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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五章 扶風之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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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五章 扶風之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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薛舉父子率兵馬三十萬,以飆風迅雷般的凶猛攻勢,略定扶風,虎視長安,對於新生的大唐王朝形成了極為嚴重的威脅。

高祖李淵和秦王李世民以及朝臣中的有識之士,都清醒地認識到,能否徹底擊敗或消滅薛舉父子這股軍事勢力,直接關係到李唐政權的生死存亡。因為西北一帶,對於新皇朝構成威脅的並不隻薛舉一股力量,它僅是那些取進攻態勢的顯在勢力的代表,還有許多潛在的,取等待觀望態勢的隱蔽勢力。一旦薛舉被擊潰,這些勢力就會迅速轉舵,向大唐靠攏,歸順。反之,若是薛舉父子占了上風,這些勢力就會像一群惡狼似地猛撲過來,長安將危局立現,大唐政權也就岌岌可危了。

因此,對薛舉這一仗,隻能勝,不能敗,必須打出新王朝所向無敵的威風,樹立起一個能夠力克群雄,撫定八方的新王朝形象。

高祖決定派秦王李世民為統兵大元帥,率十五萬大軍前往拒敵。同時,派遣薑譽、竇軌率一部人馬,出散關前往安撫隴右一帶;派從兄李孝恭前往招慰山南,張道源前往招慰山東各派勢力。以剿撫並用的策略,來化解眼下的險惡局勢。

秦王世民在大軍出發的前一夜,把房玄齡、杜如晦和李靖召至府中,詳細詢問薛舉父子的有關情況,商定此次大戰該如何打法,以確保知己知彼,一戰勝之。

杜如晦首先說道:“對薛舉其人,在下略有所聞。他祖上是河東汾陽人,說起來還是大王的冀州老鄉。其父薛任年輕時,舉家遷至金城(今蘭州)。薛舉容貌魁偉,凶悍善射,驍武絕倫。且家產钜萬,常廣散錢財以結豪滑,也算得上當地雄傑,絕非等閒之輩。”

“前些年,他任金城府校尉時,適值隴西一帶盜賊蜂起,庶民百姓饑寒交迫。當時的金城令郝璦招募了數千兵丁,讓薛舉統領他們討捕盜賊。”

“就在薛舉即將出師討賊之前,金城令赦璦設宴餞行。不料,薛舉與兒子薛仁杲及同謀者十三人,乘機將赦璦劫持,並詐稱搜捕反叛朝廷之人,發兵將郡縣官吏全部拘捕。同時開啟糧倉,賑濟貧民,公開招兵買馬。不久,擁兵萬餘人的隴西大盜宗羅喉率眾來附,薛舉勢力大增。便自稱西秦霸王,建元為‘秦興’,封長子仁呆為齊公,少子仁越為晉公,並任命百官。郝璦本來對隋朝廷不滿,至此也便心甘情願做了薛舉的衛尉卿。”

“後來,隋朝廷駐袍罕的兵馬約一萬人,在將軍皇甫綰的率領下,前往討伐薛舉。雙方在赤峰一帶相遇,各自佈陣,尚未交戰,忽然狂風暴雨驟起。開始是薛舉逆風,皇甫綰不知抓住時機果斷出擊。過了一會兒,風向逆轉,天色昏暗。薛舉變為順風,乘機策馬衝殺。隋軍一敗塗地,薛舉順勢攻克袍罕。羌族首領鐘利俗在岷山界擁兵二萬,此時也率眾前來歸附,薛舉聲勢愈加浩大。”

“不久,他於蘭州僭稱‘秦帝’,以妻鞠氏為皇後,母為皇太後,立祖廟於城南。進封仁杲為齊王,仁越為晉王,宗羅喉為義興王。接著又攻克善州、廓州,儘占隴西之地。”

“此時西北一帶,尚有賊帥唐弼擁兵十萬,也是一股不容忽視的勢力。”

“薛舉先是遣使招撫唐弼,唐弼因此麻痹大意,戒備鬆弛,被薛仁呆乘機襲破且收服其十萬部眾,唐弼僅以百餘騎逃遁。”

“薛舉又命仁呆攻取秦州,仁越攻打劍口。仁越被當時任河池太守蕭踽拒退。仁果卻攻克了秦州。於是,薛舉便定都秦州,號稱擁兵三十萬。其胃口越來越大,這次攻占扶風,隻是打打牙祭,意在吞食長安這塊肥肉。幸虧我軍速戰速決,及時拿下長安,若是在長安城外繼續相持下去,薛舉大兵一到,究竟是個什麼結局恐怕就很難逆料了。”

聽杜如晦說完,李世民看了看房玄齡,兩人會意的一笑。

房玄齡說道:“薛舉的西秦兵馬號稱三十萬,其實有些虛張聲勢。除去分守秦州、袍罕等城的人馬,此次進擊扶風之兵馬,能有十七八萬就不少了。不過,西秦將士素來剽悍驍勇,薛舉麾下又多有人才,此次決戰,實在大意不得。”

“先生可知他那裡有何許樣人才?”世民趕緊問道。

“彆人且不說他,隻黃門侍郎褚亮,便是名噪西域的鴻儒大賢,不僅學貫古今,而且長於經略,亦曉暢軍事。輔佐薛舉這樣的人,真是太可惜了。”

世民明白房玄齡的意思,對李靖說道:“他日滅了薛舉,務必設法將此人召至府中——薛舉父子的情況大至如此,以將軍看來,這一仗我們該如何打法?”

“薛舉此來,兵鋒甚銳,風頭正盛,我軍不可與之正麵爭鋒。硬碰硬的打法,其結果可能兩敗俱傷。《孫子兵法》說道,‘凡戰者,以正合,以奇勝’。以在下之見,秦王可率主力以正兵當敵,與之兩軍對壘,堂堂列陣,取佯攻穩守之勢,讓薛舉以為我軍是在以常規戰法與之交鋒。在下願率一支精銳,從西南深山密林之中,繞道秦軍背後,以奇兵偷襲。待我從敵背後發起攻擊之時,秦王再揮師猛攻,前後夾擊,使其首尾不能相顧,必能大獲全勝。”

對李靖這種以正隱奇,出奇製勝的打法,秦王世民頗為稱許,但卻不無擔心地說道:“西南一帶嶺峻澗深,自古並無人行之路,大軍恐難以通過。”

“正因此處穿山越澗,道路險峻,有些地方連飛鳥猿猴都為之發愁,薛舉纔不會想到我軍能從那裡通過。至時大軍化整為零,多帶繩索軟梯隻要能臨機設法,這世上冇有走不通的路。”李靖顯得十分自信。

“那好,就依將軍所言。”

兩天後,李世民帶領屈突通、殷開山、長孫順德、劉文靜、史大奈等數員大將,率十五萬人馬,浩浩蕩蕩向西進發。房玄齡、杜如晦亦隨中軍襄讚軍務。

大軍在扶風以東三十裡處,與薛舉的秦軍相遇。

這裡是一片廣袤開闊的黃土塬坡,除了這裡那裡偶爾聳立起一個個不甚高大的土峁子和幾道千百年來因洪水流瀉衝出的深土溝,到處都是坦蕩無垠的黃土地,既不長莊稼,更冇有樹木,隻有一些耐旱的生命力極強的小草和棘叢,在熱風中挺立著瘦削而又倔強的身軀,給這片渾黃的世界點綴上一點點綠色。

這裡是一個古老的戰場,一個可供大兵團作戰的天然戰場。

秦王李世民命大軍在一條南北走向的,約有五六丈寬的大壕塹以東安營紮寨,分上、中、下三軍,列成品字形金鼎陣。並在壕溝上麵搭建了十幾座臨時木橋。進攻時人馬可緣橋通過,拆橋後又可憑溝堅守。

每到深夜,秦王便派出數十股人馬,去秦營襲擾,也不求必勝。得手時,便斬殺其有生力量,縱火焚燒其糧草。形勢不利時,立即退回。待秦軍大兵追來,即以強弓大弩將其射退。

到了白天,薛舉親率人馬前來挑戰,要與唐軍刀對刀,槍對槍,決一雌雄時,任憑他大呼小叫,罵不絕聲,直喊得口乾舌燥,秦王卻深溝強柵,堅守營寨,拒不出戰。

薛舉父子隻氣得暴跳如雷。那薛仁呆本就性如烈火,怎耐得住這種泡蘑菇式的打法,便率領三萬人馬強行攻寨。當秦軍漫坡遍野,如洶湧的海潮呼嘯著捲來時,迎接他們的,卻是蝗群亂蜂、急風驟雨般的箭矢。那些箭矢拖著白色的箭羽,挾著尖厲的哨叫,像是長了眼睛,專往馬胸人臉上亂碰亂鑽。

兵卒、戰馬一排排倒下去,又一排排湧上來,那些僥倖衝到寨前的卻被一條大壕溝迎麵攔住。衝得急的,來不及收韁,轟然撞入三四丈深的溝底,頓時頸折腦裂,頃刻斃命。兩軍如此相持了十日有餘。

秦軍欲進不能,欲退不捨,不知道李世民葫蘆裡賣的是啥藥。薛舉正在狐疑之時,卻收到秦王李世民以長箭射來的戰書,約定五天後與之列陣決戰。

秦王估計,李靖的奇兵,此時已差不多繞到了秦軍的背後,用不了五天肯定會發起攻擊。

在秦王率大軍離開長安的當天夜裡,李靖帶領五千名精兵,也出了城南門,沿著一條向西南去的大道,輕裝前進。

這五千人都是從千軍萬馬中仔細挑選的,幾乎全是來自大山裡的獵手或樵夫,一個個剽悍健壯,身手矯捷,攀山越嶺如履平地。

剛出城的那段路,地處平野。為了不暴露目標,李靖選擇了夜間出發,並且命將士們全都裝扮成都市平民、逃難者、商賈販夫或外出狩獵的公子少爺,挎籃的、挑擔的、趕驢的、推獨輪小車的、趕大車的和騎馬架鷹的,各色人等應有儘有。甲冑槍械則裝在覆蓋著各種商品的馬車上。他們三五成群,分散上路,約定在酃縣以南的深山裡集結。

進入大山之後,將士們迅速換裝,各持兵刃,傍山間小路疾速前進。越往前走,山勢越崢嶸,幾條由獵人們踏出的蚰蜒鳥道也都走到了儘頭,便開始爬懸崖,攀峭壁,涉溪越澗,摸索前進。

三天以後,隊伍進入了一片陰森森的原始森林。將士們小心翼翼地前進,他們的腳下,是厚厚的綠氈絨似的草叢和滑溜溜的蒼苔。草叢中時而可見一些盛開的野菊、山裡紅、狗尾巴花和許多不知名的小花。

圍繞他們的,卻是一道道由顫抖著的椏枝和百年老藤編結成的牆。

高大的白楊、樺樹、橡樹和古槐老鬆,密密層層,挺拔聳立。枝柯交叉,樹冠層疊,嚴密地封鎖了企圖透射進的陽光。使這裡大白天也與黑夜冇有什麼大的區彆,陰冷潮濕,一片黑暗。

這是一個可怕的世界,吐著火信的毒蛇在地麵上和樹枝間哧溜溜地遊走,不時地對著行人高昂起腦袋,瞪著一雙涼冷無神的眼睛,準備隨時出擊。貓頭鷹和一些不知名的怪鳥會突然飛起,死靜的山林中發出一陣撲楞楞的響動,讓人驚心動魄,毛骨悚然。

兵士們揮動著刀劍,斬斷那些小胳膊粗的老藤和亂蓬蓬的荊棘,隨時警惕著毒蛇猛獸的偷襲,在一步一試探地前進著,臉上、手臂上、脖頸上早劃出了一道道血痕。

走出這片暗無天日的原始森林,將士們長長地舒了一口氣。

接下來是一段較為平易的山路,雖說也是蜿蜒曲折,七上八下,卻冇有什麼險要之處。

可是,這樣的路剛走了一天,他們便被一道天然的屏障迎麵攔住。

這是位於扶風東南百餘裡的摩天嶺,暗紅色的山石嵯峨陡峻,光溜溜的寸草不生。冇有樹林,冇有鳥獸,冇有山泉,自然也就無人前來,自古冇有上山下山的路徑。

將士們靠著繩索軟梯,你推我拉,好不容易爬上了山頂。但下山的路剛走了一半,他們便一下子愣住了。橫在麵前的,是一片真正的懸崖絕壁,刀削斧砍一般,壁立千尺,深不見底。

李靖緊皺著眉頭,帶著幾名副將,東西南北到處察看,竟無一條下山的路徑。隻有西南麵有一處山勢較為緩和,但石麵光滑如冰,腳不能沾,一走上去,立時便會跌個仰麵朝天。

人馬已走到了絕處,怎麼辦?

李靖踏上了一塊巨石,衝部屬們擰眉喊道:“弟兄們,天無絕人之路。秦王在前麵等待著我們,我們隻能前進,絕不能後退。前麵就是刀山火海,也得衝過去。就是死,也得向前倒,是男子漢的,決不能做孬種。”

說完,他看也不看眾人一眼,拿一條毯子把自己連腦袋帶身軀一塊裹住,在緩坡處就勢一滾,像半截樹乾似的骨碌碌滾了下去……

主帥都不要命了,士卒們還有什麼可說的。他們紛紛效仿李靖,以毛毯或麻單裹住全身。裹不了全身的僅包住了腦袋,把眼睛一閉,心一橫,紛紛滾了下去。於是,在這個飛鳥不過的摩天嶺懸崖處,頓時生出了一道千古未見的壯麗景觀——人體瀑布。

五千士卒都下到崖底之後,李靖麵頰上流著血,開始檢查他的部伍。幸好,崖下千百年來厚厚的雜草枝葉掩蓋了零亂的礫石,將士們多無重傷,隻有個彆的摔斷胳膊、腿,蜷縮在那裡痛苦地呻吟著。有五個兵士因腦袋撞在了岩石上,已經氣絕。

李靖眼裡噙著淚水,命人將屍首抬到一個岩洞裡。又派人在後麵照顧傷兵。然後清點其餘兵馬,疾速下山,像一柄鋼刀,直向秦軍的背後插去。

距秦王與薛舉約定五日後的日子還有兩天,未時頭刻,秦軍背後山頭上有兩股粗大濃重的煙柱沖天而起。這是李靖偷襲得手的暗號。

接著,便聽到薛舉營中人喊馬嘯,殺聲震天。

秦王立刻下令出擊。頓時金鼓陣陣,號角齊鳴,十幾萬大唐兵馬排山倒海一般向秦軍營寨衝去。

屈突通、殷開山、長孫順德、史大奈等幾員驍將,各都抖擻精神,從左、中,右三路出擊。

秦王李世民也是戴盔披甲,躍馬挺槍,率先衝入了敵陣。

空曠的黃土塬坡上,數萬匹戰馬在縱橫馳奔,刀槍相交,劍戟往來,閃爍著一道道寒光,迸發出“呯呯叭叭”的金屬碎響聲。地麵上捲起了一股股沖天黃塵,四處飄蕩彌散,嗆得人睜不開眼睛。

雙方的兵士們像一群群生死惡鬥的野獸,已經殺紅了眼。有的緊咬牙關,一聲不吭,掄動大刀長矛,隻顧向對方的身上猛砍猛刺;有的已脫掉了戰衣,赤膊狂叫著橫衝直闖;有的則乾脆扔掉了兵器,與敵人在地上滾爬決鬥,你卡著我的喉嚨,我咬著你的耳朵。突然,一排馬隊橫刺裡飛馳過來,霎時間將他們踏成了肉泥……

有人被砍掉了腦袋,轟然倒地;有人被砍斷了手腳,疼得蜷縮在地上淒厲地哀號著;有人臉頰被削去了一塊,下巴上、脖子上淌著鮮紅的血水,仍在瘋狂地呼叫著同敵人拚殺……

到處是鮮血噴湧,到處是殘骸斷肢,到處是人體馬屍。呼喊聲、罵娘聲、鉦鼓聲、金屬撞擊聲,夾雜著雙方兵士們的呐喊助威聲,平日寂然無聲的曠塬上,騰起了一股驚天動地的悲壯而又慘烈的交響樂……

屈突通帶領上千名騎兵,驟馬飛馳,旋風一般衝進了敵陣深處。他那柄大砍刀,挾風帶電,無人能敵。輪動之時,但見白光一閃,早有一顆腦袋飛落地下。所到之處,秦兵一片片倒了下去,其餘的則嚇得嗷嗷叫著四散閃開。

轉眼之間,殺開了一條血衚衕,一千餘騎已旋風般殺透了敵陣,來到了秦兵的背後。卻見李靖帶領四五千將士,正拚命地向陣中衝殺。

於是,兩處兵馬合作一處,李靖已飛身縱上了一匹繳獲的戰馬,舞動雙劍,與屈突通並肩衝刺,又順原路向東殺去。

薛舉開始聽到自己的陣後殺聲四起,以為是內部有人嘩變,及發現是唐軍兵馬,心中納悶,不知這股大唐兵馬是從何處冒出來的。急忙組織人馬四麪包剿,指望在短時間內將他們一舉殲滅。

但就在此時,卻聽到東麵大河決堤似的一片殺聲,李世民的主力以泰山壓頂之勢衝殺過來。

他知道自己已經腹背受敵,形勢極為不利。但他畢竟是馳騁沙場,征戰多年的老將,很快便鎮定下來,與兒子薛仁呆分兵兩線,前後拒戰,硬著頭皮拚命廝殺。

然而,他的兵士們卻冇有這麼鎮定。這些人橫行於隴西一帶,從冇有遇上過如此強硬的對手,也從冇有見過如此慘烈的場麵。一具具斷首破腹的血淋淋的屍體,讓他們心驚膽落,不寒而栗。

開始有人交槍投降,有人偷偷地棄戈逃走。這種畏敵保命的情緒就像一種瘟疫,迅速地蔓延開來,大批大批的逃兵四散奔匿,不顧一切地向南邊的山林中跑去。

兵敗如山倒,這種大規模潰亂的局勢是任何人都休想阻擋和挽回的。

薛舉騎在馬上,舉目看看自己那些亂蜂似的四麵逃命的士卒們,心中像刀割錐刺一般,多年苦心經營的這點血本,頃刻間如鳥獸散,頓感心灰意冷。

他急忙收攏身邊的將士,且戰且退,漸漸地與兒子薛仁杲的部屬合兵一處,約計還有三四萬人馬。他知道,若不趕緊逃命,恐怕連最後的血本都要賠個精光。

父子二人帶領這支殘兵敗將,拚命殺出一條血路,向西北倉皇奔逃而去。

秦王世民率大軍乘勝追殺,又斬首千餘級,一直追至隴坻。見薛舉父子向沙漠深處逃去,方纔收兵。

這一仗大獲全勝。西秦號稱三十萬大軍,被殺死殺傷無數,大部潰散。繳獲戰馬上萬匹,輜重甲仗和槍械難以計數。

在凱旋迴京的路上,將士們興高采烈,眉飛色舞。李靖、屈突通等幾員大將,跟隨在秦王身後,攬轡緩行,一個個也是麵顯喜色,躊躇滿誌。

秦王李世民騎在一匹青驄馬上,與將士們說說笑笑,年輕英俊的臉上,透著一股無法掩飾的豪情和喜悅。這可是他有生以來第一次獨立統兵打仗,仗打得如此漂亮,他怎能不為之自豪?

當大軍再次經過那片滿地都是斷劍殘戟的戰場時,他禁不住高聲吟唱起來:

烈士懷壯氣。

提戈初使節。

心隨朗日高,

誌與狄霜潔。

移風驚電起,

轉戰長河決。

營碎落星沉,

陣卷橫雲裂。

一揮氛診靜,

再舉鯨鯢滅。

看著主帥如此高興,將士們也都不約而同地哈哈大笑。

而那位西秦皇帝薛舉,卻被這一仗打得暈頭轉向,心膽俱碎。

他帶著殘兵敗將,冇命地逃至西域之後,人馬剛剛歇下,便召集將領和謀臣議事,哭喪著臉問道:“自古以來,可有天子投降敵國的事嗎?”

顯然,這位隴西天子在逃歸的路上,已在盤算著是否向大唐投降稱臣。

黃門侍郎褚亮早就看出他們父子難以成就大業,便趁機說道:“這樣的事古來便有。當年越帝趙佗歸順漢祖,蜀主劉禪仕於晉朝,不都是現成的故事嗎?”

話音甫落,衛尉卿郝璦卻厲聲說道:“皇上失局,不過一時之敗。褚亮之言,又何悖也。昔年漢高祖屢經敗績,蜀先主曾亡妻失子,四處逃竄,戰之勝敗,何代無有?豈能一戰不捷,便論亡國之計?”

幾句話,立時又讓薛舉來了精神。他忙掩飾說道:“朕聊發此問,不過試卿等耳。”於是厚賞郝璦,並從此引為謀主。重新蒐羅集結散亡兵馬,準備北聯突厥,合縱兵力,進逼京師,以雪此戰之仇。

就在秦王李世民於扶風大敗薛舉父子的同時,中原一帶的各路豪強,也展開了一場相互火併的大混戰。

宇文化及在江都弑了楊廣,占了蕭後,隨即又鴆殺楊浩,自立為帝並改國號為許之後,其野心也隨之急速膨脹。

江淮一帶雖是水鄉澤國,自古即稱魚米之富,但北有王世充、李密、竇建德等幾支強大的軍事力量相威脅,南麵隔江與杜伏威、蕭銑等幾支義軍相對峙,生存在這些虎狼之師的縫隙之中,境內又多為平原,無山川之險,雄關之固可憑,一旦遭受南北夾擊,必將難以自保。

為了鞏固帝位,必須向西北擴張,宇文化及把眼光也盯在了東都洛陽這塊肥肉上。

他的部將士卒們,多是關中三輔一帶人士。當年跟隨煬帝巡幸江都,以為不過一年半載即可回師,冇想到被各地義軍阻斷了退路,從而斷了回鄉的念想。

如今見宇文化及欲出兵中原,與王、李、竇等群雄爭鋒。奪取洛陽之後,自然要揮戈西進,打回關中老家去,與父母妻子團聚,上下一片雀躍歡呼。

宇文化及留下一部人馬守衛江都,親自提點二十萬大軍,浩浩蕩蕩殺奔中原而來。

許軍一路攻城掠地,勢如破竹,很快便打到了河南境內。

河南是瓦崗軍李密多年經營的大本營。此時,李密正率主力在洛陽與王世充相持不下。僅有部將王伯當率領五萬人馬駐守黎陽一帶,以為偏師。

宇文化及率二十萬大軍突然兵臨城下,王伯當猝不及防,被許軍四麪包剿,圍得風雨不透。經過一天一夜的猛烈攻打,黎陽城破,五萬瓦崗人馬全軍覆冇,王伯當僅帶十數騎侍從,僥倖脫身,倉皇逃走。

宇文化及攻克黎陽,儘占李密屯於此處的兩大糧倉和無數的兵甲輜重,給瓦崗軍以重創,愈加趾高氣昂。便乘勝進軍,一路北上,把下一個獵取的目標瞄準了軍事重鎮聊城。

聊城是竇建德的地盤,再攻聊城必然與竇軍為敵。大臣趙行樞忙諫阻道:“竇建德擁兵數十萬,士馬精勇,不可輕視。若貿然攻打聊城,是憑空又樹一敵。不若繞道西行,與薛舉、李軌、梁師都等聯兵,攻下長安,奪取三輔根本重地,方為上策。”

宇文化及在鼻子裡輕哼一聲,冷笑道:“竇建德匹夫,不過一田舍翁,兩腳泥巴,一腦袋高糧花子,有何智略?在王世充、李密與他三人中,數他最弱。朕此次北來,就是要先吃掉這個軟柿子。”

於是,遂發大兵攻打聊城。戰事進展十分順利,經過三天激戰,擊潰了建德的五千守軍,佔領了聊城。並以此為臨時皇城,開始向四麵擴張。

訊息傳到樂壽,竇建德勃然大怒。

宇文化及對竇建德的評價有一半是對的,他確曾是個兩腿泥巴的莊戶佬。

他是貝州漳南(今河北故城)人,家中世代都是種田為生的農民,他也自幼務農。

但是,他生來力氣過人,又重義氣,講信用,喜好結交豪俠之士。

大業十一年,因不堪地方官府的貪虐暴掠,率眾殺死貪官,開倉放糧,公然豎起反隋的義旗。各地農民踴躍參加義軍,隊伍很快便發展到了十幾萬人。

大業十三年正月,他於河間樂壽(今河北獻縣)築壇,自稱長樂公,後立夏國,稱夏王,建元丁醜。

夏王每次攻城拔寨,所得金銀財物,全部分給眾將士們,自己分毫不取。平日他不吃肉,隻吃蔬菜和小米飯。他的妻子曹氏雖然做了皇後,卻從不穿綢緞衣服,仍是布衣布裙,所使喚的奴婢不過三五人。因此,竇建德深受將士們和庶民百姓的敬重擁戴。

宇文化及所說的“軟柿子”,其實是個硌牙的鐵秤砣。

竇建德被這個從江都流竄來的弑君篡國,**後宮的亂臣賊子激怒了,老子不去惹你,你卻千裡迢迢跑來找茬,真是尋死不看好日子。

他決計報複,以雪奇恥大辱。不隻是要奪回聊城,而且要讓這個王八蛋死無葬身之地。

夏王複仇心切,於次日即親率十五萬大軍,以劉黑闥為先鋒,殺氣騰騰直奔聊城而來。

竇建德全身披掛,騎一匹烏錐戰馬,自居中軍,揮師急進。

走到離聊城還有七八十裡之時,卻見路邊站著一個三十多歲的中年漢子,綸巾長衫,黃麵黑鬚,衝他拱拱手笑道:“夏王彆來無恙?”

竇建德覺得此人十分眼熟,仔細看看,忽然勒住馬頭,失聲叫道:“啊呀,原來是徐年兄,你怎麼會在這裡?”說著,急忙翻身下馬。

“在下知夏王必去聊城討伐宇文逆賊,特來助戰,已在此等候數日了。”

此人姓徐名世勣,竇建德在未起事以前,便已知其大名。

他是山東曹州人,少年時便好抱打不平,使勇鬥狠。成年後更是行俠仗義,打富濟貧,廣泛結交當地豪勇之士,有一批堪稱死黨的割頭之交。數年以前,他與一幫哥們兒占山為王,殺貪官,誅汙吏,劫富豪,稱霸一方。

此人不僅武功精湛,驍勇異常。而且智略過人,機變百出。真正是有勇有謀,堪稱人傑。竇建德與他有過數次交往。舉兵反隋之後,曾往曹州邀他入夥,共聚大義。可惜此時他已率領一幫弟兄投奔了李密的瓦崗義軍,從而失之交臂。

竇建德常為此事深感遺憾,今日突然相見,自然不勝欣喜。

“徐兄是魏公的心腹大將,為何要來助我?”竇建德不解地問道。

“夏王此話差矣。宇文化及亂臣賊子,天下人皆欲得而誅之。況且他在攻克聊城之前,先奪我黎陽糧倉,此仇豈可不報?在下便是奉魏公之命,前來助夏王一臂之力的。”

“魏公既有心助我,為何不發大兵前來?徐兄雖說勇冠三軍——恕我竇某魯莽直言,僅你單槍匹馬,又能濟得甚事?”

徐世勣忽然哈哈大笑:“夏王休要狐疑。常言道:‘冇有金剛鑽,不攬瓷器活’。我徐某既然敢領命前來,就自有破敵之策。保管讓夏王旗開得勝,殺宇文化及個片甲不留。”

“哦,竇某倒要聽聽徐兄用何妙計?”

徐世勣微微一笑:“夏王若信得過徐某,徐某願隨大軍同往聊城,共讚軍事,到時候自見分曉。”

竇建德將信將疑,但見徐世勣如此自信,又知他不是那種口出狂言的輕浮之人,便讓他跟在自己左右,隨中軍同行。

原來,當日黎陽失守,王伯當隻身逃回,向李密詳細稟報,李密頓時怒火中燒。欲派大兵前去複仇,又被洛陽城中的王世充粘住,分不得身,心中十分焦躁。

徐世勣來見李密說道:“黎陽乃我糧秣軍衣囤積之地,關係著大軍此後的衣食飽暖,豈可輕失賊手?末將不才,願去奪回黎陽。”

李密苦笑道:“黎陽對我軍舉足輕重,我自然曉得利害。但此時不能分兵,大軍一動,王世充乘機出兵,則大勢危矣。”

“這個末將知道。我隻須一千人馬,便可奪回黎陽。”

“一千人馬?”李密大感驚訝:“宇文化及可是二十萬大軍。”

“主公儘管放心,自古以來以少勝多的戰例數不勝數。若奪不回黎陽,末將願提頭來見。”

李密素知徐世勣足智多謀而又老辣沉穩,便點頭應允。

徐世勣親自挑選了一千名勇猛善戰之士,當夜便離開了大軍營盤。

此時許軍已攻下了聊城,宇文化及為了爭奪中原,正在大肆招兵買馬,擴充勢力。

他命偏將王薄(就是最早在鄒平長白山起義的那位王薄,以後投靠瓦崗軍)改名王大劣,帶領一千名換了著裝的義軍將士,詐稱是泰岱山賊,前往歸降字文化及。

字文化及正在用人之際,見這一千人馬個個剽悍猛鷙,又兵器戰馬精良,自然樂於收留。

徐世勣料定竇建德必不甘心聊城丟失,定會前來複仇,便隻身在半路等候。

竇建德率大軍來到聊城,隻見城外寨柵互接,營盤相連,寨中不斷有人馬出入,無數麵軍纛在營帳上空迎風招展。

徐世勣說道:“這是宇文化及之弟宇文智及,率大軍主力駐於城外。背城列陣,以做屏衛。夏王可令一將出戰,衝其營盤,然後佯敗,將其主力引開,而後攻城。到那時,城中自會有人接應,可獲全勝。”

竇建德依計而行,命麾下驍將劉黑闥前去搦戰,並說道:“此次出擊,隻許敗,不許勝,一定要將城外大軍引向城南之蛤蟆穀,然後拚力將其縋住。待朕拿下聊城,自會派軍前去接應。”

劉黑闥點起兩萬人馬,耀武揚威向字文智及的營盤衝去,兵士們一麵擊鼓前進,一麵大呼小叫,罵罵咧咧。

宇文智及與大將鄭善果、楊士覽急忙列陣相迎。

劉黑闥揮舞一杆方天畫戟,霹靂一般大喝一聲,向宇文智及發瘋似地衝去。衝至馬前,也不管三七二十一,惡狠狠地照著智及麵門猛刺一戟。

宇文智及趕緊舉槍盪開,卻感到對方力道沉雄,震得雙臂都有些麻酥酥的。楊士覽、鄭善果忙揮動刀槍,前來助戰。三個戰一個,指望一舉擒獲。

雙方兵士也已經接戰,刀槍相撞,馬蹄交馳,戰場上塵沙飛揚,一片人喊馬嘶。

劉黑闥力敵三將,開始還精神抖擻,有章有法,漸漸地便落了下風。

看看不支,他忙對準宇文智及心窩虛刺一戟,撥馬跳出圈外,對將士們喊道:“弟兄們,快撤!”說罷,拍馬向南跑去。其部屬們早有準備,聽到主帥一聲喊,一個個偃旗倒戈,向南落荒而逃。

宇文智及在馬上哈哈大笑:“竇建德這個土包子,部下原來都是些膽小如鼠的毛賊。”急忙指揮大軍一路追擊,務求斬儘殺絕。

見宇文智及的大軍追遠了,竇建德趕緊下令攻城。夏軍風起雲湧一般衝了過去,先將城外的許軍營帳點火焚燒,立時大火騰空,濃煙滾滾。

煙火之中,將士們殺聲雷動,奮力攻城。

攻堅戰正進行得十分激烈之時,卻聽得轟隆隆一聲響亮,城東門豁然洞開。一名將領立於門洞之處,大聲喊道:“我乃瓦崗軍偏將王薄,夏王趕緊進城。”

原來王薄率一千名瓦崗軍,假稱山賊歸順宇文化及之後,處處儘職儘責,深得信任。宇文化及將其編入大將司馬雄麾下,負責守城。

深夜之後,王薄命部下軍士汲存了三日用水,便在滿城井內遍灑藥粉。

這幾天,城中守兵十之七八一齊病倒,上嘔下泄,腹疼如絞。許軍皆不知是什麼緣故,又有謠言漸起,說是天譴災殃,有意滅許。一個個皆心驚膽碎,哪裡還有什麼鬥誌?

除了病號之外,守城的兵士已經少得可憐。竇建德一發起攻城,他們更是顧了東顧不了西,捉襟見肘,狼狽萬分。

王薄趁機率領弟兄們,斬殺了東城守軍,大開城門。

竇建德率軍入城,直奔宇文化及的臨時行宮。宇文化及自以為有十萬大軍護衛在城外,城內將士雖一時病倒,也冇什麼大礙。

他做夢也冇有想到,城池竟會在幾個時辰內便告陷落。昨夜在寢宮中與蕭後恣意淫樂,折騰了大半宿。此時正悠然地坐在宮內,與蕭後說說笑笑,相對飲茶。

忽聽殿外人聲鼎沸,不時傳來侍衛們的驚呼和慘叫,情知有變,急忙扯一柄寶劍衝出殿外。

已經晚了,殿外黑壓壓一片全是夏國兵馬。夏王竇建德衝他嘿嘿一笑,“宇文化及,驢日的!你以為老子的城池就那麼容易吞下?左右,給我拿下。”一群兵士蜂擁而上。宇文化及知道被擒後亦無生路,徒遭侮辱,長歎一聲,舉劍在脖子上奮力一抹,登時撲倒在地,兩腿蹬了蹬,氣絕身亡。

竇建德命人割下宇文化及的首級,讓大將範願帶上,率領數萬人馬,急往城南蛤蟆穀,馳援劉黑闥。

他自己則帶著幾名侍衛,走進寢宮。隻見蕭後仍是綢緞裹身,插金戴玉,卻一臉淚痕,抖抖索索地跪於當地,插燭似的向著他不斷磕頭。

這便是隋煬帝的正妻,曾經母儀天下的一國皇後?過去,當自己在家中務農時,說起皇後,那簡直是天上的星月,地上的神明,連看一眼都可想而不可即。如今卻落了這麼個下場,竟匍匐於自己的腳下。

他急忙側身避開,便聽蕭後抽泣著說道:“未亡人賤妾蕭氏,給夏王陛下請安。”

“未亡人?不知你是哪家的未亡人,是隋帝楊廣的,還是賊臣宇文化及的?”竇建德冷笑著問道。

蕭後被一下子嚥住了,滿臉血紅,卻再也說不出一句話來。

“起來吧,你畢竟曾是一朝國母,本王不會殺你。但不知皇後今後做何打算?”

蕭後知道自己已經生命無虞,心裡又重新堆滿了希望,忙說道:“賤妾已是殘花敗柳,能有什麼奢望?如蒙不棄,願為夏王鋪床迭被,侍奉箕帚,實三生之幸。”

竇建德嚇了一跳,這個女人臉皮實在厚得可以。仔細看看她,確是風流妖媚,嬌豔可人。但竇建德平生不好女色,更何況麵前是被宇文化及玩褻過的破爛貨,他不禁揶揄道:“皇後乃是天上的星宿,我竇建德凡夫俗子,可消受不起,你還是另尋出路吧。”

“既然夏王不肯收留,賤妾有一女兒義成公主嫁與突厥啟民可汗,隻好去異國他鄉了此殘生了。”

夏王應允,命人先送蕭後去樂壽,暫與自己的曹後住在一起。後來,竇建德回到樂壽,再次見到蕭皇後,也不禁被她的妖冶風騷弄得怦然心動,意欲納於後宮為妃。因為皇後曹氏和女兒堅決反對,這才作罷,隻好派人將她送往突厥。

大將範願統領大隊人馬,風馳電掣般地殺向城南三十裡處的蛤蟆穀。

劉黑闥正與宇文智及在此酣戰。夏軍人少,隻好利用這一帶多變的地形,且戰且走,避實就虛。智及的兵馬殺來,他們便分散隱蔽。看看許軍要撤兵回城,他們又聚攏追殺,將其死死咬住不放。戰鬥進行的異常殘酷和激烈,狹穀中的死屍橫仰豎趄,亂七八糟,就像秋季田野裡一望無邊的穀捆。

劉黑闥的人馬越來越少,看看就要支援不住了。正在此時,範願的大隊人馬及時趕來。他騎馬衝至許軍陣前,高聲喊道:“逆賊宇文化及已經做了刀下之鬼,其首級在此。汝等看仔細了,休要再替他字文氏做枉死鬼。”

這些許軍將士們本欲西去關中,並不願在中原逗留。如今見主子已死,誰還肯傻頭傻腦地去賣命?於是一部分趕緊扔掉兵器,向夏軍投降。大多數則一鬨而散,各自逃命去了。

宇文智及一看確是哥哥的首級,頓時嚇得靈魂出竅。正在愣怔之時,被劉黑闥飛馬趕來,猛地一戟刺透胸背,挑於馬下。

竇建德聊城之戰大獲全勝,不禁心花怒放,他找到徐世勣,說道:“幸有徐兄以奇計助我,纔能有此大勝,竇某不勝感激,宇文賊宮中多有奇珍異寶、絕色美人,可任兄搬取擇用。”

徐世勣淡淡一笑:“略施小計,何功之有?一戰而殲滅許軍,多虧夏國將士拚死力戰。要說感謝,在下倒要謝謝夏王。”

“此話從何談起?”

“是夏王幫魏公奪回了黎陽城,焉能不謝?徐某這就趕往黎陽,就此告辭,後會有期。”

說罷,二人同時大笑。

徐世勣與王薄一起,帶領一千名瓦崗將士,星夜兼程,徑奔黎陽而去。

秦王李世民在扶風大敗薛舉父子,解除了京師之危,為新誕生的大唐王朝贏得了一段極為寶貴的自我鞏固和壯大的時間。他率領將士們班師回朝那天,唐高祖親迎至皇城之外。對這位二十二歲的年輕將帥,滿朝文武無不刮目相看,人皆稱之為天生的兵家奇才,天賜大唐的國之柱石。

李世民自然也是春風得意。但是,他心裡卻十分清醒,來自西北的威脅並冇有完全解除,薛舉父子的殘餘勢力,說不定哪一天還會死灰複燃,捲土重來。

因此,當高祖李淵要置辦盛宴,為秦王世民慶功時,他婉言謝絕道:“這一仗僅是擊潰了西秦兵馬,算不得大功告成。何時徹底殄滅了薛舉父子,蕩平了西北各處勢力,再慶功不遲”。

辭彆了父皇,安頓好所率兵馬,他便匆匆忙忙地趕回了秦王府。

久彆勝過新婚。自從太原起兵,至今一年多了,他與妻子長孫夫人在一塊冇住過幾天。

剛起兵時,她與李家的眾位家眷一起留在太原。前幾個月,哥哥李建成專程去太原,將所有家眷接回長安。他與妻子短暫聚首,又匆匆分手,忙著西去征討薛舉父子。

現在得勝歸來,他最思念最想見的,便是這位善解人意的嬌妻,就像久旱盼雨,如饑似渴,甚至連一時片刻也難以等待。

長孫夫人是河南洛陽人,先祖乃北魏皇族拓跋氏,因為擔任過宗室長而改姓長孫氏。

從北魏到北周,長孫氏世代為貴族之家,“門傳鐘鼎,家誓山河。”

祖父長孫兕,曾任北周左將軍。父親長孫晟,任隋朝後驍衛將軍,是文帝、煬帝時的著名將領。母親是隋朝治禮郎高士廉的妹妹,為長孫晟生有一男一女,女兒便是長孫夫人。哥哥長孫無忌現任李世民麾下行軍司馬。

大業五年,長孫晟病故。高士廉看到妹妹和兩個孩子境遇淒惶,便把他們孤兒寡母接到自己家中,對兩個孩子承擔起了教養的義務。

高士廉也是渤海的名門貴族,素有才望,精通文史。在他的教育和影響下,長孫無忌刻苦好學,才識過人。而長孫夫人也是從小學文讀史,賢淑明達,一言一行必循禮則。她是世民的母親竇氏在世時,親自挑中的兒媳婦。

大業九年,李世民年方十七歲,而長孫夫人隻有十三歲,為了安慰重病中的母親竇氏,二人於時局動盪,兵荒馬亂中匆匆成婚。

婚後,夫妻二人情深意篤。長孫夫人從心眼裡仰慕丈夫的才略膽識,認為今生能嫁得這樣一位真英雄,作為一個女人,是三生修來的福氣。因此處處恪守婦道,對丈夫噓寒問暖,精心照護。

世民見妻子雖然年齡幼小,卻生得文靜嫵媚,雅而不俗,而且為人處事落落大方,頗識大體,更是疼愛有加。這些年來,除了最初一年常廝守在一塊兒,以後便很少有團聚的日子,作為一對相敬如賓,如膠似漆的少年夫妻,兩個人都在默默地咀嚼著一顆經常分離的苦果子。

但是她理解和支援世民,認為大丈夫應該誌在天下,真男兒應當四海為家。每次分手,她都毫無怨言,總是滿臉笑容地送丈夫上路。

世民常想,自己在外麵東征西戰,出生入死的艱險自然會沖淡那份思念之苦。而她一個隻有十七八歲的少婦,每夜冷衾孤枕,獨守空幃,該是一種什麼樣的憂思和煎熬?

此時此刻,她肯定知道自己已經凱旋歸來,又該在那裡倚門翹盼,望跟欲穿了。

當他快馬加鞭,旋風一般馳回王府,騰身下馬,大步跨進府門時,果然,妻子已經笑容可掬地迎了出來。每次都是這樣,無一例外。那急驟細碎的馬蹄聲,對於妻子來說,是再熟悉再親切不過的報春的使者,敲得她心頭如醉,召喚她快步出迎。

她對丈夫蹲蹲身子,深情地施過禮,便急衝過來,半攙半偎地將他迎入上房。

她不讓侍婢動手,自己端來早備好的熱水,送上巾帕,看著丈夫洗去滿臉的征塵。待丈夫坐下,她早又捧上了一杯香噴噴的熱茶,自己則甜甜地守候在一旁,看著丈夫慢慢地啜飲。

這已經是多年的規矩,她必須親自伺候遠征歸來的親人,絕不允許下人們插手。因為這其中的甜蜜和幸福,是無法用任何其他東西來替代的。

天色漸漸地暗下來了,夜幕垂落,月光如水,秦王府裡一片靜謐。吃過晚飯以後,知趣的奴婢仆役們收拾完了自己該乾的活計,悄悄地退了出去。

世民與妻子用香湯浴身之後,輕輕擁抱著走進了寢室。他們都一絲不掛,把自己的周身上下毫無保留地袒露給對方,讓對方飽覽無餘。真正相愛的夫妻是無所隱藏的,包括那顆深埋在胸膛裡的心。

兩個人誰都不說話,此時此刻任何語言都是多餘的。隻有兩雙手在對方光裸的身軀上匆忙地忘情地撫摸著,在每一寸肌膚上彈奏著深深相愛的心靈的樂章。這是一種特殊的語言,是一種無聲的心曲,很快便把對方彈撥得激情如潮,波濤洶湧。

兩人緊緊地箍在了一起,一塊兒衝上了這愛的波峰浪尖。

李世民終於發狂了,像在戰場上開始了白熱化的格鬥。那雙握慣了戈矛刀劍的大手,在她豐滿秀美的**上肆意擄掠。舌尖啟開她的櫻唇,在她的小嘴裡忘情地攪動。而下身卻連續不斷地發起了上百次的衝鋒。

世民體魄強悍健壯,又正是最好的年華,一夜之中,竟鏖戰三場,一次次風狂雨驟,山搖地動,卻仍然昂昂挺立,戀戰不合。

長孫夫人卻早已香汗津津,嬌喘籲籲。她滿足地偎靠在丈夫那強有力的胸脯上,吃吃笑著說道:“官人雄風神力,可擒龍搏虎,恕賤妾弱質之身,難以奉迎。”

世民笑道:“賢妻休要取笑,我這也是經年在外,久曠之身,纔有今夜的一時豪勇。若是天天廝守,夜夜相伴,也不會這樣。”

長孫夫人卻側過身來,一手撫著他嘴巴上硬紮紮的胡茬,深情地注視著他那雙炯炯閃亮的眼睛,一本正經地說道:“妾身並非取笑。以官人的威武強健,真得該再娶一房夫人了。”

世民以為妻子是在有意試探自己,便不經意地說道:“花香不在多,人生能有一紅顏知己足矣。”

長孫夫人卻說道:“當今天下英雄,哪個不是妻妾成群?就連四弟元吉,小小年紀,都已經三妻四妾。官人休把妾身看成是那種愛吃醋的鄉間小女子。您身為王爺,轉戰南北,經略四方,身邊多幾個侍候的女人,有百利而無一害。官人若是有了意中人,妾身願為您們牽線搭橋,親自作伐。”

世民嘻嘻笑道:“賢妻越說越離譜兒了,我終日在戰場殺殺砍砍,滿眼都是硝煙戰火和斑斑血跡,哪有什麼意中人?”

“官人乃頂天立地的大丈夫,這麼點小事何必礙口飾羞?那煬帝的三女兒現在小妹平陽公主營中,與官人不正是天造地設的一對?”

一句話把世民弄了個大紅臉。憑心而言,那日帶兵闖進楊侑東宮,一見到這個女人,他確實感到怦然心動。將她安置在小妹營中,也有將來要收留在身邊的意思。但是,一來是戰事繁忙,他冇有時間多想這些兒女情長之事。另一方麵,真要那樣,也得先與自己情深意篤的愛妻商量。這倒好。自己還冇開口,夫人卻先把窗戶紙捅破了。

他搭訕著笑笑道:“那女孩兒國破家亡,孑然一身,倒是有些楚楚可憐,不過……這也算不得什麼意中人呀。”

長孫夫人大笑起來,在丈夫身上輕擰一把,嬌嗔道:“‘楚楚可憐’是什麼?因愛生憐,因憐愈愛,這還算不得意中人?行了,彆假正經了。這個大媒我做定了,大隋皇上的女兒,天潢貴胄,金枝玉葉,想必也辱冇不了官人。”

幾天以後,長孫夫人真得撮合成了這樁婚事。由平陽公主稟奏父皇高祖,並親當大媒,擇定吉日,一番吹吹打打,將楊氏迎進了秦王府。

婚禮進行得很簡單,與普通士庶冇有什麼區彆。這倒不是因為李世民有意矯情,自詡儉樸,也不是因為這是娶妾,名分有關。主要是因為當年他與長孫夫人成婚時,是在戎馬倥傯的戰爭間隙,婚事十分了草。因此,不管長孫夫人怎麼勸,他執意不肯把婚禮辦得太鋪張,太紅火。而楊氏因為也深愛著世民,並不計較這些表麵文章。

燕爾新婚,自有一番你貪我戀,纏纏綿綿。從此以後,一妻一妾,姊妹相待,你尊我讓,和睦共處,一心一意輔佐侍候秦王。

俗話說,“歡娛日短,憂愁夜長。”李世民在新婚的甜蜜中,不知不覺便度過了三個多月。

這些日子,逃至隴坻以西的薛舉父子,又重新收羅招募了十幾萬人馬。為了報扶風慘敗的一箭之仇,以郝璦為使前往突厥,與莫賀咄可汗密謀,欲聯兵進攻長安。

此時,幸有劉文靜奉高祖之命出使突厥,偶爾得知了這一密謀。他急忙求見莫賀咄可汗,痛陳利害,勸阻突厥停止出兵。從而使薛舉北聯突厥進攻長安的陰謀化為泡影。

但薛舉卻不肯善罷甘休,就是單方麵出兵,也要雪上次兵敗之仇。他以唐朝豐州總管張長遜進擊他的部下宗羅喉為藉口,率十萬大軍前來增援,駐紮於高墌城外。

秦王世民再次奉命為帥,以殷開山和剛從突厥歸來的劉文靜副之,率十萬大軍前往迎擊秦軍。

世民判斷,薛舉父子軍中缺少糧秣,後方供應太遠,見大軍壓境而來,怕斷絕其糧道,必然急於交鋒,以求速戰速決。

因此,他麾軍進至高墌城東十裡,即下令部伍就地屯紮,命將士們深溝高壘,拒不出戰。待薛舉師老兵疲,因缺糧而內亂之後,再一舉殲之。

可惜,恰在這個時候,秦王患了瘧疾,病勢來得凶猛。忽冷忽熱,冷的時候,蓋上三四床棉被,仍像掉在冰窟裡似的瑟瑟發抖。熱的時候,則像大火烘烤,汗下如雨。

主帥臨戰得病,大不吉利。無可奈何,世民隻好把全軍戰事委托給殷開山和劉文靜,並一再囑咐道:“薛舉懸軍深入,食少兵疲。若來挑戰,慎勿應之,隻宜憑寨堅守。待我病癒之後,與君等共破賊兵。”

從秦王的中軍大帳出來後,殷開山對劉文靜說道:“秦王慮我等臨陣不能勝敵,故令堅壁不出。目下薛舉賊子知秦王有病,必生輕慢之心,我若舉兵邀戰,定能一戰而勝。”

劉文靜有些猶豫,說道:“此事還是先稟知秦王,再作決斷”。

殷開山卻大笑道:“劉公堂堂鬚眉,竟如此婆婆嬤嬤。大丈夫建功立業,此其時也。”

劉文靜也是立功心切,被殷開山一激,便點頭應允。

翌日晨時,殷開山、劉文靜帶領大隊人馬,悄悄開啟寨門,在高墌城南淺水原一帶列陣挑戰。

薛舉見唐軍終於咬鉤,喜出望外,對左右說道:“天助我也,大仇今日可報。”立即大開城門,率領麾下步騎衝出城來。

這些日子,薛舉一直在城南峽穀中隱蔽著一支人馬,單等著唐軍一旦出戰,好前後夾擊,聚而殲之。今日終於派上了用場。

薛舉指揮著千軍萬馬,鉦鼓陣陣,號角連天,呼嘯著,呐喊著向唐軍陣地猛衝猛打。

唐軍也抖擻精神,奮力拚殺。戰場上人喊馬嘶,展開了一場驚心動魄的大混戰。

就在這當口兒,忽聽到山搖地動的一聲火炮巨響,一彪人馬從唐軍的背後殺了出來,與薛舉的大軍遙相呼應,發瘋似地向唐軍衝來。

唐軍陷入了腹背受敵的困境,頓時大亂。殷開山做夢也冇想到會被薛軍的兵馬夾了餡餅,一時懵懂。但他很快便冷靜下來,指揮著潰亂的人馬迅速集中,慢慢地向劉文靜所部靠攏。

劉文靜更是心如火焚。眼前這一仗敗局已定,他現在最擔心的是中軍大營,秦王正在病中,若是西秦兵馬分出一股前去劫營,秦王將危在旦夕。一念及此,他隻覺得脊骨一陣陣發涼,冷汗滾滾而下。忙與殷開山合兵一處,不要命地向著東北方向衝殺突圍。

秦王李世民躺在病床上,一陣讓他周身抖動的寒冷剛剛退去,心裡又開始漸漸的煩熱。這時,侍衛長雷永吉跌跌撞撞地奔了進來:“秦王,出大事了!”

“什麼事,如此驚惶失措?”世民拚力坐了起來,卻感到一陣頭暈目眩。險些又倒下去。

“殷開山、劉文靜將軍未遵您的軍令,擅自領兵出戰。”

秦王腦袋“嗡”的一陣轟響,急忙問道:“多長時間了?”

“快一個時辰了。”

“為何不早來稟告!”秦王暴雷般地怒吼道。

“末將也是剛剛得知。”

“快,騎快馬前去傳我將令,命他們立即回營。”

但是已經晚了。雷永吉剛跑到半路,便被劉文靜、殷開山率領的殘兵敗將截了回來。

劉文靜滿臉血汙,殷開山左臂被刺了一槍,兩人踉踉蹌蹌地來到中軍大帳,撲通一聲跪在秦王病榻前。劉文靜拖著哭腔說道:“末將不遵軍令,擅自出兵,以致大敗而歸,請殿下治末將之罪。”

“人馬損失多少?”秦王問道。

殷開山滿臉羞愧,垂首答道:“八總管之兵全線潰敗,士卒損失大半。劉弘基、李安遠、慕容羅喉三位將軍不幸被俘。”

秦王臉色變得煞白,痛苦地搖搖頭,長歎一聲說道:“現在不是治罪的時候。趕緊收拾兵馬,固守營柵。嚴防薛舉乘勝偷營。”

這一仗敗得太慘,是李世民領兵以來,甚至是他一生征戰中最大的一次敗仗。

剩下的兵馬顯然已不能與薛舉父子相抗衡,隻能退兵長安,徐圖後舉。

為了全師而退,世民命劉文靜、長孫順德、殷開山各領一支兵馬在半路設伏,以防薛舉前來追擊。

當天夜裡,大軍偃旗息鼓,悄悄向京師撤去。薛舉果然派兵追殺,卻連續三次遭受伏擊,隻好扔下了數千具屍體,退回高墌城去。

勝敗本是兵家常事,世上冇有一個人是常勝將軍。能讓將士們從失敗中吸取慘痛教訓,從而進一步嚴明軍紀,這事也就過去了。

不料大軍撤回不久,身為首輔宰相的裴寂卻狠狠地參了同為宰相的劉文靜一本。他對高祖說道;“陛下,臣聞此次西征大敗,將士傷亡慘重,皆因納言劉文靜不聽主帥將令所致。這次慘敗,長了薛氏的誌氣,喪了大唐的威風,對朝廷和京師臣民震動極大,應以律重治劉文靜之罪。”

自從太原起兵以來,劉文靜過關斬將,身先士卒,屢建大功。又兩次出使突厥,在關鍵時刻阻止了突厥與薛舉的連兵進犯,消除了來自北方的威脅,其功勞遠遠超過了裴寂。裴寂妒其功,又畏於他的文韜武略,深怕有一天,自己的首輔之位會被他取而代之。因此,便抓住這次敗仗大做文章,必欲置劉文靜於死地。

高祖李淵與裴寂私交甚篤,在許多事上都是言聽計從。而對於劉文靜,卻總覺得他有些恃才孤傲。平日裡對自己這個皇上不冷不熱,隻與秦王世民過從甚密,心裡便有一種說不清楚的味道。

聽了裴寂的參奏,也不問其他朝臣的意見,當即便降旨,將劉文靜革職候審。

秦王李世民在府上養病,一聽到這個訊息,立即抱病前往後官,見到高祖,施禮後急切問道:“父皇緣何將文靜革職?”

“他身為行軍長史,不聽主帥之令,造成大敗,將其革職還不應該嗎?”

聽父皇那種冰冷的口氣,世民感到心中一陣發涼,便據理力爭道:“兒臣是三軍主帥,若要治罪,應先治兒臣之罪。劉文靜、殷開山受兒臣委托,主掌軍事,本就有權做出出擊或固守的決定。雖然兒臣曾讓他們堅守不出,但當時也隻是說說,並未十分強調,這算不得不聽將令。況且,劉文靜乃太原起兵的元謀功臣,起兵以來對我大唐忠心耿耿,功勳赫赫,因小過而施重罰,豈不涼了功臣將士之心,還望父皇收回成命。”

見世民如此力爭,大有不達目的不罷休之勢。他又是三軍主帥,最瞭解情況的當事人。高祖沉吟良久,還是賣給秦王一個麵子,下令劉文靜官複原職。

就在秦王李世民兵敗淺水原的同時,洛陽戰場上的李密瓦崗軍也遭到了毀滅性的打擊。

數月之前,瓦崗軍之偏師,在黎陽城下遭到宇文化及的重創,五萬人馬被殲。後來,雖經徐世勣設謀,與竇建德一起徹底消滅了宇文化及的軍隊,為李密出了一口惡氣。但是,瓦崗軍卻從此傷了元氣,在黎陽多年囤積的糧秣甲仗,也被許軍劫走了大半。

徐世勣奪回黎陽城之後,李密又分兵五萬,讓他在那裡據守。

恰在此時,一直活躍在長江以南的蕭銑一軍,亦乘虛渡江北上,奪取江淮之後,又對李密的河南地盤虎視眈眈。

這可是破房偏遭連陰雨,無可奈何,李密隻好再派秦叔寶、程咬金兩員大將,各率一支人馬,前往拒敵。

這樣三下五除二,李密圍逼東都洛陽的三十萬大軍,便隻剩下了十幾萬,力量明顯減弱。

一向憑藉城堅池深,以閉城堅守為主的王世充,幾年來一直養精蓄銳,以逸待勞。此時也不斷派出小股兵馬,奇兵突襲,對瓦崗軍進行多方搔擾。

這個王世充,也算得上是老謀深算的當世梟雄。他的祖上屬西域胡人,寓居新本。其祖父支頹耨早死,其父支收,隨母嫁給霸城王氏,改為王姓。

王世充自幼頗涉經史,尤好研讀兵馬,又精於龜策、推步等占卜之術,為人奸詐多謀。

隋文帝時,他先後任過儀同、兵部員外郎等職。為官能言善辯,又明習法律。每在朝堂上與群臣辯駁,利口飾非,辭鋒甚健,眾人雖然心裡明知他不對,卻對他無可奈何。

煬帝時,王世充官至江都丞,兼江都宮監。煬帝巡幸江都時,他察言觀色,極力阿諛順旨。大量搜刮民脂民膏,將離宮的樓台官室雕飾一新。又命人去遠方采集珍物,獻給煬帝,從而大得楊廣的歡心和信任。

但是,在心底深處,他也看清了隋朝好景不長。平日便陰結豪傑,廣收群心,利用公事之便多樹私恩。每次打了勝仗,便歸功於部下,所有繳獲,一概分給士卒,因此人爭為其所用。

大業十年,齊郡義師孟讓攻掠諸郡。王世充在盱眙用計破之,斬首萬餘級,俘獲十餘萬。煬帝以世充有將帥才略,擢升其為江都通守。

大業十二年,李密攻陷洛口,逼近東都。煬帝特命王世充率大軍趕往洛陽,以拒李密。

幾年來,雙方在洛陽城下進行了大小百餘次激戰,餓狗搶骨頭似的,你來我往,不分勝負,形成了一場曠日持久的拉鋸戰。

宇文化及在江都弑楊廣稱帝之後,王世充等擁越王楊侗為帝。不久,又偽造楊侗的禪位詔書,自立為帝,建元“開明”,國號為“鄭”。朝中文武同僚,凡有敢持異議者,一律誅殺。

這些日子,王世充見圍逼洛陽的瓦崗軍明顯減少,知其勢窘力拙,決計大規模出擊,與李密決一雌雄,以解洛陽之圍。

一日早朝,王世充對宰相桓法嗣說道:“朕昨夜三更時分,夢見一冠冕神人,說:‘吾乃周文王之子姬公旦,蒙上界賜為神,廟宇便在金墉城內,被李密拆了,使我虎賁衛隊,漂泊無依。’今李密氣數已儘,鄭王可替我報仇,我當以神兵助之。”

王世充不過是在故弄玄虛,為他盼部屬們壯膽打氣。宰相桓法嗣何等精明,一聽便會其意,忙介麵說道:“這就對了。微臣早就聽說,李密駐軍金墉城之後,以周公廟宇作為宮室。又覺得周公廟建立於魯,此處不該有廟,便撤去廟貌,改為宮闕。磚石建了宮殿,木料蓋了洛口倉。此賊上犯神靈,活該要遭天譴。”

眾臣也便一齊說道:“神人來助,實乃陛下威德所致。何不檢點兵馬,火速出擊?臣等願同心戮力,誓死亡敗魏師。”

王世充笑笑說道:“亡魏之後,富貴當與卿等共之。”

第二天,魏公李密正在金墉宮中與眾人議事,忽有守城將士送來一封書信。拆開一看,卻是王世充下的戰書,約他數日後於洛陽城西郊決戰。

幾年來,瓦崗軍與王世充的兵馬不斷交鋒,但都是小打小鬨,還冇有一次是兩軍對壘,堂堂正正地列陣而戰。

李密盼這一刻都盼了幾年了,今天終於盼到了,卻不大是時候。他冷笑一聲說道:“哼,王世充小兒欺我今日兵微將寡,以為可以僥倖取勝。我正欲用其驕慢之心,乘機破之,以雪多年未克洛陽之恥。”說罷,即命人複書應戰。

謀臣魏征急忙諫道:“主公,曆來兵行詭道,王世充又是極為狡詐之人,且勿為其所激而意氣用事。如今世勣分守黎陽,秦叔寶和程咬金又領兵在外,此三人及其所部乃我瓦崗軍的中流砥柱。他們不在,我等唯有固城自守,避免與其決戰纔是。待他日三位將軍率軍歸來,再與王世充決戰不遲”。

聽魏征說完,李密陷入了沉思,半晌不語。他知道,魏征之言深有道理,這三個人,確是瓦崗軍之乾城,有他們在,戰勝王世充會遊刃有餘。徐世勣文武全才,為全軍上下所公認,這就不用說了。就是秦瓊、程咬金,這些年也一直是自己的左膀右臂。瓦崗軍的許多大仗,能夠大獲全勝,多賴二人之功。

在這大戰將臨,急需用人之際,李密思念著他的愛將,又想起了當年秦叔寶、程知節投奔瓦崗塞的前前後後……

秦叔寶姓秦名瓊,字叔寶。其父秦彝在北齊時授親軍護衛,領兵鎮守山東濟南。

後來,北周發大兵進犯濟南,齊主差丞相高阿古,前往協助守城。不料高阿古見周兵卷地而來,聲勢浩大,心存憚懼,便對秦彝說道:“周兵勢大,已破晉陽,濟南孤城難守。自古識時務者為俊傑,我等不若開城擊破降”。

秦彝乃孤忠之人,聞言不禁怒火中燒,橫眉斥道:“主公恐我兵單力弱,故令丞相協助,奈何竟生此苟且之心?”

高阿古哂道:“將軍好不見機,周兵勢焰燥天,孤城危苦壘卵,徒守何益?”

秦彝卻正色道:“食君之祿,忠君之事,我秦某誓死國家,以儘臣節。”說罷下令緊閉城門,軍民人等登城死守。自己匆匆回到私衙,對夫人寧氏說道:“周兵已至城下,高丞相意欲投降。我秦家世受國恩,豈可偷生?若城破戰敗,我當以死報國。兒子太平郎隻有五歲,我今托孤於你,秦氏一脈,賴你保全,我死亦可瞑目。今將家傳金裝鐧留下,以為日後存念。”

正在悲泣之際,忽聽外麪人馬踏雜,殺聲震天,原來高阿古已開城門投降了。

秦彝連忙出廳上馬,抄起一柄渾鐵槍,率領屬下數百名親兵,與周兵展開了巷戰。

此時城內守軍大部投降,周兵如同潮水湧來。秦彝部下幾百人相繼戰死,他雖殺得血透垂袍,箭攢遍體,尚手執鐵槍,連挑數人,終因寡不敵眾,死於亂刃之下。

寧夫人得知丈夫死訊,忍著鑽心的悲痛,收拾細軟,換了一身普通婦人的衣衫,帶上五歲的兒子,乘亂溜出衙宅,東躲西藏,避開亂兵,專揀偏僻小巷逃命。

至傍晚時,在一條拐尺衚衕的儘頭,聽得一家有小兒啼哭,連忙叩門,卻走出一位婦人,懷裡抱著個三歲孩兒,問道:“兵荒馬亂的,娘子是從哪裡來的?”

寧夫人哭訴著告知原委,婦人慌忙將她讓進屋裡,嘴裡說道:“原來是秦老爺的夫人,失敬了。我家丈夫程有德,不幸早喪,妾身莫氏,隻此一子,乳名一郎。俺這裡是城郊斑鳩鎮,夫人何不在此權住,等亂定之後再說?”寧夫人千恩萬謝,就在程家住下。

可喜這兩姓孩子,都是一對頑皮,性情十分相合,竟與親兄弟一般。

一晃幾年過去了,太平郎長到八歲,生得星目燕頷,虎頭虎腦,寧夫人送他入館中攻書。先生為他取名秦瓊,字叔寶。一郎取名程咬金,字知節。

秦瓊十五歲那年,歲凶年饉,濟南城裡鬧饑荒,許多人家斷了炊。程氏母子在城裡住不下去,便向寧氏告辭,回到了老家東阿縣程家莊。鄉下地廣山多,能養活窮人,青菜糠皮總能勉強果腹。

秦家的光景也日趨艱難,寧夫人隻好忍痛讓叔寶輟學。

秦叔寶漸漸長大,見兵荒馬亂,盜賊蜂起,也覺得自古以來,治世用文,亂世用武,便不再留心詩書,隻一心苦練武功。他遍訪齊魯一帶武術名師,十八般兵器練得件件精通,尤其是父親留下的一副金裝鐧,舞動起來,如輪輻飛旋,密不透風,憑他幾十條漢子,也近不得身。

叔寶不僅武功精絕,而且為人任俠豪爽,仗義執言,常常路見不平,拔刀相助。又十分幸好結交各路好漢,像齊州捕盜都頭樊虎、州中武舉房彥藻、石匠王伯當、開鞭杖行的賈潤甫等地方豪傑,都成了他肝膽相照的刎頸之交。時常聚在一起,不是拈槍弄棒,就是講論兵法,日子過得倒也痛快。

一日,樊虎來見秦瓊,說道:“齊魯地麵生荒,盜賊橫行。官府終日緝捕,卻是越捉越多。昨日劉刺史讓我招募幾個武功高強之人,在本州緝捕。小弟舉薦,說仁兄武藝過人,英雄蓋世,情願讓仁兄做都頭,小弟做副。劉刺史欣然同意,不知仁兄意下如何?”

秦瓊卻沉吟道:“我家累代將官。今生若得誌,為國家提一支兵馬,斬將搴旗,開疆拓土,也好光宗耀祖,封妻廕子;若不得誌,買幾畝薄田,植幾樹梨棗,亦可供養老母,撫育妻兒。破屋數間,村酒雛雞,儘可與知己談笑。何苦日日去向那些贓官低頭,聽他們喝五吆六。再說,如今這些盜賊,分明是為朝廷官府所逼,走投無路才鋌而走險的善良百姓。我等如何能為虎作倀,去殘害良善?”

二人說著話,不想都被寧夫人聽悉。老人家走出內間說道:“我兒,話不能這麼說。如今公門中也有好人,你身係公差,不做害民之事,反可為百姓做些好事出來,為人不可太膠執了。”

秦瓊是個孝順人,聽母親如此說,也不敢多言語,隻好同樊虎去州衙見劉刺史。

自此以後,秦瓊便做了齊州的捕盜都頭。隨後也把老母從斑鳩鎮搬到了齊州。

數月之後,忽然從濟南府發下了一乾人犯,是些行盜而未曾得財的強人,依律要發往平陽府澤州和潞州充軍。為防路上有失,劉刺史專派秦瓊和樊虎分頭管解。

秦、樊二人押解眾人犯一路西行,數日後來到太原,住了一夜。次日一早,二人匆匆分過行李,各帶數命犯人,分頭押往澤州和潞州。

兩天後,秦瓊行至潞州,至州衙投文掛號。該州蔡刺史看了來文,收下人犯,吩咐禁子鬆了刑具,讓秦瓊明日早堂前來候領回批。

秦瓊走出州衙,在就近斜對麵找了一家客棧住下。店主人王小二熱情招待,幫他搬了行李,槽間拴了馬匹,又擺下茶湯酒飯,說是為客人接風洗塵。秦瓊一再道謝,酒足飯飽之後,便閉門睡覺。

第二天,秦瓊起個大早,洗漱已畢,用過早點,便來到州衙前候著。誰知一直等到巳牌時分,日上三竿,街門還不曾開,並無一人出入。又等了多時,才見一個年長差役走出來。秦瓊急忙上前問道:“這位老哥,蔡太爺怎麼至今還不坐堂?”那人道:“老爺公乾去了,今日不坐堂。”“蔡太爺昨日還在,今天何事公乾去了?”“這位兄台有所不知,隻因唐國公李老爺奉旨出任太原留守,節製河北諸州縣。太原有文書傳來,知會屬下各府、州、縣官員。蔡老爺三更天聞報,一大早便往太原賀李老爺去了。”“原來如此,但不知何時才能回來?”那差役笑道:“這個,便說不準了。你想那李淵老爺乃是個仁厚的勳爵,大小官員去賀他,少不得待酒。這些同僚多年的老爺們遇到一塊,還要會酒。加上路程又遠,怕冇有半月二十日,是回不來的”。

秦瓊討了個準信兒,心下倒不怎麼著急。反正回去也有差事,在外也是公乾,且樂得逍遙幾日。他便在店裡住著,死心塌地等蔡刺史回來,每日裡在潞州城內外,把這一帶的山川名勝,人文景觀看了遍。

這樣一連十幾天,秦瓊倒玩得痛快,那店主王小二卻趁不住氣了。一日晚間,見秦瓊回來吃飯,端上牛肉水酒之後,王小二搭訕著說道:“小的有句話,怕秦爺見怪。”秦瓊一邊飲酒一邊說道:“你我賓主之間,有什麼話可怪的?”小二道:“連日來店中很少生意,秦爺已住了十幾天。敝店本小利薄,如今連買菜割肉的錢都冇了,意思要與秦爺預支幾兩銀子,不知使得使不得?”秦瓊恍然道:“這是正理,是我忽略了,今晚便取銀子與你。”

秦瓊吃過飯,領王小二來到客房,去床頭開啟皮箱,伸手去拿銀子,摸了半天,卻一下子呆在那裡了。

原來,他與樊虎從齊州出發時,那解軍盤費銀兩,都由樊虎一塊收在身邊。在太原分手時,二人隻顧把文書物件分開,卻把盤費忘了,故而銀子都被樊虎帶去了澤州。

秦瓊一時臉紅,拿不出銀子,自己倒像是在這裡騙吃騙喝似的。他忙去身邊搜摸,幸虧身上還有二三兩平日零花的碎銀子,一塊遞與王小二,說道:“先把這些銀子給你,我又不走,容日後成總算賬吧。”

又過了十幾天,那蔡刺史回來了,秦瓊去領了批文,回到店中。王小二道:“秦爺領回了批文,今夜是不是該設餞行酒了?”秦瓊道:“餞行酒就不必了”。王小二又道:“天色還早,閒坐著無事,咱且把賬算瞭如何?”秦瓊道:“那就算吧”。

王小二取過帳簿,把算盤撥拉了多時,說道:“秦爺八月十六日到店,今日是九月十八,八月大,共三十二日。小店有規矩,來的一日,去的一日,不算飯錢,折接風送行。淨剩三十天。這些日子,馬是細料,爺是暈菜酒飯,一日按時銀七錢折算,淨欠紋銀二十一兩,前日秦爺已交了三兩,尚欠十八兩。也不消寫賬,兌銀子就是了,我去拿天平來”。

到了此時,秦瓊無可奈何,隻好實話實說:“掌櫃的,我有個姓樊的朋友,解差去了澤州,盤費都在他身上。他若領了回批,必定會來會我,到那時方有銀子還你。我一時尚不走,你再擔待幾日如何?”

王小二口裡說著:“小人是開店的,你老人家能住一年,纔有好生意哩”。肚子裡卻在打稿:看你那幾件行李,也值不得幾個錢。一匹馬又是活口,哪一天你騎上馬出門走了,攔又不好攔。這天下太大,到哪裡找你去?想到這裡,他便將秦瓊的回批拿在手裡,叫妻子道:“這個文書,是要緊的東西。秦爺放在身邊,丟失了不是耍的。你且把它收放在箱籠裡,等秦爺走時,再與他交付明白。”

秦瓊也知道他這是怕自己賴賬跑了,拿回批做檔頭,心裡又好氣又好笑:你這是把我秦某當賊騙子來防哩,真是狗眼看人低。但自己欠著人家銀子,又有什麼可說呢?

從次日開始,秦瓊再也無心遊逛,每日到城門處等待樊虎,又一連五六天,始終不見蹤影。

其實,樊虎此時早回了齊州。他雖然知道解軍盤費都在自己這裡,但出門的人,誰身上自己不帶些銀兩?他無論如何也不曾想到,秦瓊會為些須銀錢被困扼於潞州。

這幾天,秦瓊的日子卻不好過了。先是王小二藉口有一起販珠寶的客人新來,一定要住秦瓊的客房,把他遷到了靠廚房的一間破屋裡。這房子屋頂見天,四麵透風,半間裡堆滿了柴草。秦瓊也隻好將就住著。

更讓秦瓊無法忍受的是,每日飯菜再不見暈腥,隻有一碟青菜,早晨的洗臉水也常是冷的。那店小二來收拾傢什時,總是冷言冷語,摔碟子頓碗。一張弔喪臉冷冰冰的,就像是死了孃老子一般。

秦瓊每日吃這眉高眼低的茶飯,心裡早已亂躥火星子。他半生英雄,如何忍得這小人的氣?隻因欠了人家的店錢,又不好發作。

又是一日外出歸來,王小二截住秦瓊,不是鼻子不是臉地說道:“似你這樣冇頭冇腦地等下去,何時是個了?都這樣,我這店也隻好關門拉倒。常言道‘求人莫若求己’。我看你帶來的兩柄銅鐧,上麵不少金飾。何不把它當些銀兩。算還店錢,先回齊州,他日再來贖回去就是。”

店小二惡言惡語,淩逼日甚,秦瓊心中甚是惱恨。但他的話,卻提醒了自己。金裝鐧自然不能當,那是先父留下的傳家之寶。何不把馬匹賣了,先過去這道難關再說。

第二天一早,秦瓊讓小二從馬廄裡牽出馬來,仔細一看,心中不禁一酸。這些日子,人受醃臢氣,馬也跟著受委屈了,看來早就撤了精料,怕是連飼草也是饑一頓飽一頓,把馬餓得腿瘦鼻擺,肚大毛長,一幅病厭厭的樣子。

這馬本是秦瓊托賈潤甫從馬販子手裡挑選的一匹寶馬,名日黃驃,可日行八百裡。如今被糟蹋成這個樣子,秦瓊心中老大不忍,也隻好牽了,徑往西市。

馬市已開,買馬和賣馬的人絡繹不絕,可就是冇人看得上這匹病馬直到日將當頭,那馬仍冇賣掉。

秦瓊牽著病馬,無精打采地向市外走去。這時,一位賣柴禾的老頭卻喊住了他:“朋友,你這馬可是要賣?”

“在下正是要賣它,卻冇撞上個主顧。”

“這是匹好馬,雖說眼下跌了膘,韁口卻極好。這馬市中人,買馬隻看毛片,誰看筋骨?俗話說,‘賣金須向識金家’,你何不到城西二賢莊去賣。那裡有位員外叫單雄信,平日結交四方豪傑,常買好馬送給朋友”。

秦瓊這才如夢方醒,暗暗自悔:在家便常聽人說,潞州有位延納豪傑的英雄,這些日子為何不去拜他?如今弄得衣衫襤褸,鵠麵鳩形,卻如何見他?算了,隻去賣馬,不認他也就是了。

秦瓊謝過賣柴的老漢,徑去城西十五裡,來到了二賢莊,央人通報說:“現有一匹黃驃馬,要賣與單員外”。

這單雄信確是潞州一方雄傑,不僅疏財仗義,樂善好施,而且武功高強,結交廣泛,因而名聲遠播。他聽說有賣黃驃馬的,忙走出來,將那馬周身仔細看過,問秦瓊道:“這馬可是你販來的,要多少銀兩?”

秦瓊打躬道:“在下不是販馬的,這是自己的腳力,隻因囊中羞澀,纔將它賣與員外。”

“不管你是販來的還是自騎的,徑說價吧”。

“人貧物賤,不敢言價,請賜白銀五十兩,以充前途盤費。”

單雄信說:“馬倒是匹好馬,按說討五十兩也不多。但膘跌得太重了,再不加細料,便是廢物一般。我給你三十兩銀子,如何?”

秦瓊也不敢再計較,隻好答應了,兌上銀子,趕緊離開二賢莊。

他快步進了城西門,肚裡早餓得咕咕亂叫。忙走進一家酒店,要了一盤牛肉,一隻整雞,一壺熱黃酒,便大口大口地吃喝起來。

正在此時,便聽店主人在門口處喊道:“二位爺,請在小店打中火!”隨著喊聲,早有兩位衣著鮮亮的漢子走進店來。

秦瓊也不理會,隻埋頭吃著,卻聽其中一人驚叫道:“啊呀,那不是叔寶仁兄嗎?怎麼在這潞州城裡碰上你了?”

秦瓊抬頭看時,卻是他數年未見的好友王伯當,另一個卻不認的。他鄉遇故知,自然喜出望外,連忙讓座。

二人也不客氣,同桌坐了,伯當重又要了酒菜,對同桌的人說道:“這位就是我時常念及的山東秦叔寶。”又對秦瓊說道:“這位是我近年相交的兄弟,姓李名密字玄邃,世襲蒲山郡公。”秦瓊與李密各都心儀已久,連忙站起來,互相拱手施禮。

重又落座後,一邊吃酒,王伯當又問秦瓊緣何來到潞州。秦瓊隻好把自己押解配軍前來,因忘了盤費,以至如此狼狽的事說了。王伯當驚訝道:“仁兄落魄至此,何不去二賢莊找單雄信?”

秦瓊歎道:“我當時偃蹇,未曾想起單二哥。今日事出無奈,到二賢莊去,把馬賣給他了”。

李密道:“雄信有名的豪傑,怎能乘人之危,買仁兄的坐騎?飯後我們一塊找他,少不得原馬奉還”。

原來,此時王伯當、李密已在瓦崗塞入夥,奉了寨主翟讓之命,到處訪察網路天下英雄,今日正欲去二賢莊會單雄信。

秦瓊卻道:“不知者不怪。我與單員外從未謀麵,他隻當是個馬販子。二賢莊我是不能再去,冇得丟人現眼”。

“仁兄現在何處居住?”王伯當又問道。

“就在衙門對麵王小二店裡。”

“那王小二第一炎涼,江湖上有名的王老虎,在仁兄身上可有不到之處?”

秦瓊不想在二位朋友麵前說人壞話,便說:“王小二雖說炎涼,但在我麵上,還算周到。”

三人吃過飯,互相道彆。王、李二人直奔二賢莊,秦瓊徑回店中。當晚與王小二算清店錢,便早早歇了,準備第二天一早上路,趕回齊州。

誰知剛睡下不久,便聽店外一片嘈雜,有人喊道:“店家,可有個齊州來的秦爺住在店中?”秦瓊不知何人,還以為樊虎來了,慌忙披衣來到前店,卻是單雄信帶了幾個家丁立在當地。見到秦瓊連連施禮道:“叔寶兄,得罪得罪。都是在下有眼無珠,惹得伯當、李密二位朋友一頓臭罵。請去小弟莊上一住,容小弟當麵賠罪”。

說完,也不容秦瓊分辨,命人取了秦瓊的行李、雙鐧,徑回二賢莊上。

當晚,單雄信做東,秦、王、李三人為客,一邊飲酒,一邊談論些世事、兵法,直喝至夜闌方散。王伯當本欲說服秦、單二人同去瓦崗舉義,李密卻覺得時機尚未成熟,示意他不要說破。

次日,王伯當、李密有事先行,秦瓊也欲告辭,雄信卻無論如何不肯放行。自此,二人住在莊上,日日切磋武功,夜夜研論兵法,皆有相見恨晚,如魚得水之感,每天都有說不完的話。

這樣一連住了半個多月,秦瓊執意要行,說是離家日久,怕老母擔憂。況且冬至月初六是老母六十大壽,需回家準備壽筵諸事。雄信不好再勉強,隻得放行。讓人牽出秦瓊的黃驃馬,經過這些日子的精心飼養,那馬又恢複了往日精神,膘滿體壯,毛色油光閃亮。雄信已請巧手工匠,可著馬體做了一副熔金馬鞍,配在身上,那寶馬更顯得矯健抖擻。雄信又取來紋銀五十兩,五色潞綢十匹相贈。秦瓊抵死不肯再受,對雄信的盛情千恩萬謝,翻身上馬,拱手相彆而去。

行至半路,碰上了前來尋他的樊虎,二人說過往事,並馬徑回齊州。

再說與秦瓊一塊長大的那個程咬金,十幾歲上與母親回到鄉下,半年糠菜半年糧,倒也度過了凶年荒歲,漸漸長大。

咬金每日裡去山中砍柴,到城裡賣柴,換些小錢維持母子生計。

十八歲那年,程咬金已長成了個腰圓膀乍的黑大漢,一身蠻力,可以單手舉起個碌碡。小山似的柴禾垛背在肩上,一氣走十幾裡山路,竟是氣不粗,汗不流。隻是見不得酒,逢酒便醉,打斷街鬨斷巷,渾不講理,人稱‘混世魔王’。

這時,山裡的朋友見他力氣大,膽氣正,又會些拳腳,便邀他去販私鹽。開始幾趟還算順利,賺的銀子比賣柴一年所得還要多,咬金天天樂巔巔的合不攏嘴。

不料,第五趟去販私鹽時,卻碰上了緝私捕快。咬金見他們窮追不捨,一時性急,搶起扁擔打倒了一片。一名捕快被打中腦袋,當場死亡,咬金也為此鋃鐺入獄。

在大牢裡蹲了半年,也是他福大命大,正趕上楊廣弑父稱帝,大赦天下,竟被放了出來。

這時家中已窮得粒米不存,他又不肯再去砍柴,說是猛虎不吃回頭食。為了餬口,母親讓他去山上砍些毛竹,教他編些竹箕、柴扒,到集上賣些銀兩。

這日,他一口氣砍了四大捆毛竹,背上背了兩捆,兩手中各提了一捆,沿著山路慢慢走下來。老遠看去,竟像是一輛裝滿了毛竹的大車。

正走著,有一人騎馬從對麵走來,到眼前跳下馬問道:“這位壯士,敢問高姓大名?”

程咬金停下腳步,怪眼看看來人,粗聲大喉嚨地說道:“俺叫程咬金,怎麼了,你要買竹扒?”

那人笑道:“我是山前武南莊的,叫尤俊達。我不買竹扒,隻是覺得壯士有這等神力,如何乾這種不賺錢的營生?”

“不乾這營乾啥?販私鹽官府又不讓。”

見他如此粗魯,尤俊達不禁哈哈大笑:“壯士何不跟我去做生意?我那生意比販私鹽還賺錢哩?”

“有這麼好的生意?隻是俺有老母在家,出不得遠門。”

“那有何妨,你就把高堂接到我家,平時自有下人侍候。咱倆做生意,賺了錢平分,保你母子吃香的喝辣的,一世受用。”

“那要是賺不著,賠了呢?”

“賠了不用你管,也保你母子衣食無憂。”

“這話當真?你可彆耍俺老程。”

“絕無半句假話,你這就去把伯母接到武南莊,我在莊上候你。這點銀子權當是令堂的搬遷費。”說著,從身上摸出一錠白:銀交給咬金。

程咬金滿心歡喜,接了銀子,把身上的毛竹一扔,大步流星地向家中跑去。看著他的背影,尤俊達微微一笑,也徑自回莊。

尤俊達是兗州東阿縣武南莊富豪,人稱尤員外,也是方圓百裡的一位俊傑。在綠林中行走多年,所做的買賣,無非是打劫那些為富不仁之財,說到家,就是個深藏不露的響馬頭子。他因看中了程咬金那身扛鼎擔山般的力氣,認為是可造之材,因而邀他入夥。

當日傍晚,程咬金真得揹著老母來到了武南莊。尤俊達大喜,立即安排程母住下,暖屋熱炕,好飯好菜伺候。他卻與程咬金到前麵客室中飲酒敘談。

待咬金狼吞虎嚥地吃下半小盆紅燒肉,連飲三大杯酒之後,尤俊達方開口說道:“兄弟,這幾日將有一樁大買賣,不知你可敢做?”

“既是買賣,有何不敢?”

“不瞞兄弟,這樁買賣有時需要廝拚,兄弟可會武功?”

“俺老程會用斧,卻冇有傳授,將劈柴的板斧裝了柄,時常舞弄,那些狗日的衙役們,十個八個不在話下。”

尤俊達笑道:“巧了,我這裡正有一柄六十多斤的宣化斧,就送與兄弟了。”

“好啊,”程咬金興奮地叫道,“兄弟敬大哥一杯,俺老程也有了自己的兵器了。大哥,咱們做的到底是什麼買賣?”

尤俊達壓低聲音說:“楊廣這廝,自當皇帝以來,大興工役,各州縣都要出銀三千,協濟大工。我聽說青州府太守藉故橫征暴斂,杖死無辜百姓,斂取民膏。近日要押解銀子進京,兗州是必經之路。我意欲與兄弟奪取這不義之財,兄弟以為如何?”

程咬金本是私鹽販子,與做響馬強盜也相差不遠,當下大喜,笑道:“隻怕他銀子不從此路走,若真來了,不勞大哥動手,小弟大斧一掄,這項銀子就是咱家的了。”

數日之後,尤俊達派去青州的坐探回來稟報:“十月望後起身,二十四日準到長葉林地方。”

二十三日夜間,尤俊達與程咬金帶上數十名嘍囉,潛藏於長葉林中。

次日巳時頭刻,果然有一隊官軍押著銀車從林邊驛道走來。剛至近前,程咬金炸雷般一聲怒吼,拍馬衝了出去,尤俊達與眾嘍囉也呐喊著一擁而上。

押銀官盧方、薛亮見有強人劫銀,急忙前來護衛銀車。不料咬金已衝到車前,也不說話,照著盧方兜頭便是一斧。盧方舉槍來架,卻不想竟如泰山壓頂一般,隻聽“哢嚓”一聲,槍柄折斷,盧方腦漿迸裂,慘叫一聲死於馬下。

薛亮見大勢不妙,撥馬便逃,眾官兵也轟的一聲,四散逃去。程咬金正殺得手癢,衝著薛亮飛馬追去。薛亮一邊跑,一邊回頭罵道:“賊響馬,你等著,我回稟了刺史前來緝拿你,非將你抽筋剝皮不可”。

程咬金大怒:“狗孃養的,爺爺等著你。今日就通個姓名給你。爺爺叫程咬金,還有個朋友叫尤俊達。”說罷,見薛亮已跑遠,隻好收韁,與尤俊達收拾銀車,讓嘍囉們拉回莊上。

那薛亮驚惶失措逃回青州,向刺史稟報,因為慌亂中未曾聽清,隻說有兩個叫陳金、牛達的強賊,在長葉林劫去了皇銀。青州刺史大驚,急忙行文奏知朝廷。朝廷即刻降敕,嚴令濟、青、兗、齊諸州郡,合力兜捕陳金、牛達二犯。

秦叔寶從潞州歸來不久,便接到劉刺史要他與樊虎緝拿案犯的嚴令。從州衙出來,樊虎說道:“青州的銀子在兗州丟失,該咱們齊州屁事,劉刺史何苦如此緊逼?”秦叔寶道:“他要巴結朝廷,青雲直上,還不得讓咱這些做鷹犬的為他出力賣命?這些昏官,個個都是糊塗蟲,自古強人打劫,哪有自報姓名的道理?這個陳金、牛達必是假的。咱們且不管道,裝瘋賣傻同他泡蘑菇就是了。”於是,二人天天在齊州境內騎馬遊逛,並不認真打探。

再說尤俊達與程咬金取了那三千皇銀,喜不自勝。從此再不出門,日日在莊上飲酒習武,使槍弄棒。

這日二人正在前廳對飲,喝得半醉,卻見一個嘍囉急匆匆來報:“員外,西麵十餘裡發現一隊客商,車馬擾攘,甚是富足,咱們劫是不劫?”

尤俊達說道:“算了,上次的風聲未過,還是小心為妙”。不料程咬金卻跳了起來,高聲嚷道:“這樣的富貴為何不搶,俺老程正憋悶的慌哩”。說罷,提起大斧,飛身上馬,一溜煙向村西飛奔而去。尤俊達未及攔阻,恐其有失,也隻好隨後追來。

出村西行七八裡,果然有一隊客商迎麵而來。程咬金橫馬攔住去路,大聲喝道:“過路的,把金銀珠寶留下,爺爺饒你等不死”。

對麵一條紅臉漢子拍馬衝了過來,冷笑道:“笑話,今日是江洋大盜碰上了小毛賊,我倒要看看誰是誰的爺爺”。原來,此人正是潞州單雄信,因與秦瓊分手時,聽他說其母冬至月初六日六十大壽,便欲去齊州拜壽。李密、王伯當聽說了,又邀集北路的幾位朋友史大奈、張公謹、白顯道等一路同來。

那程咬金哪裡知道這些,隻道是天上掉下了財貝,不管三七二十一,衝上去舉斧便劈。單雄信挺槊相迎,隻覺得兩臂發麻,心想,這小子力氣不小,須要當心。便抖擻精神,放開手段而戰。誰知還不到三五個招式,那程咬金已經破綻百出,手忙腳亂。單雄信禁不住哈哈大笑:“這毛賊,原來不會武功,是個假把式。”

恰在此時,尤俊達趕到,見咬金危急,急忙挺槍來救,兩個打一個,霎時殺得難分難解。

那麵王伯當驟馬趕來,本欲參戰,一看尤俊達,趕緊喊道:“諸位快住手,都是自家朋友。”

雙方立馬停住,王伯當對單雄信說道:“這位是兗卅豪傑尤俊達,小弟的朋友。”又對尤俊達遘“這便是我們時常說起的潞州英雄單雄信。”接著,又將李密、史大奈、張公謹等向尤俊達一一引見。尤俊達對眾人說道:“這位是在下新結識的兄弟程咬金,字知節。”眾人紛紛施禮相見。

尤俊達將眾英雄引入武南莊裡,設盛宴款待。席間,尤俊達對李密道:“今日得會蒲山郡公,在下三生有幸。但不知公等緣何來到兗州地麵?”

李密便將眾人慾去齊州為秦叔寶老母賀壽一事說了。尤俊達道:“既如此,小弟更應打點壽禮,隨諸兄同往。”又轉身對程咬金道:“就煩請賢弟在莊上守候,等我歸來。”

不料程咬金卻急了,怒沖沖說道:“若說為秦伯母賀壽,俺程咬金第一個該去。我同秦瓊從小光著屁股長大,勝似親兄弟一般”。

眾人都笑了:“這真是緣分,既是這樣,大家一塊同行。”

第二天,一行七八人,再加上各自的隨從,帶上壽禮賀賬、金銀絹帛,徑往齊州進發。

初六日上午、來到齊州東街秦瓊府上。

秦瓊見一下子來了這麼多江湖英雄,知心換命的朋友,自是萬分歡喜。樊虎帶著幾個衙門裡來幫忙的差役大擺筵席,秦瓊卻忙去裡麵請出老母,與眾英雄見麵。待寧夫人入坐,李密帶領眾人,跪倒在地,叩頭賀壽。寧夫人急命秦瓊代為答禮。

壽筵開始之後,李密等人又敬老夫人三杯壽酒,祝老人家壽比山嶽,福如海天。秦瓊代母親喝過,便送老夫人去內間歇息。

至此,筵席纔開始熱鬨起來,秦瓊舉著酒杯,對各家英雄一一敬酒。到了左首第三席,是尤俊達和程咬金。秦瓊說道:“尤員外和這位兄弟,在下有禮了,請滿飲此杯”,說著,將酒一飲而儘,又往前走去。

尤俊達見秦瓊並不認得咬金,便低聲說道:“兄弟,你說與秦瓊光著屁股長大,這髫年之交,怎麼竟似不相認一般”。

咬金一下子惱了,一張黑臉漲得像豬肝一般,突然站起來,暴雷似地喝道:“太平郎,你今日不過當了個鳥捕頭,為何就如此倨傲?”

一言既出,舉座皆驚。秦瓊更是不知所措,惶惶地看著這個黑漢子,陪著小心道:“這位兄弟,不知秦瓊何處得罪,足下又如何知道我的乳名?”

“我是程一郎,怎麼不知你的小名?”

“啊呀,是一郎兄弟!”秦瓊衝過來,一把抱住程咬金,“都怪為兄眼拙。十幾年不見,兄弟竟長成了一個鐵羅漢”。

眾人都一齊大笑,原來這童稚之交闊彆十餘年,已對麵不相識了。

接下來,大家又開始暢飲,或拉家常,或敘友情,或猜拳行令,筵席上熱鬨非常。

這時,不知誰提起了皇銀被劫之事,問秦瓊、樊虎,齊州可曾接到朝廷的緝捕公文。

秦瓊從懷裡摸出一張批捕文書,向眾人晃了晃,說道:“怎會接不到,我等正為此事犯愁呢。說是個叫陳金、牛達的,恰如大海撈針,到哪裡去找?咱且不管這些鳥事,喝酒喝酒。”

單雄信卻笑道:“這陳金、牛達也不知是哪路英雄?在江湖中這麼多年,卻從未聽說過他們。”

說者無意,聽者有心。尤俊達一聽這個話題,心中不免著急,忙在桌下偷偷地捏了程咬金一把。

程咬金卻大叫起來:“尤大哥,不要捏我,捏我少不得也要說出來。秦大哥,劫那三千兩銀子的就是俺程咬金和尤俊達,是那解銀官錯記成了陳金、牛達。喝完這頓壽酒,俺便去州衙自首,也好給秦大哥掙個前程”。

這幾句話,不僅把尤俊達嚇出了一身冷汗,滿屋的人也都驚得目瞪口呆。

秦瓊立起身來,厲聲喝道:“程咬金,又說渾話。這種滅門的話也是能亂說得?”

“是真的,銀子就在尤大哥莊上。今日大哥您人贓俱獲,自能升官領賞。”

秦瓊被他氣得臉色發青,憤然道:“一郎兄弟,你也太小看你秦大哥了。不要說朝廷的鳥官,就是給個皇帝做,俺秦瓊也斷不會出賣兄弟。”說完,竟當著眾人的麵,把批捕文書撕了個粉碎。然後對眾人一笑:“此事從今不要提起,就當啥事也冇發生,大不了俺秦瓊明日便離開齊州,咱們繼續喝酒”。

說是繼續飲酒,卻冇有了剛纔的那份興致,人人心頭就像壓了塊石頭。程、尤二人劫了皇銀,叔寶又撕了批捕文書,這事將如何了斷?

大家又悶頭喝了幾杯,李密便讓叔寶上飯。眾人剛吃罷飯,正要上茶,卻忽聽得院外人馬嘈雜。一個仆人跌跌撞撞地跑進來,說道:“老爺,不好了,劉刺史帶著州衙的五六十號兵丁堵住了門口,說是要捉拿強人。”

原來,剛纔一個來幫忙的差役聽了程咬金那番話,為了請功,竟偷偷溜出去告知了刺史。

眾人正在發愣,便聽劉刺史在外麵喊道:“秦瓊、樊虎聽著,快把強人交出來,不僅可免窩藏盜賊之罪,本官還可為你們請賞”。

程咬金站起來,對尤俊達說道:“尤大哥,說不得,好漢做事好漢當,咱們出去吧”。說完,往外便走。

“慢著”,李密“騰”地站了起來,麵色冷峻地說道:“程、尤二位兄弟劫了皇綱,這是彌天大罪。叔寶私通盜匪,又撕毀公文,也免不了項上一刀。你三人若去官府,必死無疑。就是我們這些人,也脫不了乾係。”說到這裡,他突然從腰間扯出了寶劍,高叫道:“實不瞞眾位兄弟,我與伯當早已在瓦崗寨舉旗造反,今日正是來邀約眾英雄前往聚義。共圖大事。有願去的,便隨我衝出去,殺了那狗官,就此舉事”。

這些人,個個都是天不怕地不怕的漢子,在此生死關頭,誰肯落後了。

當下,李密讓尤俊達、白顯道保護寧老夫人及所有家眷,出後門先回東阿武南莊。他與秦瓊、程咬金、單雄信、史大奈、張公謹,樊虎,各抄兵器,悄悄來到院門處,發一聲喊,一齊撲將出去。

王伯當率先衝出,一個箭步躥至劉刺史麵前,手起刀落,將其斬於馬下。那幾十名官兵如何抵得住這七八條猛虎般的好漢。被砍翻三四個之後,便紛紛扔了兵器,抱頭鼠竄。

眾英雄也不貪殺,急忙追上尤俊達他們,護住寧夫人乘坐的車輛,匆匆向武南莊奔去。

回到莊上,尤俊達命家人們準備乾糧,打點好金銀細軟,裝了幾大車。一把火燒了莊院,一行人連夜上路,直奔瓦崗寨而去。

李密想著這些往事,心下犯了嘀咕。秦叔寶、程咬金二將,確是瓦崗軍的兩根台柱了。叔寶的兩柄金裝鐧,舞得鬼愁神驚,於萬馬軍中取上將首級,如探囊取物。這且不說,就是那個程咬金,本就膂力過人,上瓦崗之後,向各位將領勤學武功,一點就通,苦練不懈,如今也有萬夫不擋之勇,早已威名遠震。這兩個人不在眼前,再加上那個智勇雙全的徐世勣也領兵在外。此時與王世充決戰,這一仗確實有些玄乎。

但是,李密平生自負,從來冇把王世充放在眼裡。他轉念一想,雖然徐、秦、程三將不在眼前,但金墉城裡仍是猛將如雲,像羅士信、單雄信等,皆是當今一等一的英雄。麾下十幾萬人馬,又是訓練有素、能征慣戰的貔貅之師,還懼他王世充不成?於是回書王世充,約於五月四子決戰於洛陽城外。

此時,鄭王王世充夢見周公,說李密氣數已儘的傳言,已在洛陽城裡鬨得沸沸揚揚,軍民士子,幾乎無人不知。

王世充做足了輿論上的準備,更在行動上積極備戰。

他先在軍中挑選了三千名身強力壯的彪形大漢,都染成紅髮藍臉,身穿五色域衣,每日在皇城之內秘密演習。

接著,他又讓朝臣們四處打探查訪與李密麵貌相似之人。

王世充原不過是想試一想,若能找到這樣的人,可成就他一條妙計。

冇想到這樹林子大了,還真就什麼鳥都有。旨意一頒,便有國子監助教劉政仁前來稟報,說他有一個家仆,長得與李密麵貌酷似。

王世充大喜,立即將那家仆召來當麵驗看。果然是麵色黝黑,雙眼賊亮,身材長相都活脫脫是另一個李密。

“天助我也,大事諧矣。”王世充興奮異常,當即賞那仆人黃金五十兩,命人將他領入軍中,換上李密平日所穿衣裝,由熟悉李密的人訓練他的一舉一動。

兩天以後,也就是約定決戰的頭一天,王世充、李密各帶大隊人馬,來到洛陽以西。王世充結寨於翠屏川東山,李密安營於翠屏川西山,兩軍相距二十餘裡。

王世充登上山頂,遠眺魏軍陣營,但見營盤錯落有致,軍旗臨風舞動,人馬進出,井然有序。心中也不禁暗暗佩服,李密畢竟久經沙場,果然治軍有方,臨陣不亂。

翌日辰時末刻,兩軍陣中金鼓齊鳴,殺聲震天。

李密命單雄信領前隊,羅士信領第二隊,樊虎領第三隊,次第向鄭軍陣營進發。

王世充命大將龐文元領一支人馬,出陣迎戰。雙方在金鼓呐喊聲中展開激戰。單雄信舞動手中長槊,拍馬直取龐文元。兩人交手多時,龐文元顯然不是單雄信對手,漸漸便敗下陣來,帶領部屬,倉皇逃回本寨。

單雄信、羅士信乘勝追擊,殺死鄭軍四五百人,很快便衝到了鄭軍大營。

不料鄭軍以木城為寨,早已關閉寨門。見瓦崗軍擁來,萬箭齊發,如飛蝗急雨迎麵潑來。瓦崗軍多有傷亡,一時難以近前。

羅士信本想爽爽利利大殺一陣,冇想到還未交上手,鄭軍便像王八脖子似的縮回了寨中。禁不住心內煩躁,雙手奇癢難耐,竟破口大罵起來“王世充我日你奶奶,說的是兩軍決戰,為何臨陣做了烏龜?”

兵士們也一齊大罵,哪句難聽罵哪句,什麼“灰毛驢日的”,“大閨女養的”,“胡人雜種”雲雲。

鄭軍寨中卻寂然無聲,任你怎麼叫罵,就是不理不睬。一旦有人馬衝到寨前,便有強弓硬弩伺候。

這樣相持了整整一天,鄭軍始終不肯出戰。瓦崗軍隻好鳴金收兵。

入夜之後,陰霾四起,星月無光,鄭軍大營中黑黝黝的一片。軍帳前零零落落張掛起的風燈,在無邊的黑暗中像鬼火似的閃爍著。

奉魏公李密之命,單雄信、羅士信、樊虎等各率大軍前往劫寨。

說是劫寨,其實是在夜間強攻,逼王世充主動出戰,好一舉殲之。在大戰的第一夜,王世充自然會加意設防,想靠偷襲取勝,是根本不可能的。

對這一點,李密知道的清清楚楚。夜裡強攻,天色漆黑,鄭軍的弓箭會失去威力,大軍攻寨,可減少傷亡。因此,李密才選擇了夜戰。

羅士信白日叫罵了一天,心中萬分焦躁,好不容易等到天黑,急忙帶領所屬人馬,狂風驟雨般地向鄭營衝去。奇怪的是,鄭營的木城寨柵竟四門大開,昏暗的燈光下,不見一個人影。

待瓦崗軍衝到離營寨僅有四五丈時,突然燈火齊明,照耀如同白晝。緊接著便聽到轟隆隆一聲悶響,一座軍帳在硝磺炸藥的爆炸聲中,變做無數的碎片,飛上了半空,漫天裡頓時騰起了一片濃霧。

待濃霧消散之後,平地裡冒出了數千名鬼魂,咆哮蹦跳,一個個紅髮藍臉,牛頭馬麵,手裡舉著砍刀、利劍、鐵叉、板斧,見人就砍,逢馬便剁,口裡喊著:“天兵到了,要命的快投降!”

瓦崗軍的士卒們哪見過這種陣勢,一個個毛髮倒豎,心驚肉跳,掉頭便跑。

羅士信大聲吼道:“休信他裝神弄鬼,這都是些凡人。”說著長槍一挺,將一個衝到馬前的“鬼怪”橫挑於馬下。

將士們稍稍鎮定,但坐下的戰馬卻經不住這些怪物的驚嚇,有的前蹄騰空,引頸長嘶。有的就地打個旋兒,搖頭擺尾向回瘋跑,羅士信的部伍頓時亂作一團。

恰在這個時候,鄭軍大隊人馬從四麵合攏過來,將羅士信團團圍住。士卒們被大片大片地殺死,包圍圈越縮越小。

幸虧單雄信、攀虎率隊及時趕到,奮力殺入重圍,與羅士信合兵一處,浴血激戰。

就在雙方殺得難分難解,天昏地暗的時候,卻聽有人高聲喊道:“瓦崗軍的弟兄們,快投降吧,你們的魏公李密,被我劫寨的將士們拿住了。”

單雄信抬頭一看,登時驚得靈魂出竅。隻見魏公李密被反剪了雙手綁在馬背上,口裡塞著塊破布,正衝他連連點頭。

單雄信來不及細想,大吼一聲,一連刺死三四名鄭軍,拍馬挺槊,徑向李密衝去。

見有人前來劫人,十幾名鄭軍將士,簇擁著李密,慌慌張張地向東南奔去,很快便潛入了一片樹林之中。

單雄信救主心切,驟馬急馳,緊跟著衝進樹林。未行幾步,斜路上突然繃起一根橫索,那馬未及收蹄,便轟然絆倒。幾乎在同時,從樹上拋下了一張粗絲大網,連人帶馬,做一塊兒牢牢罩定。

羅士信、樊虎正在奮力苦鬥,卻聽鄭軍陣中一片聲大嚷道:“你們的大將軍單雄信已被俘虜,若再反抗,徒死無益。鄭王有令,投降者不僅不殺,還一概有賞。”

樊虎一邊揮舞手中雙刀,邊戰邊向羅士信靠攏,慌急地說道:“羅兄,如今主公已被他們拿去,單將軍又做了俘虜,再這樣打下去還管啥用?”

“那怎麼辦?咱們各自散去?”羅士信問道。

“散去也總要有個歸宿,東天是佛,西天也是佛。我們反正是些抱佛腳的。不如降了鄭王,仍得追隨主公。”樊虎說道。

“奶奶個熊!寧給好漢當馬騎,不給奴才做狗養。老子寧死也不降這個胡漢雜種。”

樊虎卻不再聽他的,向鄭軍高聲喊道:“不要再打了,我等寧願投降。”

聽主將這樣一說,部下一齊拋戈棄甲,跪地請降。霎時間,滿山遍野黑壓壓地跪了一片。

羅士信見大勢已去,忙率領數十名親隨拚死突出重圍,向南落荒而逃。天地茫茫,何處安身?他想起了據守黎陽的徐世勣,隻有先投奔那裡,再做以後的打算。

李密正坐於中軍大帳,與賈潤甫、王伯當、魏征等談論前方戰事,一心等著三位將軍大勝鄭軍的訊息。

不料卻有前線潰退下來的數百名士卒,渾身血跡斑斑,有的斷了胳膊,有的折了腿,像喪家犬似的逃回來,在中軍大帳前一齊跪倒,放聲大哭。

李密大吃一驚,急忙走出帳外,問道“出了何事,汝等竟如此狼狽?”

“主公快跑吧,再遲便來不及了。”

“快說清楚,到底是怎麼回事?”

“我們中了鄭軍的奸計。開始以為主公被鄭軍俘獲,單將軍奮力前去營救,自己卻做了俘虜。樊將軍帶著許多弟兄,降了鄭軍。羅將軍向南殺去,生死不明……”

聽到此處,李密隻覺得眼前一陣發黑,險些兒跌倒,十幾萬大軍頃刻間土崩瓦解,令他萬箭鑽心,痛不欲生。

魏征、賈潤甫急忙將他扶住。他瞪著一雙失神的眼睛,茫然地看著二人,萬念俱灰,嗒然若喪地說道:“完了,一切都完了,我多年的心血毀於一旦,煌煌帝業竟成泡影。是老天不容我李密。”

王伯當忙上前勸道:“主公勿要泄氣。漢高屢敗,終得天下,項羽‘雖勝,卒遭夷滅。’主公宜且安心,徐圖後舉。”

李密長歎一聲,禁不住墜下淚來:“都怪我太大意,中了王世充這廝的詭計,以至如此。諸位說說,眼下該怎麼辦,我是方寸已亂。”

王伯當道:“當今之計,隻能先退守洛口倉,南阻河洛,北守太行,東連黎陽。徐世勣現在黎陽,他為人忠義,又足智多謀,可移兵食以資河北。日後主公可移師太行,呼吸兩地,力薄則拒險而守,力足則相機而戰。有主公在,今日逃散的將士必然來歸,他日仍可成就一番大業。”

李密有些猶豫,又問眾人,魏征遲疑了一會兒,說道:“今日一戰,精銳大部喪亡,將無固守之誌,兵無敢戰之心。況主公身邊,如今不足一萬人馬,洛口彈丸小鎮,又與東都近在咫尺,如何能守?若等世劫、叔寶他們回師來援,遠水救不了近火,我等怕早已全軍覆冇,都一塊成了王世充的階下之囚了”。

“依玄成(魏征字)之見,該如何是好?”

“主公,微臣以為,茫茫人海,自古以來能有幾人為帝為王?人生在世,何必非要稱孤道寡?若能輔佐賢主,做個良相名將,亦可垂芳建績、留名千古。如今趁還有一萬兵馬的血本,去關中歸於唐主,以為晉見之資,日後或可有所作為。”

魏征說完,眾人亦皆附和稱善。李密也知道這是眼下可行的惟一出路,躇躕半日,才長出一口氣道:“罷罷罷,我李密一生不甘居人下。但天欲喪我,也無計可施。就依玄成之見,我等共赴長安,諸君諒亦不失富貴。”

於是,檢點剩餘兵馬,有王伯當斷後,撇開大道,沿山路和鄉間小徑向西迤邐而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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