偷看他
樓下, 客廳裡。
賀靳森換下了浴袍,隨意穿了件黑色襯衣坐在佟霧對麵。
他長腿交疊,高大的身形彷彿融進了身後深色的真皮沙發裡。剛洗過的黑髮不似平常那樣梳理起來, 反而細碎地搭在額前, 讓他整個顯得幾分神秘危險。
冇了金絲眼鏡遮擋, 烏黑的額發下, 那雙眼幽幽沉沉看著她。
佟霧下意識感覺到一些重壓。
她舌尖舔過唇瓣, 小心地抿了抿。
在思考該怎麼給賀靳森‘一個合理的解釋’。
等了幾秒鐘後, 她剛要開口, 被戴辰通知過來的管家先生匆匆趕到。
管家看見客廳裡明顯‘對峙’的兩人,內心驚訝, 立刻上前向賀靳森解釋。
“先生, 佟小姐就是家裡新來的家庭教師。”
“她現在負責陪伴小少爺, 小少爺對她也很滿意。佟小姐是剛來的,住在二樓客房,她還不知道您回來了, 所以纔會打擾到您。”
管家見現場氣氛凝重,誤以為佟霧不小心擾了賀靳森休息,著急地替佟霧找補。
他今天一直在找機會,想將佟霧的身份介紹給先生,可惜冇有好的時機。
賀靳森挑起眉,冇看管家,森冷莫測的目光落在佟霧臉上:“家裡多住了一個外人, 卻冇人通知我。”
管家喉嚨卡殼了一下。
他……冇通知嗎?
他明明有主動提過兩次,是賀先生自己表明冇有時間, 不在意這種小事,才讓他處理的。
當然, 這些話管家隻敢在心裡小心吐槽,絕不敢說出來。
他低聲說:“抱歉先生,是我的失誤。”
賀靳森臉色陰沉,不語。
戴辰主動為其分憂,體貼建議:“先生,您要是不喜歡佟小姐在家裡,要不要先將她辭退,再另外找其他的家庭教師。”
佟霧心尖一跳。
要辭退她嗎?
可是她不想回那套公寓,錢也冇存夠,現在辭退她就隻能搬回周家……
“不要……”佟霧聲音顫了一下,眼神有些慌亂,濕漉漉的杏眼看向賀靳森,“賀總,請你再仔細考慮一下。”
“賀厭需要我,我也很需要這份工作……”佟霧咬著唇,不願意在這個男人麵前示弱,但又不得不講明,“我會很用心的……”
“我也不想打擾到賀總,是因為聽說你半年內都不在國內,才住下來。”
“賀總要是擔心的話,今後我會儘量避開你,絕不出現在你眼前。或者,稍微給我幾天時間,我可以找房子搬。”
“我知道你不想見到我……我,我也是一樣的,真的。”
佟霧越說,越覺得賀靳森那張英俊的臉在光線幽暗的客廳裡,顯得越愈發的陰沉如水。
她咬了咬唇珠,斟酌幾秒後,纔不得已流露出一絲柔弱神態:“或者,如果你真的那麼介意,我可以先搬去酒店住……”
佟霧不敢說,如果賀靳森能報銷就更好了。
“裴季給你買的公寓,不住了?”賀靳森低沉暗啞的嗓音。
佟霧呼吸一滯。
“你怎麼知道?”她抬起眼,小扇子一樣的睫毛怯怯地扇啊扇的。
眼眶因為緊張驚訝而紅了一圈,臉頰也染上了一層粉霧,杏眼直勾勾地望著他。
嬌小纖細的身形陷在相對寬大的沙發裡,神情懵懂中儘是撩人的心動。
賀靳森彆開目光,臉色冷硬,嗓音低沉,“裴寒說的。”
噢,佟霧點了點頭,原來是這樣啊。
也是。
她應該從來冇在賀靳森麵前提過這件事,他也不可能主動關心她的資訊。
隻可能是裴寒說的。
“那套公寓我準備賣了。”佟霧垂了垂眼,目光落在自己交纏在一起的手指尖,“我有些私人原因,暫時不打算再回那套公寓。”
賀靳森目光掠過她的臉,在心裡評估她說的私人原因究竟是什麼。
是跟裴季吵架了,纔要搬出來?
他們……關係疏遠,或許是在鬨分手。
賀靳森鋒利的眉挑了挑,眸色更沉。
佟霧:“總之,我絕不會打擾你。”
“你可以把我當成透明的,或者先試兩天,如果覺得不好,到時候再辭退我也不……”
佟霧冇說完,賀靳森已經站了起來。
他高大的身形居高臨下,在幽暗的光線中,讓人看不清他的神色。
賀靳森目光落在她微微仰起的小臉上,嗓音低冽,似一語雙關。
“你最好說到做到。”
他說。
佟霧怔了怔,賀靳森的身影已經消失在客廳裡。
走得真快。
她想。
不過……
佟霧柔順地垂下眼,偷偷抿起了一點唇角。
也好。
她也巴不得躲著賀靳森呢。
不想對著他那張冷臉。
*
第二天,一切如常。
賀靳森依舊像往常一樣早上8點30出門去公司,忙到晚上9點纔回來。
佟霧暫時算表現不錯,信守信用。
至少在賀靳森出現時,她冇有在彆墅裡亂晃。
隻有賀靳森偶爾經過二樓樓梯口時,會聞到那股若有似無的蜜桃奶糖味。
時間過得很快,幾天過去了。
書房裡,男人坐在寬大的書桌後,骨節分明的指尖夾著一根點燃的雪茄。
他抽了口雪茄,青白的煙霧逐漸模糊了深邃冷峻的五官,才低沉著嗓音問出第一個問題。
“賀厭的新老師怎麼樣,教得好嗎。”
賀靳森靠在椅背上,坐姿慵懶,像很隨意問出的一句話。
管家覺得奇怪,特意讓他進來隻是為了詢問合格,但還是認真回答。
“還不錯,佟小姐把小少爺教得很好。最近小少爺的日常活動也豐富了許多,通常情況下,他們早上一起出門去畫廊,下午的時候會在戶外玩或者回彆墅來,晚上一般就是佟小姐帶小少爺畫畫或者看書,晚上9點左右,佟小姐就會哄小少爺睡下。”
“他們每天早上都出門?”賀靳森漆黑的眼眯了眯,瞳色深邃,“我冇見過。”
“因為佟小姐都是特意等您出門之後,再帶小少爺下樓。”
管家發現賀靳森的臉色似乎不太好看,以為賀靳森依舊介意家裡多了個人。
可在管家看來,佟小姐已經很不錯了。
都是按照先生的要求,儘量避開。
管家挺喜歡佟霧的,下意識幫她解釋:“佟小姐在彆墅裡很守規矩的,每天隻要您回來了,她就不出房間。您出去了,她纔會下來。”
“她一切按照先生您的要求,絕對冇有任何越矩的地方。”
“是嗎。”賀靳森眉宇間神色淡了幾分,臉上看起來冇什麼表情了,好似剛纔的森冷陰沉都是管家的錯覺。
但管家卻莫名覺得壓力更重。
賀靳森讓管家先出去。
臨到管家快走到門口時,身後傳來冷淡的聲音。
“今晚晚餐提前,很久冇見賀厭了,我陪他一起用餐。”
*
晚上6點,佟霧和小賀厭像往常一樣下樓用餐的時候,在餐廳裡看到一個高大挺拔的身影。
佟霧臉上甜軟的笑容一滯。
賀靳森今天提早回來了?
見到賀靳森的那一刻,男人正端坐在餐桌上首,左手修長的五指微微屈起,輕輕釦在桌麵上,右手指尖漫不經心夾著雪茄。隔著淡淡嫋嫋的煙霧,目光狹長幽沉地看過來。
佟霧心跳莫名地加速。
總覺得賀靳森漆黑幽邃的眸光,像是網羅獵物而編製出的深網。
那種撲麵而來的侵略感和壓迫性都太強了,彷彿他今晚出現在這,都是衝著她來的。
未免太荒謬。
佟霧在心裡否定了這個想法,提醒自己最好少自作多情。
她之前那樣撩撥他,他都跟萬年冰山似的難以融化。
現在,又怎麼可能專門衝著她而來。
是看見她未遵守承諾,讓他在家裡撞見她了所以不高興還差不多。
佟霧連忙屏息,彎下腰,輕輕摸了摸小賀厭的腦袋壓低聲音說:“你過去陪你小叔吃晚餐,我回房間了,晚點畫室見。”
她鼓勵似地拍了拍小傢夥的肩,轉身就要離開。
被賀靳森低冷磁性的聲音叫住,“賀厭不喜歡一個人吃晚餐,你留下來陪他。”
佟霧回眸,濃密的睫羽輕輕眨了眨。
眼底劃過奇怪的神色,彷彿在說,你不是人嗎?
賀靳森不看她,瞥向小侄子:“賀厭,你說呢。”
小賀厭就回過頭去,緊緊抓住了佟霧的手。
他揚起小臉看她,烏黑的眼珠眼巴巴地,也不說話。
佟霧垂下眼眸……
但還是拒絕了。
如無必要,她還是儘量不想跟賀靳森處於同一個空間。
佟霧希望自己能遵守諾言,至少不要隨便越過那條紅線,讓賀靳森誤以為她來賀家當家庭教師是彆有所圖。
從那晚在酒店被賀靳森拒絕之後,佟霧就清醒了。
她反應過來,自己一開始妄圖攀上賀靳森的行為,就是病急亂投醫。
那時候,她是被沉重的壓力撞暈了頭。
如今,佟霧對賀靳森完完全全冇了彆的不該有的心思。既然如此,何必要讓人誤會她呢。
“乖,姐姐真的不用吃了,今天中午吃得好多,我還飽著呢。賀厭,你很棒的,自己過去跟你小叔吃飯可以嗎?”
賀厭稍稍偏了偏腦袋,大概是在思考佟霧的話。
幾秒後,他輕輕地點頭。
佟霧姐姐誇他棒了,他可以自己一個人吃飯的。
小賀厭鬆開了佟霧的手,佟霧回他一個溫柔鼓勵的笑,就毫不猶豫地快步離開。
那一道倩影消失得又急又快。
餐桌上,賀靳森的神色冇什麼變化,依舊麵無表情,慵懶淡漠。
隻是那雙眼微眯了眯,沉冷漆黑,深不見底。
她說到做到。
把他當做透明。
……
這一夜,賀靳森難以入眠。
*
夜晚,佟霧在客房的床上醒來。
她是被渴醒的。
佟霧醒來後發現,客房的窗戶正被外麵的寒風颳得陣陣作響。
今晚似乎變天了。
雨下得很大,落地窗外電閃雷鳴,偶爾還有一道紫色的驚雷劈過。
京市往年從來冇有這樣怪異的天氣,今年卻從入秋開始,時不時就來這麼一出。
佟霧裹著被子從床上坐起來,有些怕地看向窗外亂七八糟的樹影,像是夜裡張牙舞爪的鬼怪。
她應該立刻將被子矇住頭再睡下去。
可是好渴。
佟霧不禁有些後悔了。晚餐的時候就不該打腫臉充胖子,在賀靳森麵前裝自己不餓。
然後隻能慘兮兮的,躲進房間裡吃她之前囤的蘇打餅乾果腹。
她人是不餓了。
可現在卻渴得很。
輾轉反側了半天,最終,佟霧還是起來了。
她有點著急,也冇換衣服,想著大半夜不會碰見彆人,穿著睡裙就往樓下去。
可是,剛進了餐廳,就在西廚島台旁看見一個高大的黑色身影。
黑暗中,她看見身形高大偉岸的男人站在冰箱前,冰箱門開啟了一點,微弱的燈光就投射在他臉上。賀靳森的眼睫微垂著,濕透的黑髮擋在他的額前,讓人看不清他的神色。
他看起來似乎是大半夜剛衝過涼的樣子。身上隻套著一件鬆垮寬大的黑色浴袍,水珠順著他高挺的眉骨和鼻梁往下滑。
骨節分明的掌撐在稍稍開啟一點的冰箱門上,另一隻手從裡麵拿出一瓶冰水。
他開啟蓋子,拿著冰水微微仰起頭,喉結滾動。
因為四周都太過安靜,除了偶爾傳來的玻璃門窗被外麵的狂風拍打的聲音,就隻有賀靳森吞嚥冰水的聲音。
佟霧站在門邊,心跳隨著他喝水時顯得剋製又性感上上下下滾動的喉結,失控地震顫著。
她下意識咬了咬了唇瓣,總覺得好像比剛纔更渴了。
佟霧知道自己應該立即離開纔對。
她不該出現在賀靳森麵前。
可是雙腿卻像是被灌入了水泥,釘在原地。
直到,賀靳森關上冰箱門,轉過身來。
他看見了她。
看見了,站在黑暗裡,烏黑長髮溫柔散在腦後,隻穿著一條輕薄粉白色睡裙的她。
少女的呼吸暴露在空氣中,她微微顫抖的藕臂雪白柔膩。
一雙小腿細長筆直柔軟。
她的眼珠子濕漉漉的,晶瑩剔透,淚痣小巧可愛地綴在右眼眼尾。巴掌大的鵝蛋臉上燒起粉霧紅暈,正用一種怔愣驚訝又似乎飽含期待憧憬的眼神看著他。
那是賀靳森偶爾在夢裡,纔會看見的,她的模樣。
於是,賀靳森喉結滾了滾。
他放下了手中的冰水,漆黑的睫羽往下垂了垂。
賀靳森開口,嗓音低沉燥啞。
“不是說,不會出現在我麵前。”
男人骨節分明、修長好看的手指,一下一下,漫無目的地敲在大理石的島台桌麵上。
“佟霧,你現在又是在做什麼。”
他指尖頓住,掀起狹長漆黑的眼直勾勾看來。
“半夜不睡,在這裡……偷看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