪諾清放下飯盒，擦了擦嘴，“深藍屏障的核心資料庫，隻有在全麵防禦啟動前的三十秒內，防火牆纔會出現漏洞。我算好了時間，黑進去，拷貝了我要的東西。”
“然後呢？”
“然後我發現，我拷貝的東西，根本不是什麼‘軍方機密’。”她站起來，走到牆邊的操作檯前，按下一個按鈕。
所有螢幕同時亮起。
上麵顯示著同一份檔案——標題是《基因優化計劃：廢鐵區居民適應性實驗報告》。日期：三年前，也就是深藍屏障癱瘓的兩個月前。
“這是什麼？”蔡浩然皺眉。
“一份實驗記錄。”汪諾清說，“中心區的科學家們，在廢鐵區投放了一種改良病毒。聲稱可以增強人體對輻射的抗性，降低變異率。”
她跳出下一頁。
那是一張圖表。橫軸是時間，縱軸是死亡率。廢鐵區的死亡曲線，在某個時間點突然飆升，然後緩慢下降。
“病毒確實增強了抗性。”汪諾清說，“但前提是，你得先躲過第一波感染。而第一波的死亡率，是百分之四十七。”
蔡浩然感覺胃裡一陣翻湧。
“他們冇告訴居民？”
“告訴了。”汪諾清冷笑，“告訴的方式是，在社羣公告欄貼了張‘自願參與新型疫苗試驗’的通知。字小得要用放大鏡看，而且隻貼了一天。”
她關掉螢幕，房間重新陷入昏暗。
“我父母就住在廢鐵區。”她說，“他們看到了通知，以為真的是疫苗，簽了字。然後在一週內相繼去世。死因記錄是‘輻射病併發症’。”
應急燈又閃爍了一下。
蔡浩然看見汪諾清的眼眶紅了，但她很快眨了眨眼，把情緒壓了下去。
“所以我黑進了資料庫。”她繼續說，“我想找到實驗的詳細資料，想證明中心區在拿人命做實驗。但我找到的，遠不止這些。”
她走回桌子前，從抽屜裡拿出一個金屬盒子。
開啟盒子，裡麵是一枚晶片。隻有指甲蓋大小，表麵泛著幽藍的光。
“深藍屏障的設計圖紙。”汪諾清說，“以及……它的後門程式。”
蔡浩然盯著那枚晶片：“後門？”
“任何係統都有後門。”汪諾清把晶片遞給他，“深藍屏障的後門，掌握在中心區議會手裡。他們可以在任何時候，從內部關閉屏障的任何一個區域。”
她頓了頓，一字一句地說：“比如，在需要‘清理’某個區域的時候。”
蔡浩然冇有接晶片。他後退了一步，背靠在了門上。
“你在告訴我，”他緩慢地說，“三年前那場災難，不是意外？”
“是清理。”汪諾清糾正道，“廢鐵區的實驗資料已經收集完畢，居民的價值被榨乾了。但這些人還活著，還要消耗資源。所以……”
她做了個爆炸的手勢。
“一場‘意外’的輻射雲泄漏，可以合理合法地減少人口。深藍屏障癱瘓十七分鐘，足夠輻射雲覆蓋整個廢鐵區。而中心區？他們有獨立的防護罩，毫髮無傷。”
房間裡安靜得可怕。
蔡浩然聽見自己的心跳聲，一下，又一下，沉重得像錘子砸在胸口。
他想起哨所倒塌時的轟鳴。想起戰友被壓在混凝土下的慘叫。想起自己從廢墟裡爬出來時，看見的天空——那種詭異的紫紅色，像腐爛的內臟。
他以為那是天災。
“你有證據嗎？”他問。
“晶片裡就是證據。”汪諾清說，“但我出不去。通緝令讓我困在廢鐵區，而這裡的所有對外通訊都被監控。我試過三次，每次訊號剛發出就被截獲。”
她看著蔡浩然，眼睛在昏暗的光線下亮得驚人。
“但你可以出去。”
蔡浩然笑了。那笑聲乾澀得像砂紙摩擦。
“我是個快遞員。”他說，“每天的工作範圍不超過廢鐵區五公裡。我怎麼幫你？”
“你有通行證。”汪諾清說，“末日急送的員工，每月有一次去中心區交接貨物的機會。雖然要經過嚴格檢查，但……總有機會。”
她走近一步，距離近到蔡浩然能聞到她頭髮上的機油味。
“晶片可以藏在體內。”她壓低聲音，“胃部，或者皮下。檢查掃描不到那麼深。”
“然後呢？我帶著晶片去中心區，交給誰？警察？軍方？議會？”
“交給‘燈塔’。”
汪諾清吐出這個詞時，聲音裡帶著某種近乎虔誠的顫抖。
“那是什麼？”蔡浩然問。
“一個組織。”她說，“由前科學家、退役軍官、還有……像我這樣的黑客組成。他們在暗處活動，收集中心區的罪證，等待時機。”
她抓住蔡浩然的手腕。手指冰涼，但力道很大。
“晶片裡有聯絡方式。你到中心區後，啟用晶片，他們會找到你。”
蔡浩然甩開她的手。
“我憑什麼相信你？”他盯著她的眼睛，“你是個通緝犯，罪名是導致數萬人死亡。現在你告訴我，一切都是陰謀，你是正義的一方？”
“我不正義。”汪諾清坦然道，“我黑進係統時，確實冇考慮過後果。我隻想拿到證據，曝光真相。那十七分鐘裡死的人……有一部分是我的責任。”
她退後一步，拉開距離。
“但更大的責任，在那些設計這場清理的人身上。”她說，“而你，蔡浩然，你也有責任。”
蔡浩然瞳孔一縮。
“我有什麼責任？”
“你活下來了。”汪諾清說，“你的戰友都死了，但你活下來了。為什麼？”
她不等他回答，繼續說：“因為你在警報響起時，正在打電話。所以你離哨所的主控室最遠，倒塌時被埋在了相對安全的位置。”
“閉嘴。”蔡浩然咬牙。
“你每個月都去戰友的墳前。”汪諾清像冇聽見，“但你從不敢待超過十分鐘。因為你怕他們問你，為什麼隻有你活下來了。”
“我讓你閉嘴！”
蔡浩然一拳砸在牆上。合金牆麵發出沉悶的響聲，他的手背瞬間紅腫。
汪諾清安靜地看著他，等他的呼吸平複。
“帶著晶片出去。”她最後說，“不是為了我，也不是為了複仇。是為了知道真相——關於那十七分鐘，關於你活下來的原因，關於這個世界到底爛成了什麼樣。”
她從桌上拿起那盒冇吃完的蓋飯，遞給他。
“番茄雞蛋，加雙蛋。”她說，“我生日，請你。”
蔡浩然盯著那盒飯，又抬頭看她。
“如果我不答應呢？”他問。
“那你就走。”汪諾清聳肩，“繼續送你的外賣，攢錢買抗輻射藥，活到四十歲然後死於器官衰竭。像廢鐵區的大多數人一樣。”
她頓了頓，補充道：“但你會永遠記得今天。記得你曾經有機會知道真相，但你選擇了不知道。”
蔡浩然接過飯盒。
蓋子還是溫的。他開啟，看見金黃的雞蛋和鮮紅的番茄混在一起，冒著熱氣。
三年來，他第一次有了食慾。
“晶片怎麼植入？”他問。
汪諾清笑了。那笑容裡冇有得意，隻有疲憊。
“我有裝置。”她說，“但會很疼。而且一旦植入，就不能取出了——除非開膛破肚。”
蔡浩然扒了口飯。味道意外地好，雞蛋很嫩，番茄酸甜適中。
“有多疼？”
“比挨一槍還疼。”汪諾清從操作檯下拖出一個箱子，“但比不知道真相，好一點。”
她開啟箱子，裡麵是簡陋的手術裝置。一把鐳射刀，幾個鑷子，還有一管透明的凝膠。
“躺下。”她說，“衣服掀起來。”
蔡浩然照做了。他躺在冰冷的地板上，看著天花板上斑駁的汙漬。
汪諾清戴上手套，用酒精棉擦拭他的腹部。動作很專業，不像個黑客，倒像個醫生。
“你以前是做什麼的？”他問。
“醫學院學生。”汪諾清說，“第三年退學了，因為付不起學費。然後自學了程式設計，發現黑進係統比救人賺錢。”
鐳射刀亮起藍光。
“會留疤嗎？”蔡浩然又問。
“會。”汪諾清說，“但你可以告訴彆人，是送外賣時被變異狗咬的。”
她頓了頓，補充道：“雖然廢鐵區根本冇有變異狗能咬出這麼整齊的切口。”
鐳射刀落下。
劇痛傳來的瞬間，蔡浩然咬緊了牙關。他看見天花板上的汙漬在視線裡模糊、旋轉，最後變成一片黑暗。
昏迷前，他聽見汪諾清的聲音，很輕，像在自言自語：
“生日快樂，汪諾清。你又害了一個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