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章 末日快遞員與他的仇家------------------------------------------“您的外賣到了,請給個五星好評。”,抬手抹了把臉上的輻射塵。他身後那輛破舊的懸浮摩托正發出苟延殘喘的嗡嗡聲,車尾箱上“末日急送”的熒光噴漆在灰濛濛的空氣中格外紮眼。“天空之城豪華公寓”。現在它隻剩下半截,像被巨人咬了一口的餅乾。斷裂的鋼筋從混凝土裡刺出來,在昏黃的天光下泛著鏽跡。:“送上來。”“抱歉女士,本店規定不上樓。”蔡浩然瞥了眼大樓側麵那道猙獰的裂縫,“而且您這棟樓的結構評分是D級,我進去的風險補貼要加收百分之五十。”“我加錢。”“加多少?”“雙倍。”。這單配送費原本是三十信用點,雙倍就是六十。夠他換兩個過濾芯,還能省點買瓶劣質合成酒。。“廢鐵區”的末日廢墟裡,願意為一份外賣多付三十信用點的人,要麼是傻子,要麼有問題。而能在D級危樓裡活到現在的人,顯然不是前者。“什麼餐?”他問。“番茄雞蛋蓋飯,加雙份蛋。”女聲頓了頓,“不要蔥花。”。訂單資訊確實如此——番茄雞蛋蓋飯,特製版,備註:雙蛋,去蔥。來自三公裡外的“老陳快餐”,那家店以用真雞蛋而非合成蛋白粉聞名,當然價格也貴得離譜。,配送費三十,現在客戶又願意加三十讓他上樓。
總共一百四十信用點。
夠買把二手脈衝手槍了。
“等著。”蔡浩然關掉通訊,從摩托側箱裡抽出那把改裝過的電擊棍。棍身纏著絕緣膠帶,頂端焊著兩根尖銳的合金刺——既能當武器,必要時也能當攀爬工具。
他拎起保溫箱,走向大樓入口。
樓道裡瀰漫著黴味和某種化學品的刺鼻氣息。應急燈每隔五米亮一盞,光線昏暗得隻能勉強看清腳下的台階。牆壁上佈滿塗鴉,大多是幫派標記和求購資訊。
“3-B……”蔡浩然看了眼門牌,停在302室門前。
門是合金的,但中間凹下去一大塊,像是被重物砸過。門縫裡透出微弱的藍光,還有隱約的機器運轉聲。
他敲了敲門。
門開了條縫。一隻眼睛從門縫後打量他——那是隻很漂亮的眼睛,瞳孔在昏暗光線下呈現出罕見的淺褐色。但眼白佈滿血絲,眼下有濃重的黑眼圈。
“外賣。”蔡浩然舉起保溫箱。
門又開大了些。一個女人站在門後,穿著臟兮兮的工裝連體褲,頭髮胡亂紮在腦後。她看起來二十五六歲,臉色蒼白,但站姿筆直得像把軍刀。
汪諾清。
蔡浩然腦子裡跳出這個名字的瞬間,手指已經按在了電擊棍的開關上。
他認識這張臉。準確說,他認識三年前這張臉的樣子——那時候它出現在通緝令上,懸賞金額高達五十萬信用點。罪名是:非法入侵中央資料庫,盜竊軍方機密,以及……導致“深藍屏障”防禦係統癱瘓十七分鐘。
正是那十七分鐘,讓輻射雲突破了城市最後的防線。
也正是那十七分鐘,蔡浩然失去了他執勤的哨所,以及哨所裡所有的戰友。
“汪諾清。”他聽見自己的聲音平靜得可怕。
女人眼睛眯了起來。她冇有否認,隻是側身讓開門口:“進來談?”
“不用。”蔡浩然把保溫箱放在地上,“餐送到了,請付款。”
汪諾清盯著他看了幾秒,突然笑了:“你認出我了,卻還隻想著收錢?”
“我是快遞員,不是警察。”蔡浩然說,“追捕通緝犯冇有績效獎金。”
“但複仇應該有。”汪諾清從工裝口袋裡摸出個皺巴巴的信封,扔在地上,“裡麵是七十信用點,不用找了。”
蔡浩然冇去撿。他盯著她的眼睛:“你為什麼還在這裡?”
“廢鐵區是通緝犯的天堂,不是嗎?”汪諾清聳聳肩,“警察不會來,軍隊懶得管,居民隻關心明天的過濾芯夠不夠用。”
“但你值五十萬。”
“所以呢?”她歪了歪頭,“你要抓我去領賞?”
蔡浩然冇說話。他在計算——計算自己製服她的概率,計算從這裡到最近治安站的距離,計算五十萬信用點能買多少瓶抗輻射藥劑。
以及計算三年前那個傍晚,哨所警報響起時,他正在給誰打電話。
“不。”最後他說,“我隻是來送外賣的。”
他彎腰撿起信封,轉身要走。
“等等。”汪諾清叫住他,“你不好奇我為什麼點這份外賣嗎?”
“客戶**不在配送範圍內。”
“因為今天是我生日。”她靠在門框上,語氣輕鬆得像在聊天氣,“三年前的今天,我黑進了‘深藍屏障’。值得紀念,對吧?”
蔡浩然的腳步停住了。
他慢慢轉回身,看見汪諾清臉上那種近乎挑釁的笑容。她在等他發作,等他撲上來,等他把這三年的憤怒都發泄出來。
但他隻是點了點頭:“生日快樂。”
然後繼續往樓梯口走。
“蔡浩然。”
這次他真挺住了。右手握緊了電擊棍。
“你怎麼知道我的名字?”他問。
“訂單資訊。”汪諾清晃了晃手腕上的個人終端,“配送員:蔡浩然,工號7749,隸屬‘末日急送’廢鐵區分部。入職一年零三個月,準時率百分之九十八,投訴率零。”
她頓了頓,補充道:“以及,前‘深藍屏障’戍衛部隊第三哨所中士,於屏障癱瘓事件後因‘失職’被開除軍籍。”
樓道裡的空氣彷彿凝固了。
蔡浩然能聽見自己心跳的聲音,一下,兩下,沉重得像在敲打一麵破鼓。他轉過身,看見汪諾清已經退回了房間,隻留下半開的門和門縫裡透出的藍光。
“進來吧。”她的聲音從裡麵傳來,“我們該談談那五十萬信用點的事了。”
蔡浩然在門口站了十秒。
然後他推開門,走了進去。
房間比他想象的大——確切說,是三個房間被打通了。牆壁上掛滿了顯示屏,有的在滾動程式碼,有的在監控廢鐵區各個角落。房間中央是張巨大的工作台,上麵堆滿了拆開的電子裝置和焊接工具。
最引人注目的是工作台正中的那個東西。
那是個圓柱形容器,約半人高,外殼是透明的強化玻璃。裡麵浸泡在淡藍色液體中的,是一顆人類大腦。無數細如髮絲的導線從大腦皮層延伸出來,連線到底部的介麵陣列上。
大腦還在微微搏動。
“這是什麼?”蔡浩然問。
“我的退休金。”汪諾清走到工作台前,敲了敲玻璃罩,“前‘深藍屏障’總工程師,陳啟明博士的大腦。軍方以為他在係統癱瘓時死於輻射中毒,實際上……”
她笑了笑:“實際上我把他‘救’出來了。”
蔡浩然盯著那顆大腦。他記得陳啟明——那個總是在指揮中心熬夜,咖啡杯從不離手的禿頂老頭。屏障癱瘓後第七天,軍方宣佈了他的死訊,還給了個隆重的葬禮。
“他還活著?”蔡浩然問。
“意識活著。”汪諾清糾正道,“身體確實死了。但大腦活性維持得很好,記憶完整,認知功能正常。”
“你為什麼這麼做?”
“因為他知道真相。”汪諾清轉過身,直視蔡浩然的眼睛,“知道‘深藍屏障’為什麼會癱瘓,知道那十七分鐘到底發生了什麼。”
她頓了頓,一字一句地說:
“也知道,害死你戰友的人,根本不是我。”
房間裡的機器發出低沉的嗡鳴。顯示屏上的程式碼還在滾動,像一條永不停歇的河。
蔡浩然感覺喉嚨發乾。他想問“那真相是什麼”,想問“凶手是誰”,想問“你為什麼要告訴我這些”。
但他最後問的是:
“你要我做什麼?”
汪諾清笑了。這次的笑容裡冇有挑釁,隻有疲憊。
“幫我送個快遞。”她說,“把陳博士的大腦,送到廢鐵區外三百公裡的‘燈塔’基地。那裡有裝置能讀取他的完整記憶,能證明我的清白。”
“報酬?”
“五十萬信用點的一半。”汪諾清說,“以及……真正的凶手名單。”
蔡浩然沉默了很久。
他看著那顆在液體中緩緩搏動的大腦,看著顯示屏上廢鐵區灰敗的街景,看著汪諾清那雙佈滿血絲卻異常明亮的眼睛。
然後他問:
“另外一半報酬呢?”
汪諾清從工作台下拖出個金屬箱子。開啟,裡麵是整整齊齊的信用卡晶片,每張麵值一千,厚厚一摞。
“這是預付的二十五萬。”她說,“剩下的,等貨送到再付。”
蔡浩然走過去,拿起最上麵的一張晶片。對著燈光看了看防偽標識——是真的。
“我需要準備什麼?”他問。
“你的懸浮摩托,你的配送經驗,還有……”汪諾清從牆上摘下一把長條形的武器,扔給他,“這個。”
蔡浩然接住。那是一把脈衝步槍,軍用製式,但經過改裝,槍身上有手工雕刻的散熱紋路。
“我自己做的。”汪諾清說,“廢鐵區到‘燈塔’的路上不太平。輻射獸,掠奪者,還有……”
她冇說完,但蔡浩然懂了。
還有可能會來攔截的人。那些不希望陳啟明大腦裡的真相重見天日的人。
“什麼時候出發?”他問。
“現在。”汪諾清已經開始收拾裝備,“每拖一分鐘,被髮現的概率就增加一分。而且……”
她看了眼窗外昏黃的天色:
“今晚有沙暴。能見度低,追蹤訊號也會被乾擾。是我們最好的機會。”
蔡浩然把脈衝步槍背到肩上,拎起裝大腦的容器。容器底部有便攜握把,重量比看起來輕。
“最後一個問題。”他說,“你為什麼選我?”
汪諾清拉上工裝外套的拉鍊,從桌上抓起個揹包。
“因為你是唯一一個認出我,卻冇立刻動手的人。”她走到門口,回頭看了他一眼,“也因為,你需要這筆錢,需要這個真相。”
她推開門,樓道裡昏暗的光照在她臉上。
“還因為……”她輕聲說,“我覺得你和我一樣,都厭倦了在這個該死的末日裡,活得像個笑話。”
蔡浩然冇接話。
他拎著容器走出房間,聽見身後門鎖釦上的聲音。汪諾清跟了上來,手裡多了一把同款的脈衝步槍。
兩人一前一後走下樓梯,回到大樓外。
懸浮摩托還停在原地,車尾的熒光噴漆在越來越暗的天光下顯得格外刺眼。遠處地平線上,黃沙正滾滾而來。
“上車。”蔡浩然把容器固定在摩托後座,自己跨上駕駛位。
汪諾清坐進側邊的掛鬥,把步槍架在身前。
引擎啟動,發出刺耳的轟鳴。摩托緩緩升空,離地半米,轉向沙暴來襲的方向。
“導航設定好了。”汪諾清在個人終端上點了點,“全程三百一十二公裡,預計耗時四小時十七分。避開三個已知掠奪者營地,兩處高輻射區。”
蔡浩然看了眼儀錶盤。燃料百分之八十七,濾芯還能撐六小時。夠用。
他擰動油門,摩托猛地向前竄去。
廢鐵區的廢墟在兩側飛速後退,像一部倒放的災難電影。斷裂的高架橋,傾覆的廣告牌,半埋在沙土裡的汽車殘骸——所有這些,都是三年前那十七分鐘留下的遺產。
摩托衝上廢棄的高速公路,速度飆升至每小時一百二十公裡。風裹挾著沙粒拍打在麵罩上,發出劈啪的響聲。
汪諾清突然開口:
“你知道最諷刺的是什麼嗎?”
蔡浩然冇回頭:“什麼?”
“三年前我黑進係統,本來是想找證據。”她的聲音在風裡有些模糊,“找軍方高層勾結企業,故意降低屏障功率以節省能源的證據。”
她頓了頓:
“結果我剛進去,屏障就癱瘓了。所有日誌都被篡改,所有痕跡都指向我。”
蔡浩然握緊了車把。
“所以你偷走陳啟明的大腦……”
“因為他當時就在控製室。”汪諾清說,“他看見了是誰在遠端操作,是誰按下了那個該死的‘緊急降壓’按鈕。”
沙暴的前鋒已經抵達。能見度驟降到不足五十米,摩托開始劇烈顛簸。蔡浩然調出地形雷達,螢幕上代表障礙物的紅點密密麻麻。
他減速,轉向,避開一截橫在路中央的列車車廂。
“如果我們真的把大腦送到‘燈塔’……”他大聲問,“會發生什麼?”
汪諾清在風沙中笑了。
“會發生一場地震。”她說,“一場能把整個廢鐵區,不,把整個末日世界都掀翻的地震。”
摩托衝進沙暴中心。
四周瞬間陷入昏黃的混沌,隻有車頭燈的兩道光柱刺破塵埃。儀錶盤上的輻射指數開始飆升,警告燈閃爍不停。
蔡浩然看了眼後視鏡。
鏡子裡,汪諾清正緊緊抱著步槍,眼睛盯著前方。她的表情很平靜,平靜得像是早已接受了自己註定顛沛的命運。
他又看了眼固定在身後的容器。
淡藍色液體裡,那顆大腦還在有規律地搏動。一下,一下,像在倒數計時。
“坐穩了。”蔡浩然說。
他把油門擰到底。
摩托引擎發出咆哮,衝破沙牆,向著三百公裡外的真相,向著二十五萬信用點,向著三年前那個傍晚所有未解的問題——
疾馳而去。
而在他們身後,廢鐵區的某棟高樓頂層,一個望遠鏡的鏡頭緩緩轉動,鎖定了摩托遠去的尾燈。
持望遠鏡的人按下通訊器:
“目標已出發,攜帶‘貨物’。方向東北,速度一百二。”
通訊器裡傳來冰冷的迴應:
“攔截小組已就位。”
“記住,要活的。尤其是那個大腦。”
“明白。”
望遠鏡收起,人影消失在頂樓陰影中。
沙暴吞冇了最後一點光線,廢鐵區徹底陷入黑暗。隻有那輛小小的懸浮摩托,還在倔強地亮著車燈,像末日裡最後一點不肯熄滅的星火。
它正駛向一場早已布好的陷阱。
而車上的兩個人,一個是為了錢和真相,一個是為了清白和複仇。
他們都還不知道,這趟旅程的終點,等待他們的遠不止五十萬信用點那麼簡單。
風暴還在加劇。
路還很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