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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八章 情與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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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八章 情與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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房玄齡死後不久,長安縣巡捕抓到了一名小偷,從贓物中發現了一隻西域進貢的玉枕。世所罕見的超級珍品,連皇宮中也不多見。小偷是從哪裡盜竊的?審訊時,小偷坦白說是從弘福寺偷出來的。由於當夜連續偷了幾間僧房,裝滿了兩口袋,記不清楚玉枕來自哪間僧房,更不知道房內住的是誰,叫什麼名字。事情非同小可,不能不引起縣令的高度重視。內宮的貴重物品,怎麼會落到一個和尚的手中?皇上的賞賜,一般不會用床上的東西,更不會隨意賜給沙門。然而弘福寺是欽賜的譯經場所,前去偵察得奏請朝廷批準。長安縣令感到棘手,便把案子移送到了大理寺。大理寺重新提審小偷,明察暗訪,查明玉枕是從辯機的僧房裡偷出來的。

李世民敕許玄奘在弘福寺禪院翻譯佛經,計有綴文大德九人,字學大德一人,證梵語梵文大德一人,以及若乾雜務和尚。所謂大德,就是知識、學業和品德兼備的高僧。辯機是從事譯著的綴文大德中最年輕最精乾的佼佼者。《大唐西域記》就是由玄奘口述,經他記錄整理出來的。他以生動的敘述、超然的想象和流暢優雅的文筆,征服了大唐天子。病中的李世民讀完該書,浮想聯翩,甚至打算去天竺做一次長途巡幸。大乘佛教的基本教義《瑜伽師地論》,據傳是法光菩薩請求彌勒佛口述記載下來的。瑜伽即指主觀、客觀與一切事物相應相融的境界,主張外境非有、內識非空的非有非空唯識觀,是法相宗最尊崇的理論。全書一百卷,於貞觀二十一年五月十五日開譯,二十二年五月十五日譯完。辯機翻譯了五十一卷至八十卷,共三十卷。其他大德一人翻譯多的不過十六卷,少的才四卷。

大理寺百思不得其解,享譽佛界的大德高僧,決不會也不可能去皇宮行竊。清楚莫過於自己,看來最好還是直接審問他本人。大理寺的官員輪番審訊,步步緊逼,連續發問。被逼到了儘頭、精神早已衰殆渙散的辯機,隻得如實交待,玉枕是高陽公主賞給他的。在場的人都驚奇得目瞪口呆,半天說不出話來。千古奇聞——公主偷和尚!——一方是當今聖上的愛女,一方是皈依佛門的沙彌。雍容華貴的公主偏偏鐘情於一個學僧,看破紅塵的僧侶卻破戒拜倒在公主的石榴裙下,你憐我愛,兩情相依,演繹出了一麴生命狂歡的愛戀樂章,成為振聾發聵而又催人淚下的風流豔史。

貞觀十一年,高陽公主由父皇李世民做主,下嫁給房玄齡的次子房遺愛為妻。我國古代,實行的是一套包辦婚姻製度。女子冇有選擇配偶的自由,完全聽從媒妁之言,父母之命。公主的婚姻也同樣冇有自主權,一般都是由父皇當作高檔的獎品,婚配給寵臣或者寵臣的子弟。婚後難免出現性格不相合、感情不融洽等現象。高陽公主便是其中典型的一例。她生長在皇宮大內那麼一個特殊的封閉環境裡,從小又受父皇的寵愛,養尊處優,任性慣了。房遺愛卻是一個不知天高地厚的紈絝子弟,其貌不揚,蠻裡蠻氣,麵部滿是橫肉,肥大的鼻子還生著一顆顆肉刺。公主望而生畏,他又不懂如何俯就公主。新婚之夜便不歡而散,此後再冇有什麼肌膚接觸了,僅僅維持著一種表麵上的夫妻關係。情場失意,官場得意。房遺愛平步青雲,一躍而為堂堂的駙馬都尉,做了右衛將軍。他在外麵風花雪月,偷雞摸狗,隻要不觸犯皇法,誰也不會去管,要管也管不著。

到了第二年春天,飛花點翠,蟄蟲昭蘇,春風草長,好肉也癢。捱到春末夏初,高陽公主終於耐不住寂寞,跟房遺愛說了一聲,便帶著身邊的太監和宮女到京郊的領地去遊覽,去散心。天氣是醉人的溫暖,石榴花開,梨樹上殘留著嫩白的花瓣。土路上散落著狼藉的落花,有些還點綴在碧綠的草葉上。不遠處傳來柔和的嗡嗡聲,蜜蜂在花樹上忙忙碌碌地飛上飛下。一切都在動,都在變,都在飛揚。披著雪白蓑毛的鷺鷥三三兩兩地站在沼澤裡釣魚,燕兒拖著雙剪般的尾巴迎風斜飛。樹林上空飄蕩著黃鸝的鳴囀,甜亮、圓潤、清脆悅耳,純然在喚醒人們的情思和遐想。高陽公主微眯著眼睛瞧來瞧去,載行載玩,滿心舒展,恍若有人給她撫摸背胸一樣愜意爽快。來到一座草菴前,走累了的公主想進去歇歇腳,吩咐太監叩響了柴扉。門開了,迎接他們的是一個年輕的和尚。

“打攪小師傅啦。”高陽公主說,“我們坐一會兒,可以麼?”

“阿彌陀佛,”年輕和尚雙手合十,“施主請進。”

高陽公主跨進草菴,居中坐下,太監和宮女左右侍立。和尚上茶時,公主看清了他那袈裟披裹著的略顯單瘦的勻稱的身體,和清秀俊美的臉龐。他的頭不很大,額頭寬闊,鼻孔飽滿的肉鼻子,兩道毛茸茸的像覆蓋著霜雪似的眉毛下麵,眼睛亮如一汪透明的湛藍的春水,蘊藏著青春的活力和深沉的智慧。高傲的公主很快看上了他身上透露出來的書卷氣息和樸實表情,內心萌發了一絲愛的衝動。

“你叫什麼名字?”高陽公主漫不經心似的問道,“住在郊外乾嗎?”

“小僧法名辯機,大總持寺道嶽法師的弟子,正在苦心修讀。女菩薩造訪,不勝欣慰之至。請問來自何方寶地,高姓大名?”

“我就是高陽公主,這片領地的主人,隨意前來走走,不期和法師相遇,實乃三生有幸。”

敏感的辯機覺察到公主神情的變化,陷入了世俗男女的煩惱之中。他躲進荒野破舊的草菴裡埋頭學習,鑽研經文,本意無非避開塵世以求清靜。想不到驟然冒出來一位妙若天仙的貴婦人,一雙火一樣的眼睛簡直要把人燒焦了,盯著他看來看去,辯機霎時亂了方寸,不知道如何應付。公主見他手足無措的樣子,覺得有趣,心頭火花一閃,跳出來一個離譜的想法:能不能與他過上另外一種為世道所不容許的浪漫生活?獵一獵奇,刺激刺激,開開心,增加一點人生的樂趣。乾嗎不呢?難道要跟遺愛那坨鈍鐵守一輩子活寡?瞥見小和尚那囁嚅著的兩片嘴唇,露出一排不大整齊的雪白的牙齒,委實令人心旌搖曳。他的嘴微微張開好像在等待著親吻,乾嗎不親一下,嚐嚐**的滋味?公主被他飄逸的風度和身段相貌撩得心裡癢癢的,然而高貴的氣質和女人的矜持迫使她退後了一步。喝了兩口齋茶,站起身來,邊走動邊打量著供奉在檀木龕裡的佛像,和經櫃中存放的經卷、書籍。她從案麵上拿起一本佛經,裝作請教的樣子問來問去,巧妙地啟開了辯機靈魂的大門。深入淺出的解答和音質清純的語調,又一次撥動了公主的心絃,進而產生了愛慕之情。

“你說的我似懂非懂,不過你口齒伶俐,聲音也好聽。”

“公主過獎啦,小僧根基淺薄,對佛學探究不深。”

“哪天你帶我去廟裡燒炷香,抽支簽,問問卦。看什麼時候能交上好運?”

“公主金枝玉葉,”辯機眉毛揚了揚,好像笑了一下,“尊貴榮耀達到了極點。我想,不會有什麼不順心的事。”

“我的難言之隱,隻有天知地知、我知他知,苦口難開,一下子跟你也說不清楚。”

高陽公主的話叫他有些摸不著門道,他亮著目光,顯出幾分茫然和窘迫的神態,可是仍然回答著她的問話。太監和宮女們故意遠遠地站開了,默不作聲。她幾乎冇去留意他們,隻顧跟自己傾心的辯機娓娓而談,瞅著他那深褐色的麋鹿般的眼睛和抽動著的鼻孔,感到渾身說不出的愉悅和興奮。她發現他身上有著許多與眾不同的地方,年輕而老練,坦然而深沉,知識廣博又儼然一無所知,心有靈犀又顯得懵懵懂懂,無情而又多情,渾如一片未經開墾的處女地,又像奧秘莫測的原始森林。

“我們到外麵走走唄,”喝完茶,公主說道,“你陪我去看看那片林子。”

辯機默不作聲地跟著站起身來,煞似一具冇有意識的軀殼,聽任她擺佈,跟隨她行動。高陽公主開心得如同久獵未獲的獵人終於追蹤到了獵物,容光煥發,兩頰酣紅,蛾眉忽而拉長,忽而縮短,溜圓的黑眼睛滴溜兒轉著,橫波入鬢,轉盼流光。她全身上下的每一處感官,每一根神經都被啟用了,欣幸,自得,喜氣洋洋,猶若注入了新的血液。她邁著輕盈細碎的步子走著,金步搖在雲髻上顫悠悠地蕩動,飄飄然,嫋嫋然,優哉遊哉,舒暢而又安閒。心目中隻剩下她和辯機單獨在一起,跟眾人毫不相乾,跟世界根本不搭邊——她的情感都投入到了他的身上,渴望把他吸進自己的肚裡,讓甘泉溶進心田,讓沙漠變成綠洲,讓荒原開辟成四季飄香的花果園。

森林靜靜地橫臥在藍天下,冇有人來打擾它的夢境。樺樹身披白皮,雜亂的葉簇在風中搖擺,密密層層,枝椏交錯,遮天蔽日,陽光很難投射到地麵上。高高的白楊像衛士一樣侍立在美麗的菩提樹旁邊,亭亭如蓋。下層叢林,低矮的楊梅、山茶、榛樹和杜鵑,以及柔弱的荊棘,躲開喬木,另辟蹊徑,爬上高崗,又順勢而下向著崎嶇的山路上蔓延。進山的拐彎處有一條蜿蜒曲折的小溪,水流深淺不一,卻清澈見底,鳴聲淙淙,像彈琴一樣節奏均勻。斜側麵老榆樹舊日的斷樁上又蓋滿了新枝,成了生機旺盛的幼樹林。幾棵逃避了斧頭摧殘的大樹,酷若慈祥的長者在細心照看幼者,朝重重疊疊的新生後代勾著頭,伸出了開著小花的胳膊——小花邊開邊凋謝,有的結出了嫩黃的榆錢。沿著林間曲徑盤旋而上,嶙峋的山石直如天然的階梯,呈現出連綿起伏的氣象。桑榆暮景,蔥蘢蒼翠。翻過山梁,那裡生長著珍貴的楠木和紅豆杉。左近是一片剛剛落了穗的長穗樺,樹上生髮出新鮮的嫩葉,葉麵跳動著油綠的光斑。再往前走,視線就被遮斷了,無法辨彆密林深處的虛實究竟。儘管樹高林密,盤根錯節,山林卻像一處未經探測的海灣,還冇有修築港口,緊鎖著自己的謎,又純似一位養在深閨的淑女,靦腆,嫵媚,含情脈脈,透出使人神往的綿綿情意。

樹山沿著綿延起伏的峰巒形成一垛天然的綠牆,播撒著微妙的神秘氣氛。情人可以偎依在對方的懷裡,躑躅徜徉,自由自在地儘情享樂。他倆趟過溪流,拾路而行,有一種難以言表的靜謐充溢在心頭。離開了塵囂,披著醉人的熏風,閒適而安逸,一概都鬆懈了,忘記了一切,解除了一切,悠然自得,任意縱橫在大自然的懷抱中。山穀吹過來一陣旋風,樹梢簌簌地響,林濤賽若披落下來的波浪,滾湧跌蕩。避風向陽和潮濕的地方,從去年的落葉中間長出很高的草來了。兔子扒開草葉采蘑菇,好似撥開雲彩摘星星。蘑菇有的如撐開的傘,有的似倒扣著的鐘,有的活像圓滾滾的胖娃娃。一隻火紅的狐狸拖著肥大的尾巴溜了出來,兔子嚇得跳開了。啄木鳥頭頂紅冠,套著寬寬的黑領圈,身披華麗的羽毛,拍拍金黃色的翅膀,飛到樺樹上,腳爪抓住樹乾,尾羽撐住身子,用尖嘴敲了敲,篤篤篤,開始啄食樹洞裡的小蟲子。

“瞧,啄木鳥多有意思,”高陽公主的胳臂觸了觸辯機,“它在垂直的樹乾上落得那樣穩,咦,還在匆忙地往上爬哩。”

“禽獸和人一樣,自有它生存的本能。”

“七情六慾與生俱來。你們也是人,難道不受刺激,從來都不衝動?”

“佛經上冇有情與欲,阿彌陀佛,我無法解說。”

辯機恰如被人窺破了內心的秘密,垂下眼皮,羞澀地望著自己的腳尖。高陽公主扯住他的袈裟,慢慢地邊走邊把他拉得更近些,緊貼著她的身子和大腿——他居然走得挺合拍。

“我走累了,拿隻手摟住我的腰,讓我歇歇氣,省點兒勁。”

“要歇氣,不如找個地方坐一下。”

辯機口裡不肯,右手卻鉤住了她的腰身。他像被燃炭燙了一下似的,想抽回手,可是當體味到她身段美妙的柔韌和彈性時,神癡心醉,潛意識裡泛起了一片慾念,隻想進而探索她體內的秘密——透過她的衣裳,他觸控到了何等溫潤的軀體啊!高陽公主幾乎把自己整個兒地交給了他,身體挨著身體,腦袋靠到了他的肩膀上,由他帶動她行走。

“坐下來歇會兒吧,”辯機顯出吃力的樣子,“我的手承受不起啦。”

他們停頓下來。辯機坐到一根暴出地麵的大樹根上麵。高陽公主隨即坐到了他的大腿上,一隻手吊著他的脖頸,一隻手撫弄著他的臉龐。他不知不覺地摸索著她身上的每一處地方。在愉快的激動中她夾緊了雙膝,使他更加感到妙不可言,熱潮湧動。她張開嫩紅的嘴唇,好比鮮花吸引蜜蜂一樣顯露出不可抗拒的魅力。他開始親她,得到她的回吻,輕柔的吻不斷地加重,重到最後連她也不敢去迎合,把雙唇嘬到了他的腮幫子上。她恍然把他玩弄於股掌之間,準備展開全麵的進攻,將他的防線徹底沖垮。驀地他像受了打擊一般往後一縮,用力推開她,打破了兩個人的膠著狀態。

“地獄之門是永遠敞開的,我害怕犯戒。”

“地獄在哪兒,”高陽公主反駁說,“天堂誰去過,佛祖是不是娘生的,為什麼要禁止男歡女愛?”

“皈依佛門,就得自覺遵守教規。”

“真是個徹頭徹尾的書呆子,”她伸出一根手指頭在他的額角上點了一下,“我們躲在樹林裡乾的事,連天也看不到。”

他又讓她倒在自己的懷裡,不過拘謹多了,手停留在她的肩背上,冇有移動了。他思緒混亂,跑得很快,風輪般迅速地旋轉。然後聚焦於戒與欲的矛盾衝突中,交織在一起,解不開,理不出頭緒,胸膛裡煞像塞進了一塊隔板,思路中斷了。她看見他那茫然失措的樣子,覺得又可愛又可笑。眼下她算是贏了一個回合,然而並不滿足,又著手第二輪進攻。即使得不到他,也不能讓他輕易地溜掉。他彷彿耗儘了能量,露出了疲遝的表情。她輕輕柔柔地戲耍著他,親他的手,親他的袈裟,全身心地向他獻媚,直到他搖搖欲墜臨近崩潰的邊緣。

“噢,不。”辯機痛苦地呻吟著,“小僧十五歲受戒,苦修了六七年,不甘心墮落。”

但是,他的慾火升上來了,不能自持了,失去了控製,手又按到了她的**上,情不自禁地抱著她緊了幾下。邪念倏而消退,從巔峰往下滑。

“回去吧,我要坐禪,排除雜念。”

“你想就此打住,”高陽公主睜圓了雙眼,“我可受不了啦,難道扔下我不管。”

“我看出了你的動機,你想拖我下水。”

“你不是童男?”

“小僧從未破過戒。”

“那你讓我驗證一下。”

“休想占便宜。”

“誰想占你的便宜?”高陽公主嘴角邊撇出一絲冷笑,“我雖然是有夫之婦,可冇有和丈夫沾過邊,至今依然是女兒身呢。”

“我不信。”

“不信,立馬給你檢查檢查,用事實作回答。”

高陽公主跳將起來,脫得一絲不掛,然後上前去剝辯機的袈裟。辯機瞧見她那玉石般光嫩潔白的**,愣怔了一下,趕忙解下自己的袈裟,披到她的肩上。兩個人相互擁抱在一起,軀體慢慢地沉下去,沉下去。

極端的歡樂伴隨著莫名的恐懼應運而生,近乎瘋狂的肉慾和恣肆的發泄,有傷風雅,有悖於禮教。他倆在醉生夢死中隻剩下靈與肉,肉與欲,忘卻了道德規範,忘卻了羞恥,忘卻了白天與黑夜。黑白是一對情人,醜與美是孿生兄弟,愈是難以啟齒的東西愈是美,**中就包含著詭秘和古怪。冇有奇、巧、雅,便冇有獨創,冇有新穎,冇有博大精深。羞恥算什麼?它是快活與幸福的代名詞。人們既嚮往又遮遮掩掩。不敢涉險,不敢登峰造極,不敢用生命和熱血去創造奇蹟,超越極限,就無法實現人生的價值,產生轟動效應。不同凡響,不落窠臼,彆開生麵,驚世駭俗,纔是上乘之作,纔是意境深邃的藝術精品。眼下的情侶接受了見不得人的“羞恥”,以無止境的**和縱慾播下愛的種子,收穫世間最可寶貴的情與欲的果實。羞恥與甘甜融合,提煉昇華成天真爛漫的情愫,宛若含苞待放的玉蕾,迎著和煦的春光,綻開成姹紫嫣紅的鮮花,燦如雲錦,爭奇鬥妍。馥鬱的馨香醇酒一般地在空中潑灑,讓人感受到盈盈春意的沉醉的滋味。

房遺愛以打獵為由來到了高陽公主的領地,發現公主的帳篷與草菴緊緊挨著,如同兩個人密切地連結在一起。公主見了他,桃紅色陡然抹遍雙頰,高傲的眉眼隨即降落下去。房遺愛當然一切都明白了,臉色由白轉青,雙頰抽搐,鼻子上的肉刺脹得冒出了熱氣。然而,立在跟前的是當今天子的愛女,高貴的公主,誰敢動她一根毫毛?一個孔武有力的生氣勃勃的漢子,一下子變得像被寒霜打蔫了的茅草,心如拴了石頭一樣直往下沉落,氣急敗壞地哼了哼。

“玩夠了吧?郊外不可久留,跟我一塊兒回去。”

“彆管我,”高陽公主惱羞成怒,“我自有主張,不會聽從你的安排。”

“我是出於好意,關心你。不管怎麼說,你是我的妻子,我有保護你的權力。再說,知足者長樂,名譽要緊。”

“我冇有做什麼見不得人的事,請彆瞎猜。”

“嗨,”房遺愛苦澀地笑了一下,“事情明擺著,還用得著去猜嗎?”

“老實告訴你,”公主挑起一邊眉毛,“事情與你無關,天塌下來,由我頂著。要是你出麵乾涉,鬨得沸沸揚揚,得到的不過一條綠頭巾,失去的卻是駙馬爺的身份。”

“我不打算跟你鬨,”房遺愛軟了下來,“但求相安無事,彼此都有好處。”

“隻要你懂味,我決不會虧待你。你失去的,我會給你補償,你想得到的榮華富貴,我會竭儘全力替你去爭取。”

房遺愛偕高陽公主在領地裝模作樣打了一天獵,夫妻雙雙帶著隨從、太監和宮女返回了長安府邸。公主為了報答丈夫的掩護和合作,向太子治要了兩名美麗的宮女給他做侍妾。她又幾次進宮在父皇麵前大吹特吹房遺愛精明強乾,智勇兼備,請求重用他到衙門去擔任實職,或者當人人羨慕的禦史大夫。一對冇有夫妻生活的夫妻,相處居然非常融洽,互相尊重,互相為對方謀取所需所求,而且那麼熱誠、勤懇,儘心儘力,實在稀罕,真可謂曠世奇聞。

夏天還冇有過完,高陽公主又以避暑為由,匆匆來到了領地。一日不見如隔三秋,她急不可耐地投進了辯機的懷抱。吞噬雙方的愛情的焰火現在燃燒得更熾烈了,成了生命中毫無保留的相互奉獻——任情使性,如膠似漆,從情與欲的交流中獲得新生,重塑自己——他倆所激發的神魂顛倒的體驗,又混合著夢幻般的移山填海,興雲作雨,儼如乾渴了許久之後喝到了救命的泉水,那麼甘涼,那麼甜美,沁人肺腑,**奪魄。她心裡樂滋滋,喜盈盈,像小溪的流水一樣歡暢,臉上浮現出一層油膩膩的紅暈,像鮮花在太陽的光照下綻蕾吐豔,爛漫開放。

隨著時間的推移,頻頻的接觸,情感的加深,卻再也找不出初戀時的那種癡情、任性,那種冇有陰影的痛快和心醉神迷的狂野了。那時候,公主惟一的顧慮是怕辯機不夠大膽,愛她不夠深沉。二人的膽大妄為和狂瀾洶湧,激流澎湃,顛鸞倒鳳,同時又滲入了**的稚氣和惡作劇。他們的所作所為,自然而然,聽天由命,跟著感覺走。辯機覺得自己該受天譴,罪無可赦,對地獄的懲罰僦僦然,膽戰心驚。可是在分離的日子裡,眷眷之情無法排遣,公主的花容月貌時時在他眼簾閃現,雖然懷著罪惡的恐怖感,雖然交錯著許多複雜的情結。他既愛她,又不忍割捨佛學,二者都入了迷,二者都纏繞他不放。在他的心目中,空與色是兩個水火不相容的極端,但卻同時在他身上存在著,混淆著,色即是空,空即是色,水乳交融,無法分解,好比豆腐掉進了灰籮裡,抹不乾淨吹不掉。相逢何必曾相識。再度見麵,他激動得心情如滾滾春潮,翻卷著浪花,熱血一股一股地往上湧流。

“我佛慈悲,救救我!”辯機苦惱得大聲疾呼,顫抖的手卻緊緊抱住了公主,“違反戒律,我罪有應得。”

“天作地合,隻有愛是永恒的。”高陽公主雙手摟住他的腰肢,如同淩霄花粘在樹乾上那樣。

“地獄在向我伸手,我逃避不了佛法的懲罰。”

“活見鬼,自欺欺人!”公主桃腮帶怒,薄麵含嗔,豎起兩道似蹙非蹙的罩煙眉,用力推開辯機。須臾,她又張開雙手,投向了他的懷裡。兩個人又緊緊地絞作一團,熔成了一個整體,就像在八卦爐裡燒煉丹藥,又如遨遊神仙洞府,快樂無憂,興致勃勃,心曠神怡,渾然進入了極樂世界,超然物外,忘記了一切。

八月秋涼,高陽公主懷孕了,隻得和辯機依依惜彆,回到了房遺愛的身邊。以後在長達七八年的時日裡,公主和辯機繼續幽會,時斷時續,斬不斷的情絲,藕斷絲連,沉迷不醒,無法排遣。

好男兒重感情更重事業。貞觀十九年,李世民敕許玄奘在弘福寺主持翻譯佛經,辯機被選為綴文大德之一。高陽公主繾綣纏綿,舊情難以忘懷,可是情人身負重任,不能分散精力,隻得忍痛割愛,決計退讓。最後一次幽會,她把玉枕留給了辯機,作為永久的紀念。

然而他們始所未料,分彆卻是永訣,玉枕成了起禍的引線。李世民見到辯機與高陽公主偷情的奏摺,氣得太陽穴“突突”直跳,憤然不能自抑。他眼裡射出萬丈怒火,不問青紅皂白,毫不留情,詔令腰斬辯機,處以極刑。

辯機的醜聞,敗壞了佛門的清規戒律,貶低了佛教的神聖地位。弘福寺譯經場所也引起了騷動與混亂,百無聊賴,萬念俱灰,罩上了一片悲愴的愁雲迷霧。

主持譯經的玄奘**師倒是沉得住氣,冇有動搖宣揚佛法的堅定信念,泰然自若,八風不動。他西天取經時那種萬難不屈的頑強意誌和毅力,又一次發揮了穩定局麵的作用。受他的影響,僧徒們漸漸恢複了常態,潛心翻譯,平靜得就像冇有發生過什麼變故一樣。在墨香四溢的譯經場裡,隻聽見翻閱經卷的響動,和筆在紙上摩擦的唆唆聲。眾僧都竭力排除雜念,把心神貫注於梵語經文上麵。隻有在深究佛學底蘊、斟酌疑義或切磋翻譯詞句時,才偶爾打破給人心靈以極大壓抑的沉默。

此處無聲勝有聲。雖然譯經場所保持著寂靜,而僧眾的內心活動卻是相當複雜的。其中最不安寧的要算那位麵不改色的大德高僧——玄奘。他表麵上安之若素,紋絲不動,直若一尊雕塑,而心裡卻剛好相反,翻江倒海,千波萬浪,波濤洶湧。辯機本是他最器重的僧徒,聰穎、篤實而又勤奮,一個人甚至能乾出好幾個人都無法勝任的事情。在進入經場之前,他犯下了不可饒恕的色戒。對於一個遁入空門、獻身佛學和進取心極強的年輕和尚來說,高陽公主不去招惹他,糾纏他,他決不會分散精力,追尋男歡女愛,逢場作戲,深陷泥潭而不能自拔。過去了的事本來就已經過去了。成為他的助手以後,辯機幡然悔悟,改弦更張,未越雷池半步,並且成績斐然。向來以寬容和惜才著稱的當今天子,對待一個風華正茂的學問僧,怎麼如此冷酷,毫不留情?玄奘百思不得其解,又痛惜又遺憾。惟有雙手合十,默默地替英年早逝的辯機祈禱冥福,以求靈魂的解脫。

貞觀二十二年十二月二十四日,太子李治為其亡母長孫皇後追薦冥福而興建的大慈恩寺落成,隆重聘請玄奘擔任住持,賜法號慈恩大師,並指定其中一伽藍做譯經院。翻譯佛經的場所由弘福寺遷到了大慈恩寺。玄奘不愧為佛界集大智大勇大成於一身的大禪師,在巡曆西域和天竺各國跟眾多國王的接觸中,他摸索並掌握了一套與王者交涉的要領。考慮到必須利用這一機遇挽回腰斬辯機所造成的損失,抹去人們心目中的灰色陰影,疏通昌隆佛教的障礙,拓寬大道,他決計上書李世民和李治,請求賜給所譯佛經的總序。果然如願以償,他的請求很快獲準,李世民賜序,李治在序記上新增箋答。玄奘上表謝恩。他的舉措,大大振奮了譯場的精神。同時又巧妙地借用了皇權來維護佛法的尊嚴,推動佛教的發展。李世民撰文《大唐三藏聖教序》,李治書寫了《大唐三藏聖教序記》,由褚遂良恭錄,雕刻成石碑。後來在寺內西院建築大雁塔,保護玄奘由印度取回的佛經典籍,二碑便鑲嵌在寶塔南麵塔門的兩側。

就在大慈恩寺落成的同時,西域傳來了唐軍徹底戰勝龜茲王國的訊息。

龜茲王國(今新疆庫車縣)在焉耆王國的西邊,疆域橫千裡,縱六百裡,文化水平較高,經濟也比較發達,農牧並舉,有城郭和固定的房屋。居民能歌善舞,聞名於世的龜茲樂婉轉悠揚,格外動聽。唐初,龜茲每年都派遣使節到長安朝貢,後來臣服於西突厥,情況發生了變化。郭孝恪在征討焉耆時,龜茲國王蘇伐疊調兵援助焉耆。不久,蘇伐疊去世,其弟白訶黎布失畢繼承了王位,逐漸失卻臣屬國的禮儀,並侵擾鄰近國家。李世民為了控製西域地區,重建漢武帝時代的國威,詔令左驍衛大將軍阿史那社爾使持節,擔任昆丘道行軍大總管,右驍衛大將軍契苾何力和安西都護郭孝恪當副總管,並征調鐵勒部落十三州兵馬,以及突厥部落軍、吐蕃王**、吐穀渾汗**,共計十餘萬步騎,聯合進攻龜茲。

阿史那社爾擊破西突厥處月部落和處密部落後,率軍穿過焉耆的西境,插到龜茲北麵,分兵五路,向各城發動突然襲擊。焉耆國王龍薛婆阿那支放棄都城,投奔龜茲,命令軍馬據守東部領土抗拒。阿史那社爾派兵追擊,生擒阿那支,斬首。改立其堂弟龍先那準當焉耆王,讓他繼續向唐朝進貢,重建一個親唐的政權。

龜茲嚇得如驚弓之鳥,僦僦不可終日,守城將士多棄城逃走。阿史那社爾挺進到磧口,距龜茲國都伊邏盧城三百裡,派遣伊州刺史韓威帶領一千多騎軍做先鋒,驍衛將軍曹繼叔隨後繼進。唐軍抵達多褐城,龜茲王布失畢命丞相那利和羯獵顛等率五萬兵馬迎戰。兩軍稍許接觸,韓威假裝失利,向後敗退。龜茲軍追擊,賓士三十裡。韓威與曹繼叔的兵馬會合,龜茲軍人已饑疲,戰馬睏乏,掉頭退卻,曹繼叔以逸待勞,配合韓威趁機反擊。龜茲大敗,北逃八十裡,退保都城。阿史那社爾揮師疾進,逼近伊邏盧城,炫耀武威,逼迫對方投降,並且進行攻城的準備。布失畢失魂落魄,一籌莫展,酷如長疥瘡的公豬一樣轉來轉去,帶著輕騎潛出城門,向西逃竄。阿史那社爾輕而易舉地攻下了伊邏盧城,留下郭孝恪駐守。

沙州刺史蘇海政和尚輦奉禦薛萬備率領精銳騎軍追擊布失畢,窮追六百裡。布失畢窘困急迫,嚇得魂飛天外,慌慌張張投奔到撥換城,緊閉城門,固守頑抗。阿史那社爾進抵城下,發動攻城,曆時四十天,攻陷城池,生擒布失畢及羯獵顛。

那利隻身逃脫,勾引西突厥兵及本國殘兵共一萬多人,殺了個回馬槍。郭孝恪在都城外安營紮寨,龜茲人通告他那利會來偷襲,郭孝恪並不在意。那利的兵馬突然發起攻城,郭孝恪率部眾一千餘人準備進城時,那利的將士已攀上了城牆。城內的降兵與那利軍裡應外合,共同夾擊郭孝恪,飛箭投石如同瀑布暴雨一般,剛剛進入城內的郭孝恪抵擋不住,想反衝出城外,轉戰到西門,不幸被亂箭射死。城中大亂,兵部郎中崔義超集結敢死壯士二百人,保護軍需糧草,跟敵軍展開巷戰。曹繼叔和韓威也在城外紮營,得到戰報,自西北角發起強攻。激戰一夜,天亮時那利兵撤到城外,被唐軍斬殺三千多人,城中才安定下來。

十多天後,那利又率龜茲軍一萬餘人從山北發起攻擊,打算奪回都城。曹繼叔迎戰,大破敵軍,陣斬八千餘人。那利單人匹馬逃走,躲進牧民家裡,被主人捉住,送到了唐軍大營。

阿史那社爾乘勝進擊,勢如破竹,前後攻下五座城堡,派出左衛郎將權祗甫前往其他城堡遊說,曉以禍福。各城相繼請降。唐軍共得七百餘城,俘虜男女數萬人。阿史那社爾召集龜茲父老,宣示唐朝的武威,並講明討伐布失畢的理由,立其弟葉護繼任國王。龜茲人願意接受,舉國慶祝。西域各國震駭,聞風喪膽,自願歸附大唐。西突厥汗國、於闐王國和安國爭著供應唐軍的糧草,並饋贈牛羊、駱駝與騾馬。阿史那社爾刻石立碑,記載遠征功勞,而後班師回朝。

貞觀二十三年正月,龜茲國王布失畢及丞相那利等人被押抵京師長安。李世民嚴厲責備他們不識時務,背離唐朝。布失畢等叩頭認罪,請求舉國歸附。李世民寬大處理,全部釋放,任命布失畢做左武衛中郎將。征服焉耆、龜茲,臣服西突厥等國,唐朝安定了西部邊防,在西域站穩了腳跟,絲綢之路暢通了,為以後進一步向縱深發展奠定了基礎。

去冬今春,關中大旱,路上揚起沙粉塵霧,田地乾裂成了硬塊,像石頭一樣,鋤頭敲下去發出“嘭嘭嘭”的聲響。三月中旬,久旱得雨。聽到淅淅瀝瀝的雨點聲,莊稼人的心坎上敲響了欣幸的小鼓。雨落在泥土裡,捲起一陣陣輕煙,土地好像綻出了一個個嬉笑的酒渦。雨後,天空半陰半晴,片片灰雲隨風冉冉飄浮,樹木花草隱約在如煙的濕霧中,宮牆上冒著淡淡的水汽,一切都顯得分外清新,分外爽快,空氣也像洗滌了一樣散發出濕潤的清香味。李世民命長孫無忌代他前往南郊祭天,自己抱病勉強走到顯德門外,頒發詔書,大赦天下。然後敕令太子治在金液門主持朝會,接受朝賀,處理政務。四月一日,李世民行幸翠微宮。他考慮到自己龍體欠安,力不從心,打算放棄遠征高麗。但是顧忌最重而想得最多的仍然是太子治,怕他管不住元老重臣,治理不好朝政。大、小楊妃伺候他服下湯藥後,他朦隴了片刻,便把太子召到含風殿,屏退左右,慢聲低語地對太子說:

“李世勣智勇雙全,難得的帥才,又最講義氣,從來不露聲色,諱莫如深。然而你對他冇有恩德,恐怕難以使他效命儘忠。現在我把他貶出京城,如果他即刻就走,等我死後,你再擢升他做仆射,視為左右手。假使他藉故拖延,說明心懷叵測,便將他處死,不可留下禍根。”

李治奇怪得全身怔住,口舌打結,半天說不出一句話來。父皇與李世勣君臣之間,可謂兩情契合,生死交誼。李治相當清楚,而且十分欽佩父皇以誠待誠,以誠換誠,形成了“外雖君臣,內實骨肉”的祥和氛圍。有一次,李世勣突發重病,李世民特彆命禦醫跟他診治。禦醫說:“要用龍鬚灰配藥,纔可以治好。”“那就用我的好啦。”李世民用佩刀割下自己的鬍鬚交給禦醫去配藥。李世劫眼睛都模糊了,胸脯一起一伏,嘴巴張得大大的。

“皇上,”他激動得氣都要透不過來了,“臣一輩子也報答不完隆恩呀!”

“用不著謝朕。”李世民用手指替李世勣抹掉流出來的淚水,“朕是為江山社稷著想,不完全是為你。”

後來在宮廷的一次宴會上,李世民帶著幾分酒興對李世劫說:“朕要把太子托孤給愛卿,卿不辜負李密,更不會辜負朕。”

“臣一介武夫,”李世勣謙讓道,“有勇無謀,難當大任。”

“朕駕崩後,大臣中能輔佐新主的,冇有比你更合適的人選了。”

李世民的高度信賴,使李世勣感動極了,他渾身的血液猶如沸騰著的開水,帶著一股不能忍受的熱氣,一直流到手尖,把指頭都咬破了,醉倒在地。李世民脫下龍袍,親自蓋到他身上。君對臣的信任之深,臣對君的忠心之固,都留下了珍貴的一幕。可惜的是,它冇有傳為佳話,反而成了一種虛偽的舞台表演似的典例。李世民對李世劫並非深信不疑,因為他太能乾、太無懈可擊了。李世勣祖籍曹州離狐(今山東東明),徙居滑州衛南(今河南南浚縣),本姓徐,名世勣,字懋功,武德初年隨李密降唐,李淵賜其姓李。他跟隨李世民東征西討,百戰沙場,戰功累累。李世民即位,李世劫擔任幷州都督十六年,令行禁止,塞垣安寧,李世民讚譽其為邊塞長城。貞觀十一年,授封英國公,升任兵部尚書,擊破薛延陀,磧北悉定。隨從李世民禦駕征伐高麗,攻克蓋牟、遼東、白岩等數城。真是攻無不克,戰無不勝。他多謀善斷,從善如流,戰功歸之於將士,戰利品也悉數分散給部眾,很得人心。他從小即以生命為賭注,十分看重義氣,同時又具有與眾不同的見識和氣量。

“人是赤膊鬼投胎,生不帶來,死不帶去。富貴於我如浮雲,不如和弟兄們多分享一些歡樂。”

言語道出了他的心聲,又跟他的人生經曆相聯絡:“我家祖祖輩輩務農,積善積粟,並未得到多少回報。少年時代的我,即成為無賴,仗義疏財,隨時可以殺人。大業末年投奔瓦崗,開始了軍旅生涯,仍以殺人取樂。二十剛出頭即當上了將軍,手裡提著成千上萬顆人頭,不得不謹慎從事,把我逼上了正道。”

長孫無忌也對李治多次講起過李世勣,對於他的老成持重和深藏若虛,簡直五體投地,甚至表現出一種悚懼感。然而,李治還冇有弄明白,迷霧重重,舅舅和父皇為什麼都對李世勣懷有戒備心理。他兩眼直勾勾地凝視著李世民,疑疑惑惑地問道:

“李世勣勳勞卓著,並無過錯,而且朝廷又是用人之際,為什麼要無端地貶逐他呢?兒臣愚鈍,一時還理解不過來。”

“朕純粹是替你著想,情願自己背上玩弄權術的罪名。”

“父皇從來講究君臣大義,推心置腹。誠能格物,何必背汙?說不定弄巧成拙。”

“朕也是不得已而為之。”李世民眉心皺起兩道豎紋,“思慮再三,纔出此下策。”

五月十五日下達詔書,任命太子詹事、同中書門下三品李世勣做疊州都督。滿朝文武都大惑不解,不知所為何事,突然把戰功赫赫的名將外放到千裡之外的邊遠塞北地區。幸虧李世勣有所防備,或許他早已洞察出了李世民的肺腑,非常警惕。當他意識到刀已架頸時,不等同僚送行,連家也不回,立馬從翠微宮啟程,奔赴遠在長安西北一千三百四十裡的疊州(今甘肅迭部縣)上任。疊州因山巒起伏、峰嶺層層疊疊而得名,窮山惡水,人煙稀少,地處西北邊陲。他的冷漠和鎮靜又一次震動了朝野,人們都為他的城府和涵養所折服。

百病纏身的李世民看來有些病糊塗了,疑神疑鬼,躺在病床上設下陷阱來測驗臣工的忠誠,把一位德高望重的花甲老翁推到荒山野嶺去經受考驗,再讓兒子做好人把他召回來,委以重任,用來換取他的忠心。李世勣看穿了“君臣大義”背後的“天子無情”,心灰意冷,還會不顧身家性命儘忠報國嗎?人心隔肚皮,誰也很難猜透誰的心思。當時的李世勣,帶著少數騎從,頭頂炎炎赤日,迎著撲麵的沙塵,渾似充軍一樣邁著凝重而又無力的步子,走得人困馬乏。走呀走,他身子在馬背上搖盪,血液在體內奔湧,眼前閃耀著一片黑色的太陽。一縷烘烘然的炙熱從背脊散向全身,似乎每一根毛髮、每一處皮肉都在燃燒。喉嚨乾得冒煙,麵板煞如被一層黏糊糊的稠漿裹住,胸口好似插進了一把鋒利無情的尖刀,在一刀一刀地割著、剜著,血在一滴一滴地滴落。

李世劫動身後的第三天,開府儀同三司、衛景武公李靖病逝。享年七十九歲。

元老重臣一個接一個地離開了人世,強烈地震撼了李世民的靈魂,隨之泛起一股人生苦短的感覺。他躺在禦榻上,望著寢殿的頂壁,似乎霧蒙漾的,躁得就像有千軍萬馬在耳朵裡鬨騰一樣,由治病強身到想益壽延年,由對太子放心不下轉而替他物色輔佐大臣,思緒紛繁,直如亂轉的陀螺,許多想法在心頭火花般的一個個爆發,然後又一個個熄滅。崔敦禮應召趕到翠微宮,奏報監督天竺僧那羅邇娑婆寐煉丹的情況。由於遲遲冇有燒煉出來,捱了李世民一頓訓斥。崔敦禮嚇得兩腿痠軟,踉踉蹌蹌下山返回了長安。充容徐惠見李世民的行止舉動有些反常,當即勸諫道:

“人生天地間,含靈稟氣,皆得之於自然。生必有終,壽有常數,不可能延長。”

“難道你願意朕病病懨懨地拖死?”李世民擰著眉頭,瞟了徐惠一眼。

“皇上言重了。”徐惠的眼睛裡蒙著淚霧,“臣妾當然隻想皇上健康長壽,即使減我的壽來增你的壽,也心甘情願。”

“話說得倒是好聽,隻可惜世上冇有絕對的好人。”

“路遙知馬力,日久見人心。皇上若不相信臣妾的話,可以請太子和二位楊妃娘娘作證,皇上萬歲之後,臣妾自願殉葬。”

“死人何必連累活人。朕決不帶一個活人入土。”

“臣妾說到做到,”徐惠眼裡閃動著晶瑩的淚花,“那時候不讓我殉葬我也不會活下去,生生死死都跟著皇上走。”

李世民朝李治打了個招呼:“我死以後,徐充容另當彆論,決不要為難她。”

“皇上,皇上,”大、小楊妃雙雙跪下來喊著說,“我們請求跟你一起走。”

“不行。你們要替朕管教好兒子,朕在九泉之下會保佑你們的。”

大、小楊妃想到傷心處,雙手捧著臉痛哭起來,肩頭劇烈地抽動著,眼淚順著指縫流了下來。李治生怕父皇出現“萬一”,又回憶起二位娘娘從小對他的疼愛、照料和許多的好處,也跟著流下了淚水:

“二位母妃對待兒臣從小就像對待親生兒子一樣,兒臣也要像對待母後一樣對待母妃。”

“皇上睏倦了,快安靜下來,讓皇上歇一歇。”

徐惠的話轉移了眾人的注意力,哭泣停止了,眾人都輕手輕腳地退出了寢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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