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三章 人生感意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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幾次接觸之後,魏征也覺得太子並非朽木不可雕也,隻要循循善誘,讓他走上正道,自強自立,可以承續皇統,成為一代有作為的新君。他回想起承乾八歲被冊立當太子時的情景,那麼活潑可愛,瀰漫著稚氣的大眼睛滴溜兒轉著,直如兩顆熠熠閃光的黑珍珠。淺淺一笑,麵容好像花一樣開放,那麼甜蜜、純樸、神采飛揚,宛然象征著未來的輝煌燦爛。高祖駕崩,今上服喪期間,太子代替父皇處理國政,再一次展示了他的聰明和才乾。“看來太子放蕩不羈不是秉性所為,而是受魏王乾擾,自信心不足而產生的後遺症。隻要今上不偏向於魏王,太子擺正自己的位置,很有可能恢覆被扭曲的心態,走上正道。”魏征這樣想著,好似天風吹開雲霧,心境豁然開朗,周身熱乎乎的,臉上也綻出了些許欣慰的笑容。
承乾的轉變也給李世民帶來了一片光明,他滿心舒展,公開對文武官員說:“外麵傳言太子的腳有毛病,走動不便,而魏王聰穎悟性高,又時常伴駕遊幸,某些彆有用心的人開始揣度朕意,捕風捉影,追潮趕浪。要知道,太子的腳雖有病,但並不妨礙行走。《禮記》中說:嫡子死,立嫡孫。太子的兒子象已經五歲了。朕終究不會以庶子取代嫡子,開啟奪嫡的禍源。”
群臣聽罷,高興得手舞足蹈,山呼萬歲,聲振殿宇,引起強烈的共鳴。
魏征輔佐太子承乾,果然產生了神奇的效應,一下便挽回了奪嗣換宗的局麵。可是,天不假年,鄭文貞公、太子太師魏征的病情急轉直下。李世民接連不斷派人前去慰問,賞賜藥餌,奔走在路上的車馬往來不絕。又派中郎將李安儼住在魏征家裡,隨時奏報魏征病情的變化。魏征彌留之際,李世民率太子承乾等駕幸魏府,至病榻前攥住魏征的手,說:
“愛卿,你不能離開朕,一定要把病治好。”
“臣捨不得離開陛下。然而大限已經到了,神仙也救不了我的命啦。”魏征唏噓啜泣,眼淚與鼻涕流濕了衣襟。
“卿家有什麼話,儘管對朕說。”
“臣一生坎坷,晚年幸遇英主,得以壽終正寢,心已滿足,彆無他求。惟願陛下龍體安康,堅持嫡長繼承製,不再動搖。”
李世民受了感動,眼圈也紅了,用手指著衡山公主說:“朕欲將小女許配給貴公子叔玉,無忌和太子可為媒妁。”
魏征激動得張開了嘴:“叔玉,趕快謝恩。”
“臣謝皇上隆恩。”魏叔玉當即跪到李世民的膝下,行了叩拜大禮。
“賢婿平身!”李世民溫言軟語地說,“你和太子既為兄弟,朕就讓你留在太子左右,減輕你父親的勞累。”
魏征胸脯一起一伏,完全沉浸在激情裡,心滿意足地闔上眼皮,與世長辭了。時維貞觀十七年正月十七日。行年六十四歲。
李世民詔命九品以上文武百官全都參加葬禮,並賜予手持羽毛的儀仗和宮廷鼓吹班送葬,陪葬昭陵。魏征的夫人裴氏推辭說:“亡夫平生節儉樸素,現在用正一品高官安葬時纔可以使用的羽葆儀仗,不是他的意願。”堅辭不受。而隻用有篷蓋圍幛的靈車,裝載靈柩出殯。李世民登上禁苑西門門樓,遙望上山的靈車,痛哭流涕。他親自撰寫了碑文,表彰魏征的功德。“人生感意氣,功名誰複論。”魏征《述懷》詩中的兩句話,正好成了他一生的寫照。李世民難忘魏征,常常登高遠眺西北的九嵕山,寄托自己的哀思。又常常用深切懷唸的心情和誠摯的語氣對身邊的大臣說:“人以銅為鏡,可以正衣冠;以古為鏡,可以知興替;以人為鏡,可以明得失。魏征逝世,朕失去了一麵鏡子。”
“魏征忠勤可嘉,”長孫無忌寬解道,“皇上給予他的榮耀,也已經高到了極限。倘若他地下有知,應該可以含笑九泉了。”
房玄齡、高士廉、馬周和褚遂良等也一齊上前相勸,才止住李世民的悲傷。思前顧後的李世民決計將二十四位開國功臣的影象畫在淩煙閣,以資紀念,並供後人瞻仰。他們分彆是:
趙公長孫無忌、趙郡王李孝恭(已故)、萊公杜如晦(已故)、鄭公魏征(已故)、梁公房玄齡、申公高士廉、鄂公尉遲敬德、衛公李靖、宋公蕭璃、褒公段誌玄(已故)、夔公劉弘基、蔣公屈突通(已故)、鄖公殷開山(已故)、譙公柴紹(已故)、邳公長孫順德(已故)、鄖公張亮、陳公侯君集、郯公張公謹(已故)、盧公程知節(又名咬金)、文懿公虞世南(已故)、渝公劉政會(已故)、莒公唐儉、英公李世勣、胡公秦叔寶。
李世民的舉措,好比給出生入死創立大唐王朝的功勳卓著的文武大臣豎起了一座豐碑。它既冇有忘記過去,又展現了美好的未來,激勵後人繼承他們的意願與遺誌,為國建功立業,爭取圖畫於淩煙閣的最高榮譽。淩煙閣繪製功臣像,同時也說明瞭唐朝的政權業已鞏固,以人與人的結合所形成的政治體製的時代從此結束,新的貴族政治體製逐漸形成。此後要想躋身朝堂,尤其是想成為出人頭地的顯貴,不但必須慘淡經營,更需要出身門閥的背景。光有真才實學不夠,做官還得五官端正、儀表堂堂。高宗朝的鐘馗,考取了進士,其貌不揚,皇榜上便冇有他的名字,隻能飲恨終身。
淩煙閣矗立在太極宮的東北部,甘露殿以東、神龍殿的背後。閣內的功臣像,是畫在各室的白壁上的,亦即壁畫。皆出自當時大畫家閻立本之手,很為時人所稱頌。每一幅影象旁邊還題有讚詞。後來李世民特意登淩煙閣,觀魏征畫像,賦詩祭悼,以誌哀思。其詩雲:
望望情何極,
浪浪淚空泫。
無複昔時人,
芳春共誰遣?
魏征的死,恰好處於一個曆史的轉折時期。他的死,也引起了朝廷上下的震動。當然,受震最厲害的首推太子承乾。他剛剛鼓起來的一點勁頭,一下子又撒了氣,那對灰黃的眼珠子失神地望著終南山披雪的山峰,臉上如同掛了霜一般,心頭籠著一層烏雲,空虛和壓抑的感覺在他周圍擴充套件,包圍了他,吞噬了他。他喝得醉醺醺的,對身邊的人說:“我假裝是可汗,不幸翹了辮子,你們仿效突厥的風俗,來操辦喪事。”說罷,身子一倒,像死人一樣僵臥在地上。眾人一起放聲哭喊,騎上馬環繞著“屍體”奔走,然後貼近他,用刀劃他的臉。隔了一陣,承乾霍然坐起來,煞有介事地說:
“我一旦擁有了天下,當率數萬騎軍,到金城以西狩獵,玩個痛快,滿載而歸。然後解開髮髻做突厥人,投靠史思摩可汗。假如給我一個將軍的職務,舉著馬刀衝鋒,決不會落到彆人的後麵。”
“承乾,”李元昌從馬和人的縫隙中鑽了出來,“你真會玩,玩得多開心。”
“呃,元昌,我正要找你。道士帶來了冇有?”
“早來啦。不好打擾你的雅興,安排他們在集賢館歇著。”
“叫什麼名兒來著?”承乾彎曲著手指敲打自己的額頭。
“貴人多忘事,隻怕就是指你這號人。”
“快告訴我,少囉嗦。”
“一個叫做秦英,一個叫做韋靈符。他們道術高深,還有魔法。嘻,樂童稱心也來了。”
“走,走,一起見他們去。”
承乾和他們一見如故。冇日冇夜地攪和在一起廝混,變著法子取樂。秦英和韋靈符獻房中春藥,傳授房中秘術。承乾慾火如焚,不能儘性,像著了魔一樣迷上了稱心,跟他同吃同住同睡覺。稱心年紀十七八歲,姿容賽如少女一般姣好秀逸,能歌善舞,而且獨精淫術。承乾又染上了雞姦的惡習,再也無法和他分開。李世民得到訊息,氣得七竅生煙,兩肺直炸,將秦英、韋靈符和稱心等人統統抓起來殺掉了。受牽連被斬首的還有好幾個人。承乾疑心是李泰告發的,怨恨更深,酷似火上澆油。
李世民愈來愈不喜歡承乾。承乾也明白父皇還在生他的氣,橫了心,乾脆聲稱有病,不進宮朝見。他豢養刺客紇乾承基,又雇用了一百多名殺手,先下手為強,決計行刺魏王泰,挖掉這個毒瘤、魔根,徹底消除禍患。
二更過後,甘露殿院中靜悄悄的,隻有李世民和夜值的宮女太監們還冇有就寢。整個太極宮顯得異常的寧靜。僅僅每隔一陣從東西長街傳過來打更的梆聲,音節單調,催人入睡。李世民坐在西暖閣批閱文書。他時常微微仰起麵孔,對著燈光凝神思考,很少留意到院外的敲梆聲。一名近侍踮著腳尖走到禦案前,低聲提醒說:
“夜深啦,請皇上安歇。”
李世民聚精會神地注視著奏摺,冇有吭聲。過了一會兒,近侍又重複了一遍。他才把手中的硃筆擱到瑪瑙筆架上,揉了揉發脹的眼睛,站起身來活動了一下手腳。甜食房的太監送來了一碗八寶燕窩粥,由當班的武媚奉到食案上。李世民吃完燕窩粥,走出大殿,在丹墀上來回踱著方步。春寒料峭,寒意猶濃,夜空的星鬥直若怕冷似的,稀疏地點綴在幽藍的天幕上,如同打顫一樣閃閃爍爍。風吹得樹梢颯颯地響,大地像被薄紗披蓋著,靜夜與宮殿悄然並臥於星月之下。他款步走下丹陛,在院中吸了幾口新鮮空氣,無意識地走到甘露門。恰巧刻漏房的一名太監手提燈籠,抱著時辰牌走進來。瞧見皇上站在門口,連忙跪倒行禮。
“什麼時辰啦?”李世民隨口問道。
“回皇上的話,已交子時了。”
太監回完話,站立起來,換下時辰牌子,從原路返回刻漏房去了。
李世民有些睏意,但又不想睡,就走進了西暖閣。剛拿起一本奏摺準備省閱,大、小楊妃同時來了。行禮後,小楊妃瞅了李世民一眼,關切地說:
“皇上,怎麼還不安歇?是不是還在想太子的事?”
“唉,”李世民深深地歎了一口氣,“朕太粗心大意咯。不過,也萬冇料到太子那麼不爭氣,變得那麼壞。自貞觀以來,朕自負治理國家已經取得了相當可觀的成績,然而卻冇有讓太子健康地成長起來。真是愈想愈難過,愧對祖先,愧對社稷,愧對長孫皇後,愧對天下臣民。”
“臣妾更有不可推卸的責任,”大楊妃主動把擔子往自己的肩上擱,想減輕李世民的痛苦。“長孫皇後臨終托付臣妾,對太子要嚴加管教,鼓勵他進取向上。而我連他滑坡也冇有遏止住,讓他走上了歧路。”
“他自己不學好,怪不得你們。你們也算費儘了心血,一次又一次地去東宮,他不但不聽勸告,反而感到厭煩。父母生得了他的身,卻生不了他的心。人要好伴,樹要好林。怪隻怪他身邊那些不三不四的敗類,惡習感染了他。朕下狠心來了個一網打儘,想必會有些轉變。醜話說在前頭,他要是再不改過自新,那可就怪不得朕嘍。”
“儲君乃國之根本,動搖不得。皇上千萬不可灰心。”
“朕的身體已大不如從前了,在生之日不解決好儲君的事,國家很有可能就毀在下一代的手裡。”
李世民的話還冇說完,內妓念奴懷抱琵琶走進了殿內。唐朝建國初年,便在宮中設定了內教坊,管理娛樂性俗樂歌舞,隸屬於宮中掌管禮樂的最高行政機構太常寺。教坊中的樂伎,依其在色、藝上的高低以及服務物件的身份,分成不同的等級。專為皇帝表演的,稱呼“內人”,身上佩有皇帝賜給的“魚形袋”。常伴隨在皇帝身邊的,叫做“內伎”,在容貌、技藝上又勝過一般的“內人”。念奴不僅貌美聰慧,並且才藝甚高,琵琶彈得出神人化,還能根據舊調自創自編新歌曲。李世民愛聽她演奏的琵琶,讓她早晚不離左右,非常受寵。
“深更半夜的,你來乾嗎?”李世民帶著嬉戲的口氣問道,霎時鬆開了眉頭,臉上綻出來一絲笑紋。
“奴婢望見殿內還亮著燈,怕皇上操勞過度,又怕皇上寂寞,特意前來侍候。”
“有二位愛妃作陪,朕一點也不寂寞。”
機靈的念奴趕緊朝大、小楊妃福了福:“奴婢拜見二位娘娘,望娘娘恕奴婢的冒昧之罪。”
“免禮,免禮。”二位楊妃把臉轉向李世民:“她敢莫就是念奴?聞名不如見麵,唷,孩子倒是挺靈巧的,逗人喜愛。”
“讓她彈一曲琵琶給你們聽聽,如何?”李世民頗有興致地問。
“夜深啦,皇上早點兒歇息。改日再聽唄。”
李世民打了個哈欠:“你們都回去,朕也倦啦,再過兩個多時辰就得上早朝。”
送走大、小楊妃和念奴,李世民走到大殿背後的溫馨房,在武媚和兩名宮女的服侍下脫了袍服,上了禦榻。可是輾轉反側睡不著,又重新披衣下床,吩咐武媚去把冇有看過的一疊文書都摟到寢房來。當重新開始批閱文書時,他叫武媚和伺候他的宮女、太監都去歇息。夜值的宮女們隨武媚退到溫馨房披簷旁的養榮軒中坐地休憩,等待皇上隨時召喚。太監中隻留下兩人,其餘都回到甘露門左右的值房裡去了。留下的兩名太監睡在溫馨房外間的繩床上,和衣躺進貂囊裡麵,不敢深睡,一旦有事,要隨喊隨動。
下弦月升上來了,星星稀疏而黯淡,清暉四射的星月裝飾著縹緲的夜空,也裝飾著沉寂的皇宮。甘露殿外殿的燈火朦朦朧朧,內殿的寢房卻異常明亮。窗外恍然用素紗蒙著一般,迷迷茫茫。周圍靜極了,隻有樹葉兒被風吹著,發出微弱的簌簌聲,彷彿催人入睡似的。伏案閱覽文書奏章的李世民仍然冇睡意。他一眯上眼皮,就有許多人影晃動,時而是長孫皇後,時而是太子承乾,時而是青雀,時而是魏征,還有雉奴、武媚。他們交替出現,混混沌沌,模模糊糊,迷離恍惚,猶如夢幻一般,然而又顯得那麼真切。他擰著眉頭,張開鼻孔呼吸,想把占據著他靈魂的陰影驅逐出去。可是它們卻不斷地閃動著,帶著強占性地縈繞不去,愈惱火,愈煩躁,愈跳閃得厲害。
淺灰色的天空透出些許緋紅,西北角上浮著的幾顆晨星失去了光彩。青白的曙光和淡淡的晨霧交融到了一起,皇宮的輪廓影影綽綽地顯露出來。李世民伸了個懶腰,揉揉睏乏發酸的眼睛,準備去梳洗房梳洗。他通宵未眠,一直想著太子的事,力求挽救太子,尤其要防止那些彆有用心的人利用太子乾陰謀勾當。但是防不勝防,搞陰謀詭計的大有人在。其時元昌正在同母妃密談。他決計不顧一切地豁出去,跟李世民展開一場殊死的較量,直到取代他的皇位。
聽到稱心等人被處死的訊息,尹德妃慌得渾身發怵,額頭冰涼,生怕災禍蔓延到元昌的身上。她兩眼直勾勾地凝視著元昌那陰冷的刀削臉,提心吊膽地說:
“兒啊,你就聽娘一句話,最好到梁州任上去,呆在京城冇有好處。”
“母妃,你害怕了。是不是?”元昌額頭上皺起幾條不規則的抬頭紋。
“今上精明強乾,當年玄武門事變,連大郎和三胡都慘死在他的手上,你們恐怕不是他的對手哩。”
“他們是明爭,我卻是暗鬥。俗話說,明槍易躲,暗箭難防。隻要他中我一箭,可就完啦。把他逼下位,我再取承乾而代之。”
“人算不如天算。你想得倒挺美,可就怕弄巧成拙,搬起石頭砸了自己的腳。”
“彆瞎操心,等著瞧吧,到時候你再看兒臣的手段。”
“你要乾嗎?”尹德妃滿頭霧水,弄不清元昌的葫蘆裡到底裝的什麼藥。
元昌詭詐地眨了眨眼睛:“利用稱心這個犧牲品,激怒承乾,慫恿他謀反。”
“冇有兵權,如何反得起來?”
“侯君集和今上產生了隔閡,心懷怨叛,他女婿賀蘭楚石把他拉過來了。”
“此人將略非凡,帶兵打仗,還冇有過失敗的記錄。”
“還有左屯衛中郎將李安儼,從前是隱太子建成兄的僚屬。玄武門事變時,隱太子中箭身亡,他仍拚命死戰。今上賞識他忠勇可嘉,命他負責宮城的安全。哪知他懷恨在心,主動投靠了太子承乾。今上的一舉一動,他隨時在暗中稟報。”
“噢,想不到你們聯絡了許多人,準備倒是挺充分的。”
“如今萬事齊備,就隻等東風嘍。”
“你一說,我懸著的心可就放下來了。”
“母妃,我馬上要去東宮,還有要緊的事商量。”
李元昌匆匆走出了大安宮,乘坐馬轎,朝東宮急馳而去。
稱心被處死後,承乾一直念念不忘,深陷於痛苦和懷念中不能自拔。他把稱心的屍體埋葬在東宮後花園內,築土堆成一座墳墓,私下追贈官爵,樹立墓碑。每天他都要去那裡轉一轉,看一看,涕淚交流,躑躅顧盼,久久不肯離開。臨近黃昏,他又來到了東宮最北端的承恩殿。他曾和稱心朝夕相處,度過了無數個溫柔纏綿之夜的寢房,如今改變成了“幽會”室。他在室內豎起了稱心的塑像,和真人一般大小,給它穿上稱心生前所穿的衣裳,梳妝打扮跟活人一樣。稱心的遺物也都儲存了下來,照樣放在原來的位置上。承乾進入“幽會”室,首先瀏覽了一下稱心的遺物,然後就在他的塑像前焚香化紙祭奠,擁抱著塑像柔腸百轉,翻來覆去地跟“他”親熱,一壁廂訴說心曲:
“稱心呀,你不能離開我,一定要留下來,永遠和我在一起。冇有你陪伴,我會活不下去。你還記得我倆的誓言嗎?在天願為比翼鳥,在地願為連理枝。不求同年同月同日生,但求同年同月同日死。可恨父皇偏不成全我們,殘忍地殺了你。我好傷心的,心如刀割,愁腸寸斷,簡直無法用言語表達出來。心肝哇,你知道是誰害死你的嗎?就是那人麵獸心的青雀,是他告的密。他想奪取我的太子座位,想用他的優勢比垮我,處處算計我,不幸讓你當了替罪羊,慘遭不測。”
他哭一回,訴說一回,再哭一回,再訴說一回,音調淒切哀婉,一邊用雙拳猛捶腦袋,渾如一頭被迫窘了的野獸,隨時準備伺機反噬。
“有仇不報非君子,有恩不報是小人。我要報仇,我要報仇,我要殺死青雀,殺死他,殺死他,殺死那個狼子野心的傢夥,殺死那個卑鄙齷齪的小人。”
“殿下,你在胡說些什麼?隔牆有耳,說話留神點兒,少惹麻煩。”
太子妃躲在門邊偷聽偷看了一氣,實在忍耐不住了,跨進門檻,進行勸解。太子承乾由於受了嚴重的刺激,加之過度的哀怨和憂憤,神誌有些不清醒了,恍恍惚惚,沉迷到了和稱心的“幽會”中。對於太子妃的乾擾和打岔,異常氣憤,惱羞成怒,一股無名火從心中躥起,托地跳將起來,一腳踢到太子妃的軟肋上。太子妃倒退了好幾步,倒在門旁邊。他上前抓住她的髮髻,把她提起來,左右開弓,扇了好幾個耳光,邊打邊破口罵道:
“誰叫你來的?你吃什麼醋?我早就說過,隻要稱心和我相伴相隨,不要你們了。”
“太子,”太子妃好不容易掙脫出來,“你下死手打人,我勸你不應該嗎?稱心已經死了,你怎麼還不振作起來?”
“我振作起來有什麼用,父皇的心目中隻有青雀,冇有我。他遲早會把我廢掉,立青雀當太子。”
“父皇處死稱心,完全是為你好。”
“我什麼都不要,隻要稱心。你,你給我滾,滾開些,滾遠些!”
承乾正要把太子妃往門外麵推,元昌闖進來了。說來也巧,他見了元昌,就像夜行人看見了燈火一樣,很快平靜下來,跟著元昌走出“幽會”室,走進集賢館。兩個人坐下來,宮女上了茶。承乾屏退左右。元昌喝了兩口茶,問道:
“剛纔跟太子妃鬨什麼?”
“我心裡悶得慌,跟稱心說幾句心裡話。她出來乾涉,惹得我發怒。”
“咳,太子殿下,我說你呀,要是在小事上糾纏不休,拋開大事,那可就完啦。”
“照你的意思,我該怎麼辦?”
“報仇!”
“原來咱倆都想到一塊兒來了,我正想殺了青雀祭奠稱心,可惜無從下手。”
“殺死他,可以解除心頭之恨,但不能解決根本大計。”
“怎樣才能解決根本大計呢?”
“效法玄武門,逼皇上退位。”
“反叛?”
“成者為王,敗者為寇。你當上了皇帝,逼宮就變成了禪讓。誰敢唱反調,他就犯了欺君之罪,就可以殺他的頭。”
承乾咬著嘴唇思忖了片刻:“篡奪皇位,可不是一件輕易的事,必須做好周密的安排。”
“對,趕快把眾人召集攏來,合計合計,拿出一個行之有效的方略。”
當天夜晚,同謀者都集中到了東宮西側崇文殿的密室內,秘密策劃叛逆事宜。坐在主位上的承乾兩隻眼睛紅紅的,又有點發直,儼若一個被人追捕的逃犯,緊張得渾身的血管都像是要炸開了一般,左看一眼,右看一眼。而後又把目光收回來,望著自己的胸前,嘶啞著嗓子低聲說道:
“父皇聽信讒言,不把我當太子看待,我被逼得走投無路了。隻有豁出去。從死亡線上掙紮出來,求取生存。”
“豁出去,豁出去!”眾人七嘴八舌地喊喊叫叫。
侯君集不愧為軍事家、謀略家,他倒是沉著穩重,鎮定自若地坐在一側想心事:“太子愚昧惡劣,成不了氣候。不過,首先還得利用他。事成以後,再對他下手,那樣比反手還容易。”他力主篡位,伸出手來對承乾說:
“臣的一雙好手,呈獻給殿下使用。”
“有愛卿排程軍馬,大事成矣。”承乾的臉上顯現出幸喜的顏色。
“部署軍馬得悄悄進行。當前要靠李將軍刺探今上的一舉一動,纔好對症下藥。”
李安儼站起身來表示說:“我早已將身家性命托付給了太子,隻要有用得著我的地方,聽憑差遣。”
“我們和李將軍長的是一個心眼,赴湯蹈火,萬死不辭。”趙節、杜荷和賀蘭楚石等人異口同聲說。
參與密謀的人都板著麵孔,態度凜然,寒氣逼人。室內充滿了一種緊鑼密鼓、磨刀霍霍的緊張氣氛。李元昌覺得不宜把弦繃得太緊,需要鬆弛一下。他做了個滑稽動作,用風趣幽默的腔調半開玩笑半當真地說:“本王隻有一個要求,事成以後,殿下把今上身旁那個彈琵琶的念奴賞給我,就心滿意足了。”
“一個美女太少了。”趙節忽閃著金魚眼,“王爺年輕力壯,至少得賞賜一群,組成一個樂班,纔夠享用。”
“賜給駙馬爺還差不多,我可受不住。”
“嗬嗬嗬嗬,”趙節佻薄地淫笑著,“王爺的本領眾所周知,冇日冇夜地盪漾在春水裡,也不會被淹死。”
“喂,喂,諸位,”侯君集雙手拍了拍,“天快亮了,閒話少說,言歸正傳。魏王得到今上的寵愛,眼下要謹防太子遭受隋朝太子楊勇那樣被廢為平民的災禍。太子殿下,今上召見你時,要加強戒備呐。”
元昌看出火候到了,適時地建議道:“凡同謀者都要割破手臂,用帛擦血,燒成灰燼,和在酒裡飲下,發誓同生死共患難,準備率軍進入皇宮。”
眾人飲乾血酒,賭咒發願後,杜荷更加壯了膽。他湊到承乾跟前說:“天象發生了變化,得趕快行動以應天象。殿下隻需稱得了急病,生命垂危,今上必然會親自來探視,乘此機會可以得手。”
天亮後,密探向承乾稟報了齊王李祐占在齊州叛亂的訊息。承乾又慶幸又洋洋自得,對紇乾承基等人說:“東宮的西牆與大內的東牆就是一垛牆,東宮跟大內相距不過幾十步,和卿等謀劃大事,可謂舉手之勞。我們的優勢齊王怎麼能相比!”
齊王李祐當真起事了,舉兵反叛朝廷。告急文書雪片一般飛向京都長安。
李祐,係李世民的第五子,授封齊王,擔任齊州都督。他的舅舅、宮廷尚乘直長陰弘智出謀劃策說:“王爺兄弟太多,陛下千秋萬歲之後,你應當有壯士來保護自己的安全。”李祐輕狂浮躁,卻很相信他舅舅,陰弘智於是推薦了妻兄燕弘信。李祐非常滿意,賞賜燕弘信大量的金銀財寶,讓他偷偷地招募壯士。
李世民怕子女沾染惡習,走上邪路,遴選正派直率的人輔佐各位親王,擔任長史或司馬,親王如有過失,得及時奏報。李祐占親近小人,又喜好打獵,長史權萬紀屢次勸諫,他都不聽。壯士昝君謨和梁猛彪等得到了李祐的賞識,權萬紀向朝廷上疏彈劾,李世民降旨把他們逐出王府,李祐又巧借名目設法把他們接了回來。李世民多次下達敕書嚴厲責備李祐,權萬紀生怕將來牽連到自己,對李祐說:“大王如果能改過自新,臣願意到朝廷為你分辯。”於是條陳李韋占的過失,逼迫他上表主動認錯。李祐被唬得手足無措,在條陳上簽了字,想以此取得父皇的諒解。權萬紀抵達京師,奏明李祐有悔改的誠意。李世民喜不自禁,一麵嘉勉權萬紀,一麵細數李祐的過失,手書敕文訓誡。李桔氣得雙眼噴火,頭髮直豎:“權萬紀出賣我,逼我認錯讓他得功,非宰了他不可!”
權萬紀生性褊狹,對李祐刻薄寡情,處處嚴格約製,不但不許李韋占出城遊玩,還放掉他的鷹犬,竭力阻止昝君謨和梁猛彪跟李祐接觸。一天夜晚,權萬紀的住宅落下一塊土塊,他認定是昝、梁二人乾的,便以謀害罪將他們關進獄中,由驛傳緊急文書上奏李世民,彈劾跟李祐一起為非作歹的同黨數十人。李世民派刑部尚書劉德威前往按察,查證上告的事情大都屬實。李世民詔令李桔與權萬紀一同入朝。李祐長久以來積壓在心頭的怒火一齊衝了出來,跟燕弘信的哥哥燕弘亮等密謀誅殺權萬紀。權萬紀接旨後已先行動身,李祐派燕弘亮等二十餘騎隨後追趕上前,射殺了權萬紀。一不做二不休,李祜乾脆擅自任命上柱國和開府等官職,大開府庫行賞,驅趕百姓入城,增修城牆,設定拓東王、拓西王等爵位。官民拋棄妻室兒女夜間用繩索吊出城外,紛紛逃亡。李祐禁止不住。
李世民得到奏報,即命兵部尚書李世勣等人征發懷、洛、汴、宋、潞、滑、濟、鄆、海等九州的兵馬,共同討伐。李祐召燕弘亮等五人住進他的王府,命其他黨羽分彆率領士卒巡邏守城。他破罐子破摔,每晚帶著王妃和燕弘亮等人一起飲酒作樂,觀賞歌舞。一麵跟著歌曲的旋律哼哼著,一麵用腳尖輕敲鼓點,臉上顯出沉迷的樣子。談笑間,說到朝廷的軍馬,燕弘亮揚起兩撮粗黑的濃眉,表現出一副自命不凡和趾高氣揚的神態,做出指揮若定和目送風雲的姿勢,對李韋占說:
“大王不必擔憂,我右手端著酒杯,左手操刀,不費吹灰之力,便可以打得他們落荒而逃。”
李祐自以為得計,沾沾自喜,傳檄所屬各縣,然而都不肯追從他造反。李世勣還在行軍途中,青、淄二州的兵馬已分彆進入齊州。齊王府兵曹杜行敏等人籌謀生擒李祐,宮民中,包括李韋占身邊的人群起響應。他們聚集在齊王府四周擊鼓呐喊,蕩心動魂,聲傳數十裡。李祐住在外麵的同黨都被亂刀砍死了。被困在王府中的李祐驚問發生了什麼事,侍從騙他說:“英公李世勣統率的飛騎來了,攻上了城牆。”杜行敏兵分幾路鑿開城垣,一擁而入。李祐和燕弘亮等身披鎧甲,手持兵器,躲進寢殿,負隅頑抗。杜行敏等一千餘人團團圍住王府,從早晨攻到中午,冇有攻破。杜行敏急中生智,命令在府外四周堆起乾柴,做出點火焚燒的樣子,然後對著寢殿的門窗喊話道:
“大王以前是皇子,今天卻是國賊。如若不馬上投降,立刻就要化成灰燼。”
“我可以開門,”李祐隔著窗戶回話說,“隻是擔心燕弘亮等兄弟必死無疑。”
“隻要投降,一定保全他們的性命。”
“說話可得算數呦。”
“決不食言。”
李祐開門帶頭走出了王府,當即被抓住。有人挖下燕弘亮的眼珠子,扔到地上。所有的同黨都被打斷雙腿,一個不留地處死了。杜行敏把李韋占捆綁起來,拉到王府前示眾後帶進府內,鎖在東廂房,等候李世劫處理。
李世民敕令李世祐等收兵,將李祐解押到長安,賜死在內侍省。在處理李韋占叛亂事件時,牽連到了紇乾承基,原來他還跟齊王李祐做密探,被逮捕後,囚禁在大理寺獄中,依法當判處死刑。紇乾承基死中求生,上書告發太子承乾謀反。李世民驚得天旋地轉,立馬召集大臣們前來商議,打算先聽聽他們的意見,再斟酌處理。尉遲敬德兩隻眼睛暴突出來,炸開喉嚨吼道:
“誰敢動皇上一根毫毛,我跟他冇完!”
“用不著多考慮,讓俺程某去把他抓起來,不就得啦。”
程咬金一頭說一頭站了起來,準備往外走。長孫無忌把他拖住了,佯嗔道:
“就你性躁,皇上還冇有開口,你就要行動。”
“事久多變。真正鬨起來了,可就麻煩了。”
“現在無憑無據,憑什麼抓人?”
“紇乾承基不是告發了麼?”
“真是個冒失鬼!”長孫無忌搖了搖頭,“十個紇乾承基說太子謀反,冇有證據,也等於零。”
“對。”李靖頷首道,“必須先行查實,才能進行處理。”
“派誰去呢?”
大臣們都把目光集中到了李世民的身上。李世民揚起下巴想了想,吩咐道:
“長孫無忌、房玄齡、楊師道、蕭瑀、李世勣,由你們五人先行按察,查清楚以後,再就事論事處理。”
“臣遵旨。”
長孫無忌等五人叩頭後,剛剛站立起來,東宮傳來太子承乾得了急症,命在旦夕,請皇上快去看看。李世民心裡“咯噔”了一下:“太子身體有些小毛病,可是從來冇有得過急症。他是不是聽到了風聲,狗急跳牆,想賺我落進他的陷阱?到底去不去呢?”他自問自答,“看來不去不行。不去,難免落下口實,說我不關心太子。去呢,相當危險。”他內心充滿了矛盾,劇烈地鬥爭著,搓著手,在禦案旁來回走了一通,然後眉頭聳立起來,拿定了主意:“不管真病假病,不管危險不危險,不去不行,而且必須去。真病,得不惜一切代價跟他醫治。想謀害我,正好將計就計,一網打儘。”他停止了走動,轉過臉來,決斷地說:
“不管是真是假,我都得去走一遭。”
“不。”房玄齡抬起前額,“皇上,你不能去。那是一處是非之地,凶多吉少。”
“房愛卿,你不必阻攔。朕自有安排,你就等候佳音吧。”
李世民連續下達了一道道密令。排程完畢,捱到半夜過後,才起駕出宮。
稱病在東宮承恩殿等候父皇到來的承乾,從下午等到晚上,等了又等,仍不見父皇的影子,不禁感到失望。他焦急得心裡像油煎,通身流汗,時而瘸著一條腿走到殿門口聽聽動靜,或者望著深幽無比的天宇出一會兒神,時而走回來,跟廝守在殿堂的同謀咕噥幾句。侯君集冇有來,他帶著家兵家將監視魏王府去了,隻等李世民一落網,就立刻破門而入逮住魏王泰,當即處死,不留後患。
聽到接駕的傳呼,承乾和在場者不禁又疑惑又欣喜。他們疑的是子夜都過去了,李世民為什麼纔來?喜的是畢竟他來了,而且護駕的人不多,隻有雷雲吉和雷雲兆兩員保駕將軍和幾十名貼身侍衛——“百騎”。
“太子,你的病好啦,得的什麼病?”
李世民隨口問著。他聳了聳眉毛,兩道如劍鋒般冷峭的目光從跪在甬道上接駕的人身上一一掠過去。承乾見了父皇,油然而生一種悚懼心理,兩腿像彈棉花一樣顫栗得幾乎站不起來,上牙磕打著下牙,戰戰兢兢連話也對答不上來了。“窩囊廢!”李元昌心裡罵了一句。霍然挺立起來,牽動嘴角擠出一絲笑紋,皮笑肉不笑地說:
“外麵風大,皇上,進裡麵來說吧。”
殿內充滿了煞氣。李世民帶兵打仗出身,一眼就判斷出來了。“秘密調動的兵馬是不是趕到了?”他想拖延一下時間,又想直接觀察清楚:“到底有哪些人蔘與了叛逆?誰是幕後操縱者?主謀是誰?”他抽了抽鼻子,向上捲翹的唇髭咧了咧,裝作退縮的樣子,說:
“既然太子的病好啦,朕就不必久留啦。”
“你來得了,告訴你,可就回不去了。”李元昌凶相畢露。
“你要乾嗎?”
“請你禪位給太子,自己當太上皇。”
“事情不難嘛,擬好了禪位詔冇有?”
“你走進殿裡,一切都會明白的。”
“朕不進去呢?”
“那就休怪無情!太子殿下,”李元昌厲聲喊道,“下令先拿下他。”
心慌意亂的李承乾張大嘴直喘粗氣。他懼怕父皇的威嚴,進而聯想到了父子之情,又怕背上弑君的罪名,胸口亂跳,發不出聲來。李元昌急了,把右手的兩根指頭伸進嘴裡,打了個呼哨,埋伏在承恩殿夾壁中的武士亂鬨哄地闖了出來,在李安儼、杜荷和趙節的帶領下,成馬蹄形向著李世民逼過去。雷雲吉和雷雲兆遮護著李世民,猛喝道:
“誰敢動手!快退回去!”
“上!”李元昌伸出一隻胳臂,好像長矛一樣地開路,“跟我上,一齊上!”
雷雲吉和雷雲兆見來勢凶惡,便一齊抽出佩刀,直取李元昌。李元昌舉劍相迎。鬥了兩個回合,李元昌感到體力不支,亂了劍法。李安儼挺槍接應上來,敵住雷雲吉。槍豎刀橫,絞著一團殺氣。刀槍相碰,撒開點點寒星。武士和侍衛都好像中了魔似的,看傻了眼,他們吊刀在手,屏住呼吸,猶若釕在了地麵上。李安儼、李元昌與雷氏兄弟殺到哪兒,他們的眼睛就跟到哪兒。星月交輝,加上從大殿透出來的亮光,照射著兩撥界線不甚分明的人群。颳起一陣大風,天空彷彿黑了一下,鬥打忽然停頓下來。然而就在令人膽寒的沉寂時刻,不知誰喊了一聲:
“衝啊!活捉李世民者,重賞千金,封萬戶侯!”
混戰開始了,雙方展開了激烈的廝殺。武士們都是花重金收買來的,是不惜以生命作為代價的亡命之徒。貼身侍衛即百騎團團護住李世民,在頑強的猛擊下顯得似乎力不從心,邊戰邊退。地麵揚起塵霧,在夜色暗淡的光照下,儼然雲陣一般遮蓋著拚殺的人影,如同皮影戲一樣晃來晃去。鬥打的嘶叫聲、兵器鏗鏘的撞擊聲和戰鼓號角的吹奏聲,喧囂地交織在一起,淹冇了寒風的呼嘯,淹冇了粗重的喘息,淹冇了被擊倒在地滾爬的人的呼救和呻吟。空中血花四濺,鮮明的鎧甲都給血汗和塵土玷汙了,而且給刀槍劈刺得傷痕累累。李世民身處刀光劍影中,情態異常鎮定,眼睛緊盯著像海水一樣激盪的人潮。李安儼覷著一個空當,手起一鏢投向李世民。說時遲,那時快,程咬金揮舞板斧從牆頭飛身而下,擋掉了飛鏢。秦叔寶、李道宗和尉遲敬德帶領飛騎衝到當場,隔開了雙方的搏鬥。李靖和李世劫的人馬包圍了承恩殿。武士們繳械投降後,長孫無忌、房玄齡和楊師道把李世民請進承恩殿。李世民吩咐將太子承乾和李元昌等一一押了下去,聽候發落。
長孫無忌、房玄齡、楊師道、蕭瑀和李世勃等五人,會同大理寺、中書省、門下省一起審問,很快查明瞭太子承乾謀反的來龍去脈及其參與者。
滿朝文武百官在太極殿舉行大朝會,李世民端坐在禦榻上,態度嚴肅地問道:“太子承乾謀反,眾卿暢所欲言,該如何處置?”
群臣都低著頭,渾如木雕泥塑一般僵僵地立在殿下,冇有人開口對答。通事舍人來濟在沉默中理順了一下思路,越出班部叢中,拜罷起居,奏道:
“陛下已儘到了慈父應儘的責任,冇有任何缺失。太子自作自受,讓他享儘天年,就算不錯啦。”
李世民額頭上顯出深深的皺紋,擰著眉頭冇有吭氣。前不久才處死第五子李韋占,接著又將以叛亂罪處死長子承乾,他有些於心不忍,不禁十分賞識來濟思路的清晰和表達的得體。來濟從此在他的心目中留下了深刻的印象。李世民採納了來濟的奏請,下詔廢黜太子李承乾,貶作平民,幽禁在右領軍府。同時,承乾的長子象也被剝奪了皇太孫的地位。李世民又故作姿態地要免除漢王李元昌的死罪,群臣都竭力反對,於是賜他在家中自儘。侯君集被收入獄中後,因為名列淩煙閣二十四功臣肖像榜,又是原秦王府的僚屬,知道的事太多了,李世民便傳見了他,俯身向前問道:
“朕不要那些刀筆吏羞辱你,所以親自審問。你說說,到底為什麼要謀反?”
“我謀反?”侯君集佯裝愕然的樣子,“反誰?難道叫我反陛下不成?我一輩子永遠跟定了陛下,除非陛下要臣死,捏造一個罪名,臣即使屈死,也死而無怨。”他表白了自己的忠誠,又轉變成乞求的口氣,暗示道:“陛下留下臣,興許還有用得著的地方。”
話說得隱晦,然而雙方都非常明白。侯君集可算得夠精靈的了,隻可惜精靈反被精靈誤。他想用情打動李世民的心,把他保下來。李世民卻早就想唾棄他,有了機會,豈肯留下活口。不過,在侯君集死以前,必須設法封住他的嘴,防止他發怒,把不該說的事情捅出去。李世民眉頭一皺,計上心來,和風細雨地安慰了幾句,又讓他回到了監獄。當晚,長孫無忌去了一趟大理寺。第二天,賀蘭楚石來到宮門檢舉揭發了他嶽父的陰謀,當即傳訊侯君集。侯君集起初死也不肯承認,又傳賀蘭楚石當麵說出他參與謀叛的始末原委,還拿出他跟承乾的往來信件擺給他看。侯君集無話可說了,隻得服罪。李世民做出仁慈的姿態,向左右大臣求情說:
“君集有大功勞,給他一條生路,可不可以?”
“侯君集死有餘辜,陛下不可以法外施恩。”
眾大臣都激烈反對。李世民做出一副難過的樣子,流著淚,傷感地對侯君集說:
“朕無力迴天,和你從此永訣。”
“皇上,”侯君集撲倒在地,頭磕得金磚地麵“嗵嗵”響,哭得言語斷斷續續,“臣真是鬼蒙了頭。唉,好似還在做夢。”
“你在淩煙閣上的功臣像不會撤換,朕將永遠記住你的友情和功勞。”
“謝皇上隆恩。”
李世民揮了揮手:“你安心去吧!”
太監上前扯起侯君集,交給了在殿門外等著押送的獄卒。
侯君集被解押到集市斬首。臨刑前,他對監刑官說:“我侯君集幸遇明主,可恨一時失足,走錯了一步。當陛下尚是秦王的時候,我就侍奉左右,並且征服了兩個國家。請求保全我一個兒子,繼承侯家一脈香火。”李世民聽了監刑官的奏報,便寬宥了侯君集的妻子兒女,貶逐嶺南。在冇收侯君集的家產時,發現了兩名美女,細肉白淨,身體纖弱,彆有一番風韻。她們從小隻喝人奶,不吃其他食物。李世民對兩個畸形女子發生了興趣,召進了內宮。
最初,李世民讓李靖傳授侯君集的兵法,侯君集奏報說:“李靖將會反叛。”李世民不信,侯君集說:
“他隻教我一些粗淺的東西,而隱匿精華,由此可知。”
李靖和李世民的關係也非常好,互相欽佩。雖為君臣,私下交往時,常常稱兄道弟。二人常常在一起談論六韜三略,結合實踐交流心得體會,十分投機。後人據此整理出了一本頗有影響的兵書——《李衛公問對》。有一天,在對案弈棋對,李世民在有意無意中講出了侯君集的話。李靖首先嚇了一跳,接著申辯說:
“這恰恰是侯君集要背叛的證據。如今中原已經平定,我所教的兵法,足以製服四夷。而他卻執意請求我傾儘謀略,不是為了反叛,又是為了什麼?”
“你們不要互相猜疑,互相攻擊,以免傷了和氣。朕對你們從來深信不疑。”
“路遙知馬力,日久見人心,到時候自然會水落石出的。”
在一次酒宴上,輕歌曼舞,氣氛非常融洽。坐在一側的江夏王李道宗忽然放下酒樽,鄭重其事地對李世民說:“侯君集誌大才疏,自以為功高蓋世,位居玄齡、李靖之下,很不服氣。讓他當上了吏部尚書,還不滿足,野心太大,一定會出亂子。”
“憑侯君集的才乾,擔任任何一個職務都可以勝任。朕並非不給他高位,隻是按資曆還輪不到他。怎麼可以說他要叛離朕,而橫生猜疑呢?”
侯君集伏誅後,李世民帶著歉意對李靖和李道宗說:“果然不出你們所料。”
“皇上襟懷恢廓,寬宏大量,而對某些人還得多長個心眼。”李靖和李道宗坦誠地說。
“用人不疑,疑人不用,朕還有些把握不準。你們也得幫朕看著點兒,防患於未然。”聖人也有不足之處,明君也難免犯錯誤。李世民隻單純從反麵總結了教訓,對臣下便增加了一分疑忌和戒備的心理。
在處死趙節時,又遇到了麻煩。趙節的母親長廣公主是李世民的異母姐姐。老姐姐哭得死去活來,還要上殿求情,李世民不得不上門安撫。長廣公主跪到李世民的跟前,以頭叩地,為犯下大逆罪的兒子請命。李世民隻得彎下腰身雙手扶起姐姐,讓她坐下來,解釋說:
“賞不避仇敵,罰不阿私親,是天下最公平的道理。我不敢違背,因此有負於姐姐。”
“難道就冇有變通的法子了嗎?”長廣公主哭得悲痛欲絕,“我情願替節兒一死。”
“姐姐,你哭鬨冇有好處。告訴你,駙馬爺也要受處罰。”
“為什麼處罰他?”長廣公主眼睛睜得大大的,號哭止住了。
事情還得從頭說起。長廣公主起初嫁給趙慈景,生趙節。趙慈景死後,改嫁楊師道。楊師道和長孫無忌等人在審理承乾謀反案時,私下為趙節開脫罪責,由此獲罪。長廣公主轉過來又替丈夫說情,李世民答應從輕發落,楊師道由中書令降做吏部尚書。
同侯君集、趙節一起處死的,還有杜荷和李安儼。左庶子張玄素、右庶子趙弘智、令狐德棻等,被指控冇有儘到規諫責任,貶做平民。其餘應當連坐的人,全部赦免。李安儼的父親九十多歲高齡,李世民表示憐憫,特賜奴婢侍候,贍養他以儘天年。東宮詹事於誌寧因為曾經多次直諫太子承乾,單獨蒙受嘉勉。紇乾承基由於告發有功,擢升桔川府折衝都尉,封平棘縣公。
當時,太子承乾喪失德行,李世民曾經對中書侍郎兼左庶子杜正倫說:“我兒子的腳病倒冇有關係,嚴重的是他疏遠賢良,親昵小人。你要密切關注,假使當真不可教誨,再來告訴朕。”杜正倫多次勸告承乾,承乾不聽,杜正倫於是把李世民的話搬了出來嚇唬他。承乾氣得太陽穴“突突”直跳,隨即上書詢問父皇。李世民責怪杜正倫泄露機密。杜正倫分辯說:“臣想用陛下的話來開導他,引起重視,棄惡從善。”李世民直眉瞪眼,臉色一變,貶謫杜正倫出任穀州刺史。等到承乾被廢掉太子後,又改命杜正倫當交州都督。
魏征生前曾經推薦杜正倫和侯君集有宰相的才器,請求任命侯君集做仆射,並且強調說:“朝廷安不忘危,不可以冇有大將,京師宿衛兵馬宜交侯君集統管。”李世民討厭侯君集喜歡自我誇耀,冇有重用。現在,杜正倫被貶,侯君集謀反被殺,李世民開始懷疑魏征私結黨羽。正巧,又有人揭發魏征自己抄錄前後諫言,給起居郎褚遂良看。李世民火上加火,解除了衡山公主下嫁魏叔玉的婚約,還搗毀了親自給魏征撰寫的墓碑。常言道,雪白的東西容易汙染,有棱角的東西難得保全。以魏征的忠貞,李世民的明智,也冇有遏止住猜疑與陷害。魏征身死僅六個月,屍骨未寒,便遭受不測,不能不說是一大憾事。
外麵鬨騰得風風火火,沸沸揚揚,李治卻置若罔聞,全不把它當回事,彷彿與己無關似的,一個人關在書房裡看書寫字,吟詩作賦,自我消遣,自尋其樂。他性格孤僻、怯弱,喜歡清靜,不愛拋頭露麵,更不願意乾預朝廷事務,插手權力之爭。他是一個十六七歲的小青年,從外表上看,文弱、清秀,相貌很像母親長孫皇後,或者說像舅父長孫無忌,而氣質卻遠不及母後和舅舅那樣矍鑠、剛毅,綿裡藏針,堅忍不拔。他的身材高而瘦,長條形臉,窄額頭灰暗無光,兩頰冇有血色,臉麵和白猿差不多,嘴唇紅殷殷的,目光逢人便低垂下來,很少正麵看人。胸脯渾若發育不良,顯得單薄,微聳著兩肩,肩胛骨從衣衫底下拱了出來。走路時,胳膊軟軟地耷拉著,一副淡漠和無精打采的樣子。當年長孫皇後生怕養不活這個兒子,對他特彆關切,母性的愛往往偏向於他,從不嚴加管教,十分放鬆。在眾多的兄弟姊妹中,他最不招人顯眼,也很少引起父皇的注意。李世民連他快長大成人了似乎還不覺得。他性格內向,沉默對於他來說就是美,就是休養生息,好比韜光養晦,在沉默和沉思中積蓄力量,不斷地充實自己,厚積薄發。長孫無忌可謂獨具慧眼,從來就非常看重他,有空便來陪他消遣,給他講解經史典故,評點古今得失,間或還要議論一下朝廷大事。
長孫皇後去世後,立政殿一直保持著她生前的原樣,李治依舊住在裡麵,隻不過母後的書房如今成了他的書房。牆上掛著名家字畫,四壁書架上分門彆類裝滿圖書。冇有奇珍異寶,也冇有多少奢華的擺設,隻有一盆清幽淡雅的馨蘭。香爐內燃著檀香,吐出縷縷青煙,飄散出淡淡的香氣。立政殿現在成了長孫無忌與李治最好也是最安逸的休閒場所,甥舅常常在殿堂見麵,品茗聊天,彈琴賦詩,倦了便在花棚旁或樹陰下散散步。二人趣味相投,相處融洽,感情愈來愈深。煞如長孫皇後生前的刻意安排,架起了甥舅心靈溝通的橋梁,用看不見的紐帶把他們連結到了一起。長孫無忌走進書房,瀏覽了一下書房的陳設,臉上掛著慈祥的笑容,若有其事地問道:
“雉奴,除了父皇和母後,你還喜歡誰?”
“還用問嗎?”李治純真地回答說,“當然是舅舅了。不知怎麼的,我從小就像依戀母後一樣依戀著你。見了你,自然而生一種熱乎乎的感覺,心花怒放。母後離開後,我真想搬到舅舅家裡去住。哪怕小妹兕子和我相依為命生活在一起,也不及舅舅親密,不及舅舅給我帶來的安慰與愜意。”
“一張好漂亮的嘴,話說得多甜。”
“舅舅,當真,我把你當成了保護神。冇有你,我會生活不下去。”
“在你們兄弟中,舅舅確實最愛你,也最看重你。我把你看作未來的希望,舅舅的依托。”
“舅舅言重了。”李治亮著略帶稚氣的眼睛,“可惜外甥冇有多大的能耐,很難報答舅舅所給予我的百分之一。”
“你跟青雀剛好相反,他的眼睛長在額頭上,總是過高地估計自己。而你呢,目光低垂著,自己看輕了自己。實際上,你的品性最高尚,忠孝仁愛,樣樣俱備,隻是還冇有開發出來,讓它大放光芒。”
“舅舅把我太捧高了,我是石頭,不是天上的星星,不可能閃爍耀人眼目的光亮。”
“當黃金還是礦石的時候,很難被人發現,也往往不受重視。然而經過良工的冶煉,良匠的加工,成了器具或飾物,它就會展現出炫燁的華光,異彩紛呈。”
李治好像聽懂了無忌的比喻,但是又表現出木訥而迷茫的神情,彷彿似懂非懂,似乎還冇有明白更深層次的含義。他一向忠厚老實,謙遜禮讓,冇有非分之想。即使太子虛位,他推測怎麼輪也輪不到自己頭上:嫡子中他排行第三,除了大哥承乾,還有四哥青雀。在十四位兄弟中,他排行第九,前頭也有特受父皇寵愛的三哥恪。既然不抱奢望,也就安之若素,保持常態,兩耳不聞窗外事,一心隻讀聖賢書。舅舅反覆啟發,誘導他進取太子之位,他卻始終不相信父皇會考慮到他的頭上來。他從來安分守己,墨守成規,自知長相平平,體質虛弱,冇有顯露出任何的文采和才氣。文治武功他更加談不上,簡直一竅不通,根本不是一塊當太子的料。無忌所看中的,卻正好是他的懦弱。要是讓泰兒當上太子,李世民駕崩以後,他順理成章地繼承皇位。常言道,一朝天子一朝臣,他自然會用自己的親信和功臣。以青雀的驕矜自許和剛愎自用,彆說服從他管束,連權力也不會給他多少。他們甥劈之間的關係不夠密切,青雀自幼就隻親父皇,而不親母後,對於無忌很多地方往往還看不慣,甚至於鄙視他,表麵上禮敬有加,內心卻誠意不足,裝模作樣地敷衍著。“他若做了皇帝,絕對不會用我。就算不免除我的官職,也會把我晾在一邊。稍有忤逆之處,還會給以顏色,說不定一腳踢開。”對於權力慾甚強的長孫無忌來說,那情形簡直不敢想象。“與其受製於人,倒不如先把他製服。”以謀略著稱的他,使出了十九般武藝,縱橫捭闔,決計利用朝臣對青雀的畏葸和不滿情緒,遏止住他的得意勢頭,然後推出雉奴,將他壓下去。
“青雀恃寵而驕,妄自尊大,不得人心。而你跟他相反,安詳自在,謙虛謹慎,人見人愛,深孚眾望。你的長處和優勢,他無法相比。”
無忌搖唇鼓舌,細談慢說,終於說動了李治的心。李治略一遲疑,直抒胸臆道:
“我不想跟四哥去爭,兄弟鬩牆,冇有什麼意思,甚至留下罵名於後世。”
“錯啦。”無忌高高地舉起一隻手,“兄弟鬩牆,那是青雀和承乾。他們鷸蚌相爭,等著你的卻是坐收漁翁之利。”
“等我?”
“正是。要不了多久,便會見分曉的。”
李治呼吸急促,全身起了一種潮熱,額頭上沁出了汗珠。他的心裡交錯著許多複雜的情結,不知是甜是苦,是酸是辣。既嚮往那一刻的到來,又感到有些害怕;既覺得幸運,又於心不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