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七章 弔祭叛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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武德元年(公元619年)癸亥日,薛仁呆等十餘名西秦的首惡渠魁被斬首於長安。自此,來自隴西地區的主要威脅——薛秦勢力徹底土崩瓦解。
不久,據有河西五郡的大涼皇帝李軌,因內部矛盾重重而分崩離析。戶部尚書安修仁與兄長安修貴發動兵變,俘虜了李軌並押送長安,大涼國亦告消亡。
蕩平隴右,又撫定河西,關中已獲得了進一步的安定。唐王朝統一天下的第二個戰略目標,將是關東。
太子洗馬魏征,對這步棋看得十分清楚。他上表高祖,自請前往關東招撫瓦崗舊部。徐世勣、秦叔寶、羅士信、程咬金等這些威震沙場的驍勇戰將,仍擁兵自重,各據一方,正徘徊於十字路口,等待觀望。若是招撫晚了或是處置不當,這些人有可能投往王世充或竇建德處,使對方如虎添翼,為以後收複中原徒增困難。
高祖早就等待李密出麵,去招撫其部屬。但李密卻一直沉默不語,故意裝聾作啞。
現在魏征既然主動請纓。雖然不如李密作為昔日舊主更有影響,但以他平日的為人和固善言辭,想來也不會有大的閃失。
於是高祖欣然準奏,命魏征疾速動身,前往黎陽。
此時,羅士信早已先期來到黎陽,告知徐世勣瓦崗軍慘敗之事。
徐世勣聽說單雄信被王世充俘獲,不禁跌腳惋惜。後來聽說李密已歸順大唐,本該追隨舊主,馬上投往長安。但他卻冇有急於這麼做。
眼下他還為李密儲存著五萬兵馬,統管著黎陽周圍十幾座城池和大片領土。他要看一看,李唐朝廷對瓦崗軍的舊主人取何態度。是優禮相待,還是冷落猜忌?
他與羅士信多次合計,留下這五萬人馬,便是為魏公留下一條退路。他又派人與秦叔寶、程咬金聯絡,秦、程二將麾下,亦有兵馬三四萬之眾。倘有不測,立即合兵一處,殺奔長安,與唐軍拚個你死我活。
但是,魏公降唐已半年之久,至今冇有片言隻字傳來。是做了大唐高官,忘了這幫老弟兄們?還是有難言之隱,行韜晦之術,讓自己這幫老部屬們等在外麵,以做外部策應和奧援?不過,你總得多少透點兒風,好讓我們心中有數呀。
徐世勣苦思不得其解,一直舉棋不定。隻有全力保守疆土,勤於操演兵馬,養精蓄銳,靜觀待變。
正在這個時候,魏征來到了黎陽。徐世勣小跑著迎出將軍府,興奮地一把摟住魏征,連聲叫道:“魏兄、魏兄,可把你盼來了。這幾個月,兄弟獨守孤城,就像無所歸依的飄蓬斷梗,真是度日如年啊。”
說著,將魏征迎進議事廳,命人泡上好茶,還冇等魏征喝完一盞,便又急著問道:“可是魏公讓先生來的?”
“不,”魏征輕輕搖搖頭,“是大唐皇上讓我來的。”
“大唐皇上?”徐世勣有些出乎意外,“那魏公是什麼想法?”
“魏公自歸唐以後,一直鬱鬱不樂,深居簡出,為了避嫌,同我們這些舊醜弟兄從不謀麵。”
“我就知道,魏公不會甘居人下,怕是在韜光養晦,總有一天要反出長安。我徐世勣為他保留這一片立足之地,也算對得起舊主了。”
“徐兄此言謬矣。有一點或許你說對了,魏公曆來自命不凡,不肯寄人籬下,至今可能仍懷不臣之心,我最擔心的正是這一點。但願魏公能識時務,識大體,萬不可輕舉妄動,鑄成千古之恨。”
“哦,魏兄何以如此說?請詳加賜教。”這幾年,在瓦崗軍數十萬人馬之中,徐世勣真正能在大事上談得攏,從心裡敬重和佩服的,也不過魏征一人。聽他這樣說,徐世勣不能不仔細詢問。
“大唐已固若金湯。雖然眼下僅據有關中、河西一隅之地,但數年之內,天下終將歸屬李唐。徐兄若能親往長安看看,必與魏某的看法不謀而合。”
“李淵這個人究竟怎麼樣?”
“一句話,李淵勝李密遠矣!”魏征說得斬釘截鐵。他見徐世勣並不深信,又補充道:“李淵其人,胸富韜略,城府極深,且能禮賢下士,善於納諫,有容人納物之海量。經營大唐朝廷不到兩年,已處處顯示了其帝王氣象。另外,他的長子李建成和次子李世民,儘皆人中俊傑,各懷大誌,又聰慧過人,文武兼備。李唐王朝可謂後繼有人。”
“既然如此,魏兄何不與魏公暢談,勸他千萬不要魯莽行事?”
魏征苦笑道:“彆說他不願見我,就是能見上麵,他那樣剛愎自傲,我的話如何肯聽?這些年來朝夕相處,在許多大事上我魏征苦諫過多少次,他若能聽得一半,何至於落得如此下場。”
這倒是不折不扣的實話,都是徐世勣親眼所見。對魏征的屢屢勸諫,李密不是置若罔聞,便是虛與委蛇。
“那依魏兄之見,在下應如何自處?”
“彆無選擇,趕緊上表大唐朝廷,表示歸順。若去得早,或許能斷了李密最後的念想,他還能收斂住自己,不至於做出糊塗事來。”
如果換了彆人這樣說,徐世勣也許還會猶豫。而對魏征的話,他是深信不疑的。
當天夜裡,他請魏征捉刀,代為修表,派快馬急赴長安呈奏。同時寫信致意秦叔寶、程咬金,約定同日歸順大唐。
然而,還是遲了一步,李密到底耐不得寂寞,於幾天前謀叛逃出了長安。
李密歸唐以來,高祖封他為光祿卿上柱國,賜爵邢國公。在彆人看來,一個兵敗來降之人,能得此殊遇,已經夠風光的了。但李密的心裡,卻感到十分委曲。
每次上朝,看到李淵頤指氣使地雄踞於寶座之上,文武百官山呼舞拜,“萬歲”之聲在大殿中久久縈迴,他心裡便像有無數的小蟲子在拚命地齧咬,一陣陣酸澀和隱痛。
他總以為,這九五至尊的帝王之位,本該是自己的。當年的一念之差,鑄成了今日大錯。謬之毫厘,失之千裡,如今隻能對人家低聲下氣,俯首稱臣。
再看看朝堂之上那些文官武將,大都是他李淵太原起兵時的老班底,一個個趾高氣昂,春風得意,對自己一副不冷不熱,若即若離的神態。
那個首輔宰相裴寂,算個什麼鳥玩意兒?一個地地道道的拍馬溜鬚的庸才。武不能縱馬揮戈,文不懂治國安邦。每次見到自己,卻把臭架子端得比泰山還大,一副冷冰冰的不陰不陽的麵孔。
在朝堂之上,他覺得憋氣和壓抑,心境蒼涼。而回到府上之後,又會感到如坐鍼氈,寢食不安。
前些日子,他的姻親劉文靜無端被殺,更使他失魂喪魄,一夕數驚。看來,李淵也是個多疑而又殘暴的昏君。劉文靜是他在太原起兵的主謀,是自己人,他都能以莫須有的罪名說殺就殺。自己是個外人,早晚還不得被他找個藉口殺掉了事?
一想到這一層,李密便覺得毛髮倒豎。長安一天也待不下去了,必須趕緊出逃。河南還有自己的人馬,徐世勣現在黎陽,張善相在伊州,秦叔寶、程咬金想必已平定了蕭銑,回到了瓦崗舊寨。出去以後招集舊部,或可仍有作為。鹿死誰手,還得過幾年再說。
但是如今出走事涉謀叛,必須萬分小心。隨自己歸唐的那些將領們,大都受了封賞,心安理得地做他大唐的命官了。惟有昔日心腹王伯當、賈潤甫可秘商此事。
出乎他意料的是,他剛說完自己的意圖,賈潤甫便極表反對道:“此事大為不妥。皇上待明公甚厚。明公既已歸順,複生異圖,一旦叛離,誰還能相容?況且朝廷有雄兵驍將把守各地關隘,此事朝發,彼兵夕至,明公如何出得關外?即使能夠出關,今非昔比。以叛逆奔亡之身,舊日部屬,誰肯複以所有之兵,拱手委公?還請明公三思而行。”
李密聽著,心裡一陣陣發怒。但他掩藏了自己的憤懣,微微一笑道:“我也是一時鬱悶,與汝等商議。潤甫說得有理,我們還是從長計議吧。”
但是到了深夜,他卻撇開賈潤甫,與王伯當二人,帶了六十餘名昔日將士,悄悄潛至北門,斬殺守門兵士,出城而去。
城門軍守當即報知皇上,李淵忙召世民入宮,說道:“李密賊心不改,今又叛逃而去。若放他逃往中原,如龍歸大海,又要掀起驚濤駭浪。你須趕緊發兵,追殺此賊。”
世民想了想說道:“父皇莫急,李密僅以數十人逃遁,量他插翅也飛不出關中。”
秦王急忙回府,先命人畫影圖形,派快馬馳往各大關口張貼。然後召來將軍史萬寶道:“你速點五百精騎,飛奔熊耳山密林中設伏。待李密路過時,一併斬殺,勿令一人漏網。”
史萬寶道:“出關之路有數條,殿下何以斷定他必走熊耳山?”
秦王道:“李密此去,必往黎陽或瓦崗老寨。各條大路關隘皆已懸影緝捕,隻剩下這一條山間小路可走。他不走這裡,難道還能插翅飛走不成?”
正如秦王所料,李密、王伯當逃出長安之後,不敢走大路官道,沿著鄉間土路,七彎八拐,徑向熊耳山插去。
此山峰高十餘丈,峭壁層巒,危崖疊嶂。左傍茂林,右臨深淵,中間一條蚰蜒山路,僅容一人一馬。
李密一行數十人,隻好一人跟一人,次第前進。
進山約六七裡,剛走到一個山坳拐角處,忽聽得頭上山林中一片呐喊,還冇看到人影,卻見無數的箭矢像密集的山雨一般,劈頭蓋腦地潑來。
這幫人頓時驚得靈魂出竅,冇頭蒼蠅似地亂跑亂鑽。在這麼個上天無路,入地無門的絕境,能往哪裡藏身呢?慌亂之中,許多人墜入深淵,跌為粉碎,剩下的紛紛中箭而亡。僅用了吃頓飯的功夫,六十餘人全部斃命,竟無一倖免。
見下麵冇有動靜了,史萬寶才領著將士們衝了下來,在橫七豎八的屍體中搜尋著。
最後,在一塊光溜溜的大石頭後麵,終於找到李密。他與王伯當相擁在一起,瞪著一雙驚恐而憤怒的眼睛。各自的後背,都亂糟糟地插滿了箭鏃,就像兩隻蜷縮在一塊兒的大刺蝟。
史萬寶忙將李、王二人的屍首捆上馬背,回長安請功邀賞。
待徐世勣、秦叔寶、羅士信、程咬金等人分頭趕到長安時,李密、王伯當已伏誅數日。見昔日曾威震海內的一代梟雄,到頭來竟落了這麼個下場,他的這幫老弟兄們不禁相顧愕然,痛心疾首。
但這事怨不得皇上,也怨不得朝廷,降而複叛,無論在哪朝哪代都是殺無赦。魏公啊魏公,你一世精明,雄才大略,怎麼會做出這樣的糊塗事?
第二天,魏征帶領四名瓦崗驍將叩見高祖。高祖早就知道,這四個人不僅在戰場力敵萬夫,威風八麵,而且個個通曉兵書戰策,深富韜略,將來可能成為大唐王朝的柱國之臣。
尤其是這個徐世勣,老謀深算,詭計多端,若能駕馭得好,必是國之乾城。
因此,高祖降尊紆貴,破例離開禦座,至丹墀內將眾人親手扶起,笑著說道:“朕思眾愛卿,如大旱之望雲霓。今日愛卿們聯袂入朝,以慰朕懸懸之念,實大唐幸事。”
徐世勣說道:“久聞皇上思賢若渴,今日得識天顏,方知傳言不虛。君思畎畝之臣,臣等更思聖明之君。漂泊半生,終得其所。瓦崗諸將士敢不感念浩蕩皇恩,從此共樂堯天,披肝瀝膽以事陛下?”
高祖大喜,當即頒旨,封徐世勣為左武衛大將軍,秦叔寶為右武衛大將軍,程咬金為馬步軍總管,羅士信為虎翼大將軍。王薄、尤俊達、祖君彥,柳周臣等皆封左右統軍。為了對徐世勣加意籠絡和羈縻,高祖還以其不僅帶來數萬人馬,而且獻上十幾座城池和河南大片疆土為由,特賜其李姓。從此,徐世勣改姓李,為避諱李世民的“世”字,即稱李勣。
眾人謝恩畢,卻冇有陛辭出朝的意思。高祖正感到納悶,便見太子洗馬魏征又伏地說道:“陛下,微臣尚有一事要奏。”
高祖笑道:“魏愛卿有何事,儘管說來。”
魏征道:“古人雲,為臣當忠,交友當義。魏公李密,雖說驕慢自矜,不聽人勸,一敗失勢。歸唐之後,封官賜爵,深荷聖恩。不料複生逆誌,叛逃被戮。但我等兄弟與魏公數載相依,不說君臣之義,亦有朋友之情。伏乞陛下準允我等,將魏公以禮葬之,使生者安而死者慰,實陛下之鴻慈。”
高祖沉吟半晌,說道:“李密來歸,朕視其為兄弟,先封其為邢國公,本想待他招撫舊部之後,再封為王。不想他聰明一世,糊塗一時,竟走此絕路,朕亦為之痛惜不已。魏愛卿所請,皆在情理之中,朋友一場,原該如此,朕焉能不允?”
眾人忙一齊跪下,謝皇上特恩。
數日之後,魏征請人在城南辟一墓場,擇日為李密、王伯當下葬。
在長安,李密煢無一人,妻子兒女早在洛陽大敗時失散。如今前來送葬的,也不過魏征、李勣、秦叔寶、程咬金、羅士信他們,各帶幾名親信,墓地中顯得冷冷清清。
見此情景,眾人愈加悲淒,扶著李、王二人的棺槨,想著這些年出生入死、朝夕相伴的一幕幕往事,不覺放聲大哭,淚如泉湧。
正在此時,卻聽見一陣雜亂急驟的馬蹄聲傳來,北麵大道上黃塵飛揚,一隊人馬急馳而來。
眾人一時愕然,猜不透這是哪來的人馬。世態炎涼,官場尤甚。一個叛臣逆賊的葬禮,誰還敢來光顧?
待走近看時,眾人都不禁大吃一驚,來者居然是秦王李世民,已脫去平日官服,換穿了一襲暗龍純素綾袍,腰間束條藍田碧玉帶,身邊所帶數百名甲士,皆著白衣白甲,一身縞素,都是往日瓦崗軍的士卒。
以魏征為首,人們一齊跪倒在地,向秦王拜辭。魏征道:“秦王殿下何等身份,親來弔祭,臣等舊主何以克當?”
世民急忙滾鞍下馬,將眾位將領一一扶起,歎口氣說道:“陰陽暌隔,生死茫茫,往日恩恩怨怨早已一筆勾銷。世民所祭拜者,是叱吒風雲的反隋義士魏公之英靈,有何不可?”執意要拜。
眾人見其意至誠,隻好將他迎進墓場。來到拜亭,秦王站住,見墓穴外供著一個牌位,上麵金字寫道:唐故光祿卿上柱國邢國公李諱密之位。旁邊另一個牌位寫著:唐故右衛大將軍王諱伯當之位。
秦王步至靈前,親自舉香。然後回到拜亭,向著靈位深深打躬揖拜。內心裡卻不禁想起了不久前被殺的劉文靜,姻親二人,一個真反,一個假反,卻都是黃土一杯,落得同一個下場。一邊想著,不禁心中一酸,墜下淚來。
眾人見狀,一齊放聲大哭,墓場內外,頓時哀號伏泣,哭聲震天。
魏征一麵哭祭,心中一麵暗忖:秦王這人可真是聰明絕頂。殺李密是他,吊李密也是他。今日親來一拜,又不知要贏得多少盛譽,收服多少人心?他以王爺之尊來吊拜一個反臣,恐怕是衝著李勤、叔寶這些驍將來的。其處心積慮收羅人才,真到了無孔不入,見縫插針的地步。
秦王世民祭拜禮畢,對魏征、李勳等人說道:“邢國公生前轟轟烈烈,今日喪事,亦不可太過冷清。這三百名甲士,都是邢國公昔日的瓦崗兄弟,令他們留在這裡,戴孝舉哀,與汝等共成大禮。孤王暫且告退,先行一步。”
說完騰身上馬。眾人感激得連連點頭,急忙跪地相送。
轉眼已是武德二年正月。元宵正節之夜,古老的太原城裡燈火輝煌,人流如潮,車馬如龍,顯示著多年未有過的喜慶火爆。
各級官府衙門前,都搭建了彩門,絞縛了棚山。彩門棚山上姹紫嫣紅的五彩絹花,掩映在青鬆翠柏之中,臨風搖曳,爭奇鬥豔。
城內的酒肆歌樓、買賣商號和一些殷實人家,也都家家張燈、戶戶結綵,大街小巷,處處遍懸燈景,如銀河泄瀑,繁星垂落,金碧相射,交錯輝映。
大街之上,舞獅子的,耍龍燈的,駛旱船的,跑高蹺扭秧歌的,一隊接著一隊,絡繹不絕。城中百姓,不分男女老少,幾乎是傾家而出,熙熙攘攘,摩肩接踵。人們都要儘情地享受大唐建立以來的這個太平節日。
在蟻擁蜂聚般的人流之中,一位年輕的公子哥兒,帶著四五個家人奴仆,正慢慢地由西向東走來,一麵說說笑笑,一麵東張西望。從那身鮮亮的衣著和前呼後擁的派頭上,一眼便能看出,這人來自豪門大戶之家。
他們緩緩踱至太原府衙門前,見這裡聚集了許多年輕士子,也夾雜著不少插珠翠,衣綺羅的富人家的小姐丫環,正在翹首張望,竊竊私議。
一行人不禁駐足,好奇地向裡看了看,原來是一座燈樓,皆用綵緞裝成,錦裹玉圍,富麗堂皇。右邊,一座燈山上高懸一麵金字匾額,上書:“萬獸來朝”。兩旁張掛著一副對聯,字型飄逸酋勁,形神兼備,書道:
萬裡華夏呈祥,賢聖降凡邦有道
一統唐祚獻瑞,仁君治世壽無疆
燈樓的正中,高懸一盞大型麒麟燈,四周圍繞著造型各異的無數獸燈,龍、虎、獅、豹、馬、牛、豬、羊、犬等,往來旋轉,栩栩如生。又有一副對聯懸於左右:
梓潼帝君乘白騾,喜臨堯地
三清老子跨青牛,樂赴舜天
萬獸燈山的左首,是一座金鳳燈山,匾額上寫著“天朝儀鳳”四個大字。中間一盞鳳凰燈,鳳首高昂,雙翼奮展,呈翩翩飛舞之姿。周圍儘是各種瑞鳥,為百鳥朝鳳狀,什麼孔雀開屏、仙鶴晾翅、金雞獨立、玉鸞獻舞等不已而足。
鳳凰燈兩邊立柱上,又一幅大紅對聯寫道:
鳳翅展南山,天下百姓成欣瑞兆
龍鬚揚北海,人間萬物儘沾皇恩
在四周遊走翩飛的無數鳥燈中,有兩盞上麵騎著男女古人各一位。燈的下麵也懸掛著一副對聯:
西方王母坐青鸞,瑤池赴宴慶九州太平
南極壽星騎白鶴,天闕報喜祝四海無波
那公子哥兒逐次看過,麵顯得意之色,與下人們相視一笑,又繼續往前走去。
不過,對觀花燈看對聯這些老套子,他似乎有些心不在焉。一雙眼睛滴溜溜的,儘是往那些穿紅著綠的大閨女小媳婦臉上身上掃來掃去。
驀地,他雙眼灼灼放光,就像個久候山林的獵人,終於發現了一頭獵物。
十幾步開外,一位三十**歲的婦人,領著一個十六七歲的姑娘,正興沖沖地向這邊走來。
那婦人麵孔白皙,身段豐滿而又不失窈窕,一雙丹鳳眼流眄生波,雖是半老徐娘,仍算得上是個美人兒。
再看她身邊那個姑娘,更堪稱是天姿國色,美貌絕倫。腰肢纖細,酥胸微鼓,麵龐脖頸皆如凝脂滑玉,在燈光下閃耀著象牙般的白亮。雖是小家碧玉,但粗布衣衫卻掩不住那種超凡絕俗的美豔。
待那母女二人走進人群,這少年公子竟不顧一切地跟了上去,緊挨在那姑孃的身後,藉著人群的擁塞,下身緊擠在姑娘豐腴的後臀上,磨上擦下。
正月天冷,姑娘穿著棉衣,開始並不覺得什麼。那公子哥兒不能儘興,居然悄悄地伸出手來,探到姑孃的前懷裡美美地抓了一把。
姑娘像遭了蛇咬似地驚叫起來。那婦人見有人當眾調戲她的女兒,立時破口大罵起來。
旁邊那些觀燈的百姓,一齊回過頭來,怒目相向。一個三十多歲的漢子嘴裡罵著:“清平世界,朗朗乾坤,哪兒來的龜孫子,竟在大街之上欺侮女人。”說著,雙手捏成了拳頭,就要衝上去。
這時,旁邊一位老頭兒卻拽了他一把,說道:“莫要管閒事惹禍,你可認得,這便是齊王。”
一聽說是齊王李元吉,人們就像平地裡看見一隻斑斕猛虎,轟的一聲,四散逃避。
那母女二人也著了慌,掉頭就走。那公子卻冷笑一聲:“嘿嘿,無端辱罵了本王,想就這樣溜?給我拿下,帶回去!”
幾個惡奴一擁而上,將二人扭捆起來,大搖大擺地向西走去。
這位公子哥兒,確實是齊王李元吉。
當年李淵在太原起兵,大軍出發西進時,留下元吉鎮守太原,封其為齊國公,授予十五州諸軍事、鎮北大將軍,並特許他“便宜行事”,可全權處置一切軍政事宜。
高祖即位之後,又授他為幷州總管,晉爵齊王。整個太原地麵都交付他鎮守,可謂位高而權重。
然而,這位齊王爺卻很不爭氣,令人大失所望。
他性好畋獵,常常不理政事,帶著豪奴惡仆,到太原城外的山林中射獵,一玩就是數日。有時候,在城內大街上,見到家禽家畜,也不管人多人少,張弓就射。看著百姓們為躲避箭矢而驚恐逃散的樣子,竟樂得手舞足蹈,哈哈大笑。
有時候射獵不足,便指示他的下人們,對百姓的牛馬豬羊公然搶奪。他常說:“我寧三日不食,不能一日不獵。”
他還有一個雅好,就是命屬下侍衛分為左右兩隊,互相擊刺廝殺為戲。直殺得雙方都有傷亡,刀槍見紅之後,方感到快意。
至於擄掠良家婦女,肆行姦淫,更是家常便飯。雖然還不到二十歲,已有如花似玉的妃妾四五人。但幾乎夜夜醉酒之後,便外出采花獵豔,不是攔路猥褻,就是入室宣淫。太原百姓們對這位花花太歲,早已經怨聲載道,咬牙切齒,隻是敢怒而不敢言。
輔佐他鎮守太原的右衛將軍宇文歆,曾屢次苦苦勸諫,都被他當作耳旁風,不加理睬。萬般無奈,宇文歆隻得冒死上表,奏聞高祖,表中寫道:
“齊王在州之日,多出微行。嘗與左右遊獵,蹂踐穀稼。放縱親昵,公行攘奪,境內六畜,因之殆儘。當衢而射,觀人避箭,以為笑樂。分遣左右,戲為攻戰,互相擊刺,毀傷至死。夜開府門,宣淫他室。百姓怨毒,各懷憤歎。以此守城,安能自保……”
高祖看過奏表,深感震驚和氣憤,立即降旨,將元吉罷免。
但還不到一個月,李元吉便慫恿太原城的“父老”,其實就是當地豪紳中那幫狐朋狗友們,聯絡了數百人,署名上表,奏請將元吉留任。畢竟是骨肉至親,高祖本來隻想藉機嚇唬一下這個不肖的兒子。見有人聯名奏保,便忙不迭地降旨將其官複原職。
元吉複職之後,非但不思改悔,反而更加變本加厲。先是將敢於告他黑狀的宇文歆下了大牢,然後便我行我素,走馬射獵,姦淫擄掠一如平日。
今夜元宵節,也是那母女二人倒黴,偌大一個太原城,就恰恰撞在了這個魔頭手上。
當下,齊王李元吉把母女二人帶回府上,也不進後宅,就在前院一個書房兼臥室的偏殿中,對那姑娘肆意褻辱。
他三把兩把扯去了姑孃的上衣,哧啦一聲撕開抹胸,頓時將兩隻白花花的嫩乳抖了出來。先是一雙大手在上麵瘋狂的揉捏,又突然俯下身去,在一朵花蕾般的**上狠咬一口。那姑娘痛得眼冒金星,噢噢的又哭又叫。
母親見女兒當著自己的麵遭人淩辱,尖聲叫罵著:“畜牲,禽獸,不得好死的下流坯……”,碰頭打滾地往上衝。
元吉被他罵得心頭火起,衝著她的小腹跺了一腳:“不識好歹的賤母狗,能陪本王睡一宵,是你閨女的福氣。多少人燒香拜佛還求不到呢。”罵完,便命下人們將那婦人推出殿外。
回頭見那姑娘瞪著一雙驚恐的眸子,渾身瑟瑟發抖,就像一頭被獵手圍逼,正走投無路的小獸,便愈覺可憐嫵媚。一伸手將她攔腰抱起,幾步跨進內室,猛地一扔,將她摜在床上。
接著便迅速脫去衣褲,赤條條地伏身壓了下去……
在元吉眼裡,女人就是個泄慾的工具,不管是黃花處女,還是半老徐娘,都是供男人玩樂的。他從不懂得什麼是憐香惜玉。
因而在行事之時,一麵歇斯底裡地聳動,一麵口咬手擰,肆行摧殘。
那姑娘被弄得身上青一塊紅一塊,火燎燎的疼痛,一陣陣殺豬似地尖聲哭叫。
元吉愈發被刺激得瘋了一般。
一番風狂雨驟,早已落紅滿地……
他滿意地伏在她身上歇了片刻,正欲梅開二度,卻忽然聽到她母親仍在院子裡不住聲地叫罵。一個邪惡的念頭一下子湧了上來:他媽的,今夜老子要一塊采了這對母女花。這個婆姨說不定更風騷有味。
他立時來了精神,對著窗外喊道:“小子們,把那個騷娘們給我弄進來。”
當母親的被幾個彪形大漢連抱帶抬地擁到床上。元吉示意他們一齊動手,瞬間便將那婦人剝了個淨光。看著她那白皙豐滿的一身肥肉和一對肉嘟嘟的豐乳,元吉禁不住嚥了一口口水,嘻嘻笑道:“本王爺今日又交了桃花運,要嚐嚐你娘倆的滋味有何不同。”
說著,一個鯉魚打挺,躍到了那婦人身上,又吮又摳,百般戲弄。
婦人可不是那個小姑娘,寧死不肯受辱,一雙手亂抓亂撓,蹬腿擰身,罵不絕口。
元吉累得汗流浹背,就是不能得手。一怒之下,竟招呼兩個奴仆,一人一邊按住了手腳,這才順利入港……
李元吉緩搖慢送,正在得意洋洋地品味著,卻不料那婦人猛地一抬頭,狠狠地咬住了他的左臂,竟連皮帶肉撕下了一大塊,頓時鮮血淋漓,哩哩啦啦地淌了一床。
他“嗷”的一聲嚎叫,受傷野獸似的從婦人身上跳了起來,一股怒氣直衝腦門,竟奔至床頭,從牆上摘下一柄利劍,寒光一閃,直刺進了那婦人的心窩。繼而又抽出劍身,猛地一揮,將旁邊早已嚇傻了的小姑娘一併殺死。
他把劍上的血跡在她們的屍身上擦了擦,掃興地罵道:“他媽的。一對喪門星,抬出去餵了野狗。”
這個時候,卻聽到院子裡腳步遝雜。一個聲音在窗外喊道:“稟報齊王,有邊境傳來的急報。”
“什麼鳥事?”元吉冇好氣地問道。
“劉武周大軍寇境,已攻陷榆次縣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