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四章 迷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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承乾被廢掉太子後,魏王泰每天進宮侍奉父皇,討他的喜歡。李世民對泰愈看愈中意,愈看愈順眼,當麵許諾立他當新太子。中書侍郎岑文字和黃門侍郎劉洎順從李世民的意願,出麵奏請立李泰作儲君。魏王泰及其黨羽十分開心,喜上眉梢,樂得心裡直癢癢,自以為得計——如願的日子為期不遠了。
然而,怎麼也冇料想到,眼看水到渠成,卻突然出現了一道障礙,像堤壩一樣攔腰斬斷,擋住了水流的去路。他,就是位列開國二十四功臣之首、泰的舅舅、權勢最大的外戚、授封趙國公、官拜司徒的長孫無忌。滿朝文武都在看他的眼色行事,連李世民對他也得禮讓三分。他老成持重,城府森嚴,沉默時自有一種凜然的威懾力,開口說話則言簡意賅,斬釘截鐵,一語破的。德高望重的他,同時具備毅力和魄力,果決乾練,鷹視狼顧,虎步騰騰,高屋建瓴,顯示出一派冷峻而淩厲的氣勢。他不表態,李世民也無可奈何,不敢率爾從事。
無忌偏偏看不上魏王泰,把他當作秦二世和隋煬帝:“一旦登上天子的寶座,他必然會殘害兄弟,誅戮功臣,鬨得烏煙瘴氣,國家慘遭不幸。”大唐的體製業已確立,政權已經鞏固。以長孫無忌為代表的皇親國戚和文武百官都是既得利益者,他們所關心的是國家的長治久安和子孫後代的幸福。在他們的心目中,理想的天子不再需要霸氣。相反,要的是才氣,舉止文雅,心氣平和,講究禮儀。君則敬,臣則忠,長期維持朝廷上下的正常秩序。保持了一段時間的相對平靜,當李世民以試探性的口吻提出確立新太子時,坐在禦座一側的魏王泰挺了挺胸脯,肉鼓鼓的胖臉顯得容光煥發,光彩照人,眉宇間流露出誌在必得的神氣。殿堂上卻顯得異常寂靜,鴉雀無聲,空氣沉悶得令人窒息。長孫無忌環視了一下眾人的表情,邁著莊重的步子走出班部叢中,開口打破了沉默。
“現在江山一統,四海安寧,創業的艱難已成過去,守成難提上了議事日程。偃武修文,以文德治理國家,是守成之計。皇儲乃國之根本,必須與守成相適應。依臣看來,除了晉王治,再冇有第二人可當儲君,其他親王都無法跟他相比。”
賽如一把猛火燒開了鍋裡的水,百官活躍起來,交頭接耳,傳遞眼色,很快議論開了。許多人受了啟發,覺得言在理中,產生了同感。然而對於魏王泰來說,長孫無忌一番冠冕堂皇的言辭,好比晴天霹靂,炸得他兩隻眼睛一陣發黑,手足無措,幾乎震呆了。李世民也驚奇得全身怔住,半晌纔回過神來。晉王治忠厚孝順,文質彬彬,是他的長處。然而體質荏弱,性格內向,多愁善感,正是他的致命弱點。作為一代天子,君臨天下,日理萬機,駕馭群臣,冇有強壯的體魄、頑強的意誌和膽識過人,那是很難勝任的。李世民陷入了困頓和惶惑之中,像醉了酒一樣,眼睛發花,霧瀠瀠的,耳內嗡嗡然,心頭茫茫然,舉棋不定,左右為難,隻得宣佈退朝。
隔了兩天,李世民在和大臣們商談政務時,又扯起了確立太子的事。
“青雀的情緒有些低落。朕安撫他,表明冇有打消立他當太子的念頭。他投到朕的懷裡說:‘我到今天才真正成為陛下的兒子,陛下立我為儲君,可以說是兒臣重生的日子。我隻有一個兒子,到我死時,就殺了他,傳位給晉王。’人誰不愛自己的兒子,青雀的話,深深感動了朕。”
眾人忽然都沉下了臉。李世民想緩和一下氣氛,又想得到近臣的同情和支援,和顏悅色地笑了笑。諫議大夫褚遂良若有所思之後,亮著嗓子奏道:
“陛下的言詞似乎不妥,臣懇請陛下深思熟慮,千萬不要再出現失誤。陛下萬歲之後,魏王登基,他會處死自己的愛子,再傳位給晉王嗎?陛下以前既立承乾當太子,卻又寵愛魏王,禮遇甚至超過太子,以致造成了都不願意看到的悲慘情景。承乾謀反的事剛剛過去,足可以作為鑒戒。要是陛下想立魏王當太子,必須先處置晉王,政局才能穩定。”
“朕做不到。”
李世民疾首蹙額,迷惘失神的雙眼顯露出內心極度的難受和混亂,垂著頭退進了後宮。魏征的死,給李世民帶來了不可估料的損失。正如他本人發自內心的感歎,失去了一麵對照得失的鏡子,許多的事把握不準了,拿不定主意了。
魏王得知父皇冇有說服朝廷大臣,心急如焚,捫著額頭轉來轉去。一計不成,又心生一計。他瞭解小弟治體弱膽小,受刺激便會嚇出老毛病來。一旦病倒,太子就不會再往他身上考慮了。即使要立他當太子,他也會哭喪著臉表示不得僭越胞兄。由雉奴把我推出來,想必眾人再也無話可說了。李泰內心盤算好了,興沖沖地從延康坊魏王府乘轎出門,徑直來到立政殿,找到李治,屏退左右,故弄玄虛地附耳嚇唬道:
“雉奴,你過去跟元昌非常要好。他犯大逆罪被賜死了,你難道不擔驚受怕?”
“我,我……”李治緊張得麵色如土,不禁打了個冷顫,渾身起了一層雞皮疙瘩。
“還有,承乾和元昌跟你說過些什麼話,怎麼還不向父皇自首?要知道,裝瘋賣傻是瞞不住的。瞞病必死嘞!”
李泰覺得目的已經達到,不等對方回答,陰冷地瞥了他一眼,挺胸凸肚地走開了。
一場驚嚇,觸發了李治的眩暈症。他眼前一陣金星亂飛,腦袋直如在頸脖上搖晃、旋轉,一屁股坐到地上,煞像捅破了淚泉似的,嗚嗚直哭。李世民以為他病了,駕臨立政殿,把他拉到懷裡,親切地問道:
“雉奴,怎麼啦?快說,快說,告訴父皇。”
連問了好幾遍,李治都不肯說,自顧自地哭著,一把眼淚一把鼻涕,把李世民的衣襟都打濕了。李世民不耐煩了,氣得鬍鬚都翹了起來,李治才吞吞吐吐地說出來。說罷,雙膝跪倒在地,乞請父皇寬恕。對於李泰卑劣的小伎倆,李世民特彆惱火而又失望,後悔不該說出立他當太子的話來。他對泰的品性產生了疑慮,為了檢驗自己的看法,直接到右領軍府單獨召見了承乾。從東窗事發到被幽禁,跌進絕望深淵的承乾表情陰鬱,滿臉寒氣,瘦得落了形。李世民的心中湧動著幾分同情,又有幾分噁心。他收回目光,平靜地問道:
“到底是為什麼,你居然不計後果,想到了反叛?”
“兒臣身為太子,還要貪圖什麼?無奈遭受青雀的暗算,不得不時常跟臣屬商量如何自救,心懷不軌之徒便乘機教唆我犯上作亂。可惜人隻有後悔,冇有前悔。”
“父皇呀,請聽罪臣一言,若是立青雀當太子,正好落進了他的圈套。”
承乾的話語,透露出麵臨死亡的人的率直和無所顧忌,又一次從側麵揭發和證實了李泰的卑鄙齷齪,狼子野心。向來以“兼明善惡”而備受人們稱頌的李世民,卻長期被自己的兒子矇騙著,不辨真偽,不識虛假,幾乎弄得騎虎難下。他的自信心一下子崩潰了,悔恨交加,汗顏滿麵,臉上**辣地,像是捱了一記耳光。次日朝會完畢,群臣退出。李世民在甘露殿留下長孫無忌、房玄齡、李世劫和褚遂良,痛心疾首地對他們說:
“朕的三個兒子,一個弟弟,爾虞我詐,不由人不心灰意冷。”
說罷,他撲倒在繩床上,長孫無忌等上前扶起他來,他又抽出佩刀要往脖子上抹。褚遂良抱住他奪過佩刀,交給李治。李治受了一場虛驚,全身痙攣,上下牙捉對兒廝打。四位近臣都看出李世民痛苦到了極點,而又無法排解心頭的鬱積,以致精神失控。他們邊勸慰邊照料,等李世民鎮靜下來,恢複了常態,無忌確信自己的算計即將成為現實,才請求李世民說出心裡的想法。
“朕打算立晉王當太子。”李世民顯得有些虛弱,聲輕氣短。
“臣等謹奉口諭。”長孫無忌趕緊接嘴,“若有異議,請準許彈壓。”
李世民把目光轉向李治:“你舅舅願意你當太子,還不快快叩謝。”
癡癡呆呆的李治拜謝過長孫無忌之後,又手忙腳亂地跪下向李世民叩頭謝恩。
李世民一臉困惑的神色,慢騰騰地問道:
“你們都表態讚成,但不知群臣作何反響?”
“晉王仁愛忠厚,孝順慈祥,”無忌拍著胸脯對答說,“天下人莫不悅服。陛下不妨試問文武百官,要是看法相左,就是臣等欺詐陛下,罪該萬死。”
李世民在正衙太極殿舉行朝會,召見六品以上文武官員,用一種探詢的腔調說:“承乾大逆不道,魏王泰也居心險惡,都不得立為太子。朕想從其他皇子中選擇一人,不知誰最適合?眾卿儘管直言。”
“晉王仁義孝悌,最好立他。”
百官無一例外地擁護李治,當真冇有不同的看法。李世民嘴巴咧了咧,好像笑了一下。接著臉色一變,酷如吞進了一隻蒼蠅,又如被人推下了山澗,心頭猛一晃盪,眼冒金星,視野模糊,連群臣的身影也看不分明瞭。他有些悵惘,有些麻木,又有些茫然失措,眉間皺起深深的川字紋,斜著瞟了長孫無忌一眼,把汗濕了的手掌攥成拳頭,強自鎮定下來,退進了後殿。
李泰於心不甘,或許還抱著僥倖心理,帶著百餘騎抵達永安門,請求覲見父皇。但是,事與願違,李世民的敕令下達到了城門禁衛,阻止其隨從和護衛入宮,隻導引李泰進入肅章門,將他軟禁在北苑。
貞觀十七年四月七日,李世民正式頒發詔書,確立晉王李治當皇太子。禦駕登上順天門樓,大赦天下罪犯。賜酺三天。飲宴中,李世民帶著告誡的語氣對身旁的大臣說:
“朕如果讓青雀當太子,那就表明太子的位置是可以施展陰謀奪得到的。往後,但凡太子失德,親王鑽營,一律罷黜。子子孫孫,永遠遵守。”
“皇上英明。”長孫無忌等奉承道。
“朕非聖賢,並無先見之明。然而事出無奈,倘若讓青雀當太子,承乾和雉奴都有性命之憂。立雉奴做太子,或許有可能保住承乾和青雀的一線生機。”
慶賀結束,李世民下詔任命長孫無忌做太子太師,房玄齡做太子太傅,蕭瑀做太子太保,李世勣做太子詹事。蕭瑀和李世勣加授同中書門下三品,成為實質宰相。同中書門下三品,這一與宰相品級等同的職銜自此出現。又任命左衛大將軍李大亮兼領右衛率,前太子詹事於誌寧和中書侍郎馬周做左庶子,吏部侍郎蘇勖和中書舍人高季輔做右庶子,諫議大夫褚遂良做太子賓客。
李治在眾人的簇擁下,在禁衛軍的護衛下,移居東宮。朝廷規定太子見三師的禮節:太子到殿門外迎接,先行叩頭禮,三師然後答拜。穿過門庭的時候,要讓三師先行。三師落座後,太子才能坐下。太子寫信給三師時,前後自稱其名並加“惶恐”二字。在此同時,解除了李泰的雍州牧、相州都督、左武侯大將軍等職務,降爵作東萊郡王。原魏王府中的屬官,凡是李泰的親信,都遷徙或流放到嶺表(大庾嶺以南)。杜楚客因兄長杜如晦是開國功臣,特彆赦免死罪,廢作平民。給事中崔仁師曾再三請求立魏王當太子,降職做鴻臚寺少卿。
李世民回到後宮,走進大楊妃的寢殿,見她在和小楊妃嘀嘀咕咕說話。他停頓了一下,輕手輕腳走攏去,眯細一隻眼睛,笑容可掬地說:
“嗬嗬,看你們姊妹倆在一起聊得多帶勁。”
“我們正在說你哩。”小楊妃答話道,“近些日子心多事多,我們怕你累垮了身體,準備去甘露殿瞧瞧。”
“看見我來了,隻好說要去看我,真乖巧。”
“我們想的可跟皇上不一樣。姐姐責怪自己有負於長孫皇後,冇有管教好承乾,不該把長命鎖交給他自己保管。”
“他自作自受,誰也怪不了。”
大楊妃抬起前額,顯出幾絲抬頭紋:“不管怎麼說,我們冇有儘職儘責,有不可推卸的責任。”
“要承擔責任的,是朕,而不是你們。朕早就覺察到了承乾不爭氣,打算改立泰當太子,可是又下不了決心,由兄弟鬩牆演變成叛逆事件,一下子損失了兩個兒子。”
“孩子畢竟是父母身上掉下來的肉,還得設法挽救他們。”
“遲啦。”李世民表現出一副無可奈何的模樣,“處理國家大事和調解家庭糾紛大相徑庭,一切都得以社稷安危為重。犯到哪裡,就要辦到哪裡,不得有絲毫的遷就,一點也馬虎不得。”
“值得欣慰的是選中了雉奴當太子,他從小就聽話,不調皮搗蛋。”
“孩子太懦弱嘍,無疑是他的致命傷。俗話說,生子要像狼,怕的是像頭小綿羊。”
“隻要調教得法,倒是可以成為一位守成天子的。”
“他要有一半像恪兒,朕也用不著操心咯。”
李世民隨口一句話,把大楊妃唬得脊梁骨淌汗,慌忙跪了下來:“臣妾乞請皇上把話收回,以免我母子招來殺身之禍。”
“好說歹說他們都是朕的兒子。朕僅隻跟你們姊妹說說心裡話,不會惹麻煩的。”
“雉奴深得人心,多開導開導,他不會讓皇上失望。”
“唔,怎麼還跪著?難道要我來拉不成?”
李世民去扯起大楊妃時,曹王明的乳母匆匆跑來了,一一請安後,對小楊妃說:“曹王從太學回來了,帶回來的功課請你檢查。看樣子很急,得及時趕去上學。”
“你對兒子的要求倒是蠻嚴格的。”李世民撚著鬍子尖笑了笑,“好,你先回去吧。朕今晚就地安宿,改日去你的寢宮。”
小楊妃道了晚安,跟著乳母走了。大楊妃瞅了李世民一眼:“過夜就過夜,跟妹妹說什麼?”
“老夫老妻啦,有什麼說不得的。”李世民伸手把大楊妃攬進懷裡,“朕的心裡真不是滋味,隻想和你單獨聊聊。”
“國事家事天下事,事事都要你操心,我能想象出來,夠為難你的了。”
“彆說那些啦,你讓我好好看看你。”
“老太婆一個,有什麼好看的。”
“朕愈看你愈美,一輩子也看不夠。”
李世民用一種探究的眼光端詳著她,欣賞著她——說來也巧!——他在她身上發現了許多與眾不同的可人之處:兩條細細溜溜的修眉,沿著非常優美的弧形彎成了一道迷人的曲線,給人一種柔和而愉悅的感覺。前額明淨、光滑,白得耀眼。那微微上翹的玉琢般的鼻子,顯得又文靜又雅緻。在兩片微微啟開的濕潤而又肉感的紅唇之間,閃爍著兩排潔白的牙齒。和她在一起非常安逸,他全身上下的每一處感官、每一根神經都被啟用了,好像注入了新的血液。她偎依在他懷裡,淺淺柔柔地一笑,將自己整個兒交給了他的雙手。他喜歡她,喜歡摩挲她,還想更深刻地瞭解她,探索她身上的每一處奧秘,由著自己的手指輕輕地撫弄著她的臉頰和豐滿的胸脯。人到中年,雖然有些發福,但她身段的曲線仍然那麼明顯,肌肉細膩而富於彈性,美妙的快感很快瀰漫了他的身心。這時候,他已是慾火難禁,好比縱情聲色的登徒子,變成了一個為她而春心盪漾的男子漢。兩個人之間再也冇有引誘和挑逗,冇有脈脈溫情,有的隻是近乎瘋狂的挖掘對方秘密的情結,和想獲得滿足的貪得無厭的**。她是一座寶庫,藏有無數的奇珍異寶,使人垂涎三尺,又如十分豐盛的筵席等著他去享用。他欣喜若狂,如醉如癡,神魂顛倒,沉入了似水柔情的發泄和享樂中,一切煩惱和不快都拋到了九霄雲外。
李世民渴望新立的太子治儘快學會皇嗣該做的事情,刻意讓他留在自己身邊,見習處理政務。可是治對於繁瑣的朝政頗不耐煩,甚至感到頭痛,就像關進籠子裡的小鳥一樣,坐不穩,立不安,很不自在,滿臉倦容,還夾帶著一些麻木和發窘的神態。他的體質本來孱弱,喜歡清靜,不熱心朝政,一時很難適應。李世民無法勉強,隻得儘量剋製心中的焦灼和憂慮,安慰自己:“急也冇用,讓他再習慣習慣;日子長了,習慣就成了自然。”同時,他心頭又泛起了另一種感覺:“瞧他的形樣,蔫不拉嘰的,弱不勝衣。立他當太子,是不是失策?”
不久,太子治上了一道奏章:“據臣所聞,承乾和泰的處境困苦,衣不蔽體,飲食粗劣,難以下嚥,十分可憐。懇請父皇敕令有關職司部門改善二人的衣食,優加供給。”閱覽過後,李世民心裡宛若注入了一股暖流:“雉奴果然善良。日後他以仁慈治理天下,亦可成為有道的君王。”他的眉梢眼角漾著喜氣,即刻下詔改善承乾和泰的生活待遇。事情在朝臣中很快傳開了,冇有人不稱道太子的孝悌和慈善。
黃門侍郎劉洎奏道:“皇太子宜勤於學問,親近良師益友。而今太子進宮侍奉陛下,動輒十天半月,東宮太師太保以下的官員,很少跟太子接觸。但願陛下稍稍抑製一下自憐自愛,弘揚傳之久遠的廣博之愛,博取眾長,則是國家的大幸。”李世民點頭稱善。命劉洎、岑文字、褚遂良和馬週四人,隔一天前往東宮一次,跟太子談論政事,探究學問。
由於飽學之士的熏陶感染,循循善誘,李治的思考能力和上進心逐漸增強。李世民也覺察到太子開了些竅,有了些長進,望子成龍的迫切心理促使他遇事便不厭其煩地教誨兒子。見他吃飯,就說:“你要知道耕稼的辛苦,才永遠有飯可吃。”見他騎馬,又說:“馬和人一樣,不可過分榨取,要勞逸結合,它纔會樂意效勞。”乘船時,又語重心長地警示說:“水可以讓船浮起來,也能使船翻沉。百姓好比水,君王猶如船。”在樹陰下歇息時,又打著比喻說:“木材要劃墨線才能鋸直,君王必須虛己納諫,才能規範言行,耳聰目明。”真可謂用心良苦,嘔心瀝血。接著,又下詔讓太子治掌管左、右屯營兵馬事宜,屯營大將軍以下的官員均受其節製。
秋末,廢太子承乾被流放到黔州(今四川彭水縣)。又將東萊郡王泰改封為順陽郡王,放逐到均州(今湖北丹江口市)。均州在漢水上遊,離襄陽約兩百裡,不算荒遠地區,比起黔州離長安也近得多。流放庶人與郡王固然有差彆,但流放地的選擇也不能說冇有包含李世民的感**彩。在十四個兒子當中,他和青雀相處最密切,感情很深,貶謫青雀可以說觸動了他最敏感的神經,椎心泣血,生離死彆,五臟俱焚,他含著眼淚對大、小楊妃說:
“父子至親,與生俱來,朕與青雀離彆,悲痛之情實在無以複加。”
“皇上怎麼不可以放鬆一點兒,就讓青雀留在京城。有人看住他,量他也翻不起什麼大浪。”
“國法已成定製,不得違背。”
“可他是皇上的愛子哩。”
“朕是天下之主,必須以蒼生的安寧為重,割捨私情。”
李世民的悲歎,發自肺腑,震撼人的靈魂。大、小楊妃開始目瞪口呆,繼而表示理解,並引發了荒誕不經的聯想,似乎流放的不是承乾和泰,而是恪和明:他們在禁軍的監解下,向著蠻荒流放地艱難地移動,漸漸消逝在血紅的夕陽下。
次日早朝下來,李世民又用痙攣的手取出李泰所上的表文,給馬周、褚遂良、岑文字和劉洎等近臣觀看。
“青雀實在是俊傑的人才,”他的眼圈都紅了,“朕常常唸叨他。你們都理解,隻是為了江山社稷,不得不用大義從中斬斷父子親情,讓他遠遠地留在外地,也算是采取的兩全之策。”
“他是自作聰明,自我作踐,誰叫他不安分嘛。”褚遂良對李泰始終冇有好感。
“也難怪他,先前他並無非分之想。看來都是天意的安排,要讓他遭此劫難。”
放逐李泰,實際上等於埋葬了他的一生。隨著時日的推移,李世民非但冇有淡忘,反而愈來愈掏腸挖肚、夢繞魂牽而無法排遣回憶與思念。日有所思,夜有所夢,從此他噩夢不斷。晚上翻來覆去睡不著,沉浸在思潮起伏的海洋中,輾轉纏綿,思緒像天上的遊雲一樣漂流,又如車輪似的轉動,沉寂幽深的夜成了難熬的昏黑。尤其折磨人的是每早將醒未醒之時,恐怖的夢魘與胡思亂想交替出現。他疲軟地躺在禦榻上,眼前卻像走馬燈一般晃動著人影,飄飄忽忽,朦朦朧朧:時而青雀哭到他跟前;時而魏征上前諫諍,齜牙咧嘴地跟他爭論;時而在戰場上衝鋒陷陣,拚命砍殺;時而在狩獵中追射野兔,連發數箭也冇有射中;時而望著雉奴那可憐巴巴的樣子搖頭歎息;時而又演幻成高祖、裴寂、建成和元吉幾個人在一起飲宴,舞伎飄帶一揮,遮住了他們的身體。變來幻去,連續不斷。接下來又是兕子拖著雉奴哭泣,不讓他遷入東宮,承乾張開雙臂抱起兕子,一顛一跛地把小妹帶到建成和元吉的兒女當中,一起嬉戲打鬨,兕子跌倒了,尖聲怪氣地惡哭起來。李世民驚醒了,感到耳鼓發麻,禁苑中斷斷續續傳來狐狼陰森淒涼的嚎叫。
灰黃的燭焰搖搖曳曳,吐出縷縷青煙。他咽乾口渴,胸口發悶。值夜的宮女伺候他喝了半杯涼茶。他睜了睜眼睛,看清了原來是武媚,又似乎有些不像。跟前的武媚媚而不嬌,姿顏豔麗,眉目卻不清晰,身量顯得纖巧嫋娜。李世民想哼一哼,但冇有哼出聲來,他不想在她麵前露出虛弱的形樣。他對她心存芥蒂,有一種惡感,又有幾分歉意,害怕她,又憐惜她。他不想過多地招惹她,然而又少不了她。她做事乾淨、利索、熨帖,最合乎他的心意。他把背靠到床頭上,眯上了眼睛。武媚端著茶水,小心翼翼地退下去了。李世民反手摸著叫人用的拉繩,拉了拉。內侍勾背縮頸走了進來。他抽動了一下鼻子,懶聲懶氣地問道:
“什麼時候啦?”
“四更三點。”內侍簡短地對答。
“你侍候朕起床。”
“再躺一會兒吧。皇上,你昨夜又冇有睡好,不斷地打翻身,還說夢話。偶爾還聽見你呻吟著,有時還踹得鋪板響,老不安寧。”
“你說得不錯。朕躺在床上久久難以入睡,睡著了又不斷地做噩夢,醒來後又輾轉不能成眠。”
“上朝還有一個時辰,你再矇朧一陣子。奴才守在你身邊,到時叫醒你。好不好?”
“算啦。”
李世民掙紮著下了床。梳洗畢,乘禦輦去了殿堂。
房玄齡以宰相身份監修國史。李世民詢問道:“前代史官所作的記載,都不讓君王看見,是什麼原因?”
“史官不虛飾美化,”房玄齡對答說,“也不隱匿罪過,如果讓君主看見了,必然會動怒,所以不敢進呈。”
“朕的見解跟前代的君王不同,想翻閱一下本朝的國史,瞭解過去的過錯,以後當作鑒戒,你編好後呈給朕看看。”
褚遂良諫道:“陛下聖德巍巍,言談舉止冇有什麼大的失誤和過失。史官的記述,理所當然地既善又美。陛下要翻閱《起居注》,本來冇有什麼關係,隻不過假若給子孫開了先例,恐怕到了曾孫玄孫以後,萬一有並非明智的君王,想掩飾過錯袒護短處,史官難免不慘遭刑罰殺戮。為了避免不測,史官就會順從旨意行事。隻求保全身家性命。那麼,悠悠千載的曆史,還有什麼值得相信的呢?所以,前代君王都不看本人的記載,相沿已成規矩。”
李世民堅持己見,不肯接受。房玄齡便與給事中許敬宗等刪改《起居注》,編成《高祖實錄》和《今上實錄》,呈獻給李世民。李世民見玄武門事變的記載,用詞多隱晦曲折,於是召見房玄齡,理直氣壯地說:
“曆史上,周公誅管叔、蔡叔,安定周朝;季友毒死叔牙,以儲存魯國。朕當年的所作所為,大體類似。史官何必避諱!”
房玄齡等遵從聖諭刪削藏頭露尾和拐彎抹角的記述,秉筆直書李世民誅戮李建成和李元吉的事實。
當初,李世民跟隱太子李建成、巢王李元吉結怨,封德彝兩麵討好。楊文乾叛亂後,李淵打算罷黜李建成,改立李世民當太子,封德彝搖唇鼓舌的諫諍,促成李淵打消了廢立的念頭。事情非常隱秘,李世民冇有覺察,直到封德彝死後才泄漏出來。治書侍禦史唐臨追查清楚了,提出彈劾,請求剝奪封德彝密明公的封號和追贈的司空官位。李世民召集文武百官議決。戶部尚書唐儉綜合眾議,奏請道:
“封德彝的罪惡死後才暴露出來,生前曾竭力回報陛下。依臣的見解,曆任各官不必追究奪回,隻降其贈官,更改封號。”
李世民從其所請,罷免了封德彝的贈官,諡號改稱密繆公,削減實封采邑。封德彝的所作所為早已成為過去,李世民硬要把老賬翻出來,其目的無非是想替自己殘殺兄弟開脫一點責任。如果封德彝不插手,當時改立他當太子,後來就不會出現玄武門事變,是其一。其二是,殺雞給猴看,立太子是國家大計,要是夾帶私心和雜念,終究逃不脫曆史的懲罰。對於無忌堅持立治當太子,他始終有想法,藉由頭敲一錘子,震懾震懾他。
新羅王國的使節來到長安,拜見李世民,啟奏說:“百濟王國攻打我們的國家,佔領了四十餘座城池。又與高麗王國聯盟,準備切斷新羅向中國朝貢的道路。乞請陛下發兵救援。”
新羅對唐朝稱臣,每年都來進獻貢品,唐朝必須保護它的安全。他來求救,唐朝不可等閒視之。李世民和大臣們商議,決計派遣秦叔寶和程咬金兩員大將攜帶詔書,出使高麗,一則以他們的聲威和大將風度對高麗施加影響,二則探視其虛實。臨行前,他吩咐秦叔寶和程咬金說:
“你們對高麗提出警告,新羅是大唐的藩屬國,朝見進貢,從不間斷,我們負有保護的職責和義務。高麗與百濟都得休兵罷戰。要是再打新羅,明年大唐就將興師討伐他們。”
退下朝來,李世民得知兕子忽然病倒了,隨即吩咐肩輿把他抬到了立政殿。
雉奴遷到東宮後,留下她一個人,庭院空空落落,顯得非常孤單。李世民見她迷迷糊糊地躺著,呼吸急促,微眯著眼睛卻視而不見,於是彎腰湊近她耳邊喚道:“兕子,兕子!”她聽而不聞,神神鬼鬼地說胡話。乳母說她從夢中哭了醒來,受了驚嚇,醫藥無效。冇過多久,黔州傳來訊息,承乾也得了重病,臥床不起,不省人事。李世民心中好生蹊蹺,又預感到很可能是一種不祥之兆,更增添了一層煩惱。他鬱鬱寡歡,沉於酒色。然而,借酒消愁愁更愁,頻頻寵幸後宮美女又大傷了元氣。禦醫所用的安神和滋陰壯陽之類的藥物幾乎失去了作用,不得不采用禁慾的法子來調理陰陽。由於健康狀況趨向下降,他開始召見方士,燒丹鍊汞,服用方藥,求取強身和長生之術。
內宮往昔那種恬靜祥和的氛圍看不見了,不知不覺地染上了神秘兮兮的妖邪氣象。常常有不三不四的方士、術士進來出去。他們喬裝打扮,深奧莫測,信口開河,像吹喇叭一樣用些天方夜譚和神仙鬼怪的故事來矇騙李世民。寢殿後院還暗暗修建了煉丹房,讓方士煉製丹藥,弄得烏煙瘴氣。
黑夜緊抱著大地,地上的雪光反襯出殿宇黑巍巍的輪廓。禁苑時不時地傳來夜貓子的哀鳴,聲音低沉刺耳,悲涼淒切。內廷響起嗷嗷的回聲,令人汗毛凜凜。操勞一天下來,本該熟睡,可是對於李世民來說,罕有的思緒紛繁纏繞在心頭,折騰得他又痛苦又傷神,身上如同長滿了荊棘一樣,胸口鬱悶,好似有塊鐵板壓在上麵,連呼吸都有些不均勻了。朔風從樹梢和屋脊上颼颼殺殺刮過去,陰森和晦暗粘住了每一個角落,也染烏了每一顆心。樹影晃動著,雪片輕敲著窗欞,嚓嚓作響。嚎嚨中,他彷彿聽到了用塤吹出來的曲調,聲音或悠長或短促,如怨如訴,把人帶進了夢幻的境地。一位溫雅的美女朝禦榻走過來,輕步捷移,嫋嫋娜娜,活像從雲霧中飄下來的一般。她的身段頎長勻稱,體麵得宛如月裡嫦娥,頭髮梳理成雙鬟望仙髻,插戴丹鳳銜珠金步搖,穿著輕薄透明的鮮黃寬衫,下施橫襴為裳。黑亮的大眼睛靈活溜轉,不可捉摸地熠熠閃爍,笑容異樣的柔媚含情,勾人心魂。
“皇上休得煩惱,讓臣妾來侍候你入睡。”
她伸出纖細的手指在李世民的臉上摸了摸,順勢溜進龍鳳錦被,躺到了李世民的懷裡。他神情恍惚,身心兩忘,想接納她。她用雙手箍著他的腰,**緊緊地貼了上去。他激動得心情如滾滾春潮,翻卷著浪花,準備摟住她,親吻她。然而當潛意識驅使他和她交歡媾和時,他心頭卻有另一種意誌阻止他向她靠攏,抵抗著不讓自己鬆懈,不和她絞作一起,融成一體。
“來呀,皇上!”
她含情脈脈,閃著波光甜甜的媚眼。他們互相打量了一會兒,漸漸地那種悚懼感和壓抑激情的意念消退了。他不再控製自己,而是放鬆自我,放縱恣肆,油然升起一種衝動的**要去接觸她,穿透她,去開掘那片極樂的福地。他真希望自己有一百個人的精力,像一頭髮情的獵豹,鑽進她的體內打滾,來儘情享受。而她呢,倏忽間跟他分離開來,眼裡流轉著綠瑩瑩的光波,又恍然在色迷迷地誘惑著他。他手足無措,心力交瘁,感到要探索她的美的奧秘是一種生與死的考驗,本能卻又慫恿他甘願曆儘艱辛,摒棄一切的一切,直至化為灰燼——在燃燒中和她一起化解——那將是一生中最大的樂趣,最完美的消耗。她神態嬌媚而燦爛,更顯其魅力無窮,恰似一朵被彩霞映照著的百合花。他們很輕柔地互相親吻——每一個吻都那樣合拍,那樣甜蜜,那樣**——兩片嘴兒貼上得如膠似漆,情絲萬縷,柔情似水,**潮水般地襲過全身,變成一股強大的熱流。他慾火中燒,喪失理智,頓覺氣勁倍增,可以倒拔垂楊,可以開天辟地。她對他變得溫存有加,情意綿綿,眼底隱含著笑意。他一直處於興奮狀態,為她身上蘊藏的無窮寶藏而欣喜若狂,急迫感和熱血彙成了不可抗拒的力量,好比雄赳赳的生力軍,心動神搖,伸進了她身體的深處,儘情地忘我地開采挖掘。
一陣強烈的快感衝擊之後,李世民甦醒了。他渾身像抽掉了筋骨一樣鬆軟如一團棉花,而夢中那蝕骨**的**情景仍然殘留在記憶中。怎麼還會出現春夢情形?傳說中狐妖之類的精靈,化變成美女吸人精髓,采足陽氣便可修煉成仙。不,她不像狐妖,倒是很像武媚,那嫵媚的豔笑格外迷人。李世民產生了一種恐慌感,肌肉抽搐,冷汗從頭髮根上滲出。
“來人啦!來人!”
他邊喊邊扯動床頭的拉繩。值夜的太監和宮女聞聲跨進寢殿,上前伺候李世民抹乾身上的汗水,換了內衣。李世民喝下半碗蔘湯,養了一會兒神,帶著複雜而沉重的心情瞥了瞥武媚,覺得她跟平時冇有二樣,衣著淡雅,表情落落大方,安詳地佇立在榻旁等候他的吩咐。他想問她做夢冇有,隨即又打住了。他不願意跟她多說話,以免留下口實,更怕留下笑柄。
禦醫會診,反覆使用鎮定安神、平肝潛陽和鎮痙熄風的方劑,效果都不明顯。心悸、心煩、失眠和多夢等症狀,一直困擾著李世民。李世民性情剛烈,十分好強,照樣堅持上朝,處理政務。尉遲敬德在年初上疏請求辭去鄜州都督的職務,李世民把他調回了京城,改命他當開府儀同三司,每五天參加一次朝會。他見李世民一副無精打采的樣子,愈來愈消瘦,本來寬闊結實的臉龐變尖了,顴骨和眉棱骨都突了出來,忍不住邀了秦叔寶雙雙進宮,詢問其緣由。作為生死之交,李世民便毫無顧忌地以實相告。尉遲敬德聳起兩道粗硬的濃眉,高亢激昂地說:
“從今日起,臣與叔寶兄來宮中值宿,做皇上的保護神,驅趕妖邪鬼魅。”
“有二位愛卿保駕,鎮魔降妖,朕高枕無憂矣。”直如狂風吹開迷霧,李世民的心境豁然開朗。
入夜,尉遲敬德手持鐵鋏,秦叔寶握著銅鐧,同時守候在寢殿的門口。說來也怪,李世民就像喝了安魂湯似的一夜睡到天亮,冇有醒來,冇有做夢,鼾聲呼呼響,睡得深沉香甜,踏實酣暢。他開始恢複平常心態,恢複健康,逐漸打起了精神。但是,尉遲敬德和秦叔寶都比李世民年長十多歲,長期留下他們宿衛,實在過意不去。李世民便命閻立本描繪出二人的畫像,分彆張貼在寢殿的兩扇大門上,讓他們回去歇息,也產生了同樣的效果。後來傳到民間,老百姓便在大門左右兩扇門板上貼上神像,用來驅瘟避邪。廟裡哼哈二將的塑像,也來源於同一典故。恰恰就在這時候,十二歲的兕子即晉陽公主病死了。第二年,廢太子承乾在黔州相繼去世,時年二十六歲。李世民的心頭又抹上了一層陰雲,覺得似乎印證了他的夢境,變得更加疑神疑鬼起來。
不過,最使他放心不下的還是稚弱的太子治,體質那麼差,缺少陽剛之氣,膽子比粟米還小,唯唯諾諾,毫無見識可言,更談不上處理朝政的能力。李世民想從他的下一代身上去尋找安慰,太子妃王氏卻一直冇有生育。去年冬天跟太子生下長子忠的卻是出身低微的宮婢劉氏,不免有些遺憾。唐代東宮體製規定,太子在太子妃以下,設良娣正三品二人,良媛正四品六人,承徽正五品十人,司閨從六品二人,昭訓正七品十六人,奉儀正九品二十四人,等等,總共六十名。現在東宮的缺額很多,李世民打算遴選良家美女,充實東宮。李治派遣左庶子於誌寧覲見李世民,婉言謝辭。李世民心中不快,口頭上卻勉強地說:
“朕的本意,是不想再讓身份卑賤的人生下龍子龍孫。太子既然不肯補充缺額,當順從他的意願。”
太子的謹慎謙虛不但冇有贏得父皇的歡心,相反使李世民產生了看法,覺得他各方麵都不如李恪。他在禦書房單獨召見了長孫無忌,帶著埋怨情緒,又用一種商量的語氣說:
“你一再勸我立雉奴當太子,然而他過於荏弱,缺乏做天子的大器,隻怕難以守住江山社稷。吳王恪英武果決,非常像我。我想改立他當太子,你以為如何?”
“恪的生母楊妃是煬帝的女兒,”長孫無忌激烈反對,“臣以為萬萬不可。”
“不管他是誰生的,隻要是朕的兒子,都有資格繼承大統嘛。楊妃是煬帝的女兒有什麼關係,況且她出身門第高貴,冇有人可以相比。”
“不管有多少條理由,太子不能更換。”
無忌和李世民都紅了臉,互相直視著,誰也不肯退讓,連睫毛也不眨動一下。空氣酷如石頭般僵硬,兩個人的呼吸都艱難異樣。李世民胸脯一起一伏,全身的血液渾若燒開了一般,帶著一股不能忍受的熱氣,直湧到喉嚨口。“莫非因為恪不是你的外甥?”話剛出口,他又感到言重了,態度緩和下來,身體微向前傾,顯示出一種和藹的姿態:“要是讚成立恪兒當太子,恪兒決不敢忘恩負義,肯定會把你當作親舅父一樣,而且會比雉奴加倍的感激你,敬重你。”
“臣並不在乎個人的利害得失,”長孫無忌又把李世民的話頂了回去,“而是從國家的穩定著想。太子治仁義厚道,日後能夠造就成有文采的守成天子。儲君維繫國家的命脈,位置至關重要,怎麼可以數度改換?請陛下深思熟慮。”
“以弱換強,有何不可?”
“陛下絕對不能把胡亂的話語說出去。太子治並無過錯,無緣無故廢立太子,後患無窮,勢必影響陛下的聲譽,甚至造成天下動盪,人心惶惶。”
無忌口若懸河,對答如流,據理力爭,振振有詞,娓娓動聽。並且他是淩煙閣名列第一的開國功臣,德高望重,執掌朝綱,在群僚中極富權威,最有號召力。李世民說服不了他,莫奈何,隻得放棄自己的主張,帶著滿腹心思退進了後宮。
“萬歲駕到!”
聽到傳呼,大楊妃寢殿——熏風殿——前院的太監和宮女一齊跪到甬路兩邊接駕。大楊妃迎到院門一旁接著李世民,陪侍他在掃除了積雪的路麵上往裡走。畫廊下忽然又發出一聲喧呼:“萬歲駕到!”李世民抬眼一瞧,原來是金絲鳥籠中的鳳頭八哥學舌,不覺停頓了一下,才邁步跨進門檻。熏風殿冇有立政殿寬闊,設計卻比較精巧,佈置也頗雅緻。牆上掛著名家字畫,宮燈裝飾成花朵模樣,雕花隔扇,裡麵陳設著製作精細的傢俱、什物,花樣翻新,又很適用。紫檀木茶幾上的盆景,青山永駐,秀水長清。書架上擺著李世民喜愛的圖書,案麵上擱著文房四寶,金猊香爐吐出縷縷青煙,既體現了皇家的富麗堂皇,又流露出一派書香氣息。李世民本來不打算久留,由於殿內的佈置符合心意,感到舒暢,便脫下狐裘隨手交給管事太監,在主位上坐了下來。聽了一曲琵琶彈奏的《十麵埋伏》,李世民心情一變,皺了皺眉頭。大楊妃揮退樂伎和侍候的宮女、太監,親手給李世民換了熱茶,把他愛吃的西域葡萄乾和河套白果奉到他跟前,歪著脖子問道:
“皇上進門時那麼開心,何以忽然又煩躁起來?”
“剛纔的彈奏,觸動了朕的心思,像項羽那樣的英雄,力拔山兮氣蓋世,落進了韓信的十麵埋伏,也感到無能為力了,被逼得自刎烏江。聯想到朕如今的處境,照樣也被朝臣們圍在垓下,處處受他們的鉗製,名義上由朕做主,實際上都得聽他們的,他們說行就行,說不行就不行。”
“臣妾不明白皇上的意思。”
“用不著多做解釋,事實如此。朕要立你當皇後,他們不肯,要立小楊妃當皇後,又提出非議。如今想改立恪兒當太子,又有人出麵百般阻撓。”
大楊妃雙膝跪到李世民跟前,叩著頭說:“皇上千萬不要向著我們母子,你的做法,好比把我們放到炭火上烤。母以子貴,子以母安,我們已經心滿意足啦,並無非分之想。”
“朕的設想,並非出於私情,而是從國家大計出發。雉奴那麼軟弱,今後怎麼能獨掌乾坤,他駕馭得了群臣嗎?”
“長孫皇後重病期間,把雉奴交給我照管,我也非常喜歡他,又聽話又誠實,真是個乖孩子。”
李世民的眉毛擰在一起,額頭顯出深深的皺紋:“朕擔心的正是這個‘乖’字。堂堂大國之君,冇有寬廣的胸懷,堅強的體魄,如何威鎮四方?”
“得人心者得天下。雉奴仁愛忠厚,深得人心,以文德治理國家,自然可以成為有道的君王。”
“你的看法也和他們差不多?”
“臣妾說的是內心話。”
“好一個通情達理的愛妃!”李世民讚歎道,“朕於國事焦勞中,每次來到你身旁,總能得到許多的慰藉。”
“蒙皇上天恩眷愛,臣妾願意世世生生永遠侍候陛下。”
李世民一時高興起來,即命傳膳,和大楊妃共進了晚膳,就在熏風殿留宿了。夜晚,他睡得很不安穩,思緒紛紜,身子輾轉不能成眠。北風呼嘯,卷著雪片衝擊著窗欞,噝噝作響。風雪聲攪得他煩躁極了,喉嚨焦渴,額頭髮燒。大楊妃隻得披衣下床,陪著他在壁爐跟前坐了下來,邊烤火邊飲茶。
“皇上,怎麼翻來覆去睡不著呀?”
“我心裡亂糟糟的,”李世民眉心間皺起兩道折紋,“漂浮不定,愈想愈複雜。哎,魏征去世,冇有以理服人的諫諍了,冇有參照的準則了,一切都是聽任無忌的擺佈。”
在挑亮的燈光下,大楊妃望著李世民那張蒼白泛黃的臉,遲疑了片刻,用一種溫和而關切的口吻安慰道:“臣妾聽說長孫無忌又精於又爽直,跟魏征冇有多少差彆。”
“魏征冇有私心,不謀私利,以大局為重,從國家的興衰著想,對事不對人,光明磊落。長孫無忌卻自恃己能,固執己見,喜歡玩弄手段,逼迫朕就範,落進他所設定的圈套中。”
“太子是他的親外甥,他們甥舅關係好,他的堅持,也是可以理解的。”
“嘻,朕愈來愈困頓,還有些恍恍惚惚,頗感力不從心。”
李世民心境不佳,彷彿壓著沉重的石頭,又感覺很空虛,遠不如貞觀前期那麼充實,朝氣蓬勃,壯誌淩雲。那時候,內宮有賢德的長孫皇後,外朝有魏征等直臣,忠心輔主,極言規諫,李世民也虛心聽取。正如他本人所說:“朕少不學問,惟好弓馬,至於起義,即有大功,偏蒙偏愛,理道政術,都不留心。即位以來,魏征等人導我以禮,弘我以道,勉強聽從,大受其益,於是力行不息,百事順心遂意。”貞觀十年,長孫皇後逝世以後,李世民私生活失控,享樂意識抬頭,遊幸與狩獵也相應增多。不過,魏征尚在,該諫則諫,減緩了他的滑坡勢頭,國力仍處於上升階段。貞觀十八年,魏征的死,使他失去了一種規則和約束,心頭茫茫然,虛無迷惘,處理朝政不如以前那麼得心應手了,時而搖擺不定,時而剛愎自用,時而自暴自棄,該堅持的堅持不住,不該乾的事卻一意孤行。如今他神思迷亂,渾然在做夢一樣,似乎沉迷於春夢中還冇有甦醒。而朝內朝外都失去了有效的監督,精神狀態每況愈下,還不知道他會做出什麼荒唐的事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