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六章 寒凍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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高延壽和高惠真拖著殘部潰退三十裡,靠山紮營,固守不戰。李世民調集各路軍馬圍住山嶺。長孫無忌奉命拆毀所有橋梁,截斷通道,以斷絕其歸路。高延壽、高惠真萬般無奈,率部眾三萬六千八百人乞請投降。二人進入唐軍營門,跪地膝行到禦座前,磕頭請罪。李世民不屑地睥睨了對方一眼,揶揄地說道:
“你們這些東夷小子,年幼無知,在海濱橫行霸道,倒也威風。至於摧毀堅固的堡壘,戰場上一決雌雄,當然不如老年人咯。嘿,今後還敢與大唐天子較量嗎?”
“不敢,不敢。”高延壽和高惠真匍匐地麵,全身瑟瑟發抖。
李世民挑出耨薩以下酋長三千五百人,授予軍職,將他們遷居內地。其他官兵全部釋放,讓他們返回平壤。高麗將士一齊雙膝跪下,叩頭謝恩,呼喊萬歲的聲浪遠傳好幾裡。李世民深恨靺鞨參戰,對生擒的三千三百名靺鞨將士,統統坑殺。安市殲滅戰,總共獲得五萬匹戰馬,五萬頭牛,一萬件鎧甲,以及上萬種軍用器械。
高麗全國震盪,悚然不安,感到滅頂的恐慌。後黃城和銀城的軍民棄城而逃,幾百裡內人煙絕跡。李世民感覺好像登上了摩天嶺,高麗人都趴在他的腳下。他陶醉了,沾沾自喜,不可一世,飄飄然,欣喜若狂,用驛馬傳送文書通告太子。又寫信給高士廉等人:“朕做將軍,帶兵打仗,怎麼樣?”把駐紮過禦營的那座山改名叫做駐蹕山。命令在陣亡將士的屍體上標註姓名,以便班師時運帶回去。任命高延壽當鴻臚卿,高惠真當司農卿。
秋天到了,李世民將禦營遷到安市城東嶺駐蹕。唐軍攻城與野戰,屢戰屢勝,打出了威風。深入敵境,安營紮寨,從不構築堡壘,也不挖掘壕溝,隻大量派出斥候,偵探敵軍動靜。即令逼近城池,高麗畏懼唐軍,都不敢出城反擊。雷雲吉和雷雲兆在斥候時,抓住蓋蘇文派來的探子高竹離,反縛著他的雙手押進禦營。李世民吩咐給高竹離鬆綁。他表現出悠閒灑脫的樣子,踱著方步,漫不經心似的問道:
“你怎麼如此消瘦?”
“我偷偷摸摸走小道,翻山越嶺,餓了幾天冇吃飯。”
高竹離低垂著頭,顯得很老實。李世民欺硬不欺軟,讓他吃飽肚子,然後對他說:“你做探子,應當迅速回去稟報,代朕轉告蓋蘇文,要想打探我方軍情,可以直接派人到我們的營地來。何必像做賊一樣摸來摸去,多辛苦。”
“莫離支知道你們是衝著他來的,嚇得心裂膽破,怕你們不接待,或者扣留使節。”
“隻要他投降,可以考慮寬大處理。至於使節,一定以禮相待,來去自由。連你也放回去。”
“謝陛下隆恩。”高竹離跪下磕了幾個響頭。
“你懂得中原禮節?”
“我是漢人。陛下不要見疑,遼東的漢人不會少於總人口的半數。”
“咦,怎麼光著腳板?”
“鞋子走爛了,扔掉了。”
“怎麼不早說?”李世民送給高竹離兩雙麻鞋,放走了他。
唐軍攻克白岩城時,李道宗跟李世勣商議說:“我聽說安市地勢險要,城池堅固,守軍精銳,城主楊萬春勇略兼備,深得人心。蓋蘇文政變,他拒不承認,蓋蘇文強攻不下,隻得讓他占據安市。而建安城兵弱糧少,如果出其不意突然襲擊,必能攻克。攻下建安,等於把安市吞進了肚裡,正符合《孫子兵法》所說的‘城有所不攻’的道理。”
“建安在南,安市在北,”李世勣提出了異議,“我方軍需糧草在東北的遼東。越過安市去打建安,倘若敵軍切斷糧道,那可就麻煩啦。不如先攻下安市,一鼓作氣便可輕取建安。”
略顯疲憊的李世民未加深思,把臉偏向李世勣,含蓄地說:“你是統兵主帥,怎麼能不尊重你的謀略,隻要不耽誤我的軍機大事就行啦。”
安市守軍望見鹵簿儀仗和大唐天子的傘蓋,在城牆上跳起腳來擊鼓詬罵。李世民氣得五官都挪了位,眼睛裡全是紅光。李世勣臉色一陣紅一陣白,額頭上青筋暴起,咬著牙說:“攻下城池,男女老少全部坑殺!”安市軍民更堅定了守城的決心,頑強抗拒。唐軍久攻不下,高延壽和高惠真向李世民建議說:
“我們既然把性命都托付給了大唐,不敢不獻出誠心,促成陛下早成大功,好與妻兒老小團聚。”
“有話儘管說。”李世民停止了踱步,坐了下來。
“安市人顧惜家庭,人人誓死守衛城池,不容易立馬攻克。”
“糧草供應愈來愈困難,必須速戰速決呀。”
“我等曾經率領高麗兵十多萬,碰到唐軍的旌旗即遭潰敗,高麗聞風喪膽。烏骨城城主老邁昏庸,很難堅守。如果大軍轉移目標,抽調主力指向烏骨,早晨到達,晚上即可攻克。沿途剩下來的一些小城小邑,必定望風瓦解。然後廣收其軍資糧秣,擂動戰鼓乘勝進擊,平壤絕對守不住。”
“陛下,張亮的人馬在卑沙城,下令調動,兩天即可抵達。趁高麗慌亂之際,合力拿下烏骨城。然後渡過鴨綠江,直搗平壤,如秋風掃落葉一般,可以大獲全勝。”
李道宗補充完善了高延壽和高惠真的計謀,李世民也動了心。分兵攻打烏骨城與先取建安的謀略大同小異,都是想出奇兵取勝。長孫無忌獨自斟酌了一番,抬起頭來,反對說:
“天子禦駕親征,跟普通將領征戰不同,不可以僥倖冒險。而今建安、新城的敵兵仍有十萬之眾,我們移師烏骨城,就怕他們抄襲後路。倒不如先攻下安市,取得建安,再長驅直入,纔是萬全之策。”
聽了長孫無忌的話,李世民猶豫了。現在他帶兵打仗,由於背上了“至尊”的包袱,用兵趨於保守,不像當年的秦王那樣敢於乘危猛進了。然而他畢竟是一位具有實戰經驗的大軍事家,懂得戰機稍縱即逝。慎重和冒險,穩打穩紮與出奇製勝,如同轆轤一般在他心頭轉動著,忽而轉向這一邊,忽而轉向那一邊。
一步棋走錯,就會造成難以挽回的損失。
金風乍起,深秋帶著落葉的聲音臨近了。他舉棋不定,躊躇難決,邁著凝重的步子走到一片自樺林下,仰麵望著澄清而又縹緲的天空,陷入了沉思之中。
“抄襲後路,抄襲後路。”
李世民回味著長孫無忌的告誡,心漸漸縮緊了。一陣風吹來,樺樹搖搖曳曳,枝葉嘩嘩地響,彷彿有人在背後擊了一掌似的,他哆嗦了一下,打了個冷噤,身上的汗毛跟著豎了起來。晚年的李世民,失去了早年縱橫天下的氣魄,複雜的謹慎心占了上風。他聽從了長孫無忌的“萬全之策”,放棄了分兵攻打烏骨城(今遼寧丹東市西北)、奇襲平壤的方略,繼續強攻安市城。
圍城日久,城裡的煙火逐漸減少了。李世民在城下巡視,聽到城內有豬和雞的叫聲。他從坐騎上偏過頭去對李世劫說:“他們宰殺禽畜,定是犒勞將士,準備夜晚偷襲。要嚴密防範喲。”李世勣鞭馬返回中軍帳,刻不容緩地作了部署,傳令三軍加強戒備。當夜,果然有數百名高麗兵從城牆上縋下來。唐軍緊急集合,圍住剿殺,斬數十人。其餘的高麗兵逃回了城中。
江夏王李道宗督促將士在安市東南角堆築土山,愈來愈逼近城牆。安市的守軍也不斷增高城牆相對抗。唐軍輪番出擊,每天會戰六七次。闖車和石炮投射出去的石頭撞開城垛,守軍隨即豎立木柵欄堵塞缺口。李道宗扭傷了腳,李世民親自跟他鍼灸。唐軍晝夜不停地堆土築山,花了六十天,五十萬人次。土山頂相距城牆僅隔幾丈遠,站在土山頂上可以向下俯瞰城中的動靜,一覽無遺。李道宗命果毅都尉傅伏愛率軍駐紮在山頂,提防敵軍突然襲擊。土山霍然坍塌,壓向城牆,城牆跟著崩倒。就在問不容發的關鍵時刻,正趕上傅伏愛私自離開了營所。唐軍無人指揮,亂鬨哄跑散了。幾百名高麗將士搶先從缺口殺出,奪下土山,挖掘溝塹,反客為主,反過來攻擊唐軍,反敗為勝。李世民氣得頭髮直豎,雙眼噴火,將傅伏愛斬首示眾,傳令諸將帶兵發起猛攻。攻了三天三夜,冇有攻下。李道宗打著赤腳到禦營纛旗下低頭請罪。李世民矛盾的心情像一條毒蛇咬齧著他的臟腑,惋惜,同情,煩躁,無可奈何,恰似打翻了的五味瓶子,酸甜鹹苦辣一齊湧了出來。
“你的罪狀本該處死,但是朕想到漢武帝殺死大將王恢,倒不如秦穆公二次重用孟明,又念你攻破蓋牟和遼東立了功勞,所以特彆赦免。”
“謝皇上不殺之恩。”李道宗跪下磕頭。
“你下去吧,讓我清靜清靜。”李世民臉上露出疲乏的樣子,一手托著下巴。歪在禦座上。程咬金出了個滑稽,他也冇有理睬,心情像是下沉的石頭,感到無限失望。
遼河流域屬於濕潤和半濕潤的季風氣候,冬冷夏暖,雨季集中在六七月間,**月至次年二三月是寒凍期。尉遲敬德和秦叔寶發覺遼東一帶早寒,草木枯黃,河水結冰,士卒馬匹都不宜久留,而且糧草快要吃光了。二位大將略一提示,立刻引起了李世民的警覺,不得不於九月十八日下令班師。他事先讓遼州、蓋州的百姓舉家渡過遼水,而後在安市城下舉行閱兵儀式,顯耀威武,再行撤退。城中守軍已經嚇破了膽,不敢出城追擊。城主楊萬春登上城樓,向唐軍叩拜送彆。英雄惜英雄。李世民嘉許楊萬春不肯屈服的頑強精神,賜給他綢緞一百匹,作為對其忠心侍奉君主的一種勉勵。李世勣和李道宗領著四萬步騎殿後,軍馬依次撤退。
大軍撤到遼東,渡過遼河,進入遼澤泥沼,車馬陷住,不能通過。李世民命長孫無忌、尉遲敬德、秦叔寶和程咬金率領一萬人開路,就地取材,割取蘆葦和茅草鋪墊,搬運乾土填道,遇到積水泥濘太深的地方,就把車輛當作沉箱,在車上架橋。李世民親自把木料柴草捆在鞍上,參加鋪路。人馬通行時,常常發生沉車塌橋事故。禦駕踏上一座用原木架起的橋梁,當作橋墩的戰車不住地往下沉。紮起的木頭眼看就要裂開了,雷雲吉帶著侍從跳到戰車上用肩膀托起橋梁。戰車繼續沉落,雷雲兆又把一輛戰車推到橋下,跟著雷雲吉等用肩頭托起木橋。兄弟倆雙雙都陷進了泥沼斃命。李世民又損失了兩員跟隨他出生入死征戰的親將,不禁百感交集地失聲慟哭。
秋去冬來,退兵到蒲溝,稍作休整,渡過流經遼澤的渤錯水。朔風凜凜,凍雲低垂,驀然間大雪紛飛,雪片密密地從彤雲密佈的天空中灑灑落落地飄將下來。天地彷彿融成了一體,寒風夾著雪粒,就像蘸著鹽水的鞭子抽打著行軍將士,打得人滿臉腫痛。士卒衣服沾濕,寒氣砭人肌骨,全身如同浸在冰水裡,冷得像發瘧疾似的顫抖,然而又無處避寒,有的人被活活凍死了。李世民採納尉遲敬德的建議,吩咐秦叔寶和程咬金傳令沿途燃燒火堆,等待落後的將士烤火取暖。
禦駕親征高麗王國,前後攻克玄菟、橫山、蓋牟、磨米、白岩、遼東、卑沙、麥穀、銀山、後黃等十城,遷徙遼、蓋、岩三州百姓加入唐朝戶籍的有七萬人。新城、建安和駐蹕山的三大戰役,陣亡的高麗兵將四萬餘人,唐軍戰死將近兩千人,戰馬損失十分之七八。李世民以錯誤的判斷為前提,錯誤地選擇了征服物件,在錯誤的天時地利條件下,以錯誤的指揮打了一場錯誤的戰爭。朝鮮半島三國之間的內部紛爭,唐朝大可不必介入。李世民興師動眾,主要原因不外乎步入老境以後,走上了好大喜功、揚威異域的道路,把大臣的苦諫都當作耳旁風,主觀臆斷,一意孤行,執意在有生之年償此東征的宿願。他打著“內為隋主楊廣雪恥、外為新羅報仇”的幌子,將開邊拓土當作一己的功業,就不再顧及國人與鄰**民的苦難以及死活了。
親征失敗,李世民悲天憫人,思緒萬千,不禁想起了貞觀十六年君臣問對時,魏征的一席肺腑之言:“陛下聖德微妙高遠,居安思危,伏願陛下能夠經常控製自己,以保全堅持到最後的美名,那麼千秋萬代都能得到好處。”他深感慚愧,懊惱不已,既悔恨自己放棄了求諫致治,又責怪臣工以曲相諛悅代替了直言規諫。可是又不便發泄牢騷,也不願意公開認錯,於是以委婉的音調繞著圈子歎息說:
“哎,要是魏征還在世的話,無論如何也會進行阻攔,不讓朕禦駕親征。”
長孫無忌感到臉上無光,垂下了雙肩,默不作聲。
李世民斜睨了他一眼,解釋說:“朕的感想,純粹發自內心,主要是針對自己說的,也可以說是對國家大計的一番反思。位居尊極的天子擁有絕對的權力,卻並非絕對正確。智者千慮,必有一失。人君離不開忠良輔弼,離不開臣下的匡正。”
“興師征遼,臣與褚遂良一諫再諫,皇上就是聽不進耳。”長孫無忌有些不服氣,又想洗清自己。
“你們的話,軟弱無力,說理不充分,遠不如魏征深謀遠算,據理力爭,切中要害。他呀,雅有經國之才,性情抗直,無所屈撓,品格高尚,身正而心勁,上不負人主,下不阿權貴,中不移親族,外不結朋黨,不以逢時改節,不以圖位賣忠。”
“我朝諫臣濟濟,其中最傑出的當推魏征。”李道宗附和說。
“對。魏征不愧為直臣、良臣,而且也是一位大大的忠臣。我們不應該無端地猜疑他,貶低他,或者攻其一點,不及其餘。而要憑事實說話,肯定他的功勞和政績,恢複其本來麵貌,把他的良好形象牢固樹立起來。”
李世民命李道宗乘驛馬晝夜兼程前往魏征墓地,用少牢(羊、豬)祭祀,重新豎立以前推倒毀壞的墓碑。征召其妻子兒女到行宮,予以撫慰賞賜。
大軍返回營州(今遼寧朝陽市),下詔收集遼東征戰陣亡將士的屍骨,安葬在柳城(營州州府)東南,用太牢(豬、牛、羊)祭奠。李世民親撰誄文哀悼亡靈,痛哭流涕。死者的家人聽到傳聞,紛紛表示:“兒子戰死遼東,天子親自哭祭,還有什麼遺恨!”年輕時屢戰屢勝的常勝將軍,竟以最後一次征戰失敗來結束自己的戎馬生涯。雖然在戰場上並冇有吃敗仗,但是損失慘重,勞民傷財,人員傷亡,用血的代價換來的卻是無限的傷感和遺憾。李世民從悔恨交加中尋找到了一種自我安慰,他用手指著尉遲敬德、秦叔寶和程咬金等老將軍,懇摯地對薛仁貴說:
“當年跟隨朕征戰的將領,都已步入老境。朕隻想得到驍勇善戰的後起之秀。冇有人能比得上你。得到遼東朕並不高興,高興的是得到了你。”
“臣乃微不足道的草民,”薛仁貴誠惶誠恐地跪拜道,“僅有幾斤蠻力,深恐有失陛下的重托。”
“聽說你是薛安都的六世孫,名將之後嘛。”
“說來慚愧,家道早已衰敗,臣在家當雇農,住窯洞,連妻兒都養不活。”
“你妻子叫什麼名字來著?”
“王寶釧。”薛仁貴眨了眨潮濕的眼睛,“要不是她支援,我還不一定會投軍。”
“好一個賢德的婦人。雷氏兄弟殉國了,朕準備把你留在身邊。你把家室接到京城來好啦。”
“謝陛下的關懷。”
“你有什麼要求?”
“臣隻想跟陛下學習射箭。”
“你也喜歡弓馬?”尉遲敬德插嘴問道。
“弓馬是手腿的延伸,戰場上隨時都可以發揮作用。”
“你的馬呢?”
“戰死啦。”
“彆難過。”李世民拍了拍薛仁貴的腦袋,“回京後,朕賞你一匹禦馬。”
“大總管說,有匹什麼獅子驄,養在禦廄冇有人騎。”
“那是一匹烈馬,給你騎蠻合適。”
君臣誌趣和愛好相投,談得十分開心,直到長孫無忌前來覲見李世民,薛仁貴才告退。
“太子親自來迎接聖駕,快要到了。”長孫無忌奏報說。
“朕正想早點見到他,我們一起走吧。”
李世民率領三千飛騎護駕,和長孫無忌奔入臨渝關(山海關),在中途與李治相遇。李世民從定州出發時,曾指著身上穿的褐色長袍對李治說:“等到再見麵時,我才換下它。”在遼東,即令盛夏酷暑,汗流浹背,李世民也冇有更換。到了秋冬,長袍既破又臟,穿著漏風,秦叔寶和程咬金請求他換掉。李世民不肯:“將士們一身破爛,惟獨我穿新衣。行嗎?”
“兒臣已給三軍將士備好了寒衣,”李治奏報說,“到幽州都可以換上新的。”
“那朕就到幽州跟將士們一起更換。”
“父皇必須先換。”李治強調說,“歸化唐朝的高麗人,都在幽州等著你咧。”
唐軍所俘虜的高麗百姓一萬四千多人,先集中在幽州,準備分彆賞賜給將士們做奴仆婢女。李世民憐憫他們父子夫妻離散,旨令有關官署按照他們的男女、年齡和體質等評估價格,由國庫拿出銀錢、穀米或布帛贖為平民。高麗人謝恩的聲浪經久不息,持續了三天之久。李世民禦駕抵達幽州,高麗人在城東歡迎,焚香跪拜,舞蹈歡呼,揚起的塵土瀰漫開來,像濃密的霧靄一樣遮掩了半邊天。
從定州出發時,李世民由於勞累過度,身上長了癰(一種毒瘡),靠不得背,無法安眠,非常痛苦。不能騎馬,隻得乘坐軟轎緩行。到達幷州時,李治用嘴給父皇吸膿,扶著轎子步行護送。數日後,李世民痊癒,文武百官跟著鬆了一口氣,十分欣幸。李世民得知薛延陀汗國南下侵擾河套等地,決計留下秦叔寶、程咬金和尉遲敬德對邊防進行部署。侍中劉洎留在定州輔佐太子,仍兼任左庶子、檢校戶部尚書,總理吏、禮、戶三部尚書事。興師出征時,李世民對劉洎說:“朕要帶兵遠征,留下你輔佐太子,國家安危托付給你,望你深深體會朕的心意。”劉洎感情衝動,對答道:“陛下不必憂慮,即使大臣犯罪,臣也會毫不留情地處死他。”李世民對他口出狂言甚感奇怪,警告道:“卿家性情疏闊而又強硬,會因此闖出大禍。要謹慎啊!”禦駕從高麗返抵定州,劉洎見李世民患病,從行宮中出來,滿麵愁容地對同僚們說:“皇上病情沉重,叫人擔憂。”由於他平時驕傲自滿,裝腔作勢,說話不留餘地,得罪了許多人。有人借題發難,篡改原話,添枝加葉,向李世民告密:“劉洎說朝廷大事不足為慮,隻要依照伊尹、霍光的故事,輔佐年幼的太子。大臣中有二心的,就殺掉他,局勢自然穩定。”李世民信以為真,下詔宣稱:“劉洎窺視朕有不適時,陰謀控製朝廷。自比伊尹、霍光,企圖加害同僚,藉故夷戮。依法當處死刑,賜他自儘,家眷赦免。”
賜死劉洎後,中書令馬周兼任吏部尚書。他發覺四時選官過於勞累,請求恢複十一月選官的常製,至次年三月完畢。當時民間男女穿衫者日益流行,馬周奏請道:“《禮記》上冇有服衫的記載。三代之製有深衣,請加襴、袖、褾、禊,為士人上服。”李世民都一一照準。以後士人所穿的衣衫,便叫做衫。它通常以細布製成,領、袖、襟、裾加飾緣邊,在衫的下襬近膝部分,新增一道橫襴,以表示尊重古禮,未忘上衣下裳的祖製。
懷纔不遇的馬周幸遇明主,一路走紅,紅得發紫,“知遇之恩”的感情油然而生。李世民嘉勉他輔政辛勞,以禦筆賜予飛白書曰:“鸞鳳淩雲,必假羽翼。股肱之寄,誠在忠良。”他是唐朝建國後,從平頭百姓中間走出來的,所謂起自民間,見多識廣,又有真才實學,心裡開竅,精明乾練,點子多,奏請多。而且每奏必準,每準則雷厲風行。貞觀二十年正月,李世民又批準了他整頓吏治的奏請,派遣大理寺卿孫伏伽等二十二人,借用漢朝考察官員的六條準則,到全國各地按察。刺史縣令以下的許多官吏被罷職貶官,前往宮門鳴冤叫屈的接連不斷。李世民令褚遂良分類寫明情狀,親自裁定,放寬責任事故的處理,重點懲辦貪贓枉法。其中由冤屈而擢升的二十人,處流刑以下而被赦免的人成百上千,論罪當處死的僅隻七人。
由幷州至長安一千三百六十裡,禦駕一路緩行,三月七日纔到達京都長安。對於東征高麗失敗,李世民心裡仍不服氣,羞憤交加,又可惱,又愧恨,還有些困惑。他來不及歇息,就在甘露殿禦書房召見了李靖,俯身向前詢問道:
“我調動全國的兵力討伐小小的高麗,卻在遼東被困住了。是何緣故?”
“臣未隨駕出征,”李靖圓滑地推諉說,“不好憑空臆斷。勝敗原因恐怕隻有江夏王才能解答出來。”
李世民再召見李道宗。李道宗詳細陳述了在駐蹕山時,曾經提出過乘虛直搗平壤的建議。然後爽直地剖析說:“遼東征戰,輸就輸在‘萬無一失’四個字上。陛下以往用兵,常常采取出奇製勝,窮追猛打,親征高麗卻慎之又慎,強調步步為營。而遼東隻有四五月是好天氣,六七月即進入雨季,接著便是長達半年之久的寒凍期,因此必須速戰速決。否則,雨潦泥濘和冰雪嚴寒,都不利於作戰與運輸軍需糧草,隻得被迫撤軍。”
“噢,看來人算不如天算。算你講出了道理。”
李道宗的對答,本來發自內心,也切合實際,很中肯。然而他萬萬冇有料到卻因此得罪了長孫無忌。到了高宗朝,獨攬朝政的長孫無忌新仇舊恨一齊湧上心頭,借高陽公主叛逆事件,處死了李道宗。李靖不愧是大軍事家,大謀略家,老謀深算,明哲保身,知而不言,把難題推到李道宗身上,讓他當了替死鬼。
李世民的病體並冇有完全康複,打算安靜休養,朝中軍國大事一併交付皇太子李治裁決。李治每隔一天便在東宮顯德殿處理政務,事畢即到大內甘露殿來陪伴父皇,問寒問暖,不離左右。即使李世民要他出去走動一下,也不願意走開。李世民隻好在寢殿旁邊另辟一個院落,讓李治居住。可是,他哪能猜透太子的心思,李治守著甘露殿不肯離開,一半無疑是儘忠儘孝,還有一半卻是想廝守著武媚,多看上她幾眼,有時還可以揹著父皇和她交談兩句,湊攏去聞聞她身上那股特彆清幽的香氣,或者在有意和無意中碰她一下。她那白皙晶瑩如同透明玉石的麵容上飛起的朵朵紅暈,像含羞的月桂,又像帶露的芙蓉,使他心旌飄搖,產生無限的遐想。
武媚不論侍候皇上還是侍候太子,都比以往更加周到,小心翼翼。人在生病的時候興許比較容易動感情,李世民對武媚竟生出了幾分同情心,覺得她又可愛又可憐。身處逆境,卻能百般忍耐,任勞任怨,無怨無悔。事情多也好,少也好,她的舉止和表情都不改變,不樂不憂,不慌不忙,不躁不萎,沉著穩重,凡事料理得井井有條,無懈可擊。“難能可貴呀!一個二十出頭的女子,多麼成熟,多麼精細,心到手到,滴水不漏。”轉念一想,他又覺得這種藏得深的人最可怕:“誰能悟出她心裡在想些什麼。常言道,閉口蛇咬死人。她會不會是《秘記》中所說的女主武氏?”李世民不禁毛骨悚然,不寒而栗。
傍晚灰暗的暮色映在灰暗的臉上,殿後的風嗚嗚地吹,他的心緊縮起來,好像冰涼的蛇爬上了脊背:“不可放鬆警惕,一定要緊緊地盯住她,嚴密監視。朕駕崩以後呢?”他蹙著眉頭,凝視著餘暉橫照的天空,“殉葬的製度太殘忍。不如變通一下:凡屬行幸過的宮人冇有生育子女的,一律送進尼姑庵,武媚自然也在其中。”想出了防範措施,他眉頭略一鬆弛,坐到樹陰下,微眯著眼睛,望著晚鴉成群地穿過落霞,朝終南山飛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