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二章 文成公主和鬆讚乾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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李世民收到告捷文書,按捺不住的高興,喜上眉梢,打算將高昌王國的土地收入版圖,設立州縣。朝臣們大都隨聲附和。長孫無忌的見解不同,出班奏道:
“陛下剛即位時,麴文泰夫婦首先前來拜謁,後來逐漸疏慢,受到了應有的報應。隻問罪麹文泰一人就可以了。”
“卿家的意思是什麼,不妨直說吧。”李世民揮了揮手。
“最好到此為止,不再擴大範圍。安撫高昌百姓,儲存其社稷,立他的王子即位。這樣,皇上的聲威恩德永播域外,四方蠻族都會心悅誠服。要是貪圖他的土地,建置州縣,還得常駐千餘兵馬鎮守。頻頻調防,來來往往,將士死亡將占十分之三四。加上置備衣物,遠離親人,十年以後,隴右一帶將耗費殆儘。而我國卻不能從高昌得到一把米或一尺布,正所謂分散有用的資財供養無用的地方,冇有必要,也不可行。”
“國舅所言極是。”褚遂良與長孫無忌的看法大同小異,“臣以為宜選擇高昌可立的人繼承王位,把佔領的地方退還給他們,長期建立友好邦交。”
“西域自漢以來就是中國的領土,平定高昌本來就是統一西域的重要舉措。隻有統一,纔能有效地確保中西交通孔道的暢通和安全,以利於進一步經營西域。再者,也是為了防止西突厥的捲土重來。”
李世民閃動龍目向左右顧盼了一會兒,又撚著捲翹的唇髭尖忖度了片刻,否決了岑文字和褚遂良的建議。下詔將高昌所在地改置為西州,改可汗浮圖城稱庭州,並各自設定所管轄的縣。又在交河城(新疆吐魯番市西北)設立安西都護府,留屯軍馬鎮守。唐朝國力蒸蒸日上,進入了一個輝煌時期。地域東到大海,西至焉耆(今新疆焉耆縣),南儘林邑(今越南歸仁縣),北抵瀚海沙漠群,均設立州縣。總共東西九千五百一十裡,南北一萬零九百一十八裡。
魏征出使西域時,曾約邀焉耆王國夾擊高昌。焉耆大喜過望,如約接受了唐軍的命令。等到高昌敗亡後,焉耆王到唐營晉見侯君集,並說明高昌曾經奪去焉耆三座城池。侯君集奏請朝廷批準,將三城連同高昌所擄掠的焉耆人如數歸還。
唐軍解押高昌王麴智盛及其貴族大臣返回長安,侯君集在觀德殿呈獻俘虜。李世民興高采烈,滿麵生輝,擺設凱旋慶功大宴,準許天下臣民大塊吃肉,大碗喝酒,狂歡三天。長安滿城張燈結綵,載歌載舞,沉浸在一片歡樂的海洋中。高昌國既滅,李世民便任命麴智盛做左武衛將軍,封金城郡公。唐朝將所俘獲的高昌樂工,分撥給太常寺。宮廷音樂,由九部樂——燕樂、清商、西涼、龜茲、疏勒、康國、安國、扶南、高麗,再增加高昌樂,成為十部樂,亦稱“十部伎”。
侯君集攻破高昌時,曾私自掠奪大量奇珍異寶。將士得知後,跟著大肆偷盜搶掠。侯君集無法製止。有關官署提出彈劾,李世民下令逮捕侯君集等人,囚禁監獄候審。次日早朝,魏征手捧牙笏步出班部,躬身奏道:
“高昌王昏迷亂政,陛下命侯君集等討伐,獲勝歸來,冇過十天,又一併交付大理寺受審,似乎有些不妥。”
“咎由自取,自作自受,隻能怪他自己,由他個人負責。”李世民還在生侯君集的氣,怒火還冇有壓下去。
“雖然侯君集等人觸犯了國法,自作自受,罪有應得。可是,國人也許會懷疑陛下隻記得他們的過失,忘掉了他們的功勞。”
“功歸功,過歸過,功不能抵過。”
“臣聽說受命出師的將帥,最主要的是克敵製勝。假如能戰勝敵人,即令貪婪,照樣也要賞賜。若是失敗,他再清廉,也得懲罰。所以漢代的李廣利、陳湯,晉代的王浚,隋代的韓擒虎,都身負重罪,本該受罰,而君王以其有功於當朝,都給予升賞。由此看來,將帥等武職官吏,謹慎廉正的屬少數,貪心不檢點的居多。黃石公《軍勢篇》中說:‘用將士的智慧,用他們的勇敢,用他們的貪婪,用他們的愚昧。智慧的人樂於建功立業,勇敢的人喜歡發泄內在的天性,貪婪的人急切追求利益,愚昧的人不計較生死。’但願陛下念及侯君集等人所立的小小功勞,寬恕他們的大大的罪過,使侯君集能夠重新列入朝班,再供驅使。”
“他那麼貪,怎麼好用啊!”
“即使他不是清明廉潔的官員,也算得一個貪婪愚昧的將領。陛下雖然有愧於法律,而德政卻更加張揚。侯君集等人雖然承蒙諒宥被赦免,而過失卻更加顯露。”殿堂上發出一片嘖嘖的讚同聲,文武百官都被魏征的言詞所折服了。李世民受了群臣情緒的感染,開釋了侯君集等人。
征服高昌似乎一帆風順,而事後的糾紛卻接連不斷。接著又有人控告薛萬均姦汙高昌婦女。薛萬均不服。李世民批示:將高昌女人交付大理寺,跟薛萬均當庭對質。魏征撩袍上殿,諫阻道:
“臣記得《論語》中說過:‘君王用禮節對待臣屬,臣屬用忠誠事奉君王。’而今陛下讓國家大將跟亡國之婦當堂質辯男女私情,情況屬實的話,所得的微乎其微,不實則損失十分嚴重。”
“真也好,假也好,不弄個清楚明白,如何好交代?”李世民也顯得很尷尬。
“從前秦穆公賜給盜馬賊喝酒,楚莊王赦免因調戲愛姬被扯下了帽纓的臣下,後來都得到了加倍的回報。陛下的道德高於堯舜,難道行為還趕不上秦穆公和楚莊王?”
李世民又被魏征說服了,立即下令放歸薛萬均和高昌女人,取消了對質。
進入冬季,宮廷一度忙碌起來。朝集使將於十月二十五日全部抵達京師,大內必須全麵清掃,整修裝飾一新;尤其是域外國王、酋長和使節朝見時,更要展現出泱泱大國的恢宏氣象。內宮妃嬪、宮女和內侍,都要增添禦寒的衣被,還要添置取暖器具,備足燒壁爐的木柴和燒地爐的木炭。直接服侍皇帝的宮娥綵女,年齡偏大的,身體累垮了的,行動遲緩的,一年一度,也要進行更換。
除了伺候李世民飲食起居的數十名宮女以外,還有六十餘名宮女侍候早朝、中朝和皇帝隨時召對臣工。侍候上朝的宮女分成三撥排班,每五天中有一天賜浴(休假)。早朝退朝後,李世民回後殿歇息一會兒,喝點茶,走動走動,輕鬆一下,又要上中朝召見某某官員,或者跟大臣們商議政事。執扇、傘、香爐、拂塵和缽盂的宮女站在禦座後麵侍候,其餘的則在大屏風背後等待隨時召喚。召對完畢,宮女們排列整齊,跟在皇帝身後,由兩儀殿回到甘露殿,然後服侍他脫下朝服,換上便服。還有奉茶、備文房四寶(皇帝不用墨,用硃砂批閱奏章)、取物、取書、按摩、捶背、捶腿,等等。總之一句話,皇帝需要什麼就得乾什麼,而且要乾得又快又好,有些事先要做好準備。侍候皇帝的宮女,排班時一律不準坐,也不準有絲毫厭倦或不愉快的表情,不準打哈欠,不準伸懶腰,不準交頭接耳,連咳嗽也不行。辛苦倒說不上,主要是累贅,難得時時事事如意。即使做得再好,也冇有什麼特殊賞賜,升級的希望更加渺茫。受罰的情形卻時有發生。處死的雖然稀少,但受笞撻或其他體罰之後,個彆宮女會因悶氣或者病痛致死。所以,伺候皇帝的宮女,除了一年一度的更換,平時也有增補及小的變動。
這時候,遭受冷遇的武媚忽然接到掖庭宮傳來的一道旨令,召武才人以侍女的身份伺候皇帝。武媚又驚又喜又發愁:驚的是今上畢竟還記得她,喜的是看來已經脫離了危險,愁的是一旦惹怒了今上,那真吃罪不起。據收買的太監告訴她,今上的脾氣愈來愈壞,喜怒無常,動不動訓斥人,甚至怒髮衝冠。隻不過來得快去得也快,過後便不再計較了,從不算老賬。高興時李世民又換了一副麵孔,恢複了往日的寬容和隨和,笑得舒坦並且富有感染力。然而他歡樂的時間少,愁悶的時候多。作為一國之君,至高無上的九五之尊,政事順遂,國運昌隆,到底是什麼事情使他苦惱,以致精神失常呢?
武媚等宮嬪和太監跟隨禦駕從長安城南的樊川狩獵回朝,李世民親自去校場檢閱禁軍。疏於訓練的將士們手忙腳亂,列陣淩亂不整。李世民一股壓製不住的怒火衝了上來,兩眼一瞪,命大將軍張士貴杖打中郎將等人。他忿然不能自抑,又惱怒其杖打得太輕,便拿下張士貴監禁治罪。魏征得知此事,抱病顫巍巍地走進兩儀殿,勸諫道:
“將軍的職務,是充當走卒,用來捍衛國家的安寧。讓他執杖責打屬下,不足以使後世效法,何況隻是因為打得太輕就拿下他問罪,更不可取。”
“君要臣死,臣不得不死。”李世民怒氣未消,“他陽奉陰違,抗旨不遵,應該受罰。”
“陛下是明君,怎麼說出昏暗的話來了呢?微臣等常常當殿直諫,跟皇上抗爭,那真是罪該萬死嘍。”
“那是處理政務,朕願意聽。”
“恕臣直言,陛下的涵養已大不如從前了,常常動怒,弄得臣下倉皇失措,往往無所適從。人心不穩,則社稷不安。陛下,貞觀之初,我們君臣是那麼的謹小慎微,戰戰兢兢,兢兢業業,如臨深淵,如履薄冰,事同魚水,共理天下,好不容易開創了放射出奪目光輝的貞觀盛世。假使任性而為,不持之以恒,國勢則如逆水行舟,不進則退,恐怕連現狀也會保不住。”
魏征百感交集,花白的鬍鬚抖動著,淚水潸然而下,泣涕漣漣,說不出聲來了。李世民受了他激情的感動,改變了態度,起身走下禦座,上前攙住魏征,親自替他揩抹眼淚,然後把他扶到禦榻側邊坐下來。等魏征平靜下來後,李世民便下令釋放了張士貴等人。
自從接觸李世民以來,他的表情姿態,一舉一動,所作所為,武媚都看在眼裡,記在心中,而且反覆回味著。“安不忘危,治不忘亂,雖知今日無事,亦須思其終始。”幾乎成了李世民的口頭禪。魏征、馬周和褚遂良等大臣和諫臣,也不厭其煩地圍繞著“慎終如始”和“有始有終”進行誡諫。然而李世民在追求享樂和醉心遊獵方麵,卻愈演愈烈。過激的言辭也有些聽不進耳了,或者言不由衷,口頭上採納,其實並冇有貫徹到行動中去。但是,他從來冇有放棄過朝政,始終以國事為重。特彆是在處理大政要務和對外用兵時,深思熟慮,高屋建瓴,常常有高人一籌的見解和決策。儘管武媚遭受了種種不公平的待遇,吃了不少苦頭,而對於李世民卻仍然未改初衷,一直把他看作文武兼備、雄才大略的一代英主。
年關愈來愈近,事情愈來愈多,朝廷內外事務異常繁忙。吐蕃第三十二世讚普棄宗弄讚又號鬆讚乾布,派大相(宰相平章國事)祿東讚出使長安,向唐朝進貢五千兩黃金,以及數百種珍寶玩器,請求通婚。李世民召集朝議,得到了長孫無忌、房玄齡和魏征等大臣的支援。又單獨召見了江夏王李道宗,取得李道宗的同意,將其次女收作皇女,授封為文成公主。然後通告祿東讚,允諾將文成公主許配給鬆讚乾布。
文成公主即將出嫁吐蕃,又要忙於為她備辦妝奩。唐蕃和親,朝廷內外看法也頗不一致:一種把它看成是屈辱和妥協的象征,另一種卻是當作開明的睦鄰舉措。李世民的內心是借聯姻來擴大自己的勢力,使鄰國懷化,因此看得很重,毫不含糊。受其影響,或者說懷著強烈的好奇心,武媚也把目光投向了這件影響深遠的新鮮事。
隋代前後崛起於西藏高原的鬆讚乾布,是一位剽悍多勇略的吐蕃君主。他平定叛亂,統一國家,定都邏些(拉薩市),改革內政,對藏族曆史的發展起到了巨大的推進作用。他誌向遠大,渴慕唐風,貞觀八年遣使入唐,隨後奉表求婚。十四年,吐蕃王國大相祿東讚再次前來唐朝納貢通好,李世民正式允婚。房玄齡跟吐蕃使節頻頻接觸後奏道:
“大相在吐蕃又稱大論,翻譯過來的意思是宰相平章國事。在百官中,大相最尊貴,朝廷政事無論大小,必出於宰相,可以便宜從事。祿東讚是一位了不起的賢相,目光犀利如鷹,精明乾練,不可小視。”
“鬆讚乾布呢?”李世民感興趣地問。
“他十三歲繼位,今年已經二十五歲。繼位兩三年便平息了叛亂,遷都邏些,完成了統一大業。然後穩定內部,鞏固王權,製定法律,發展經濟,繁榮畜牧業,開墾農業,國力日趨興盛,威懾四鄰。可見讚普膽識過人,氣魄非凡,是吐蕃的一代傑出的讚普,即國王。”
“禦弟,聽清冇有,該滿意了吧?”
李世民把目光轉向李道宗,帶著喜悠悠的口氣問道。李道宗跪倒在地,恭順地說:
“皇上聖明,借聯姻使鄰國懷化,大唐國威遠播,真是一舉兩得。”
“朕明日召見祿東讚,你們都來吧。”
貞觀十五年正月十二日,李世民在兩儀殿召見祿東讚,任命他做右衛大將軍。李世民對於祿東讚外交禮節的熟練和得體的應對十分欣賞,打算把琅邪公主的外孫女段氏嫁給他為妻。祿東讚再三致謝,然後推辭說:
“臣在本國已有妻子,是父母為我聘娶的,不敢遺棄。而且,讚普國王還未曾迎娶公主,身為使節,怎麼可以先娶?”
“好一個深知禮義的賢臣!”李世民讚許他忠誠明達,賞賜了大量的珠寶,用厚禮隆恩加以籠絡。
三天後,即正月十五日,李世民令禮部尚書、江夏王李道宗持旌節,排開儀仗,隆重護送文成公主前往吐蕃和鬆讚乾布舉行婚禮。朝廷王公大臣送至長安城外,設宴餞彆。
旗幡招展,樂班大吹大擂,前後禁軍護衛,送親佇列和軍馬方陣沿驛道繼續向西行進。文成公主是虔誠的佛教徒,以七寶車載送釋迦牟尼大佛像。大隊騾馬馱載著珍寶、綢緞布帛、衣裳及日常必需用品。公主隨帶的嫁妝還有:金玉書櫥,三百六十卷經典,各種金玉飾物,多種烹飪的食物,各種飲料,金鞍玉轡,繡有獅子、鳳凰、樹木、寶器等花紋的錦緞墊披,卜筮經典三百種,識彆善惡的明鑒(史書)、營造與工技著作六十種,治四百零四種病症的醫方一百種,診斷法五種,醫療器具六種,醫學論著四種,以及蕪青種子,等等。
鬆讚乾布親自到柏海(青海省鄂陵湖)迎接公主,在河源(青海省興海東南)接到送親隊伍,他按照中原女婿的禮節,叩見李道宗。他非常羨慕唐朝的服飾、儀仗及護軍的豪華盛大。返回邏些後,喜不自禁地逢人誇耀說:
“我的父祖都冇有跟上國通婚,而今我娶得大唐公主,真是榮幸之至。”
“讚普,中國為什麼稱上國?”王親吞米·桑布劄問道。
“中國,顧名思義,它是世界的中心國家,詩書禮樂之邦。擁有先進的文化,發達的農業,交通四通八達,經濟繁榮,市場活躍。祿東讚告訴我,長安城圍長有七十多裡,規模宏大,建築雄偉壯觀,人口百餘萬。大街東西十四條,南北十一條。南北十三坊,東西兩市十分繁華。東市有二百二十行,千餘肆邸,商人雲集,熱鬨非凡。西市有衣肆、墳典肆、藥材肆、波斯邸及當鋪等各種行業。”
“波斯人也在那裡做生意?”
“成千上萬的外國人都在那裡經商,而且賺了大錢,發了大財。”
“我不喜歡經商,願意學習文化。”
“好,到時候我會滿足你的要求的。”鬆讚乾布的小鬍子愉快地顫動著,“建造新宮室後,把你介紹給文成公主當學生,讓她教你學文化。”
他特彆替文成公主興築城郭宮室,讓她居住。自己改穿唐朝精美的綢緞服裝,才和公主見麵。吐蕃風俗,喜愛把紅顏料塗到臉上,公主厭惡,讚普便下令禁止塗麵。他逐漸改正自己的猜忌和粗暴性格,還遣送本族子弟到長安國子監,學習中原文化和《詩經》、《尚書》等典籍。
文成公主進藏,對於改變吐蕃的落後麵貌,開發吐蕃的經濟文化,作出了不可磨滅的貢獻,促使其向前跨進了一大步。她帶去了一些穀物和蕪青種子,還有各色工匠,隨之輸入了中原的冶金、紡織、製陶、碾米、釀酒、造紙、製墨、農具製造和建築等各種技術。相傳山南地區的牛犁法就是文成公主教會的。日喀則的銅匠尊奉文成公主為祖師。從前吐蕃人以氈帳作為居住處,貴人的大氈帳叫做拂廬。藏民學會建築技術後,修築城邑,用木石等建房,拋棄了住帳篷的習俗。傳人養蠶、繅絲和紡織技術後,改變了吐蕃單調的毛皮服裝。公主還帶去了一支擁有五十餘件彈撥樂器的樂班,對藏樂也產生了影響。藏民視為至寶,將樂器秘藏在邏些大昭寺裡。吐蕃原來冇有文字,記事以刻木結繩為約。公主說服鬆讚乾布創製文字。鬆讚乾布派遣吞米·桑布劄等人前往克什米爾向婆羅門李敬學習宣告(聲韻學),歸國後,主要依據於闐文加以深化演變,創成三十個藏文字母和拚音造句的文法。此外,公主帶去的天文曆法書籍,將漢族的乾支計時法傳入了吐蕃。吐蕃的曆法家參照漢曆,創造了藏曆。藏民擇定文成公主進入邏些的藏曆四月十五日,作為她誕辰的紀念日。
吐蕃經濟以畜牧業為主,牧民逐水草遷徙,能耐苦寒。婦人產子,也不避風雪。鬆讚乾布偕文成公主出巡。文成公主望見牛羊興旺,沿路成群,興奮得眼裡放光,臉上帶笑,樂嗬嗬地對鬆讚乾布說:
“我們要改進農業,興修水利,使牧地與農田相接,百姓收入增加,國力將更加強盛。”
“祿東讚根據你的建議在製訂度量衡,穩定物價,促進商業發展。”一種成功者所特有的對事業的自豪,充溢在鬆讚乾布的體內,他對前途充滿了信心。
“民以食為天,農業是根本。”文成公主伸出一根手指頭,指著遠方的河穀,“高地蓄水為池,低地於河中引水灌溉,儘量多開辟一些農田。農業對土地的利用率高,收入比畜牧業大得多。畜牧業也要提倡蓄積乾草,雜養犏牛與騾。定居下來了,就可以蓋房子,生活就安定了。”
“真不愧是大唐來的公主,處處都以國事為重,比我還要操勞,不忘勤奮創業。”
“吐蕃雖然高寒,冰封雪蓋,氣候異乎尋常,晝夜溫差大,但是水量特彆充足,土特產品與中原也不相同。我們要設法保護水源,開發水利資源,開發本地農業和畜牧業,包括本地醫學和藥材,跟中原進行經商貿易,互通有無,互惠互利,對雙方都有好處。”
鬆讚乾布與文成公主舉案齊眉,互相尊重,相處融洽。文成公主熱愛中原文化,也熱愛吐蕃高原山川形勢和人文景觀。她和鬆讚乾布共同架起藏漢經濟文化交流的金橋,開創了兩大民族世代友好的新篇章。
和蕃取得了良好的效果,國內一派歌舞昇平,李世民非常興奮,臉上的皺紋溢著笑意,眼睛閃耀著光芒,不時得意地用手掠一掠翹起的鬍髭。他命太子承乾監督國事,留守首都長安,並留下右仆射高士廉輔佐太子,自己帶著文武官員巡幸洛陽。
父皇不在身邊,承乾彷彿解開了捆在身上的繩索,公開放肆地玩耍起來。東宮充滿了鄭、衛等**之音,鬨得烏煙瘴氣。他喜歡強烈刺激,又喜歡講排場,不顧妨礙農耕,征召農民服徭役,修繕東宮,擴建殿堂。
太子詹事於誌寧母喪丁憂離職。服喪不久,又降詔奪情重新複職。他反覆勸諫,太子不聽,而且變本加厲。太子親近宦官,讓他們緊跟在自己左右。於誌寧拿他冇法,隻得給李世民上書,說:“自從易牙以後,曆史上亡國的宦官不止一人。而今太子殿下親近他們,並讓他們敢與太子換穿衣服。”太子私自役使禦廄馭手和車伕,半年不許他們輪換。又隨意讓突厥人達哥友進入宮中。於誌寧上書直言極諫。承乾憤恨他諫個冇完冇了,措辭一次比一次尖銳,氣得牙齒咬得咯咯響,派刺客張思政和紇乾承基去暗殺於誌寧。二人潛入於誌寧的宅第,見他躺在苫席上,頭枕著土塊,為亡母守喪。孝行感動了刺客,不忍心下手。
東宮光天殿左側的宜春院,如今儼然成了突厥的草原。承乾命上百名奴婢模仿突厥的服飾和髮型打扮,裁剪綵帛縫製舞衣,冇日冇夜地表演胡人的歌舞和雜耍。他本人也跟達哥友學會了不少突厥語言,並且穿上突厥的羊皮襖之類的服裝,梳著胡人的辮髮。挑選一批相貌類似胡人的衛士,每五人建一座帳篷,高懸畫著五隻狼頭的旗幟,分戟列陣。把八尺高的銅爐生上火,在六隻腳的大鍋裡添滿水,承乾帶頭捉住一頭羊,用馬刀砍掉羊頭,剝皮,丟進沸騰的鍋裡煮熟。眾人席地而坐。達哥友抽出佩刀,割下一片羊心尖肉,敬到承乾的麵前:
“微臣的一片心意,請殿下品嚐。”
“嗯,”承乾把羊肉塞進嘴裡,邊嚼邊說道:“好吃,好吃。弟兄們都動手吧,不要像漢人一樣假斯文,要像突厥人那樣粗獷豪放,搶著吃。”
在場的人都爭先恐後用刀割肉而食,飲酒取樂,大喊大叫,鬨鬨嚷嚷,煞像要把整個庭院顛倒傾覆,翻它個底朝天。
遠遠地藏身在樹叢中偷看的太子妃,又氣又急,渾身哆嗦,流著淚,唉聲歎氣地退走了。
正當承乾等人大肆狂歡的時候,大、小楊妃帶著數名侍女和太監朝東宮走來。車駕來到東宮的正門——重明門,便被守門的禁衛擋住了。小楊妃蹙了蹙眉尖,吩咐太監上前傳話。
“二位楊妃娘娘去見太子殿下,你們瞎了眼,竟敢擋駕!”太監嗬斥道。
“嘴裡放乾淨點兒。”門衛帶著戲謔的口氣回敬道,“進去通報的人還冇有出來。我們冇有卵子,不敢隨便當太子的家。”
通報的太監出來做了個手勢,門軍纔開啟中門,放進大、小楊妃一行。太監導引二位娘娘來到崇教殿,奉上香茗,退到一旁伺候。等了一下,承乾才跛著一條腿像鴨子似的走來,拱手請了安。然後腔調一變,甕聲甕氣地說:
“父皇巡幸東都去了,二位母妃到處跑,可彆把內宮給忘記了喲。”
“我們到東宮來瞧瞧,也算到處跑麼?”小楊妃睜圓了眼睛。
“東宮平安無事,老來乾嗎呀?”
“東宮不能來?”
“能來,能來。”承乾口是心非地說,“母妃是受母後的委托來監管兒臣的,怎麼不能來呢?”接著又做出一副厭煩的樣子,“可是,要知道,兒臣不是三歲小孩,而是國家的儲君。如今留守京都監國,難道連自己還管不了?”
二位楊妃的嘴被堵住了,隻得起身告辭。承乾朝大楊妃笑了笑,請求道:
“母妃,母後要你保管的長命鎖給兒臣好不好?”
“冇有長命鎖,”大楊妃打量了承乾一眼,“我怕管不住你。”
“哪裡,哪裡,”承乾做出討好的樣子,“母妃好比生身的母後,兒臣豈敢不服管教?母妃,兒臣脖子上不掛長命鎖,覺得好像失了魂,心神不寧。”
“既然如此,就交給你自己保管好啦。”
承乾得到長命鎖,暗自喜悅,客客氣氣地把大、小楊妃送到宮門外。望著她們離去的背影,他詭譎地撇了撇嘴,驟然爆發出一陣得意的大笑。杜荷、趙節和東宮千牛賀蘭楚石等人從殿後走出來,纏著承乾說:
“殿下,眾人興猶未儘,還在等著咧。”
“咳,”承乾恨恨地歪著脖子,“被兩個喪門星一衝擊,胃口全冇啦,不想玩啦。”
“切莫小看二位楊妃娘娘呐,”杜荷提醒說,“如今她倆最受今上寵愛,一言可以興邦,一言可以喪邦,還得設法籠絡她們,免得她們在今上麵前說你的壞話。”
“枕頭風對我來說,比耳旁風還不如,甚至非常討厭。”
“你是你,今上是今上。總而言之,不宜得罪她們。”
“我們現在要想方設法拉攏人,千萬不能得罪人。”趙節進一步強調說。
賀蘭楚石受了啟發,湊到承乾的跟前說:“殿下的保駕將軍不少,可就是缺少一員有威望的大將。最好把我嶽父大人拉進來,壯大聲勢。”
“侯君集打仗倒是有一套手段,”承乾顯得有些猶豫,“但是心太大,貪心不足,隻怕管不了。”
“等到殿下繼承了皇位,天下臣民都在你的掌握之中,誰敢不聽你的?不聽,就叫他的腦袋搬家。”
“好吧,就歸你去聯絡。不過,要小心,侯君集是原秦王府的屬員,父皇的老班底。”
“今上不肯重用他。魏征奏請了好幾次,說他有宰相的才乾,可以作尚書仆射,但是無濟於事。他積了一肚子怨氣,跟今上的關係疏遠啦。”
紇乾承基興沖沖地走進殿堂,稟報說:“漢王回到京城來了,我在路上碰見了他。他說到大安宮跟母妃打個照麵,馬上就到東宮來。”
“漢王有勇有謀,可算得一個智多星。有他在,把握就更大嘍。”
趙節眼睛微眯著,嘴上露出了笑容。他是當年攻取河東時,被隋將堯君素斬殺的趙慈景的兒子,母親是李世民的姐姐長廣公主,襲承了父親的開化公爵位,擔任洋州刺史。杜荷見趙節如此推崇漢王李元昌,似乎貶低了他的主導作用,心中很不是滋味。他是賢相杜如晦的兒子,娶李世民的女兒城陽公主為妻,堂堂的駙馬都尉。從唐朝開始,公主的丈夫都被任命作駙馬都尉。此職也隻由公主的丈夫擔任,於是成了公主丈夫的代名詞,尊稱駙馬爺,簡稱駙馬。杜荷終於忍不住了,揚起眉毛,頂撞趙節道:
“漢王足智多謀,卻從來冇有辦成一件大事。”
“今上像大石磨一樣壓著他,他敢出頭露麵嗎?漢王有冇有智謀,太子殿下比誰都清楚。”
“閒話少說,咱們還是到宜春院去,邊等漢王邊做遊戲。”承乾一直把李元昌當作貼心知己,對他印象極佳。聽說他回來了,比誰都高興。
長久失修的大安宮早已殘破不堪,風和日麗的春天,它卻顯得比冬天還冷寂。院內空蕩蕩的,陰森得令人恐懼。此時的張婕妤獨自一人在樹影下晃來晃去,如同幽靈似的,表現出一種空虛和神不守舍的樣子。她和尹德妃不像以前那麼親熱了,元昌回來也冇有去看她一下,更增加了幾分悲涼和寂寞的感覺。
大安宮內尹德妃正與李元昌交談。尹德妃對於元昌把籌碼壓在太子承乾身上,並不放心,甚至於提心吊膽。李元昌剛從浴室走出來,坐到母妃身旁,竭力寬解道:
“承乾雖然是稻草人一個,但他畢竟是太子,任何人奈何他不得。當然囉,人都不可能十全十美,都有優勢和劣勢。正由於他冇有心計,也就不得不依賴我,聽從我的擺佈,設法保住他的太子地位。”
“青雀心懷鬼胎,今上又明顯傾向於他。承乾的太子保得住麼?”尹德妃的臉上露出狐疑的神色。
“依我看,對承乾威脅最大的,不是青雀,而是雉奴。”
“為什麼?”
“常言道,爹親叔大,孃親舅大。長孫無忌隻喜愛雉奴,到時候隻怕皇上也會犟他不贏。”
“你怎麼不耐心地等待一下。看準了再下注不是更好嗎?”
“母妃有所不知,兒臣就是看不慣今上那樣子,他從來冇有把我們母子放在眼裡。有他在,我們休想過上好日子。”
“你是要通過承乾把他搞垮,或者說氣死他。是不是?”
“那還有更深層次的含義,嘿嘿,攪渾水捉魚,亂中奪權。首先促使承乾把他父皇的位子奪過來,然後我再取代承乾。我也是高祖的兒子,二哥能即位,我也照樣可以做皇帝。”
元昌驀地中斷了話語,側耳諦聽了一會兒動靜。眼珠子轉了轉,跳將起來,衝到門外,把張婕妤拖了進來,惡狠狠地喝道:
“你偷偷摸摸來聽壁腳,以為我發覺不了?”
“我是從簷口下過身,”張婕妤全身直如篩糠一般悸動著,“你們說的話,我一句也冇有聽清楚。”
“不老實。先頭我看見你把耳朵貼到了窗欞上。”
“即使聽見了,又有何妨?我和德妃姐姐風雨同舟,休慼與共,巴不得你們母子好,我也可以跟著揚眉吐氣,風光風光。”
“說得好聽,”元昌瞪了張婕妤一眼,“知人知麵不知心,誰知道你心裡到底在想些什麼?”
“我的心,德妃姐姐應該明瞭,隻想促成你的大事,決無歹意。”
“好,你可以走啦。”
張婕妤轉身朝門口走了幾步,元昌抽出佩劍,一個縱步跨上前,從背後刺穿了她的胸膛,堂內頓時血濺五步,恐怖異常。張婕妤倒在血泊中,動彈了幾下,一命嗚呼。
“哎,何必殺死她,她又不礙事。”尹德妃嚇得口舌打結。
“不能留下活口,以免密謀外泄。”元昌把劍鋒在鞋底上抹了兩下,插進了鞘裡。
“人命關天,該不會招來麻煩吧?”
“埋了就行了,反正大安宮無人過問。”
元昌命親隨掩埋張婕妤後,走出了大安宮。
承乾在東宮正殿——顯德殿——召見右仆射高士廉和左仆射房玄齡等大臣以後,退回內殿,跟一直在等候他的元昌摟在一起,互訴了一番離彆之苦。宮女奉上香茗,元昌端起茶杯吹了吹,呷了兩小口,故意慢條斯理地問道:
“聽說青雀延攬了一幫士人,在編撰《括地誌》。殿下可知曉?”
“他是要以此嘩眾取寵,進而取得父皇的好感,把我比下去,順理成章地取代我的太子之位。哼,蛇蠍心腸,用心何其毒也!”
一陣狂野的衝動攫住了承乾,他雙手揮舞著,眼裡噴出火光,灼灼地環顧四周,恍若要找出魏王泰來,狠狠地咬住他的咽喉。元昌見三言兩語便挑起了太子的怒火,很欣幸自己手段的高明,心裡像有隻小鳥兒在唱歌一般快樂。他裝作打抱不平的樣子,發表感慨道:
“人們都以為體胖的人心寬,而他卻剛好相反,又陰險,又毒辣。”
“狼心狗肺的傢夥,兄弟中就數他最壞,腳板生瘡,頭上流濃,壞透了頂。”
“殿下,”元昌的身子向承乾靠了靠,“我元昌永遠緊跟你,當你的打狗棍,誰也休想動你一根毫毛。”
“叔王真是好人。”承乾感動得熱淚盈眶,“有你保護我,我就什麼都不怕了。”
“彆叫叔王,我比你隻大那麼兩歲,叫元昌順口些,親切些。”
“尊卑長幼還得要嘛。”
“你我彼此彼此,共褲聯襠,不要講客氣。”
“行,行,我就叫你做元昌,你就叫我做承乾。互相都取消稱呼,更親近些。”
“唔,你的兵馬訓練得怎麼樣了,到時候能不能派上用場?”
“你去梁州上任後,冇有人敢跟我對壘,玩得不開心,停止了。”
“這既是遊戲,又練了兵,要堅持下去。”
“馬上恢複,說乾就乾,走。”
承乾把左右侍從和禁衛召集到宜春院前麵的廣場上,分作兩班,身披用毛氈縫製的甲冑,手拿竹槍竹刀。他和元昌各領其中一班,各自擺下戰陣,大聲嘶喊,衝鋒廝殺,像交戰一樣槍刺刀砍,流血受傷,用來取樂。承乾和元昌分開站在各自的陣營中指揮戰鬥,下達命令:
“殺呀,殺呀!”
“衝過去,奪取他們的陣地!”
“挺住,挺住,給我挺住!”
一名衛士被竹刀砍傷了手臂,流出血來了,拖著竹槍靠到樹乾上,撕下一片內衣包紮傷口。承乾一瘸一拐地走過去,扇了他兩個耳光:
“臨陣脫逃,該當何罪?”
“殿下息怒,”禁衛雙膝跪倒下去,“小的手被砍瘸了,拿不住長矛了。”
聽到“瘸”字,承乾以為是諷刺他,火冒三丈,眼睛瞪得滾圓:“來人,按老規矩行事!”
兩名太監手持皮鞭走了出來,衛士張開雙手抱住樹乾,咬著牙,讓太監一鞭一鞭抽打,連哼也不敢哼一聲。接著,又有一名侍從被吊到了樹上,打得屎尿都屙到了褲衩裡,腦袋耷拉下來,嚥了氣。
太子妃再也看不下去了,上前製止道:“不準打人!不準打人!再打,我會去稟告母妃。”
“母妃管得著嗎?”承乾輕蔑地瞟了她一眼,“她們要是再來,我要氣得她們出不了門。”
“你不怕母妃,我就奏告父皇。”
“父皇在洛陽,明白麼,眼下長安城老子數第一。”
“莫逞興。你會後悔的。”
“誰教你來插嘴插舌?”承乾像被火燙了一般蹦跳起來,“給我滾開,滾,滾!”
太子妃犟著不肯走,承乾伸手一指一揮:“跟我把她拖下去!她自己不走,就拖著她走!”
內侍和宮女把太子妃勸開後,承乾氣得頓足捶胸,嘴唇發白:“**,白虎星,壞了老子的興頭。不玩啦。”眾人如釋重負般地一鬨而散,像躲災逃避瘟疫似的遠遠地避開了。
年底,李世民從洛陽返回了長安。過了年,頭次坐朝,魏王李泰便迫不及待地進呈《括地誌》一書:
“承蒙父皇垂愛,特準兒臣開設文學館,招徠學士俊才,數載寒暑,眾誌成城,編撰了該書,呈獻父皇,敬請斧正。”
“好書,好書。”李世民接書在手,像測定分量一樣掂了掂,“我大唐幅員遼闊,有待充分開發利用,正需要有莫大參考價值的權威性著述。”
《括地誌》又名《坤元錄》,五百五十卷。它實際上就是唐初各州府的地理誌,也是一本曆史地理名著。由司馬蘇勖提議,李泰召集當時著名學者蕭德言、顏胤、蔣亞卿和許偃等人編纂而成,風行一時,造成了一定的影響。受到李世民的嘉許,李泰開心得不得了,扭動著水桶般的腰身,挺凸著圓鼓鼓的肚皮,趁勢奏請道:
“兒臣想擴大文學館的規模,廣延賢達,乞請父皇增撥一些薪俸費用。”
“正當的開支,朕不會吝嗇,可以再增加一些津貼,由你掌握使用。”
“謝謝父皇恩典。”
李泰做出叩謝的樣子,然而身軀肥碩,跪拜顯得相當困難。李世民慈愛地笑了笑,寬厚地說:
“免啦,免啦。看你胖成個熊樣子,腰腹洪大,趨拜頗難,行走也不便。朕特許你乘小輿至朝所,不必拘禮。”
寵異超常,朝臣們都深感詫異。
李泰放開手腳,大開館舍,廣泛延納天下宏儒碩士和時俊賢才。魏王府人才濟濟,門庭若市,每月的用費甚至超過了太子宮。朝廷上下議論紛紛,諫議大夫褚遂良上殿奏道:
“聖人製訂禮儀,用以尊嫡卑庶,太子的供給,可以跟君王相同。庶子不管如何受寵愛,也不能超過嫡子,為的是遏止奪嫡的邪念,斬斷禍亂的根源。如果該親近的人反而疏遠,應當尊貴的人反而卑賤,那麼是非便會顛倒過來。魏王作為藩王,應該用禮義進行約束,勉勵他謙虛謹慎,勤儉節約,就是所謂在聖人的訓導下,嚴格要求,成為品德高尚、操守方正的人。”
李世民表示採納,讓魏王的俸祿和魏王府的撥款恢複原狀,然而又允許他遷到武德殿居住。特進魏征得到訊息,連忙趕到大內,上殿諫阻道:
“陛下喜歡魏王,要常常考慮他的安寧,最好抑製其驕傲奢侈,彆把他放到一個使人猜忌的位置上。那樣對他不但冇有好處,反而會因此損害他。”
“青雀搬進大內,”李世民辯解說,“離朕近些,隨時都可以管教,規範他的行為。再者,武德殿寬敞,能夠容納更多的人才切磋學問,著書立說。”
“武德殿與東宮僅一牆之隔,海陵王元吉曾經住過,雖然時間和情形不同於過去,怕隻怕魏王本人也不會安心。”
李世民口頭上接受,心裡卻一直深愛著泰兒,處處袒護。有人密奏許多大臣輕視魏王,李世民很難過,又很氣憤。早朝下來,他把三品以上的官員召到兩儀殿,曲裡拐彎地說:“隋文帝在位時,一品以下的官員多多少少都受過親王們的毆打或者侮辱。朕不準皇子們胡作非為,你們就翹尾巴,連魏王也不放在眼裡。要是朕不管教他,他豈不是照樣可以打罵羞辱你們?”
大臣們嚇得打起寒戰,冷汗淋漓。房玄齡跪下謝罪道:“臣等知錯必改,請陛下寬恕。”
眾人都跟著跪了下來,表示認錯改錯。魏征卻坐著不起身,慷慨陳詞道:
“皇上彆誤會,朝臣中並冇有人看輕魏王。從禮製上說,臣下與皇子們屬於同等地位。《春秋》中記載,君王派出的使節,地位雖低,但在排班時,位列封國的國君之上。三品以上的官員,都是國家的重臣,陛下也十分尊重禮讓,魏王怎麼可以毆打淩辱?楊堅放縱兒子,讓他們做出那些蠻橫無理的事情來,最終導致國破家亡,切切不可效法。”
“還有,”馬周把話接過來,“三品以上官員遇到親王時,都要下車侍立道旁,不合禮節。”
李世民皺起眉頭怔了半天,冇好氣地說:“你們都以為自己很高貴,看不起我的兒子。是不是?”
魏征又頂了上來:“三品以上的官員均是九卿、八座,給親王們下轎行禮,實在不恰當。”
“人生壽命長短,本來難以預測。萬一太子不幸早亡,必然會有親王當上你們的主子。我看還是尊重些為好。”李世民拖長了聲音,語含警脅。
李世民已經萌發了廢棄承乾改立李泰的意圖,脫口說出了深藏在心底的話。魏征始終把握住儒家的正統倫理觀念,振振有詞地反駁說:
“自周代以來,都是子孫相承,不以兄弟繼位,為的是杜絕庶子覬覦皇位。英明的國君,必須遵循古製。”
從中朝退下來,左仆射房玄齡和右仆射高士廉走在一起,瞧見了忙忙碌碌的少府少監竇德素,召喚攏來問道:“北門近來在營建些什麼?”
“我是執行皇上的旨意。”竇德素藏頭露尾地回答說,“要問請直接問皇上。”
房玄齡和高士廉碰了個軟釘子,麵麵相覷。少頃,房玄齡自我解嘲地笑了笑:“看樣子今上不想讓人知道。我們不該多嘴。”
“今上用不著瞞我們呀,”高士廉抖了抖袍袖,“問一問有什麼不可以。”
“我就不想惹麻煩。”
“一味的息事寧人,日子長了,會變成個和事佬。”
“今上天縱明斷,該和稀泥的還得和,和為貴嘛。”
“確切地說,主要還是怕,怕今上生氣,怕加罪於你。”
“我真佩服魏征,他既敢直諫,又能說服今上。”
“魏征跟今上商討政務,詰問辯難,前後兩百餘次,多達數十萬言。他奉勸君王改正過失,諫止君王的不法命令,都能就眼前事件引用例證,淵博精深,而又非常貼切。前代所有言官,都做不到。其實,魏征立足於道義之上,發出規勸君王的心聲,持身嚴正,心懷公平,上不辜負君王,下不阿附權貴,中不偏袒親朋,外不結黨營私,不恃寵而驕矜自許,不因位高而改變節操。即令是西漢的劉更生,曹魏的徐邈,晉朝的山濤,他們的才能口舌確是非凡,但跟魏征的忠貞相比,都相形見絀,相差甚遠。直到當代,在所有的諫官中,稱得上公正體國、無私無畏的,隻有魏征一人而已。”
“常言道,蓋棺論定。魏征還活著,而你對他已作出了高度的評價。高老夫子的眼光與學識,也可謂千古一人嘞。”
“不,”高士廉擺了擺手,“我不敢稱千古一人。能在曆史上站住腳、流芳百世的,今上不愧千古一帝的明君,魏征不愧千古一人的直臣。”
“你老人家培養出了長孫皇後和長孫無忌,也算得上空前絕後,前元古人,後無來者。”
“好是他們自己的造化。人的命運和是非功過,往往都掌握在自己的手裡。當然,也不可排除環境的影響,著意栽培和潛移默化。”
“時勢造英雄,英雄造時勢。我們躬逢盛世,實在三生有幸。”
“說老實話,我最擔憂的是貞觀之治能否長期維持下去。文景之治以後,出了個漢武帝,把西漢的繁榮富強推向了頂峰。今上歸位後,太子能不能襲承大統,會不會有所作為,看來還是一個謎。”
“今上也為皇儲的事而苦惱咧。”
“當斷不斷,反受其亂。要是再來一次兄弟鬩牆,禁門喋血,對國家必將帶來莫大的損失。”
高士廉和房玄齡邊走邊說,步出順天門,坐上各自的八抬大轎,穿過橫街,由順天門街走到了尚書省。
竇德素把房玄齡和高士廉的問話奏報了李世民。李世民的臉色帶腮連耳都紅了,豎起兩道連鬢眉,眼睛睜得大大的,把兩位重臣召到甘露殿禦書房,帶著責備的語氣說:
“你們隻管執掌南衙政事,北門一點小小的營繕,跟你們有什麼相乾?”
房玄齡趕緊磕頭請罪:“陛下息怒,臣等以後不再過問大內的雜務了。”
魏征和褚遂良走進門,用胳膊互相觸了一下。魏征忍不住大發議論說:“臣不知陛下何以責怪他們,玄齡又為什麼要請罪?他們身為陛下的股肱耳目,對宮內宮外的事豈有不該掌握的道理?假使北門的建築合理,應輔佐陛下完成。若是不當營建,則要請求停止。他們向主管官員打聽,本來很正常,冇有什麼出格的地方。”
李世民、房玄齡和高士廉都感到臉上**辣的,互相難為情地縮了縮脖子。李世民用目光找到了史官杜正倫,自我解嘲地笑了笑:
“你可又記上啦?”
“記錄陛下的言行,”杜正倫樸直地對答說,“是臣的職責。即使是過失,也要如實記下。所以,陛下的言談舉止,恐怕還要影響到後世噢。”
“今天的事也要記?”
“當然。不過陛下知過則改也同樣要記下來。”
杜正倫話音剛落,李世民又把目光轉向了褚遂良:“你還在兼任起居郎,起居注所作的記載,可不可以給朕看看?”
“史官記載君王的一言一行,不管是善是惡,總希望君王不敢為非作歹,臣未聽說過君王自己可以觀看的。”
“看又不準看,”李世民做了個滑稽的動作,“能不能包涵一點點兒?”
“先頭杜正倫說啦,史官必須秉筆直書,否則便是失職。”
高士廉接過褚遂良的話,捋著拂胸的白髯,高亢激昂地說:“哪怕褚遂良他們不記,天下人也會記下來的。”
北門的建築竣工,李世民詔令從即日起皇太子動用國庫的經費,有關衙門不必加以限製。由養尊處優墮落到了奢靡腐化的承乾,變本加厲,隨心所欲,大肆開銷,揮霍無度。左庶子張玄素實在看不下去了,上書切諫說:“周武帝平定山東,隋文帝混一江南,勤儉養民,均成為一代明主,可是兒子不肖,致使社稷傾覆。聖上與殿下乃是至親父子,又治理同一國家,所以對殿下所需的東西,不加限製。然而恩旨未逾六十天,消費已超過七萬錢,驕縱奢侈,都達到了極點。東宮屬官與正直之士都不在太子身旁,一群淫蕩乖巧的侍從充斥左右。從外麵遠看,已經看到了失誤,隱藏在裡麵的奧秘,更無法猜測。苦藥利病,苦言利行。但願居安思危,一天比一天謹慎。”
太子厭煩張玄素上書一諫再諫,派遣心腹埋伏在途中,趁張玄素上早朝,暗中襲擊,用大號馬鞭把他打得死去活來,幾乎斃命。
張玄素躺在病床上,承乾倒覺得耳根清靜了許多,他放開膽子和元昌等人忘乎所以地鬼混去了。李世民似乎冇有覺察,他忙於料理政務,朝臣們都一味順從,不像魏征那樣敢於發表見解,直言諫諍,於是想起了在家養病的魏征。他仰著麵孔默了默神,禦筆親書了一道手諭,說:“得知愛卿身患疾病,朕至為掛念。幾日不見,朕的過錯又多了起來。本想親自探望,又恐增添攪擾。你要是聽到或看到了什麼,可以用親啟密奏。”
魏征心頭一熱,兩行淚水撲簌簌地流到又黃又瘦皺紋深深的臉頰上,滾進了白花花的鬍子裡。他凝神思索了片刻,用顫抖的手指握住筆管寫了一道奏本:“近來弟子冒犯老師,奴婢忽視主子,下屬多瞧不起長官,風氣不正常,必然有原因,不可坐視不管。”思路一轉,筆鋒直接指向了李世民:“陛下臨朝呼政,常常將‘公正’二字掛在嘴邊。退朝後的所作所為,卻未免有所偏頗。有時害怕彆人發現不恰當的事情,藉故大發雷霆,欲蓋彌彰。臣以為有害無益,值得留心在意。”
李世民得知魏征的住宅冇有廳堂,便停止了一座偏殿的建築,吩咐把材料運送到皇城東側丹鳳門南永興坊魏征的家裡,日夜加班,五天時間便給他落成了一座廳堂。魏征清廉剛正,兩袖清風,冇有積蓄。李世民順應他儉樸的習慣,賜給他素色屏風、素色被褥,以及幾案和手杖等,保證其生活必需品。魏征上表謝恩。李世民手書敕文,說:“朕如此對待你,為的是百姓與國家,豈止單為你一人,何必過於客氣。”
這時候,李泰與承乾的明爭暗鬥也愈演愈烈,甚至達到了不擇手段的程度。李泰潛懷奪嫡的念頭,派遣杜楚客等人用金銀珠寶等去賄賂朝臣,又網羅到了柴紹之子、駙馬柴令武和房玄齡之子、駙馬房遺愛,親信達到了二十多人。李世民雖然采取置若罔聞的態度,放縱魏王的行徑,但是並冇有明確表態更換太子,仍舊猶猶豫豫,舉棋不定。他試探著詢問身邊的侍臣:
“當前國家哪一件事最緊急?你們各自談談看法。”
沉默了好久,才慢慢有人搭腔。這個說要“勤政愛民”,那個說要“安定邊防”,又有人說“禮儀為先”。說來說去,李世民都不中意。褚遂良從沉思中抬起頭來,毫無矯飾地說:
“如今四方仰德,歌舞昇平,一派蓬蓬勃勃的興旺景象。然而太子的行為不夠檢點,魏王自作聰明,二人各樹朋黨,互相傾軋。長久下去,必然引發禍端。當務之急,太子和親王之間的名分,宜儘早確定下來。”
“不錯。”李世民頷首道,“朕年將五十,已覺衰怠,明顯出現了力不從心的感覺。既然以長子守器東宮,就得扼製其他親王的非分之心。”
“往昔聖人擬訂製度,尊嫡卑庶,不可逾越。承乾乃陛下的嫡長子,已經確立當儲君,就得堅持維護他的太子地位,防微杜漸,以免顛倒黑白,發生禍亂。”
“朝廷的文武百官,正直冇有人能超過魏征。朕讓他來做太子的師傅,來排除猜忌和疑慮。眾卿以為如何?”
在場的人都拍手叫好,表示擁護。
魏征接到讓他擔任太子太師的聖旨,覺得不堪負荷,背上了包袱。病情稍稍好轉,他就蹣蹣跚跚上朝辭讓。李世民望著他那凸出的前額顯露的滯暗而啞白的光澤,聽他說話發音低沉,而且嘶嘶嘎嘎,喉頭像是蒙著絲帕一樣,深為他的健康擔憂。然而又萬般無奈,隻得以相求的口吻婉轉地說:
“周幽王、晉獻公,廢除嫡子立庶子,造成國家危亡。漢高祖差一點兒也廢掉了太子劉盈,幸虧商山四位白髮隱士下山輔佐,才得以保住太子之位。朕信賴你,用意和他們完全一樣,保護承乾。愛卿有病在身,可以坐在家裡,躺在繩床上,邊休養邊關照一下東宮事務。”
“臣不勝誠惶誠恐,怕隻怕辜負了陛下的一片心意。”
“隻有把你推出來,才能使天下人相信,朕冇有奪嗣換宗的打算。”
魏征不好再推脫了,勉強接受了成命。
李世民詔命魏征輔佐東宮,承乾不可遏止的喜悅,樂得嘴角都咧到了耳朵邊。他本來厭惡進諫的人,可是魏征另當彆論——倔老頭是開拓貞觀之治的大功臣,享有崇高的威望和莫大的榮耀:“有他在,青雀絕對莫奈我何。”承乾吃了定心丸,對前途充滿了信心,又揚起了希望之帆。魏征不遮不蓋的陳述和直截了當的開導,他聽起來不但不厭煩,而且很順耳,甚至像聽世間最美妙的音樂一樣。雖然惡習難改,但也收斂了許多,不再過分放縱自己了,甚至狠下決心改過自新,重新做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