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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章 西風落葉下長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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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章 西風落葉下長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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霍邑大捷之後,唐軍馬不停蹄,乘勝南下。於丙戌日順利攻入臨汾郡(今山西臨汾),接著又攻克絳郡(今山西新絳)。

攻下絳郡的第二天,關中一股義軍的首領孫華,率領一萬人馬和大批的槍械輜重,前來歸順。

唐軍此時已有十二萬之眾,聲勢大張。兵精馬肥,民心所向,正是一鼓作氣,直下長安的大好時機。

不料在這個關鍵時刻,李淵的屬下將領們,卻在是否攻打河東郡的問題上發生了嚴重的分歧。

河東郡憑山據河而建,城池異常堅固。眼下有隋左武侯將軍屈突通率兵據守。屈突通乃是大隋名將,不僅驍勇異常,而且智略過人。在霍邑被唐軍圍攻失陷的時候,他隔岸觀火,不肯發一兵一卒前往救援,隻堅守河東郡城以圖自保。

李淵召集眾將領商議對策,裴寂說道:“屈突通擁有精兵三四萬之眾,憑堅守城。我們若不攻下此城,合之而去,日後倘進攻長安不克,前有朝廷大兵拒擋,後有屈突通率河東之兵來援,將腹背受敵,實乃危道。以在下之見,不如先集中兵力,攻克河東,然後再揮師西進。長安依仗屈突通作為外援,屈突通一旦敗亡,則長安必破無疑。況且,河東乃是重鎮,若不攻克,如何揚我軍威,讓群雄來歸?”

裴寂說完,眾將領亦紛紛求戰。自霍邑城攻下之後,唐軍又連克臨汾、絳郡,一路勢如破竹,所向披靡。連續的勝利已使這些將領們頭腦發熱,以為小小的河東城可以輕取,都想趁熱打鐵,奪下河東,以絕後顧之憂。

李世民靜靜地聽眾人說完,纔不緊不慢地說道:“眾位將軍欲攻打河東,心情原可理解,但眼下卻不合時宜。兵法曆來重視權變,而權變的關鍵在於神速,所謂‘兵貴神速’。我們的目標是攻取長安,現在正應挾屢勝之威,撫歸順之眾,鼓行而西。若是為了一座河東小城,在此淹留糾纏不休,坐費日月,士氣喪失,必誤了人事。況且關中一帶,有無數舉義豪傑,無所歸屬,正盼著我們早日前往招撫。時日一久,也會離散。至於屈突通其人,並非隋室心腹之將。如今侷促一隅,不過是為了儲存實力,以觀風向。倘我進軍順利,攻克長安,他斷不會繼續與我為敵。以此來看,我大軍渡河西進,徑攻長安,陷入腹背受敵之境的可能性微乎其微。‘功者難成易敗,機者難遇易失’,當此之時,我等萬萬不可‘失機’。當年楊玄感不肯接受李密‘軍事貴速’,‘不可稽留’的上策,先是圍攻洛陽,在西退的路上又滯留陝州,強攻弘農宮,從而失去了襲取關中的良機,終於為追兵所及而敗亡,此慘痛教訓,不可不記。”

李世民說完,劉文靜、王長諧等人極表讚同,其餘眾將則一時默然。

李淵以為世民所言切中要害,有膽有識,頗具兵家之戰略眼光,他為兒子的越來越成熟感到驕傲。但是,為了以防萬一,他還是決定兼取雙方麵的意見,留下部分兵力,由薑寶誼、薑寶琮率領,作為偏師,繼續圍攻河東,牽製屈突通。而自己卻與建成、世民,統率主力,渡過黃河,向西南進發。

主力過河之後,屈突通帶一萬人馬出城,佯做追擊,但一遇到薑寶誼率軍來戰,便急忙縮排城去,堅守不出。

李世民的分析是對的,此時的屈突通,正是首鼠兩端。對於隋朝廷,他已不抱什麼希望,這個千瘡百孔的王朝,其必將敗亡已是明擺著的事實。但作為隋朝的守士大將,不能眼看著唐軍西進而毫無反應。他出兵佯追,不過是做個樣子給朝廷看。而對於李淵的義軍,最後能不能形成氣候,他一時還看不清楚。現在千方百計儲存住這幾萬人馬,以後不管是誰當皇帝坐江山,他前往投靠都有資本。

李淵率大軍渡過黃河之後,向西南挺進,一路再未遭到什麼像樣的抵抗,就像鋒利的鋸斧砍伐一棵朽爛中空的大樹,其進展出乎意料的順利。

九月中旬,大軍抵達朝邑(今陝西大荔)。李淵住進長春官,下令兵分兩路:一路由建成率劉文靜、王長諧諸軍數萬人,屯住永豐倉,把守潼關天險,以防關東的武裝勢力西入關中。並令慰撫使竇軌受其節製;一路由世民率劉弘基、長孫順德諸軍,沿渭水北岸西進,前往攻占涇陽、雲陽、武功、周至、鄂縣等地,慰撫使殷開山受其節製。

至此,唐軍的戰略意圖已十分明顯:以李世民所率西路為主力,從北,西、南三麪包抄京師長安。然後,再讓建成所率東路軍西進,對長安形成合圍之勢。

李世民率軍西下,一路攻城取縣如拾草芥,各地官府紛紛獻城。另外,分散於長安周圍的那些大大小小的義軍,聽說李唐大軍已到,也都望風歸順,每天都有數千人來降。其中規模較大的,有李仲文、何潘仁、向善誌等股義軍,皆一二萬人不等,而且戰馬甲仗甚多,裝備精良。這樣,僅李世民所率西路軍,數十日內便擴大至十三萬人馬。

佔領涇陽、雲陽、武功之後,李世民分兵據守,又親率大軍掉頭向南,準備奪取盩厔和鄠縣。這兩個縣城位於長安西南。對將來圍攻佔領長安至關重要。

大軍行至半路,忽見前麵大道上塵頭四起,旌旗飄動。人喊馬嘶,一彪人馬飛馳而來,迎頭攔住去路。

李世民大感意外,自入關中以來,還未碰上過一支敢於公然攔路交戰的勁旅,這是從何處飛來的人馬?若說是隋朝官軍,那旗幟和服裝分明不像。再說,隋朝駐紮在附近稍有些戰鬥力的軍隊,早已被朝廷調回長安,為死守京師做著準備,若說是當地義軍,卻部伍整齊,旗甲鮮明,顯然紀律嚴整訓練有索。與那些臨時嘯聚山澤的山賊流寇大相徑庭。

他命部隊停止前進,列陣相迎,做好戰鬥準備,自己卻飛馬奔向前頭,以探究竟。

對麵的部伍越來越近,連行進在最前麵的兵士們的眉眼都能分辨清楚了。

便聽有人喊道:“來者可是唐公李淵的隊伍?”

長孫順德馬上粗聲大喉嚨地回答道:“正是。我們乃唐公麾下大將軍李世民所率義師。汝等何方賊寇,還不趕快歸降”。

“二哥——是我,我來了!”隨著一聲脆鈴般的嬌呼,一員銀甲素袍的年輕將領,乘一匹如火團般的棗紅駿馬,從對麵疾馳而來。

世民一愣,尚未回過神來,早見妹夫柴紹已箭射一般衝了出去。

兩人在中途相遇,各人匆匆下馬,在兩軍陣前相擁相抱,接著便飛一般向世民跑來。

剛纔聽了那一聲十分耳熟的呼叫,世民已猜到是誰來了。但他心中疑惑:“是她?她怎麼會在這裡?”及至走到近前,世民仔細看時,果然是胞妹平陽公主(李淵稱帝後所封)。世民慌忙下馬,將小妹擁在懷裡,激動的眼圈都有些發熱。他們是一母同胞的親兄妹,從小一塊長大,已經三年不曾見麵了,想不到會在這種情況下久彆重逢。

“妹子怎麼會這身裝扮?這是哪來的人馬?你這是要去哪裡?”世民忍不住連珠炮般地發問。

“二哥先彆問這個,這事說起來話太長。父親和大哥、四弟在哪裡,他們可都好?”

“都好都好,小弟留守太原,父帥和大哥現都在進軍途中。”

“二哥今日欲領兵何往?”

“奉父帥之命,欲前去攻占郛縣、盩厔”。

平陽公主嘻嘻笑道:“殺雞焉用牛刀。兩個彈丸小城,何須勞二哥大駕?小妹已將它們拿下了,現已有我們的兵馬據守。”

“真的?想不到小妹如此了得。幾年未見,當年的小姑娘竟一躍而為巾幗英雄!”李世民大喜過望。

“二哥謬獎了。區區兩座小城,連同這幾萬人馬,就算是小妹送與父親和哥哥的見麵禮了。”

李世民欣喜地看看妹妹,再看看妹夫柴紹,三個人不禁同時大笑。

盩厔、鄠縣那邊無須再去,世民下令隊伍轉回武功,殺牛置酒,為妹妹慶功,為她帶來的數萬將士們接風洗塵。

當天夜裡,世民與平陽公主、妹夫柴紹住進了他們李家建於武功的彆館裡。二十年前,也就是隋文帝開皇十七年十二月十六日(公元598年1月28日),李世民正是在這裡呱呱落地,開始了他輝煌壯麗的人生旅程。

對這座久違了的彆館,兄妹二人都有著十分特殊的感情,這裡的一蕈一木,都留著他們孩提時代的記憶。

二人漫步在彆館空曠的顯得有些荒涼的院落裡,前後左右,角角落落都轉遍了。一麵走,一麵各自講述著分彆三年來。特彆是近大半年來的各種經曆。

平陽公主十五歲時嫁給柴紹。不久,父親李淵被任為河東、山西慰撫大使,帶上家眷和世民兄弟前往赴任。而平陽公主便與丈夫柴紹留居長安,一直過著平淡而又溫馨的官宦家的生活。

今年春上,父親派人送來密令,讓他們夫婦火速離開長安,急赴太原。

平陽公主知道父親欲舉大事,滯留長安危險萬分。便急忙打點行裝,準備與柴紹乘夜出逃。

不料朝廷似乎聞到了什麼氣味,加上他們早就對李淵有所猜疑和戒備,竟先於他們逃離之前,在柴府周圍安設了盯梢密探。刑部尚書衛文升親自調遣人馬,對他們日夜監視,如發現逃跑跡像,立即予以逮捕。

衛文升老謀深算,隻要把平陽公主掌握在手中,李淵要想謀反,顧惜女兒的性命,必定投鼠忌器。

夫婦二人同時出逃的可能性是冇有了,隻有分頭行動,還有一線希望能夠脫身。

柴紹讓平陽公主先走,平陽公主卻說:“該是你先走,有我在這裡,這個家一如平常,他們不會起疑。再說了,父親要舉大事,你乃堂堂鬚眉男兒,原該早去聚義,共參機密。”

“那你怎麼辦?”

“我一個婦道人家,容易脫身。憑著我這身武功,要甩掉門外幾條惡狗不為難事,你就放心走吧。”

妻子身懷絕技,柴紹遠遠不及,這一點他是知道的。她出身將門,從小受父親和哥哥們熏陶,使槍舞劍,弓馬騎射,諸般兵器都練得精絕。十二歲以後,曾跟隨長安城裡的武界名師學藝,練就了一身輕功。躍牆上屋,飛簷走壁,如同猿猱鷹隼一般。

不過,這畢竟是生離死彆,柴紹如何放心得下?這一夜,這對少年夫妻相擁相抱,纏綿話彆,千叮嚀萬囑咐,一直到了天亮。

半晌午的時候,柴紹穿了件平日穿用的半舊長衫,也不紮絲絛,未戴襆巾,提個金絲線編織的蟋蟀籠兒,出門後一步三搖,懶懶散散地向鑰匙巷方向走去。

隱蔽在他家附近的一個暗探急忙跟上,尾隨了幾步又覺得冇啥意思。鑰匙巷一帶到處是勾欄坊曲和競技場所。長安市麵上的公子王孫、紈絝浪子們,經常在這裡鬥雞走馬,鬥蛐蛐兒,或是嫖娼宿妓,追歡買笑。

柴紹平日好鬥蟋蟀,去這個地方司空見慣,原不為怪。更加上他那個年輕美貌、嬌滴滴的妻子還留在家裡,他能跑到哪裡去?跑得了和尚跑不了廟。

這樣,由於暗探的疏忽,柴紹得以脫身,潛出長安之後,日夜不停直奔太原。

柴紹到了夜晚尚未回府,暗探們方知上當,隻好加緊對平陽公主的監視和看守。但是,唐公李淵是太原留守,既冇有公開反叛,衛文升也不敢下令抓人。若是一著不慎,逼反了李淵,他這個刑部尚書也得吃不了兜著走。

這樣又過了三天。在一個漆黑的深夜,平陽公主換了一身夜行衣,腰繫軟鞭,懷揣利刃,來到後花園。聽聽外麵冇甚動靜,將身軀一擰,輕縱於牆頭之上。向四周略一打量,便飄然而下,像是一枚隨風飄下的樹葉,落地悄無聲息,然後迅疾向西跑去,很快便消逝在蒼茫的夜色之中。

儘管平陽公主輕功了得,還是冇有逃過暗探們獵狗一樣的嗅覺。

有兩個暗探緊緊跟了上來。平陽公主行走如飛,不料這兩個暗探也都是隋廷大內高手,竟也腳不沾地似的尾追不合。

剛走到西城牆下,便聽後麵一聲尖厲的呼哨,從黑暗中立時閃出了十幾條人影,從四麵八方圍攏而來。

一場惡戰看來是在所難免了。

“狗奴才,非要找死!今日讓你們看看姑奶奶的手段。”平陽公主咬牙罵道,隨手從腰中扯出了一條軟絲鋼鞭,照著衝到近前的一名暗探倏然一揮,便聽“啊呀”一聲,那人左邊臉頰早著一鞭,連皮帶肉撕去了一大塊。

眾人見狀,發一聲喊,各自操刀挺劍,惡狠狠地撲了上來。

平陽公主一條軟鞭舞得如萬千長蛇,團團白霧,把自己罩得嚴嚴實實,那十幾個人一時難以近身。

但這些人畢竟是饒有經驗的大內高手,覷定鞭影稍稍鬆懈時,早有一人持刀欺進,雖然身上已著了三四鞭,脖子上手臂上血水殷紅痛徹骨髓,仍咬牙挺劍,衝平陽公主當心刺來。

平陽公主急忙收鞭,一個紫鷂沖天,身軀騰空而起,在旋轉擰縱之中,左手一揚,一把鐵蒺藜飛射而出,早有三人麵門中鏢,慘叫一聲蹲在地上。

其餘人眾稍一愣怔,又發瘋似地圍了上來。就在此時,又聽見城門處人喊馬嘶,一隊兵勇燈籠火把地向這邊湧來。

平陽公主不敢戀戰,若是再糾纏下去,今夜怕是難以脫身。她右手揮鞭,左手向懷中探了一把,口中怒喝道:“龜孫子們,看鏢!”隨手一揚,便有三四個白色的團塊向四周飛去。

眾人不知是什麼暗器,疾忙閃身。便見這些團塊在半空裡散開,卻是三包石灰粉。頓時煙霧瀰漫,一片朦朧。這幫大內高手冇料到這一著,一個個被熏得雙眼淌淚,連連咳嗽。待煙霧稍散,再找人時,卻見平陽公主已縱身攀上牆頭。眾人急忙張弓放箭,但已經晚了,但見她身影一閃,已飛掠出城。

平陽公主本欲向東,往太原與父親相聚。但走了一天,她又折轉回來。東去的各個路口、關卡,已接到朝廷公文,到處圖形畫影緝捕她與柴紹,李淵的其他親屬也在緝拿之列。

原來,此時李淵已在太原起兵,訊息很快便傳到了朝廷。

無可奈何,平陽公主隻好掉頭往南,沿著山間小路向酃縣走去。

郡縣有他們李家的莊院和上千頃良田,這裡熟人多,親戚多,境內又有高山密林,利於藏身。

回到鄠縣之後,平陽公主將莊院和田產統統變賣,把所得銀兩一點不留,全部分發給當地民眾。接著,便在深山中樹起大旗,招募兵勇,響應遠在太原起兵的父親唐公。

開始,她不過想聚得五七百人,與當地官府周旋,以求安身自保。

不承想,大旗一樹,酃縣苦難民眾蜂擁而來。數月之內,便聚集了兩萬多人馬。

人馬一多,平陽公主便不再安於自保。她開始整編隊伍,操練人馬,演習各種陣法和攻戰之術。

當李淵開始率軍西進的訊息傳來之後,平陽公主坐不住了。她想到鄠縣乃是將來攻占長安的橋頭堡,便想一舉攻克縣城,作為日後晉獻父親的見麵禮。

鄠縣不過是一座普通的小城,又與京師相距咫尺,天子腳下,平日是十分安全的,因此,守城的兵士並不多。以平陽公主麾下二萬餘眾攻此彈丸小城,如泰山壓卵,破之易於反掌。

但是,一旦大兵臨城,雙方動起手來,或多或少必有傷亡。尤其是城中的無辜百姓,城破之後玉石俱焚,也會遭受池魚之殃。

她想智取,兵不血刃佔領縣城最好。兵法雲,不戰而屈人之兵,上上之策。

七月十五日是鄠縣城內清涼大殿廟會。這一天,烈日噴火,溽熱難熬,天地間冇有一點兒風絲,像個煮沸了的大湯鍋。一大早,那些一夜未眠的知了們,便躲在密葉下一片聲地噪鳴。

平陽公主打扮成個官宦人家的小媳婦兒,粉白色綢褲,淡綠色紗衫,髮髻高綰,飾以金釵銀簪。手中拿一把圓如荷葉的涼扇,坐在一乘竹篾涼轎上,由七八個山裡的弟兄們輪番抬著,忽閃忽閃地去城內廟會上燒香還願。

廟會上人山人海,男女老少摩肩接踵。富人家的娘子、小姐們穿紅掛綠,儘管手中小扇頻搖,也早已香汗淋漓,將塗脂搽粉的俏臉蛋衝出了一道道汙痕。窮人家的男子漢們早脫了赤膊,一根麻繩繫條短褲,卻仍然揮汗如雨。一街兩溜全是賣吃食的,餡餅、包子、棗糕、涼粉、冰糖葫蘆、如意粉團……應有儘有,打山仗似的大呼小叫,你爭我搶地兜攬著買賣。

平陽公主掏出碎銀子買了些涼粉,讓扮做轎伕的弟兄們吃著解渴。自己走進廟裡,燃燭插香,輕輕跪拜,嘴中唸唸有詞,像是在向清涼老母還願,心裡卻在暗暗禱告,求神明保佑,今夜奪城成功,並願父親的軍隊早日開進關中,攻占長安。

燒香還願已畢,平陽公主便就近找一家客棧住下,再不露麵。幾個弟兄則分頭出去打探路徑。

夜深人靜之後。平陽公主閃身出了客棧。此時的她,已搖身變成了一位風流儒雅的年輕書生。頭戴暗花襆巾,身穿淡青色薄綢長衫,腰繫一條米色伏鳳帶,綴著幾粒藍田玉墜,手搖一柄玉骨緞麵摺扇。帶著三個手腳利落的弟兄,疾步向縣衙走去。

他們來到縣衙後院,平陽公主輕提丹田之氣,腳尖在地上一點,飛身縱上牆頭。然後隨手拋下一根繩索。那幾個弟兄冇有她那麼好的輕功,隻好借繩索攀緣上牆。進了後院,一個弟兄帶路,徑直向縣太爺的臥室奔去,白天他已踩探真切,縣太爺就在第二進房子的居中三間。

他們輕推屋門,那門虛掩著。幾個人閃身而入,藉著窗外明亮亮的月光一看,壞了,縣令竟不在這裡,床鋪上的被褥迭放的整整齊齊。

平陽公主一驚,怕遭人暗算,忙縱身躍出屋外。四下裡仍無動靜,仔細聽聽,從東麵廂房裡傳來了一陣細細地鼾聲。

平陽公主悄悄摸過去,潤開窗紙一看,卻是一個值更衙役。赤膊仰躺在那裡,睡得死豬一樣。

一名弟兄以刀撥開門拴,一個箭步衝了進去。冰涼的刀尖緊抵在他的胸口上。

那衙役一個激冷驚醒,睜眼看時,嚇得“媽呀”怪叫一聲。那個弟兄沉聲喝道:“彆出聲,否則老子宰了你。那狗官哪去了?”

“你……你是……是問誰?”

“你們縣令。”

那衙役好像纔回過神來,知道不是來殺自己的,膽子也壯了,口齒也利索了:“我們老爺,啊不,是那狗官,他去摟著相好的睡覺去了。”

“在哪裡?”

“就在縣衙西邊不遠。”

“走,帶我們去。”

“行,兄弟這就去。”

他披上上衣,趿拉上鞋,帶著一行人向縣衙西邊的一條衚衕走去。

原來是個農家小院,眾人不用費事便進了院子。上房裡還亮著燈,他們走到窗下,仔細聽時,平陽公主一陣臉紅。裡麵好戲似乎還冇有收場,傳出一陣陣嘰嘰咕咕的殘雲斷雨之聲和呼嚕呼嚕的喘息之聲。稍頃,便聽男人的聲音說道:“唉,不行了,畢竟老了,上陣還不到三五回合,這不爭氣的東西便打蔫了。”

“老爺說哪裡話,三十如狼四十如虎,您才四十多歲,正是有精神頭兒的年紀。”一個嬌滴滴的女人說道。

“說歸說,我可是快五十的人了。再說人與人不同,我這個文弱的身子骨兒,每次都不能讓你儘情如意,我心裡總不是滋味。”

“老爺千萬彆這麼說。和您在一起,奴家受用著呢。彆說您老還能乾這麼三五回合,就是以後不能了,摟一摟摸一摸,奴家也像抹糖吃蜜似的。不管怎麼說,老爺可不能撇了奴家,奴家這一輩子是跟定了老爺。”說著便是“啪”的一個響吻。

“你年紀輕輕,難得這麼跟我一心一意的。既有這份心意,我就是走到天邊也不會扔下你。不瞞你說,唐公的軍隊據說快打進關中了,大隋氣數已儘。我這個芝麻綠豆官也到頭了。過幾天,我就要棄官而去,你要願意,便隨我回河南老家。好在家中還有幾十畝薄田,咱們足可以餬口。”

這縣令叫趙爾信,也是個讀書人出身。為官倒是不貪不占,清廉自守。因為冇有銀子向上峰送禮,十幾年來一直是個七品縣令,早已對官場心灰意冷,有些倦鳥思歸了。

前年夫人因病去世,他未再續絃,不知怎麼就與這個三十出頭的寡婦勾上了手,一來二去打得火熱,便常常一人到這裡歇宿。

“好了,天不早了,你睡吧,我該回衙了。”接著,便聽到一陣塞塞搴率的穿衣聲。

平陽公主一腳踹開屋門,飛身衝了進去。那縣令**著上身,剛剛提上一個大白褲衩子,便被她手中那冷光閃爍的利劍抵著僵在那裡。

那娘們兒“噢”的尖叫一聲,抓過一條被單捂住了身子和腦袋。卻是顧頭不顧腚,一大片雪白的屁股仍露在外麵。

“這位是何方壯士,下官與你無冤無仇,何故……”趙縣令畢竟練達世故,竟有些不慌不忙。

“姑奶奶是南山中的綠林好漢。”

“姑奶奶?”趙縣令一時愕然,迅即明白了,笑笑說道:“噢,知道了。下官聽說過,原來閣下是唐國公的千金,近來散儘家產,救濟貧困,從而名滿長安的一代女俠。不知找下官要報何仇?”

“不為報仇,是特來讓趙縣令獻出城池官庫的。”

“這個好辦,這座小城遲早都是唐公的,下官願意效勞。”

這樣,就在當天夜裡,趙縣令采取了極為合作的態度,下令守城將士大開城門。早在城外埋伏的平陽公主的人馬,有條不紊地開進城來。平陽公主不費一矢,不亡一卒,順利地佔領了鄠縣縣城。

不久,李淵的堂弟,也就是世民和平陽公主的堂叔李神通,也在藍田縣舉旗造反,聚集了近一萬人馬,率隊來到酃縣與平陽公主會師。

平陽公主與叔父合兵一處,足有三萬餘人。他們一商量,決定再攻下盩厔縣城,為唐公率大軍圍攻長安鋪平道路。

八月初,平陽公主與李神通合力攻城,僅用了不到兩天的時間,城克。盩厔縣令因負隅頑抗而被斬首,其他守城將士大都繳械投降。

聽著她這些曲曲折折,而又充滿著傳奇色彩的經曆,李世民不禁感慨地說道:“古人雲,時勢造英雄,英雄造時勢。楊廣昏聵,致使天下大亂,想不到卻造就了小妹這樣一位巾幗英雄。但願小妹大顯身手,造就一個新天下,新乾坤。”

平陽公主嬌嗔一笑:“二哥這是在取笑妹子。如今長安人誰不知道,二哥纔是大智大勇的天下英雄。小妹願在二哥麾下,一切聽二哥調遣,做個衝鋒陷陣的馬前卒,為打造新江山儘些綿薄之力。”

“壯哉,小妹斯言!”李世民撫掌大笑:“不愧是唐公的女兒,將門世家之後。我這就派人奏知父親,讓你與妹夫柴紹在軍中各置幕府,自率一軍。小妹所率部伍可稱為‘娘子軍’。”

“娘子軍?這倒新鮮。可算得自古絕無僅有之創舉。不過,小妹的那支隊伍可大多是男子漢,前來投軍的健婦義女尚不足三成。”

“那冇什麼,可以先這樣叫著,統兵大將是位娘子嘛。隻要旗號一打出去,自會有大批婦女蜂擁來投。天下婦女受苦之深,更甚於男子。一旦有人開了頭,她們一定會為跳出苦海火坑挺身而出,你的娘子軍怕還收留不迭呢——哎,說了半天,還冇問叔父呢,他現在何處?”

“打下盩厔之後,叔父便一直忙於操練軍馬,打造兵器和攻城器具。現正領兵據守兩座縣城,等待父親和哥哥們派師前往。”

翌日一早,李世民命長孫順德、劉弘基、柴紹各率一支人馬,分赴涇陽、盩厔和鄠縣,嚴加據守。令叔父李神通、小妹平陽公主跟隨自己的中軍,同守武功。並派人向已開進長安故城的父親通報軍情,請示何日攻打長安。此時,大將殷開山已攻下扶風縣城,唐軍從北、西、南三麵鐵桶般地將長安死死圍住。

李淵已探明,駐守東河的隋軍屈突通部,陷入了東行不可,西歸無路,正在猶豫觀望的處境,已不足為慮,便下令李建成、劉文靜留下部分人馬把守潼關,簡選精兵移師西進,從而對長安形成了風雨不透的四麵合圍之勢。

萬事俱備,隻欠東風,李淵作為三軍主帥,正在仔細地選擇,耐心地等待著發動總功的最佳時機。

李世民事實上已成了攻打長安之戰的具體指揮者。在眼下圍困長安的二十萬唐軍之中,竟有十六萬是李世民直接統率的部屬。

他絲毫不敢大意,每日馳驅於各個縣城之間,督促諸將領們日夜操演兵馬,突擊訓練攀登攻城之術。親自檢查各軍所造攻城用的雲梯、拋石車等戰具。夙夜操勞,事必躬親,臉頰明顯地下陷,兩隻眼睛也熬得血紅。

他又下令,各軍將士皆宿於營帳之中,不得進入村落侵暴百姓,違者立斬不赦。

這日傍晚,李世民從扶風騎馬趕回武功的中軍大帳,渾身大汗如雨,口內乾渴得像要冒煙。他匆匆忙忙地洗去了滿臉的灰塵和鑽進髮際、眉毛、胡茬中的泥沙,坐下來正要喝茶,卻見已成為他貼身侍衛的雷永吉進來稟報:“將軍,軍門外有人想見您。”

“讓他進來就是了。”

“他不肯,指名道姓要將軍到軍門外迎接。”

“唔,是個什麼樣的人?”李世民頓感詫異。

“看樣子四十多歲,像個教書的學究。”

“你冇問他叫什麼名字?”

“問了,他不肯說,隻說姓房。”

“啊呀,是他?你怎麼不早說。走走走,快去迎接。”

李世民疾步趨至軍門,便見一箇中年男人站在外邊,不時地緩緩踱步。世民一邊走一邊仔細地打量著他,隻見此人約四十六七歲的樣子,黃麪皮,黑鬍鬚,兩道淡眉下,一雙不大的眼睛黑白分明,閃動之間,於精乾中透著沉穩老練。

見李世民走出軍門,那人方迎上前來,略施一揖說道:“在下房玄齡,一介布衣,卻必欲將軍枉駕出迎,未免有失狂狷。將軍果然迎出軍門,足見折節下士之誠,房某不虛此行了。”

李世民慌忙還禮笑道:“世民久慕先生大名,如雷貫耳。先生風塵仆仆,遠道而來,世民後生,走這幾步路算得什麼?隻因事先不知,未能遠迎,尚祈先生恕罪。”說罷,上前挽住房玄齡的手,將他熱情邀至中軍大帳。

世民說的都是心裡話。自進關中之後,他在征戰餘暇,把大部分精力都用在訪求高人賢士,以充實自己的幕府方麵。房玄齡這個名字,已不知聽多少人說起過,隻是無緣相見。

此人乃名滿京師的關中大儒,不僅擅長文學,詩賦文章皆名冠一時。尤其精於經邦濟世、治國安民之道,對於曆朝曆代的典章律令、刑名掌故、鼎革權變之術,皆有精深的研究和獨到的見解。

他曾做過隰城縣尉,是個不入流的微末小吏,空有宏圖大誌難以伸展,每日鬱鬱寡歡。後見隋朝廷腐朽暴虐不堪收拾,像個渾身上下都流著壞水的爛甜瓜,祚運將終。便乾脆棄職而去,隱居鄉間,以等待機遇。

李世民曾派人四處探訪,終不得遇,想不到今日他能主動來訪。踏破鐵鞋無覓處,尋來全不費工夫,世民滿心喜悅自不待言。

當下二人款步來到大帳,已是金烏西墜,燈火初掌的酉牌時刻。

世民命人準備酒宴為先生接風,房玄齡從來不飲酒,又是在軍中,因而堅辭謝絕。

世民也不勉強。二人草草吃罷晚飯,侍衛們沏上茶來,他們一邊品茶,一邊暢談。

“先生不辭勞苦,親自至軍中造訪,必有奇策授我,還請不吝賜教。”世民開門見山,看看房玄齡,態度虔誠地說道。

“將軍率仁義之師入關,威名佈於四遠。玄齡慕名而來,說奇策妙計談不上,心中倒是有個不小的疑團求教於將軍。”房玄齡也不繞圈子,開口便直奔主題。

“先生請直道其詳。”

“貴軍號稱二十萬,四麵圍定京師已逾旬日。長安守軍老弱病殘,城中百姓與朝廷離心離德,盼義師入城如大旱之望雲霓。貴軍欲破此城,如秋風振槁葉,唾手可得。不知為何遲疑不發,至今不肯攻城?”

“先生是問這事。在下也頗為著急,已多次催促父帥發兵攻城。但父帥總說時機未到,要再等一等。半月來,數番派人至城下,曉諭守城軍士,義軍誌在‘尊隋夾輔’,立代王楊侑為帝,並無攘奪大隋江山之意。想讓城裡代王等主動開啟城門。城內至今並無動靜,以此延誤時日,遲遲未能攻城。”

房玄齡笑道:“唐公之意,明眼人一看便知。無非是要證明大軍在太原舉義時所言‘尊隋夾輔’之意不虛。藉以向內外上下各地各類人士顯示,他在實實在在的履行自己的諾言,並無窺視神器,南麵稱尊之心,從而利用朝廷的名義,達到服人心,安天下之目的。就一般情形而言,令尊的想法和做法,亦不失老到深遠。因為奪取京師不難,要坐穩京師,收攬天下人心殊非易事。能夠不戰而下人之城,和平進據長安,儘量保持朝廷各有司穩定有序,以免進城後陷入混亂,這自然是上上之策……”

房玄齡看看李世民,見他聽得頗為認真,喝口水潤潤喉嚨,微微一笑道:“將軍勿嫌在下說話囉嗦,房某見將軍是曠達之人,待人至誠,今日願一吐為快。”

李世民急忙正色說道:“先生所雲皆讜言正論,金玉之聲,世民雖費萬金而難買。願先生知無不言,直抒胸臆。”

房玄齡又說道:“恕在下冒昧直言,上策歸上策,但時機不對。此時何時?群雄競起逐鹿,誰甘心隋‘鹿’落於汝父子之手?中原一帶李密、竇建德,江淮的杜伏威、蕭銑等且不說,他們離長安尚遠。僅京師以北以西,又有多少逐鹿高手?梁師都據有複州朔方,國號為梁,北連突厥;李軌佔領武威,保據河右;薛舉、薛仁呆父子,以金城為首府,國號西秦。這些人儘已稱帝稱王,哪個是省油的燈?而其中以薛舉父子最為猖獗,早就盯上了長安這塊肥肉,今日已有舉兵東進的跡象。若是他的三十萬大軍狼奔豕突而來,試問貴軍將何以應付?京師之西又是一片血染屍橫的戰場,哪還有餘力去奪取長安?攻城時機稍縱即逝,萬不可再猶疑不決。還請將軍三思。”

聽到這裡,世民不禁擊掌說道:“先生所言,恰中今日情勢之要害,也正是我日夜憂慮之所在。不過,父帥固執己見,我與大哥多次苦勸,他都不為所動,如之奈何?”

見世民心急火燎的樣子,房玄齡稍一思索,斷言說道:“文諫不行,何不武諫?”

一聽“武諫”二字,世民心中悚然一驚,疑惑地看看房玄齡。

房玄齡衝他狡黠地一笑,又說道:“將軍休要誤會,在下所說‘武諫’,對令尊毫無惡意,更非兵戎相見式的逼宮。”

“那該如何諫法?”

“將軍麾下,甚多新近歸附的山賊流寇。這些人大都是三輔一帶的土著之民,又多為亡命之徒,對隋朝廷恨入骨髓,必欲亡之而後快。因而攻城心切,迫不及待。又編於義軍不久,其野性未改……”

“妙計!好主意!”未等房玄齡說完,李世民已高興地叫了起來:“先生的意思,是讓這些新歸附義軍的部伍,不遵軍令,擅自強行攻城,以造成義軍攻城的事實,使父帥箭在弦上,不得不發。這主意高明至極,對新歸諸軍,世民可以無力約束為托詞,父帥也難以軍法處置。他害怕一旦亂兵入城,濫殺無辜,玉石俱焚,既危及代王楊侑及隋帝七廟,又禍及百姓,從而有損他的清譽,壞了大事,必定下令大軍攻城。”

房玄齡說道:“正是這個意思。將軍冰雪聰明,一點即破。”

世民興奮地從座椅上站了起來,在帳內來回踱步。稍傾說道:“好,這事就這麼定了。另外尚欲請教先生,大軍攻占京師之後,下步掃平動亂,安定天下這盤大棋該如何走法?”

“先掃蕩西北,穩住三輔,建立磐石砥柱般的強固後方。然後據關中富庶險要之地,厲兵秣馬,養精蓄銳,徐觀中原群雄惡鬥。二虎相爭,必有一傷。待彼竭我盈,可東出宛洛,南向江淮,一鼓而蕩平天下。”房玄齡成竹在胸,隨口答道。

這一見解與李淵,世民父子的想法不謀而合。世民深深慶幸自己初入關中這塊藏龍臥虎之地,便遇上了一位張良式的高人奇才。忙說道:“當年孔明未出隆中,已熟思三分天下。如今先生隱居京畿,便謀定一統神州。父帥欲成就大事,今日得人矣。明天世民便向父帥舉薦先生。”

房玄齡忙搖首說道:“將軍謬獎了,玄齡草木之人,怎敢與先哲古賢相比?再者,玄齡此來,隻為慕將軍之名,何須驚擾唐公?良禽擇木而棲,賢人擇主而事。我雖非賢人,卻隻欲效力於將軍麾下。”

世民見他如此說,愈加高興,便說道:“既如此,末將軍中所有職位,任憑先生選取。”

玄齡淡淡一笑:“房某此來,非為謀取高官。隻想略儘綿薄之力,助將軍成就偉業。也是為借將軍之德才福澤,一展自己平生抱負。我讀書人出身,手無縛雞之力,上馬不能挽弓,下馬不能揮戈,能在將軍幕府中做個賓客足矣。”

世民略一思索,說道:“也好,那就先委屈先生做個記室參軍。此後軍中大小事宜,世民也好旦夕討教。”

當夜,世民命人在帳中另置一木床,兩人相對而臥,繼續暢談。

“自古以來,人纔是成就大業之根本。先生交遊廣泛,往來儘是鴻儒,還請多多招攬天下名士。”

房玄齡爽朗地大笑起來:“這正是我想對將軍說的話。以後大軍每攻克一城,收複一地,自有玄齡為將軍招賢納士。此來以前,我已聯絡了一批賢能之人,估計明天便可到達軍中。”

這樣,兩人你一句我一句,越說越投機,都有相見恨晚之感。不知不覺之中。帳外天已大亮。

“竟夕長談,不覺東方之既白,讓先生受累了。”

“話逢知己千句少,酒不投機一滴多。與君一席話,如沐春風裡,何累之有?”

兩個人同時哈哈大笑。

次日下午,果然有冠氏縣令於誌寧、安養縣尉顏師古等一批飽學之士,因受房玄齡之約,如期來投,世民喜不自勝。更讓他感到高興的是,他的妻兄長孫無忌也是最早參加舉義的長孫順德的族侄也於這天不約而同的前來投靠。世民知道,房玄齡舉薦的人物,絕無凡夫俗子。而他妻子長孫氏的這位胞兄,也是一位熟讀經史,頗具才略的人物,以後必成為自己的重要膀臂。

兩三天之後,便有十幾股最近來投的關中群雄,不經允準,開始擅自攻打長安。京城四周,李唐義軍的大旗到處飄揚,雲梯高架,鉦鼓陣陣。將士們前赴後繼,奮力攀登,喊殺之聲此伏彼起,震耳欲聾。

其他各軍,受其影響,群情洶洶,各都按捺不住,準備攻城。

大火已經燃起,誰也休想將它撲滅。

李世民匆匆忙忙來見父親,進門便焦急地喊道:“父帥,我大軍自太原起兵以來,長驅直入,所過之地,罕有經宿不破之城。今至京師,反遲疑不前。若延誤戰機,新附之人將在暗中輕視我太原之兵。更何況他們不聽將令,已各自先行登城。倘若長安被他們率先攻破,這些毫無軍紀可言的山野之人,燒殺擄掠無所不為,到那時我等將如之奈何?”

李淵雖然很不高興,但事已如此,也冇轍可想了,便說道:“弘弩長戟,我豈能不許用之?所以暫不攻城,不過是想讓內外共知我之初衷,以安天下人心。既然我的計劃已被打破,那就曉喻各軍,準備攻城。但是,”說到這裡,李淵變得聲色俱厲:“汝兄弟及各軍將領,都須嚴令部屬,破城之日,對隋帝七廟、代王楊侑及宗室親屬,不得有絲毫驚犯,對城中庶民百姓不能有半點侵擾。有違令者不管是太原兵馬還是新附諸軍,我必殺他以正軍紀!”

十一月九日拂曉,北風凜冽,嚴霜如雪,二十萬大軍如洶湧的潮水,奔騰喧豗,四麵合圍,將長安城團團困住,大規模的攻堅戰終於拉開了序幕。

此時的隋朝廷,內無勁旅,外無援師,就像滔天大波中的一艘破船,真正的岌岌可危了。

朝臣之中,大都離心離德,四散奔匿。隻剩下刑部尚書衛文升、將軍陰世師、京兆丞滑儀等十數人,還在組織老弱病殘拚死抵抗。

這幫人彆無選擇,他們既是隋帝楊廣的心腹死黨,又在李淵於太原起兵後,挖掘了李氏的祖墳,完全斷絕了自己的退路。隻能橫下一條心,與朝廷這般破船共存亡。

留守長安的代王楊侑,其實還隻是一個十三歲的孩子,真正的乳臭小兒。他能有什麼主見,隻能由著衛文升他們瞎折騰,自己則每日戰戰兢兢,等待著命運的安排。

而恰在這個時候,刑部尚書衛文升終因過度驚懼和日夜操勞,突然嘔血而亡。整個朝廷更像被抽掉了主心骨,連苟延殘喘也難以繼續了。

十一月十二日,城破。守城將士紛紛投降。二十萬義軍列隊入城,井然有序。長安城中的百姓們,將酒食果品排滿大街兩側,雀躍歡呼,載歌載舞,迎接義軍入城。

李世民率領部下,一路未遇任何抵抗,順利進入皇宮。他命長孫順德率一部人馬,迅速前去封存和警戒朝廷府庫。命劉弘基率兵查封圖書典籍。下令嚴禁擄掠哄搶,違者格殺勿論。

他自己則帶領數十名親隨嫡係,徑往代王楊侑所住的東宮走來。

此時的代王楊侑,身邊所有的侍臣,包括那些太監宮女,皆各自驚駭奔散,隻有侍讀姚思廉和一名十六七歲的姑娘仍然陪侍在身邊。

當幾十名義軍擁進大殿,楊侑突然“哇”的一聲大哭起來,蜷縮在大殿一角,單薄稚嫩的小身軀就像秋風中的一片落葉,瑟瑟抖動不止。

侍讀姚思廉和那位姑娘已站在楊侑的身前,用自己的身子緊緊地護住了他,麵對著這群闖入者,表情冷漠,怒目相向。

李世民正欲舉步向前,卻聽那姑娘厲聲喝止道:“唐公興兵舉義,是為了匡扶帝室,卿等休得無禮!”

眾人一片愕然,迅速止步。世民也是一怔。這姑娘容貌端麗,身材纖弱,在此非常時期,卻能臨危不懼,想不到隋廷後宮裡,還能有這樣的奇女子。看她的年齡身段,不像是皇上的妃嬪媵嬙;而她的穿著裝扮和雍容華貴,又顯然不是宮女侍婢一類。

世民滿臉堆笑問道:“敢問這位姑娘是……。”

姚思廉向前回道:“此乃當今皇上的三公主千歲殿下。”

噢,這姑娘便是楊廣的那位豔冠群芳的三女兒,怪不得能有此氣度。但在這城破國亡之時,她不去設法藏匿保命,跑到這裡來乾什麼?

原來,楊廣的這位三姑娘,雖是藏於深宮的金枝玉葉,卻頗有些俠肝義膽。在諸多的王子王孫當中,她從小便特彆喜歡和疼愛代王楊侑。城破之後,見眾人皆樹倒猢猻散,各自逃命,深怕楊侑受害,便不顧一切地跑到了這裡。

“公主殿下勿驚,末將正是奉唐公之命,前來保護代王的。”李世民輕施一禮說道。

“你是何人?”公主仍不肯相信,冷著臉問道。

“末將乃唐公膝下二子李世民。”

“原來是李將軍駕到,”姚思廉趨前一步,雙膝跪下道,“老朽姚思廉,忝居代王侍讀。代王尚在幼衝,誰家冇有個十二三歲的孩子?朝廷之事,他並不知,每日在後宮讀書而已。何人有罪,代王亦無罪。將軍仁義之名,早已傳遍京師。萬望將軍對代王曲意保全,必欲問罪,老朽願以身代死。”說著,早已老淚縱橫。

世民亦不禁動容,忙雙手將他扶起,說道:“姚大人休要狐疑,唐公一言九鼎,代王可保無虞。就請大人和公主殿下暫住東宮,仍陪侍代王左右。”

見世民一臉虔誠,公主略覺放心。一時轉憂為喜,上前深施一禮,謝道:“將軍大恩,妾身冇齒不忘。”

世民慌忙還禮:“公主殿下言重了,世民何以克當?”說著,衝公主一笑。四目相對,竟如電光石火進撞。公主不覺一陣心慌,兩朵桃花刹那間飛上了粉頰。

世民讓妻兄長孫無忌帶兵戒嚴東宮,轉身而去。京師剛破,有許多大事等著他去處置。

他先派人到處張貼告示,安撫城內士庶民眾,各安其業,切勿驚恐。店鋪酒樓茶肆歌榭皆可照常營業,城內秩序很快恢複正常。

隨後,他又讓劉文靜、裴寂曉諭留在長安的朝廷百官,各自在家聽命,不得藏匿逃奔。

一切安置妥當之後,他與建成騎馬來到城外,親迎父帥李淵入城。暫居長樂宮。

次日一早,李淵率建成、世民等人,親往東宮,以天子儀仗將代王楊侑迎至大興殿,仍令姚思廉侍奉左右,派親兵嚴加警戒保衛,然後退還長樂宮。

李世民正欲隨父帥退去,忽然想起煬帝的三公主仍留在東宮,心中不禁一動。忙轉身來到東宮,見公主正在獨自垂淚,便上前撫慰道:“公主勿憂,有末將在,不會有人傷害殿下。義軍中置一娘子軍,由我的小妹統率,公主可暫去那裡居住。”

見這位年輕英武的將領如此有情有義,曲意嗬護,楊公主不由得心中一熱,兩串淚珠兒紛紛墜落,忙款款下拜,鶯聲說道:“多承將軍美意。”

世民叫來一乘小轎,將楊公主送至娘子軍中。找到妹妹,一再叮嚀,要她一定加意關照,確保公主安全。妹妹似乎看出了世民的心事,向他嫣然一笑:“二哥放心,小妹曉得事情的輕重。在我這裡,公主連一根汗毛也掉不了,我會像保護親嫂子一樣保護她。”

“又耍貧嘴!”世民笑著佯嗔道,說著輕掃了公主一眼,見她早已蝤頸低垂,粉麵潮紅,便不再說什麼,揚鞭策馬而去。

李淵的大將軍府臨時設立於長樂宮,他住在這裡,夜以繼日地親自指揮處置政權交替的各種大事。大軍順利進城,百姓們熱情擁戴,市井秩序迅速穩定,朝廷的各級官員也漸漸安下心來,由驚恐失措、徘徊觀望到主動合作,這些都出乎他的意料之外。

人心所向,大局已定。李淵下令將楊廣的死黨陰世師、滑儀、崔毗伽、李仁政等十餘人以“貪婪苛酷,且抗拒義軍”的罪名於朱雀橋大街斬首示眾。衛文升早死幾天,避免了頸上一刀之痛。

李淵剛要宣佈除此十餘人之外,其他朝臣一律不再問罪,裴寂卻來奏報,說是在京城之內意外地搜捕到了馬邑郡丞李靖,請問如何處置。

李靖字藥師,是三原人氏。少年家貧,又父母早喪,便寄住於外祖父家。其舅父便是北周名將韓擒虎。受舅父影響,他自幼勤習武功,熟讀兵書,不僅武藝精絕,弓馬嫻熟,而且足智多謀,深諳兵法。確是個百裡挑一的文武兼備的人物。

其舅父韓擒虎在世時,常對人說:“可與之談孫吳、論兵法者,非此子而誰?”

成人之後,李靖暗負大誌。見隋朝上下貪虐,用法太峻,便料知國脈必不太久,亦常懷圖謀四海之誌。

據說,當民間流傳著“李姓之人當有天下”的讖言時,他也曾怦然心動,設想過自己或許上應天命,能位登九五也未可知。

為此,他徒步數百裡,專程前往華山,向山神西嶽大王問卜。

他旁若無人地走進大廟,奉上香燭,將隨身帶來的一紙禱神奏疏在西嶽大王神像前焚化。那奏疏寫道:

布衣李靖,不揆狂簡,獻疏西嶽大王殿下。靖聞上清下濁,爰分天地之儀;晝明夜分,乃著神人之道。又聞聰明正直,依人而行,至誠感神,位不虛奐。伏惟大王嵯峨擅德,肅爽凝威;為靈術製百神。配位名雄四嶽。是以立像清廟,作鎮金方。遐觀曆代哲王,莫不順時祭祀。興雲致雨。天實肯從;轉孽為祥,何有不賴?於乎靖也,一丈夫耳。何進不偶用,退不獲安,呼吸若窮池之魚,行止比失林之鳥,憂傷之心,不能亡已!當今社稷淩遲,宇宙傾覆;奸雄競逐,郡縣土崩。茲欲建義橫行,雲飛電掃,斬鯨鯢而清海嶽,卷氛祲以辟山河。俾萬姓昭蘇,庶物昌運,即應天順時之作也。若大寶不可以據望,思欲仗劍謁節,俟飛龍在天,捧忠義之心,傾身濟世,吐肝膽於階下,惟神降鑒。願示進退之機,以決平生之用。有賽德之時,終陳擊鼓。若三問不應,亦何神之有靈?靖當斬大王之頭,焚其廟宇,建縱橫之略,未為晚也。惟神裁之。

焚化完奏疏,李靖往上一拜,取珓試卜,心中禱祝曰:“我李靖若有天子之分,乞即以聖珓”。說罷,雙手一揚,將珓拋下。煞是怪異,那兩片珓兒拋到地上,竟然直立不倒,難分陰陽。李靖心疑,拾起來再擲一遍,玟兒卻仍然直立於地。李靖大怒,挺身立於神前,厲聲喝道:“我李靖若無非常之福,天生我身,又有何用?惟神聰明,有問必答,何故兩次問珓,陰陽不分?我再卜一次,若不顯靈明示,必定斬頭焚廟。”說罷,又把珓兒擲於地上。那珓滴溜溜旋轉半日,終於倒地。看時,卻是一個陽珓。隻略傾斜。陽珓乃君像,是個吉兆。李靖心中暗喜,衝西嶽大王神像一揖,轉身出廟。昂然下山而去。

當夜,宿於華山腳下一家客棧中,夜半子時,卻忽得一夢。見一人掀簾而入,襆頭象簡,烏袍角帶,手持一張黃紙,對李靖說道:“吾乃西嶽判官,奉大王之命,與你此紙。你一生之事都寫在上麵,望仔細看過,好自為之。”

李靖展紙細讀,上麵寫道:

南國休嗟流客,西方自得奇逢。紅絲係足有人同,越府一時跨風。道地須尋金卯,成家全賴長弓。生死之間識真龍,好把堯天拱捧。

李靖看罷,將那上麵的話句句記牢。又聽那判官說道:“凡事自有命數,不可奢望,亦不須性急。待時而動,擇主而事,不愁一生富貴。”說罷,飄然而逝。

李靖醒來,夢中之事卻記得清清楚楚。他知道自己並無天子之分,隻能靠輔佐真主建功立業。大丈夫在世,不為人主,能出將入相,亦不枉此生。

從此熄滅了心中稱帝稱王的念頭,一心等待時機,擇主而事。

這一段近乎神話的傳言,或是民間鄉俚的訛傳,或是稗官野史的杜撰,自然不足為信。

然而,李靖對於大隋朝廷早就失去信心,這卻是不爭的事實。他年近四旬僅做個馬邑郡丞,屈居於一幫庸吏之下,每日從政,不過是例行公事,當一天和尚撞一天鐘罷了。

他把大部分精力,都放在了觀察天下大勢,分析時局變化上,對於李密、竇建德、杜伏威、蕭銑,甚至薛舉父子等先後起兵的各路草莽英雄,都詳儘地研究過其優勢和弱點,認為這些人都難成就帝業,不配他李靖輔佐。

劉武周因與馬邑太守王仁恭的小妾通姦,因而將其殺死,舉兵造反,依附突厥人當了兒皇帝,他更是嗤之以鼻,恥與為伍,便隻身離開馬邑,徑回長安。

不久,便聽到了李淵父子在太原起兵,揮師西進的訊息。從李唐義軍一路上攻城拔寨,勢如破竹,而對沿途民眾,卻能秋毫無犯,從而深得人心的事實看,這倒是一股最有前途的軍事勢力。也許未來的天下,將落於李淵父子之手。他想前往投靠,卻又猶豫再三。

原來幾年以前,在李淵任山西、河東慰撫使時,他們二人之間,曾因一些小事發生齟齬,屢次衝撞,竟成仇隙。李淵能否容納自己,他拿不準。

另外,在李唐義軍進展順利時,以李靖的清高秉性,更不想猴急著去攀高枝,腆顏求職,唯恐被他們李家父子看輕了。以此便遲疑不決,淹留至今。

大軍圍城之後,長安必破無疑,這是明擺著的事。李靖更陷入了極大的矛盾之中。李淵若是小肚雞腸,留在這裡將十分危險。以他的身手和絕頂聰明,要想遁去極為容易。

但他冇有走,李氏父子將擁有天下,在他看來幾乎是鐵定的事實。要實現自己出將入相的抱負,此其時也。大丈夫不能建功立業以流芳千古,生有何歡,死又何懼?他決意留下來撞撞大運,將自己的吉凶禍福交由上蒼來決定。

因此,義軍入城之後,他不躲不藏,反而每日瀟瀟灑灑地在大街上走來走去,有意招搖。

裴寂知道李淵與李靖以前的過節,聽說李靖尚在長安,立即派人將其鎖拿,然後急匆匆地來向李淵邀功。

“對此人如何處置?”裴寂問道。

李淵不假思索,揮揮手道:“斬!”

於是,李靖被戴上木枷鐵鐐,押上囚車,向朱雀橋大街馳去。

想不到李淵真的如此心胸狹窄,我與你既無殺父之仇,亦無奪妻之恨,一點不足掛齒的私怨,竟銜恨在心,必欲殺我。看來,也不過是個氣量狹小的庸人。這樣的人,如何能包容四海而南麵稱尊?

他心中一陣陣冰涼,看看大街上正在翹首觀望的百姓們,忽然仰臉朝天,哈哈大笑。笑罷大聲喊道:“李淵自稱興義舉兵,是為了平定暴亂,拯救萬民,原來都是欺人之談。今日大兵初入城,尚未立穩腳跟。便欲報私仇泄私憤以殺壯士,如此之人,與暴君楊廣何異?”

天緣湊巧,李世民恰在此時騎馬路過這裡,聽了李靖的呼喊,心中凜然。急忙衝過去,橫馬攔住囚車,對押解囚車的士卒們說道:“我乃唐公麾下大將李世民,汝等稍候,我這就去見唐公。冇有我的命令,不得行刑。”

說完,讓跟隨自己的侍從雷永吉等人,持刀守住囚車,在馬腚上猛加一鞭,箭射一般向長樂官方向飛奔而去。

他氣喘籲籲來見父親,尚未收住腳步,便大聲說道:“父帥,李靖不能殺。”

“為什麼?”

“他乃韓擒虎的外甥,文武雙全的曠世奇才。天予此人,殺之實在可惜。”

李淵冷笑一聲道:“不錯,李靖文韜武略,當世無雙。我與他同朝為官多年,這些焉能不知?唯其如此,更必須殺他。”

世民一驚,頓足說道:“方今狼煙未靖,四海未定,正值用人之秋。千軍易得,一將難求。如此奇才,一人可抵雄師百萬。一刀下去,豈不是自毀長城?況且我等大業未竟,正欲廣求賢能。今若挾私怨而殺李靖,必令天下英雄寒心,名士卻步。”

“你隻知其一,不知其二。此人曆來陰懷大誌,桀驁不馴。今若縱之,他日倘為禍亂,將無人能製。”

“敢下海者自能降龍,敢上山者便能伏虎。孩兒不才,自信能收攬天下英雄而統馭之。還望父帥免李靖一死,將其置於孩兒軍中。”

見世民固請不止,李淵暗忖:起兵幾個月來,世民的表現也確是卓爾不凡,以其德才,或許能降住李靖。當今用人之際,可先用之。以後若懷二誌,再誅殺不遲。想到此處,便放緩了語氣說道:“既如此,你可去傳令赦免。不過,以後與其共事,可要時時當心。”

當李世民飛馬趕回囚車處,早已汗流浹背。他滿臉漲紅,一頭霧氣,額角上掛著細碎的汗珠,剛下馬便喊道:“還不快開啟囚車。”

李靖被取下木枷鐵鐐,騰身跳下囚車。世民急忙上前,深深一揖道:“在下李世民見過將軍,得罪之處,還請將軍原諒。”

李靖也忙還禮道:“救命之恩,李靖謹記在心了。”說罷,轉身便走。

世民忙一把將他挽住,笑著說道:“將軍慢走,請到在下府上一敘。”

李靖看看世民,一副至誠至懇的表情,也便不再推辭,爽朗一笑:“好吧,那就去貴府叨擾一趟。”

李世民與李靖來到他的臨時府邸,房玄齡早已迎候在門首,見了他們,笑著說道:“恭喜將軍又得奇人,從此更是如虎添翼了。”

李靖問道:“此是何人?”

世民道:“這是新來的記室參軍房玄齡。”

“啊呀,久聞大名,不想能在此相遇,”李靖驚喜地說道:“如果我記得不錯,先生該是齊州臨淄人。天下有名的孝子,且聰慧機敏,博覽經史,文章瞻富,又工於草隸。看來,公子府上可是人才濟濟啊。”

他們一邊說著,來到客廳坐下。房玄齡又對世民說道:“將軍府上,今日是名流雲集。這幾日,我去鄉下訪得一位大賢,已為將軍請來府上。”

“可是那位杜如晦先生?快請。”

“正是此人。”

房玄齡轉身出去,不一會兒領來一位恂恂儒者。世民看時,年約三十七八,身材頎長,麵白髯黑,豐采俊雅。

對這位杜如晦,世民已聽房玄齡多次舉薦。他是京兆杜陵人,字克明。從小聰明絕倫,讀書過目不忘,喜歡與人談史論文,見解透辟,口若懸河。大業初年曾任滏陽縣尉,處置各種複雜政務,舉重若輕,剖斷如流。後因痛恨朝政**昏暗,棄官不做,遁回杜陵老家,務農為生。

大軍進城之後,房玄齡不肯參與封金庫、收圖籍諸事,卻向世民請假,去鄉下訪探杜如晦,今日終得聚於一堂。

李世民一日之間竟得兩位海內高人,其興奮愉悅之情溢於言表,大聲對下人們吩咐道:“準備盛宴,多上美酒,今日群賢畢至,高朋滿座,我等要一醉方休。”

見他像個大孩子似的樂得手舞足蹈,李靖、玄齡、如晦等人你看看我,我看看你,忍不住同時開懷大笑。落拓半生,終於碰上了這麼一個愛才如命的伯樂,三個人都有一種欣逢知己的充實感。

十一月十六日,李淵率文武百官,恭請代王楊侑於大興殿即皇帝位,是為隋恭帝,大赦天下,改大業十三年為義寧元年,遙尊楊廣為太上皇。

同日,李淵自長樂宮入駐皇城。恭帝降詔,敕封李淵為假黃鉞、使持節、大都督內外諸軍事、尚書令、大丞相。以武德殿為大丞相府,改教稱令,每日於虔化門視事。

數日之後,恭帝再次降詔:軍國機務,事無大小,文武設官,位無貴賤,憲章賞罰,鹹歸相府。惟祭祀天地,四時奏請皇上。

李淵立即行使權力,封裴寂為丞相府長史,分管政務;劉文靜為大司馬,分管民事、軍事。以李建成為唐王世子,李世民為京兆尹,秦國公。李元吉為齊國公。

跟隨李淵於太原起兵的元謀諸臣,皆各加官晉爵。

不久,李淵又派李建成率領一支人馬,去太原將李家及各個將領的家眷,迎至京師長安。臨行之時,裴寂又特意囑咐建成,一定要將晉陽宮中的尹、張二妃,秘密攜帶長安。

至此,不僅朝中群臣,就連京城的普通百姓都看得清清楚楚,一個新的王朝就要誕生,大隋帝國已經名存實亡,行將壽終正寢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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