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六章 翦滅薛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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李密一行西至潼關,便派元帥府掾柳燮,快馬先往長安,齎表奏知唐高祖。
高祖李淵不勝欣喜。在中原各大軍事勢力中,瓦崗軍是最強大最令他憂懼的一支,不料竟被王世充擊潰,主動前來歸順稱臣。當年起兵之初,父子們所定的“奪取關中,據險養威,徐觀中原鷸蚌之爭,以收漁人之利”的戰略無疑是正確的,如今就要坐享其成了。
對是否收留李密,高祖頗費了一番躊躇。此人才略可用,但又桀驁不馴。用好了,可成為國家之棟梁,治世之能臣。弄不好,則可能成為啟亂之奸雄。
不過,他在中原苦心經營多年,影響巨大。河南、山東一帶,他的舊日部曲甚多。若將其收降,這些舊部多可招來為我所用。這對於將來收複中原乃至平定天下,都是十分有益的。
於是,高祖先差將軍段誌玄,帶上三牲禦酒,遠道迎往潼關,以示慰勞。接著,又派司法許敬宗,代表大唐朝廷,迎至長安以東百餘裡。
李密率王伯當、魏征、賈潤甫一千人等,在大興殿朝見唐帝高祖。行著三跪九叩朝見大禮,李密的心中卻打翻了五味瓶,酸甜苦辣鹹說不清是個什麼滋味。
當初自己不聽魏征等人的勸告,冇有及時挺進關中,一味地糾纏於洛陽城下,被王世充一拖就是幾年。最終還是重蹈了楊玄感因貽誤戰機而致潰敗的覆轍。眼前這個高踞於龍墩之上,耀武揚威南麵稱尊的當朝天子,曾幾何時,還信誓旦旦地要推自己為“天下盟主”,卑詞屈節,指望在我李密稱帝之後,能繼續封個“唐公”便於願足矣。騙人,純係騙人的鬼話。
也難怪,古往今來,成大事者無一不是騙子,政爭本無誠信可言。
要怪隻能怪自己,驕矜傲物,鑄成大錯,一念之差,竟成天壤之彆。事到如今,隻有俯首做他臣子,甘為人下之人了。
這樣胡思亂想著,卻聽高祖朗聲笑道:“賢弟平身,賜座!”
李密叩首謝恩,一邊坐下,又聽高祖說道:“賢弟一路辛苦,且安心休養將息,以後與朕同參國事,共圖富貴。待時機成熟,朕定發大兵與賢弟共平東都,以雪今日之仇。”
說罷,命人傳旨,授李密光祿卿上柱國,賜邢國公。王伯當為左武衛將軍,賈潤甫為右武衛將軍。其他同來的將士,各有賞賜。
李密口裡說著:“微臣窮途末路,蒙皇上不棄,賜以顯爵,此浩蕩皇恩,李密冇齒不忘。”而心中卻憤憤然想道:你口口聲聲稱我賢弟,卻哪有兄弟之情?李道宗、李神通俱都封王,那纔是你真正的兄弟。我亦李姓,卻隻封個“邢國公”,又是虛銜,並無實權,可見你對我李密並不信任。這樣想著,心中悒悒不快,唯恐被高祖窺破,趕緊陛辭出朝。
待眾人退去,高祖卻獨把魏征留了下來,說道:“朕久聞先生大名,今日得見,堪慰平生。”
魏征慌忙跪下道:“臣草莽微末,一介布衣,萬歲如此謬獎,令魏征惶懼汗顏。”
高祖令魏征平身,微笑著說道:“先生既歸大唐,朕意請先生暫去東宮,任太子洗馬,不知先生意下如何?”
魏征道:“身入大唐,便是唐廷臣子,任憑陛下驅遣。微臣不才,願侍東宮,竭儘駑鈍,以輔佐太子殿下。”
原來,高祖如此安排,是太子李建成特意請求的。
昨日,聽說李密欲來歸降,太子中允王珪急忙去見建成:“太子殿下,臣聽說李密即將歸唐,不知殿下做何打算?”
建成有些丈二和尚摸不著頭腦,茫然問道:“他來歸順便歸順,我朝從此少了一支勁敵,增了一萬人馬,如此而已,我需做什麼打算呢?”
“微臣的意思是,他隨身帶有無價之寶。殿下若不早取,必為他人奪去。”
“哦,是何寶貝,和氏璧,還是夜明珠?”建成仍在懵懂之中。
“不,那些都是死寶,這是活寶,是人。有他輔佐,可保殿下日後創立千秋不朽之帝業。”
“你是指誰?莫非是魏征?”
“正是此人。”
李建成一下子來了興趣:“對此人我也早有耳聞,但知之不詳。他究竟是個什麼樣的人?”
王珪微微一笑,眼光漸漸變得深邃起來,慢慢說道:“天下大亂,英才輩出,但像魏征這樣的曠世奇才,實在是古今罕有的國之瑰寶。他是河南安陽人,幼時孤貧落拓,有大誌。年輕時為了逃避亂世,曾出家當過道士,躲在清靜的道觀之中厲誌苦讀,博覽群書,精研經邦濟世、治國安民之道,尤其擅長於縱橫之術。”
“李密成了瓦崗軍的首領之後,一個偶然機會看到了魏征的文章,大加稱賞,千方百計將其召之麾下。魏征初入瓦崗,即進獻謀奪天下之十策。李密對魏征足不出戶,卻能縱論天下大勢,警辟精道,剴切入理,感到十分驚奇。但不知什麼原因,卻始終冇有采用。此後幾年之中,魏征在瓦崗軍中一直未得重用。倘若李密不那麼剛愎自負,稍微聽一些魏征的勸諫,也不至於落到今日的下場。”
“如今,這樣一位可遇而不可求的治世大賢送上門來了,殿下萬不可掉以輕心,與其失之交臂。”
李建成知道,王珪所謂“若不早取,必為他人奪去”,指的是他的二弟秦王世民。
確實,這幾年來,世民利用東征西戰的便利條件,廣收奇能之士,在他的幕府之中,像房玄齡,杜如晦、劉文靜、李靖這樣的文武奇纔多不勝數,真個是人才濟濟。
李建成也懂得人纔對於成就大業至關重要,但卻不知如何網路和網路什麼樣的人才。經王矽及時提醒,他連連點頭稱是。
當天夜裡,他便入寓隸見父皇,要求將魏征安置在東宮。太子是國之儲君,天下根本。自然應有第一流的人才隨侍身邊,好朝夕輔佐,高祖立即允其所請。
這樣,魏征初入大唐,便成了東宮的人,做了太子洗馬。表麵上是為太子掌管圖籍,實際上卻是太子的主要謀士。
後來秦王世民聞知此事,深恨自己因在病中,誤了大事,為此而跌腳悔歎。
一個月前,薛舉父子在淺水原大敗唐軍,薛仁呆又乘勝攻占了寧州,士氣大振,人馬激增。
衛尉卿郝璦趁機向薛舉進諫道:“今唐兵新破,將帥並擒,京師騷動,我大軍可乘勝直取長安。”
薛舉笑道:“愛卿所言,與朕不謀而合。”
於是西秦二十萬兵馬集結於高墌城下,日夜操練,趕造攻城器具,積極備戰。
六月十六日,大軍於高墌城東門外誓師出發。薛仁呆率一萬鐵騎,作為前軍。薛舉居中軍,與郝璦、褚亮等並馬而行。
剛走出不到二十裡,薛舉突然悶叫了一聲,張口狂噴出一團鮮血,隨即一頭栽於馬下。
這病勢來的突兀而又猛烈,全軍頓時混亂。皇上兼三軍主帥病重,進軍長安的計劃隻好告吹。
數日之後,薛舉病死,其長子薛仁呆繼位稱帝。
薛仁呆不僅力大無窮,勇猛善射,軍中號稱“萬人敵”,而且極其暴虐殘忍,令人聞其名而毛骨悚然。
一次破城之後,他捕獲了其仇人庾信的兒子庾五,竟將其剝光衣服,用鐵鏈吊在猛火上,像烤整羊似地烘烤。一麵烤,一麵從他身上一片一片地割下肉來,分賜給軍士們吃掉,誰不肯吃,立即殺死。
其令人髮指的殘酷行徑,就連他的父親都不忍聽聞,曾多次告誡他說“你智略縱橫,足可成我家事。但傷於殘虐,最終必定覆我社稷。”
繼位之後的薛仁杲,愈加瘋狂和猖獗。他攻城掠地,橫行於長安以西。先後擊敗了唐秦州總管竇軌(世民的舅父),賺殺了唐涇州鎮將劉感,詐取了唐隴州刺史常達,一時甚囂塵上,為患極大。但是,薛舉死後,眾將對仁呆各懷猜懼,大都離心離德。主要謀臣郝璦,又因悲思薛舉而臥病不起。西秦的力量其實已在走下坡路。
八月初,秦王世民大病初癒,即上表奏請再次西征。
八月十七日,高祖命世民為西征大元帥,率大軍前往征討薛仁杲。
不久,唐軍進抵高墌城下,薛仁杲命大將宗羅喉將兵拒敵。這已是秦王世民與薛秦軍隊的第三次交鋒了。
宗羅喉屢屢挑戰,在唐軍寨外叫罵不絕。李世民仍然采用上次的戰術,深溝高壘,堅閉不出。
長孫順德、史大奈、史萬寶等一批唐軍將領,一齊擁至中軍大帳,紛紛請戰。
李世民麵色冷峻,掃了眾人一眼說道:“我軍新敗,士氣沮喪。賊恃勝而驕,有輕我之心,而士氣正旺。目下隻可閉壘以待之,養我軍之氣,挫賊軍之誌。待彼瘦我奮,可一戰而克。”
見眾人都不做聲,秦王略一沉思,突然扯出寶劍,厲聲說道:“傳我軍令,自今日起,軍中有敢言戰者,斬!”
如此相持了六十多天,仁呆軍中糧儘,人心浮動。一日傍晚,一隊秦軍直奔唐軍寨柵而來。守寨將士們正欲放箭,卻聽對麵一將領高聲喊道:“請稟知秦王,我乃西秦黃門侍郎褚亮,特帶人馬前來歸降。”說著,眾人紛紛下馬,棄戈解甲,在寨外跪了一片。
秦王聽說褚亮來了,大喜過望。這可是杜如晦向他舉薦的人才,怠慢不得。
他急忙迎至寨門,命將士們放他們入寨。原來是褚亮策反了薛仁呆麾下大將梁胡郎,率領兵馬近兩萬人前來投順。秦王將梁胡郎所率人馬編入軍中,與唐軍一視同仁。將褚亮留於幕府,朝夕相伴。
當夜與褚亮竟夕長談,從而得知秦軍糧罄水缺,兵士們已兩天未吃一頓飽飯,有的則於夜深時偷偷宰馬而食。
決戰的時機已經成熟。
秦王命行軍總管梁實在淺水原安營誘敵。此時,宗羅喉軍中不僅缺糧,而且已斷水三天,正在萬分焦急,求戰心切,見唐軍準備出戰,心下大喜。急忙派出精銳,擊鼓呐喊,猛攻淺水原唐營。
粱實所率領的僅是一小股人馬,他按照秦王之令,據險固守,秦軍屢攻不下,銳氣受挫,軍中上下愈加焦躁不安。
次日淩晨,秦王世民命右武候大將軍龐玉,率五萬大軍在淺水原佈陣,擺出了一個與秦軍正麵決戰的架勢。
宗羅喉見唐軍主力出動,軍中又遍插“李”字大旗,誤以為秦王親率大軍來戰。急忙集中全部兵力,傾巢出動,以排山倒海之勢向唐軍發起了總攻。
戰場上殺聲震天,金鼓齊鳴,黃塵滾滾,遮天蔽日。
龐玉率軍拚力廝殺,但敵眾我寡,漸漸力拙難支。
恰在此時,秦王李世民親率勁旅,出敵不意,從淺水原東北鋪天蓋地殺來。
於是,戰場形勢馬上逆轉,一個表裡相應,內外夾擊的格局立時形成。
李靖、長孫順德、史大奈、史萬寶等一大批驍將,各率一旅驟馬馳入陣中,揮刀挺槍,奮力斫殺。
李世民亦親率數萬名精騎,呼嘯著殺人敵陣深處。
秦軍頓時大亂,士卒們成批連片地被殺死或砍傷,活著的早已失魂落魄,瞪著一雙雙驚恐的眼睛,東碰西撞地尋路逃跑。
宗羅喉見敗局已定,急忙收拾殘兵敗將,棄高墌城於不顧,匆匆忙忙向折墌城退去。
李世民率領兩千名騎兵,欲乘勝追擊。其舅父竇軌大驚,攔住馬頭苦諫道:“宗羅喉雖然敗逃,尚有仁呆據守堅城,殿下以二千人馬孤軍深入,實在危險萬分。秦王千金之體,豈能輕蹈險地?眼下未可輕進,請安兵以觀之。”
世民急切道:“我也熟思良久,破竹之勢,不可失也,舅勿複言。”
說罷,雙腿在馬腹上一夾,提韁一抖,坐下青驄馬箭射一般衝了出去。
兩千餘騎風馳電掣,一直追至折墌城外。
薛仁呆已在城下列陣,等待收攏從淺水原敗退下的士卒,準備合兵一處,與唐軍決戰。
世民不去攻城,卻扼守住了涇水南岸,切斷了宗羅喉敗兵逃歸折墌城的去路。
這些敗兵本已是驚弓之鳥,好不容易逃回來,卻猛然看到無數唐軍橫刀立馬,一個個凶神惡煞似地阻斷了去路。頓時魂飛魄散,哭爹喊娘地向南向西分散逃去。
仁呆見前線人馬久不歸來,心中恐懼,急忙引兵入城,閉門堅守。
傍晚時分,唐軍大隊人馬陸續趕到,渡過涇水,對摺墌城展開了猛烈的圍攻。
城內守軍本來就少,此時更加人心浮動,誰還肯再為薛仁呆賣命守城?
時至夜半,城門突然開啟,先是內史令翟長孫率眾來降。接著,又有仁呆的妹夫,左仆射鐘俱仇率大隊人馬前來歸順。
天明之後,薛仁呆除了身邊的數百名侍衛,幾乎再無人馬,折墌城已成了一座空城。
薛仁呆無可奈何,隻有投降一條路可走。他先是放回了前次大戰中俘獲的唐軍將領劉弘基,李安遠、慕容羅喉等人,隨後大開城門,帶領左右,親抵唐軍大營肉袒請降。
李世民率唐軍開進折努墌城,封存府庫,檢點人馬。此次大勝,獲精兵三萬餘,男女人口十萬。大唐將領們紛紛向自己的統帥致賀。
史大奈問道:“大王在淺水原一戰而勝,馬上含去步兵,又無攻城戰具,隻率二千騎兵直抵城下。眾人不僅認為不能克城,而且為大王捏了一把汗。而到頭來,竟冇費大勁就攻克折墌,這究竟是什麼緣故?”
秦王微笑道:“秦將宗羅喉所率的將士,大都是隴西人。將領驍勇。士卒強悍。我軍出其不意而攻破敵陣,但斬殺和俘獲的人數並不多。若不急速進擊,潰敗的秦軍會全部逃回折墌城。仁呆稍加安撫,再用其守城,我們要克折墉就難得多了。今我急速進擊,攔住歸路,逼使秦軍敗兵散歸隴西。折城得不到增援,城中兵弱,上下自然膽破,來不及謀劃守城之策,這便是我們迅速克城的緣故。”
站在一旁的李靖,聽了世民一席話,不禁歎道:“這些東西,可是曆代兵書上都冇有的。因事製宜,臨機決斷,秦王殿下可謂兵家天才。”
劉文靜未能參加這次西征。
在秦王率軍出征的頭幾天裡,劉文靜便多次奏請參與此次大戰,意在將功折罪,以恕前衍。但高祖卻執意不允。
對於劉文靜的清高孤傲和落落寡合,李淵曆來都看不上眼。唐軍革創時期,終日征戰,需要他的才智和謀略,對這些小節,李淵可以視而不見。但是,大唐王朝定鼎,自己登基稱帝之後,他在朝堂之上,仍是那樣昂首挺胸,侃侃而談。對自己這個當朝天子,亦是不卑不亢,有時甚至為了一件小事,當著滿朝文武便爭得麵紅耳赤,高祖便漸漸地感到難以容忍。
自從裴寂奏劾他擅自出戰,造成慘敗之後,又不停地在高祖耳邊吹風,說了劉文靜不少壞話,高祖對他便愈加不滿。
更有甚者,橫在高祖和劉文靜之間,還有一層不足為外人道的隔膜。
在李淵的內心深處,對於劉文靜與世民那種極為特殊的親密關係,早就懷著一種說不清楚的隱憂和反感。
這是一種十分微妙的情感。按說,秦王世民是自己的親生兒子,又是大唐帝**事力量的主要統帥。唐王朝的命運和安危,在某種程度上說,已經繫於世民一身。在世民的身邊能多一些人才,對國家有利,對下一步蕩平環宇,一統天下更是大有裨益,高祖應感到高興纔是。
然而,不知為什麼,高祖卻高興不起來。作為一個宦海浮沉大半生的老政客,他自然懂得功高震主的道理。雖然是自己的親兒子,功勞太高,勢力太大,黨羽太多,對自己這個當皇上的也是一種潛在的威脅,當年楊廣弑父殺兄的血的教訓,他不能不汲取。
當然,自己的兒子世民,從本質上不可與楊廣同日而語。然而事涉皇權,對這個世界上最誘人最耀目的至高權力,不能不萬分小心,還是未雨綢繆,防患於未然為好。
在秦王世民周圍那些謀臣驍將之中,他認為最危險的便是這個劉文靜。要逐漸地削去他的權柄,讓他人微言輕,無法掀起大浪。
高祖本就後悔敕封劉文靜為納言,位高權重。在大唐建立之初,他是太原起兵的元謀勳臣,這樣敕封是冇有辦法的。但現在不同了,決不能讓他隨秦王西征,若再建奇功,將更加難製。
劉文靜是個絕頂聰明之人,對來自皇上那種無端的冷落和猜忌,他當然有所體察。但他把這一切都歸於裴寂的嫉賢妒能和讒言惑主,更深層的東西他便不知道了。
秦王率大軍離開長安的當天夜裡,他把弟弟劉文燦叫到府上,命廚下置辦了幾個小菜,兄弟二人相對而飲。
開始隻是埋頭飲悶酒,你一盅我一盅,誰也不說話。
過了一陣子,劉文燦終於忍耐不住,挑開了話題:“大哥,皇上為何不準你西征之請?”
“這是皇上的安排,做臣子的如何得知。”劉文靜端起一盅酒,一仰脖子,“吱溜”一聲吸了進去,嗆得他猛地咳嗽了一陣。
“我看必是裴寂那廝從中作梗。去不去西征無所謂,但這事兒氣味不對。”
劉文靜又飲一盅,悶聲問道:“有何不對?”
“大哥身為納言,也是朝廷宰輔大臣。近來朝中許多大事都不與大哥通氣兒,這當做何解釋?自古以來,君臣同患難容易共富貴難,大哥不可不預為之計。”
劉文靜悶頭不語,隻是左一盅右一盅喝個不停,心中卻在翻江倒海。
文燦的話他早不知想了多少遍,但他想不出用什麼辦法彌合與皇上之間出現的裂痕。他生性傲慢,自己又無大錯,不肯去皇上眼前搖尾乞憐。再說,那樣做也未必有效,說不定會令皇上更加生疑。
不一會兒,劉文靜已喝得酩酊大醉。酒精在胸中燃燒,把平日埋在心底深處的怨氣怒火騰地勾了起來。
他已經怒不可遏,搖搖晃晃地站起身來,刷地一聲抽出配劍,狠狠地剁在了身旁的立柱上,破口大罵道:“裴寂老賊,想不到竟是這樣一個奸詐陰毒的小人。今生不殺此賊,我劉文靜誓不為人。”
弟弟見他完全醉了,忙命下人們扶他去臥室內睡下。自己也有些不勝酒力,踉踉蹌蹌地告辭出府。
事有湊巧,數日之後,劉文靜的妻子忽然得了一種怪病。病症一發,又哭又笑,大喊大叫,鬨得全府上下不寧。嚴重的時候,居然披頭散髮,赤腳跑到屋外,滿院子亂躥,三四個侍婢都按不住她。
劉文靜從宮中請了禦醫,也請了長安城裡的所有名醫,吃了不知多少藥,卻絲毫不見效。
本來在朝中就諸事不順,結髮妻子又得了這種怪病,就如前門進賊,後院失火,劉文靜心急如焚,卻又束手無策。
這時,他府上的一個廚子向他舉薦,說是城西鄉下有個巫師,能治百病,可手到病除。
對於這些神神道道的東西,劉文靜曆來不信。但人被逼到了這個地步,也就使不得犟了。也是有病亂求醫的意思,有效無效試試看,起碼是自己這個做丈夫的儘了心,對家中老小也是一種精神上的慰藉。
巫師被請到了府上,任憑他在一問空房中唸咒作法,焚香施術,驅妖驅鬼,整整折騰了一宿。劉文靜卻躲在自己的書齋裡,一人獨飲悶酒。
結果,妻子的病冇有治好,這事兒卻很快傳到了裴寂的耳朵裡。不隻是這事兒,就連那日晚間,文靜兄弟二人喝酒時說得話,也被人偷聽了去,告知了裴寂。
裴寂大怒。好啊,你兄弟二人竟在暗地裡算計我裴某,那就走著瞧,看誰能殺了誰?
一日散朝之後,文武眾卿各自回府,裴寂卻悄悄地留了下來。
見他神秘兮兮的樣子,高祖知道又有什麼事,便問道:“愛卿可是有事要奏?”
裴寂突然跪在高祖麵前,老淚縱橫地說道:“劉文靜兄弟暗中密謀,必欲置老臣於死地。”惡人先告狀,這曆來是奸佞之人慣用的手段,裴寂深諸其道。
“竟有此事?愛卿起來說話,這到底是怎麼回事?”高祖吃了一驚。
“自從上次臣彈奏劉文靜之後,他便懷恨在心。兄弟二人在府上飲酒密商,說是此生不殺老臣,誓不為人。他還說……”
“還說什麼?在朕麵前,不要吞吞吐吐。”
“他還說,皇上昏庸,遠賢臣,近小人,與楊廣冇有什麼兩樣。悔不該當初擁戴陛下於太原起兵。”
高祖頓時勃然大怒:“狂悖之徒!他想乾什麼?”
“還不止這些,微臣聽說,他還請了妖人去府上做法,施行厭勝之術,欲咒皇上……此人曆來狂妄自大,如今更是居功而驕,自以為是大唐開國的第一功臣。其謀逆之心,已昭然若揭。”
裴寂在極力燒火,高祖早已忍無可忍,騰地從禦座上站了起來,在禦案前來回踱步。過了一會兒,又陰沉著臉問道:“你說得可是真的?”
“千真萬確,都是他府上的一個廚子親眼所見,親耳所聞。”
高祖在鼻子裡哼了一聲,冷冷說道:“大唐建立不久,江山未穩,豈容內部有作亂之人?裴愛卿。”
“臣在。”
“就由你會同大理寺,審讞劉文靜一案。務求弄個水落石出,以做效尤。”
“微臣遵旨!”裴寂心裡長舒了一口氣,急忙陛辭出殿。
看著裴寂走出去的背影,高祖的心裡也感到一陣輕鬆,同時隱隱地有一絲兒內疚。其實,他心裡同裴寂一樣,並不相信劉文靜真的謀反。不過是為了除掉這個潛在的對手,君臣二人心照不宣地上演了一出雙簧罷了。
裴寂立即下令拘拿劉文靜,會同大理寺卿連夜突擊審案。
由原告當主審官,這案還有什麼可審的?結果不言而喻:劉文靜以謀逆篡國的莫須有罪名,被處以斬刑。
開始,這憑空而降的塌天橫禍,將劉文靜震得懵頭轉向,他極力辯白,無濟於事。又一再要求麵見聖上,高祖卻拒而不見。慢慢的,他冷靜下來了,開始明白這是皇上要殺他,不僅僅是裴寂老兒從中做祟。
他沉默了,一句話也不再說。還能說什麼呢?當年因為與李密聯姻,他被隋煬帝下入大獄。為此,他才極力慫恿李氏父子起兵反隋,自己也身冒矢石,生死相隨。但是萬冇想到,自己冇被隋煬帝殺害,卻死在這個自己用雙手捧起來的大唐天子的手裡。這便是政治,這便是帝王之術。伴君與伴虎,自古以來,功臣良將之中,有多少冤魂枉鬼?
現在,他就要走向死亡,心裡反而如一池靜水,漣漪不起,微波不興,而惟一的遺憾,便是臨死之時,未能再見秦王世民一麵。若能見麵,該提醒他一句,兔死狗烹,鳥儘弓藏。功勞越大,危險便越大,儘管他是當今皇上的兒子,也不能掉以輕心。
劉文靜被殺十天以後,秦王李世民剪滅了薛秦勢力,率大軍凱旋迴京。
當天,他便聽到了劉文靜被殺的噩耗,一時竟如五雷轟頂,被驚得麵色煞白,腦袋裡“嗡”的一陣,頓覺天旋地轉,險些兒跌倒。
這一夜,他平生第一次失眠了,戰場上大獲全勝的欣喜被盪滌的一乾二淨,滿腦子裡都是劉文靜的麵容和身影。
劉文靜會謀反?大唐初建,尚立足未穩,這可是他用全部心血,押上身家性命換取的新王朝,他有什麼理由在這個時候謀反?簡直是聳人聽聞的天大笑話。
父皇為什麼非要殺他?又專揀自己不在京師的時候殺他?難道僅僅是誤信了裴寂的讒言?不,事情絕不會這麼簡單。那麼,究竟是為了什麼呢?劉文靜可是自己多年來最信賴的親信。想到這裡,世民隻覺得全身一陣陣發冷。
他想去找父皇評理,甚至想與父皇大吵一場。但轉念一想,又覺得太冇有意思。這樣的事,永遠說不清道不明,隻能是彼此心中有數罷了。
第二天下午,秦王李世民率領左右親侍和幾名家仆,帶上香案祭品,徑向城南劉文靜的墳頭走去。
房玄齡聽說了,急匆匆地趕來,將秦王攔住,著急地問道:“殿下可是要去祭祀劉公?”
“是,生前未見最後一麵,死後總得燒些紙錢,以表孤王之心,”世民眼圈有些發紅。
“殿下萬萬去不得,不可意氣行事。”
“為什麼?”
“文靜可是聖上欽命處斬的,殿下去祭‘謀反’之人,是要遭猜忌的。”
“這我知道,但我必須去。”
這一次輪到房玄齡詫異了:“那,那又何必呢?”
“先生試想,文靜最早與我在獄中密謀起兵,以後數年如一日,一直跟隨我的左右,出生入死,浴血拚殺,剛剛打下這座江山,便慘遭不測。文靜與我,情同手足,義同師徒,滿朝文武、三軍上下,誰人不知?如今他枉死九泉,我李世民卻視而不見,麻木不仁,這還算是個人嗎?豈不令天下賢者寒心?以後,誰還肯與我相交?誰還願意跟隨我左右,與我同生共死?猜忌也罷,非議也罷,那是他們的事,祭祀亡靈我是非去不可。”
房玄齡頓時語塞,心裡卻被秦王的話燙得**辣的,有如此深情高義的知己,文靜在九泉之下可以瞑目了。
見秦王轉身欲走,房玄齡喃喃說道:“既然如此,老朽便隨殿下同去,也為文靜兄掬一炷香,化一道紙。”說著,雙眼中已注滿了熱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