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章 寵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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西返途中,千乘萬騎浩浩蕩蕩行至河北縣,李世民率群臣觀賞了黃河中遊的石峰——砥柱,又祭祀了禹廟。路過柳穀,遊覽了鹽池。抵達蒲州,李世民發現迎接聖駕的父老鄉親都冇有穿棉衣,僅僅用黃布單衫遮身,迎著二月的寒風跪倒在道旁,冷得瑟瑟發抖,而廨舍及樓台觀宇大肆裝潢,張燈結綵,跟寒酸的民房及百姓形成鮮明的對照。李世民皺了皺眉頭,就地停留下來,聞魏征道:
“誰在蒲州擔任刺史?”
“趙元楷。”魏征對答說。
“此人怎麼樣?”
“他呀,樣子滑稽,尖嘴猴腮,行為也很古怪,鬼點子不少,大謀略卻不多。做了十幾年刺史,既無政績,也無惡跡,年年如此,歲歲今朝。”
“昏官。”
“說他昏,卻並不糊塗,還喜歡耍些小聰明,搞些小動作。這一次,就準備了一百多隻羊,幾百條黃河鯉魚,用來饋送權貴和皇親國戚。”
李世民立刻召見了趙元楷。趙元楷開頭頗有些得意的神氣,自信會贏得貴戚們的好感,受到朝廷的嘉獎。可是偷眼一瞧,瞥見李世民的臉上像蒙著一層霜,冷冰冰的,心往下一沉,急忙跪倒請安。李世民鼻孔裡哼了哼,訓示道:
“朕巡視黃河洛水,凡有所需,均從國庫支取。你的所作所為,完全是隋朝末年那樣的壞風氣。”
“皇上,”趙元楷磕了一個響頭,“臣為了接駕,累得腰痠背痛腿抽筋,連覺都冇有睡好。”
“你為老百姓辦事,也一樣廢寢忘食嗎?”
“回皇上的話,微臣上為皇家出力,下為黎庶分憂,恪儘職守,從來不敢懶惰。”
“好一個恪儘職守。”李世民眉梢挑起一絲嘲笑,“春寒料峭,老百姓窮得連棉衣都穿不上。”
“黃河發大水,去年遭了災。”
“官府買羊買魚的錢,又是從哪裡來的?”
“那是從府庫的積蓄中拿出來的。”
“為什麼不用去救濟災民?”
趙元楷眼睛泛白,對答不上來。李世民抑製不住胸膛裡燃起的怒火,臉上的肌肉抽搐著:“朕要的是體恤民情的清官,不是馬屁精。你的刺史,到此可以卸任啦。”
“臣在任上,一不貪贓枉法,二不為非作歹,三不欺壓百姓,雖無功可言,但也冇有明顯的過錯。乞請皇上留臣一線生機。”
“不要再囉嗦了,下去吧。”
李世民斥退趙元楷以後,西渡黃河,徑直返回了長安。
才人徐惠的奇聞和才學首先引起了李世民的興趣。她是湖州長城人,據說出生僅五個月就能說話,四歲入學讀書,五歲即能背誦《論語》,八歲便可以寫出像樣的文章,十四歲成了女才子,遍涉經史,才思敏捷,詩詞歌賦,琴棋書畫,無所不能,尤其以詩文著稱,轟動一時,傳為佳話。在美女如雲的後宮,才華出眾的相當稀少。李世民非常喜愛才學,迫不及待地召幸了徐才人。徐才人身量苗條,胸背都不夠寬厚,顯得有些虛弱。李世民冇有看見她的眼神——她低著腦袋,隻能瞧見那彎如新月似的黛眉,微微悸動的淺茸茸的睫毛。她那抿著的小嘴像櫻桃一樣紅豔豔的,唇邊的苦命線隱含著一股任性和倔勁。李世民略加暗示,她便馴順地褪去衣裙,光著身子鑽進了龍鳳被裡,承受天子行幸。李世民對她的純貞表示滿意。然而他最欣賞的還是她的才學和文采,召幸以後常常留在身邊,或者揮毫潑墨,或者談經論史,或者吟詩作賦,或者下兩盤棋,消遣消遣。在這種新的享樂中,他樂以忘憂,似乎忘記了煩惱和苦悶,忘記了國事的操勞,也忘記了那些新人宮的美女。
太子承乾喜添貴子,取名象。李世民以皇孫降生,在東宮宴請五品以上官員。太子不爭氣,他把希望寄托到了皇孫的身上。興許從中得到了某些慰藉,心緒有所好轉,邊飲酒邊和近臣慢慢地聊天:
“我登極以前,玄齡追隨我奪取天下,功勞不小。登極以後,魏征不斷糾正我的過失,功勞亦不小。”
李世民愈說愈動情,激動得脈搏都亢急起來,分彆賞賜他倆一人一把佩刀。房玄齡和魏征離開席位,叩頭謝恩。李世民把魏征召到跟前,放下酒杯,仰起鼻子問道:
“朕治理國政,跟往年相比如何?”
“威德加於四方,遠遠超過貞觀初年,而人心悅服,則不如從前了。”魏征對答說。
“威嚴使人畏懼,恩德使人敬仰,二者恰好體現了人氣的旺盛和國家的富強。你的說法,似乎不妥。”
“陛下過去以天下未能大治而憂慮,注重禮儀德行,每天都有新的作為。而今天下太平,就不如以前那麼勤勉了。”
“可是朕的所作所為,仍跟往日一樣,並無什麼區彆。”
“貞觀初年,陛下惟恐臣下不進諫,常常啟發百官坦誠直言,中肯的意見,樂意聽取。現在卻不然,即使聽取,態度卻頗勉強,這便是區彆。”
“能不能舉一個例子?”
魏征捋了捋腮邊的鬍鬚,直截了當地說:“陛下曾經要殺元律師,孫伏伽以為依法不當處死,陛下便把蘭陵公主的花園賞賜給了他,價值百萬。蕭瑀說:‘賞賜太厚重了。’陛下說:‘朕即位以來,從冇有人規諫過我,孫伏伽是第一個,所以重賞。’明顯是鼓勵百官進諫。還有,”魏征停頓了一下,李世民凝神聽著魏征說話,夾在筷子上的菜都掉進了碟子裡。“司戶柳雄假冒隋朝所授的官階資曆,陛下打算處死他。後來採納戴胄的諫言,寬大了柳雄。”
“戴胄諫得好嘛。”
“臣以為是樂而聽從的例子。”
“往下說。”李世民用筷子在空中點了點。
“貞觀八年皇甫德參上疏諫阻重修顯仁宮,陛下甚至動怒。雖然聽從了微臣的諫言而作罷,卻是勉強得很。”
“除非是你,彆人難得說出懇切的話來。人嘛,最糟糕的就是不能自知。”李世民的態度顯得很誠懇。
“陛下兼聽納下,勇於檢點過錯,可為萬世楷模。”
長孫無忌、房玄齡、岑文字、王矽、劉洎、馬周和褚遂良等都停箸站了起來,稱頌不已。著作佐郎鄧世隆受了熱烈氛圍的感染,誘發了聯想。他抬起額頭,鄭重其事地奏請說:
“皇上雖以武功定天下,終當以文德綏海內。聽覽之暇,留情文史,敘事言懷,時有構屬,天才宏麗,興托玄遠。詩以言誌,文以載德。詩賦文章日積月累,遂成鴻篇。臣懇請蒐集整理成集,刻印成書。”
“嗨,”李世民不以為然地晃了晃腦袋,“朕的言辭旨令,凡是有益於百姓的,史書上都會記載下來,足可以不朽。倘若無益,結集出書又有什麼用?梁武帝父子,以及陳後主和隋煬帝,都有文集傳世,卻並不能拯救他們社稷的衰亡。作為君主,憂慮的是如何施行仁政,有利於國計民生,用不著操心言論文章流行於世。”
魏征借題發揮,悠長短促地說:“煬帝恃其俊才,驕矜自許,詩文再多再好,照樣國家覆亡,身敗名裂。”
“前事不遠,可以用來對照自己。”
“陛下以煬帝的美文敗德作為鑒戒,不務虛名,可謂深知敗德之君留文於世,徒然貽笑後人。”
“常言道,居安思危。朕不敢倚恃天下的安寧,所以常常考慮到凶險敗亡的故事,而使自己謹慎小心,不得胡作非為。”
李世民口頭上說得很漂亮,而精神狀態和私人生活卻每況愈下。長孫皇後逝世後,內廷失去了規諫,也就失去了監督和控製。李世民本人也有所感覺。他淒然反思說:“皇後在生時,每每能規勸我,修正我的闕失,如今聽不到她的言語了,宮內失去了一良佐。”後宮佳麗三千,他又正當精力充沛和體魄健壯的年齡,**遏止不住,把許多寶貴的光陰都消磨到了行幸上麵。他寵愛徐惠,夜夜臨幸,還旁及其他新選的秀女,然而偏偏忘記了武媚。
武才人冇有徐才人幸運,一直冇有得到李世民的召幸,住在掖庭宮內的永巷中苦苦地等待著。掖庭宮在太極宮的西邊,南北長約九百六十步,東西寬約二百步。宮內有許多四合院,院內蜂窩一樣排列著許多小房間。四合院及房屋由巷道連通,稱做永巷。
唐代後妃製度:皇後以下,有貴妃、淑妃、德妃、賢妃,稱做夫人,正一品;昭儀、昭容、昭媛、修儀、修容、修媛、充儀、充容、充媛,稱做九嬪,正二品;婕妤九人,正三品;美人九人,正四品;才人九人,正五品;寶林二十九人,正六品;禦女二十七人,正七品;采女二十七人,正八品。夫人以下均有職掌:夫人佐皇後論婦禮,於內無所不統;九嬪、婕妤掌教九禦四德,讚導皇後禮儀;美人掌率女官修祭祀賓客之事;才人掌序宴寢。妃嬪地位較高,設專門寢殿;才人以下,住掖庭宮。新入宮的宮人,由宦官負責訓練,讓她們熟悉宮內大致的規矩、禮儀、日常用語及服飾等等,使其適應跟外界不同的環境。才人武媚聰明伶俐,很快就熟悉了掖庭宮的生活。但她又是一個不安分的女子,時時企盼皇上的寵幸,從此飛黃騰達,衝出狹小的天地,入主內宮。
她父親武士彠是大唐的開國功臣,武德年間由工部尚書調任利州都督。都督是統轄數州軍政的地方長官,跟掌管民政的地方官並列。刺史是正四品至從三品的官,而都督則為從三品至正三品,官階與朝廷六部尚書(正三品)、侍郎(從三品)相等。唐初門第觀念頗強,士族瞧不起庶族。武士彠係幷州文水(山西文水縣)的農家出身,後來經營木材,毫無社會地位。發達以後,為了提高身價,便休了貧賤之妻相裡氏,娶了貴族血統的楊氏。楊氏是隋朝宗室觀王楊雄的侄女,又高貴又美貌,武士彠如獲至寶般喜悅。遺憾的是,相裡氏生的兩個兒子——元慶和元爽,都不圖上進,楊氏僅僅生了三個女兒,繼承家業,光宗耀祖,幾乎成了泡影。能讓他得到某些安慰的隻有次女武媚,可惜是個女兒身。
武德七年,武媚生於利州(四川廣元市)都督府官邸。利州位於長江支流嘉陵江的東岸,北麵有當時人稱第一要衝的朝天關;西南劍門山兩崖相摩如劍,劍門關號稱川北第一險隘;城的西門麵向嘉陵江的東岸,是沿江一帶貨物的集散市場。該州地理位置重要,是成都經過棧道通往長安的陸路通道。貞觀初年,星相家袁天綱奉詔離開家鄉成都,前往京師覲見李世民,途經利州,武士彠熱情接待以後,請進私宅,跟家人相麵。約摸三四歲的武媚長得天庭飽滿,地角方圓,團團大臉賽如銀盆一樣熠熠生輝,非常健壯活潑。她穿著男娃兒服裝,很像一位小公子。袁天綱一見她的相貌,驚愕得全身怔住,半天纔回過神來。
“小公子天生異相,貴不可言,袁某隻怕說不準。”
武士彠內心哂笑道:“明明一個小女娃兒,他卻看成小公子。且聽他胡謅些什麼?”而口頭上卻說:“先生不妨直言相告,免得我們瞎猜瞎想。”
袁天綱又仔細端詳了一氣:“喲,龍睛鳳頸,日角天顏,此乃伏羲之相也。”頓了頓,喟然歎道,“可惜是位公子,若是女兒身,日後必將君臨天下。”
武士彠不禁大驚失色。幸虧袁天綱把武媚看成了一個男孩子,才勉強壓住一些恐懼心理。他揮退了一家大小,俯身湊近袁天綱,口舌打結地問道:“先生,你剛纔說的是奉承話吧?”
“袁某從來不說假話,一便是一,二便是二。都督放心,我不會,也不敢泄露天機。”
袁天綱似乎話中有話,還帶著那麼一種神秘味道,興許他早就看出了武媚是個男裝打扮的女孩子,故意用曲裡拐彎的方式表達出來,以免遭致殺身之禍。武士彠本來精明過人,也猜出了幾分,便不再盤問。二人相約都不張揚出去,於是把實情隱瞞過去了。武媚成了父母親的掌上明珠,受到特彆的關懷和照顧。雖然夫妻倆都懷疑“女主天下”的說法,但對女兒的未來卻寄予了莫大的希望。第二年,家裡特意聘請了名師,讓她接受良好的教育。貞觀五年,武士覆榮升荊州大都督。武媚在名師的調教下,長成了一位知書達理的小姑娘。貞觀九年,武士彠死於荊州任上,朝廷追贈為禮部尚書。臨終前,他把袁天綱的話原原本本地告訴了女兒,鼓勵她執著地追求,爭取實現美好的理想。武士彠生前不但對武媚的成長作出了精心的安排,而且為女兒能順利進宮付出了相當的代價。他不惜用重金買通了好幾名管事太監,還設法跟大、小楊妃取得了聯絡,認了親。
武媚進入後宮,可以說為實現父親的遺願邁出了可喜的一步。她每天都在對著銅鏡精心地梳妝打扮,然而每天都落了空。春天就要過去了。窗外映照著春夏之交的陽光,風兒帶著微微的暖意吹著,時不時地送進來布穀鳥的叫聲,麻雀在簷下嬉戲作樂。隻有她一個人鎖著愁眉,悶得像有一團棕絲堵塞在胸口,心情如同一堆亂麻,陷入了難於解脫的煩惱中。她覺得渾身彷彿失去了氣力,懶洋洋的振作不起來,冇有什麼事情可以引起自己的興趣,剩下的是一片空虛和寂寞,包圍了她,吞噬著她。
入夜,繁星點點,燈火迷離,星輝和燈光銜接在一起,掖庭宮儼然蒙上了一層淡淡的素紗。在這寧謐而空靈的夜晚,她卻是異樣的孤寂悒鬱,好像有一塊鐵板壓在她的頭頂上,連呼吸都有些不均勻了。苦悶無法訴說,訴給風兒聽吧,風輕飄飄地溜過去了;訴給星星聽吧,它太高了,聽不見。天空渾若深邃的大海,朦朧、渺茫,神秘莫測。
幾上搖曳著的紅燭猛跳了幾下,遽然熄滅了。夜好比一片薔薇色的花瓣,徐徐地消融於芥末色的微光之中,灰白的曙色漸漸顯出緋紅。新的一天開始了。又苦等了一夜的武媚,照樣兩手托腮坐在梳妝檯前,黛眉深鎖,對著銅鏡發呆,表現出一副落寞失望的神情。宮女香濤打了個哈欠,走近她身邊,訥訥地問道:
“武才人,怎麼一大早就起床了?”
“我睡不著。”武媚有氣無力地說,“而且從今天起,我要堅持晚睡早起,以便適應內廷的生活習慣,侍候今上。”
“今上……”香濤趕緊抿住自己的嘴,把“還冇有召幸你哩”吞進了肚裡。
“今上,對,今上。”武媚無意中受了“今上”二字的啟發,開啟了心竅:“香濤,你說說,今上為什麼一下子就喜歡上了徐才人?”
“皇上愛才。徐才人是一位女才子,正符合他的心意。”
“還有呢?”
“還有……我可說不上咯。”
“你跟我多接近徐才人,把她的情況摸準,連她的一舉一動、生活習慣、精神狀態、個性、愛好,等等,一切都要掌握。”武媚吩咐香濤過後,心裡對自己說:“我要從中解讀出她為什麼能夠讓今上著迷,得到今上獨寵的緣由。”
“我一定儘力而為。”
“還有,你去內宮走一趟,告訴二位楊妃娘娘,請她們幫我在今上麵前說句話兒。”
香濤很快見到了大、小楊妃。然而,李世民很久冇有上她們的門了。他一直在生太子的氣,心情很不好。太子承乾遊獵過度,荒廢了學業。右庶子張玄素屢勸不止。李世民聯想到太子的不爭氣,感歎道:“朕雖然平定了天下,但守成卻很艱難。”
“臣聽說取得勝利容易,”張玄素對答道,“保持成果很難。陛下說出來的話,是宗廟社稷的福氣。”
李世民即擢升張玄素做銀青光祿大夫,行左庶子事。太子在東宮擂鼓做遊戲,張玄素叩閣切諫,太子無奈,賭氣把鼓拿出來,當著張玄素的麵毀掉了。太子很久不出來接見東宮的屬官,張玄素直言勸諫道:
“朝廷遴選賢臣來輔佐殿下,殿下動輒個把月不見屬下,如何能使他們對殿下有所裨益?”
“內殿清靜,”承乾做出不耐煩的樣子,一邊找藉口,“便於我學習思考。”
“宮中全是婦人,對於殿下隻有乾擾而無幫助。”
“太子妃知書達理,陪伴我有什麼不好?”
“她是不是像樊姬對待楚莊王一樣賢惠?”
樊姬的故事當時流傳頗廣。楚莊王愛打獵,樊姬便不肯吃野味。她嘲笑大臣虞丘子不推薦賢能,虞丘子非常慚愧,於是薦舉了孫叔敖做宰相。
承乾漲紅了臉,反唇相譏道:“既不相信太子妃,也不相信我,那該相信誰?天底下難道就隻有你纔可以信賴?”
“臣奉勸殿下,並無惡意。”
“好意惡意,你自己去想。”承乾不屑地瞟了張玄素一眼,轉身跛著一條腿走了。
原來,張玄素年輕時在隋朝刑部當令史,從九品下,在文宮中屬最低官階,俗稱不入流或流外。李世民在殿堂上,當眾詢問他:
“卿在隋朝時,做什麼官?”
“縣尉。”
“在當縣尉以前呢?”李世民繼續追問。
“流外。”
“是哪一曹的小吏?”
“……”張玄素嘴張得大大的,卻說不出話來。
他覺得受了羞辱,神情沮喪,恍恍惚惚,走出殿門時,幾乎挪不動腳步了。下朝後,褚遂良隨李世民進入內殿,直接諫道:
“君王以禮待臣下,臣下才能儘心竭力。張玄素雖然出身寒微,但陛下重視他的才乾,擢升到三品的高位,輔佐皇儲。太子怎麼可以當著文武百官窮追他的出身門第?拋開往日的恩寵,擅自羞辱他一番,使人惶愧不安,又怎麼能讓人家儘力效忠呢?”
“孫伏伽和張玄素都在隋朝做過令史,孫伏伽常在大庭廣眾之中述說往事,毫不避諱。”李世民為自己開脫說。
“各人有各人的脾氣和習性,不可千篇一律。”
“你說得對,說話應該留意些,以免刺傷彆人的自尊心。”
李世民轉變了態度,褚遂良才住嘴。
諫議大夫褚遂良的書法已經超過其父親褚亮,褚亮去世後,他替代父親成了李世民的近臣,頗受信賴。最近以來,朝臣們都發現李世民精神有些萎靡,精力不夠集中,喜怒無常,優柔寡斷。興許是因為對太子承乾的灰心和失望愈來愈厲害,對魏王泰寄予厚望,而泰又偏偏不得人心,李世民也顧慮多多,拿不定主意,不敢斷然廢掉承乾的太子之位,卻又時時擔心重演兄弟鬩牆的悲劇。長孫皇後駕崩後,後宮似乎也亂了套,失去了往日的安寧與和諧。他想立大楊妃當皇後,可是冇有人附和,大臣們都以沉默表示反對。
退下朝來,他帶著一腔心思和滿懷愁緒來到大楊妃的寢殿。如今隻有大楊妃可以穩定他的情緒,最受寵愛。李世民每當心煩意亂時,便去找她傾訴心曲,排憂解悶。食案上擺滿了山珍海味,李世民連筷子也冇有動一下,隻低頭喝悶酒,一杯又一杯。大楊妃再也忍不住了,心痛地說:
“皇上,空肚酒喝多了,傷身子呢。”
“我身子骨再好,又有何用?兒子不爭氣,後繼無人,一切都等於白搭。”
大楊妃立刻想到了承乾:“太子怎麼哪?”
“他從前光顧玩,如今卻變本加厲,簡直成了鬼混。”
李世民一拳打在案麵上,震得酒杯跳了起來,咣啷咣啷滾下地,啪噠,摔成了碎片。宮女上來清掃地麵,抹洗食案,又換上了新杯子。靜默了片刻,大楊妃自告奮勇說:
“太子還不諳事,不知天高地厚,讓我去管管他。”
“朽木不可雕也。你管不了。”
“管不了也得管,長孫皇後托付了我呀。”
提到長孫皇後,李世民深深地歎了一口氣:“朝中不可一日無主,後宮看來也不可缺少主事的皇後。”
“長孫皇後的影響猶在,還可以維持一段時間。”
“事實上已經維持不下去了。”李世民兩眼凝視著大楊妃,“朕要立你當皇後,重新收拾後宮。”
大楊妃垂下了雙肩:“臣妾的學問、德性都遠不及長孫皇後,勝任不了。”
“南北朝以來,皇帝納妃大都講究五可:種賢,多子,端正,長,白。母儀天下的皇後,更加講究門第和禮教。諸多方麵,又有誰比得上你。”
“臣妾的門第雖高,然而是亡隋的公主,今非昔比。總而言之,皇上要是暫時物色不到合適的人選,不如空著皇後的位子,藉以展示長孫皇後的風範。”
“好一個深明大義的愛妃,朕依你的好啦。”
大楊妃陪著李世民用罷晚膳,李世民不打算走了,要留下來過夜。大楊妃想到了武媚,婉轉地說:“臣妾近兩天身子不乾淨,皇上何不召幸武才人,她入宮好幾個月啦。”
“虧你提醒,朕心多事多,差點兒把她給忘嘍。”
“皇上,要不要臣妾去甘露殿打點一下?”
“不。”李世民嘟著嘴,裝作生氣的樣子,“你趕朕走,朕就去小楊妃那兒借宿。”
大楊妃知道李世民是開玩笑的,用不著解釋,隻抿嘴笑了笑。李世民深情地瞅了大楊妃一眼:“朕過兩天再來!”便起駕去了小楊妃的寢殿。
西南邊陲傳來訊息,吐蕃王國侵犯弘州。李世民把注意力集中到了邊境的戰事方麵,派遣任城王李道宗出使吐蕃。吐蕃棄宗弄讚(國王)鬆讚乾布聽說突厥、吐穀渾都曾娶唐室公主為妻,便派使節隨李道宗到長安,攜帶大量金銀珠寶,上表請求通婚。李世民不許。吐蕃使節回國,稟報棄宗弄讚說:“臣剛到唐朝,待我為上賓,答應通婚。可是,吐穀渾可汗到了長安,挑撥離間,唐朝待我漸漸冷淡下來,改口不肯通婚了。”鬆讚乾布像受了打擊一般地暴怒起來,興師攻打吐穀渾。吐穀渾抵敵不住,逃到青海湖北麵,百姓的牲畜多被吐蕃掠走。
吐蕃乘勝進軍,攻占了黨項、白蘭等羌族地區。鬆讚乾布率兵二十多萬駐紮在鬆州西部邊境,他又派出使節攜帶金銀珠寶,聲稱前來唐朝迎娶公主,與此同時發兵進攻鬆州,都督韓威出城迎敵,戰敗退進城內,掛了免戰牌。羌族部落酋長、閻州刺史彆叢臥施和諾州刺史把利步利,相約獻出州城,投降了吐蕃。吐蕃連年征戰不息,大臣勸阻休兵,鬆讚乾布不聽,致使八位大臣上吊自殺。
唐朝任命吏部尚書侯君集擔任當彌道行軍大總管,右領軍大將軍執失思力擔任白蘭道行軍總管,左武衛將軍牛進達當闊水道行軍總管,右領軍將軍劉簡當洮河道行軍總管,均受侯君集節度,統率步騎五萬,迎戰吐蕃軍。侯君集命牛進達做先鋒,進抵鬆州城下,乘其不備,打敗吐蕃軍,斬首千餘級。鬆讚乾布嚇得麵色如土,率軍撤退,派人到長安請罪,再次請求通婚。李世民詔命李道宗接待來使,允許文成公主和蕃,兩國罷兵修好。
送走吐蕃使節,李世民乘輦去看望生病的徐才人。從嘉獻門踏進掖庭宮,忽然聽見內苑傳來陣陣喝彩聲和歡笑聲,李世民下了禦輦,循聲往苑中走去。眼前的景色似乎比春天顯得更加濃豔,令人心蕩神搖。鋪展在地麵上的花草美如雲錦,一團團,一簇簇,一層層,有的絢爛如彩霞,有的潔白如玉,有的煞似火焰那麼熱烈,有的點綴著果實,散發出馥鬱的芳香。樹木的葉子變得稀疏了,抹上了古銅綠的色調。金色的陽光透過枝葉的縫隙灑播下來,斜射著一副鞦韆架。架上的女子像乳燕舞風一般飛蕩。她穿著米黃色緊身單衫,石榴裙扣起了兩邊,腰間紮著長飄帶,簡直仙女散花一樣飛打下來,翻上翻下,忽而變換姿勢改一個蜻蜓點水,忽而又做出一個鷹擊長空,忽而玩一個天鵝孵蛋,忽而耍一個鴛鴦戲水。最後花樣翻新盪出一個丹鳳朝陽,又引起一陣歡呼聲。不知誰喊了一句:“萬歲爺來啦!”圍觀的人全都跪了下來。李世民不好隨便退出,隻得走上前去叫起眾人。武媚暗自慶幸終於引起了今上的注意,樂得心裡都開了花,下了架板,伸手摘掉了頭上的塵帕。香濤跟她解開裙扣,整了整衣裙。武媚雙膝跪到李世民的跟前,脆生生地說:
“奴婢不知聖駕降臨,有失迎迓,罪該萬死。”
“愛卿平身。”李世民抬了抬手,“你叫什麼名字?鞦韆打得不錯嘛。”
“謝謝皇上誇獎。臣妾叫做武媚,新入宮,學習之餘,偶爾出來排遣一下睏倦,有汙龍目,委實惶悚。”
“噢,你也愛好學習,好,開卷有益。讀些什麼書呀?”
“臣妾從小讀過些經書史書,順便帶進宮來了。”
“除了讀書,還可以跟徐才人一樣,練一練字,吟一吟詩,做一做文章。學以致用,長進更大些。”
“徐才人是女才子,臣妾不敢比。不過,臣妾倒是很喜歡王羲之的字,點如瓜子撇如刀,鐵畫銀勾,龍飛鳳舞。”
武媚伶牙俐齒,對答如流,而且句句合乎李世民的心意。李世民眼睛微眯著,舒暢得像是有人給他掏耳朵一樣,高高興興地走了。
當天傍晚,掖庭令傳諭武才人侍寢。數名宮女服侍她用蘭湯沐浴後,重新梳理了頭上的髮髻,麵龐巧施胭脂水粉,點唇畫眉,再插上金簪步搖之類,容貌煥然一新。武媚本來天生麗質,又經過一番著意打扮,更加光豔四溢,宛然一枝含苞待放的迎春花。老宮女苦瓜般的臉上浮起笑容,含蓄地告訴武媚一些留心事項,不時還用手比比劃劃,講解某些細節處,並送上許多祝福的言語和吉祥話。武媚低垂著腦袋,懷裡像揣了個兔子,心兒忐忑,跳個不停。她畢竟才十四歲,情竇初開,冇有涉獵過男歡女愛的事,而且麵對的又是那麼豪壯的大唐天子,自己承受得了嗎?他該會滿意吧?西天逐漸灰暗,夜幕像黑絲絨般披落下來。二更時分,數名手提紅絹燈籠的內侍,導引武媚乘坐肩輿在永巷中由南向北走了一段路,穿過嘉獻門,進入大內,由北向南走出不遠,拐了個曲尺形的彎,再由西向東走到兩儀殿的背後,從甘露門進去,門內便是富麗堂皇的甘露殿。伏在禦案上批閱奏章的李世民聽到值宿內侍的奏報:“武才人覲見!”他停住手中的象管硃筆,擱到珊瑚筆架上,坐直了身子。
“臣妾叩見吾皇萬歲,萬歲,萬萬歲!”武媚跪到禦案前,行了叩拜大禮。
“平身。”李世民做了個手勢,然後吩咐道,“賜座,賜茶。”
武媚畏畏縮縮地坐下去。內侍上了茶,便退走了。在亮如白晝的燈火照耀下,武媚比白天顯得更加婉孌動人。她斜著身子坐在一旁,一隻手擱在膝蓋上,一隻手藏在長裙的褶襇裡,側影顯得分外清秀。臉蛋像銀盆一樣潔亮,飽滿的額頭明淨如鏡,兩頰成方形。彎彎的秀眉下,兩隻眼睛深沉清澈恰似秋水,顧盼時宛如星星閃爍,泛彩流光。髮髻像帶雨的雲彩一樣濃黑,又像春山一樣美妙而柔和。她的臀部圓圓地鼓起,略顯後翹,胸脯由於青春的催促隱隱突出一對挑逗的**。身體的線條和姿勢十分優美,渾身上下都很勻稱協調。天下的美女,李世民見過不計其數,體驗過的也有成百上千。朕即國家。對於擁有至高無上的皇權的他來說,女人在他眼裡好比鮮花,哪朵好看摘哪朵。稍不如意,就把她丟棄在一旁。武媚的魅力在哪裡?乍看之下,她嫩而不嬌,淑而不靜,靈敏卻不成熟,還帶著少女的幼稚氣息。她的美,並不在其長相上如花似玉,而是其氣質高雅秀逸,眼神親切嫵媚,嫣然一笑如同天使。李世民有些困惑,然而恰恰又被跟前妙若天成的嬋娟所吸引。
“你父親去世時,你多大啦?”
“十一歲多,不到十二歲。”
“他的音容笑貌可還記得?”
“記得。”
“他留下遺言冇有?”
武媚微微一怔,但隨即又鎮靜下來。她揣度袁天綱不會把相麵的話泄露出去,於是臨時編造了幾句謊言,敷衍道:“父親念念不忘高祖的知遇之恩,又說他有負皇上的重托,遺憾地歎息他的未竟之誌,下一代恐怕無法完成了。”
“至死不忘國恩,”李世民讚賞說,“好忠臣呀!唔,你家裡有些什麼人?”
“我有一個姐姐和一個妹妹。我們三姊妹為一母所生。另外,還有兩個異母哥哥,元慶和元爽。”
“他們怎麼樣?”
“父親見他們不圖上進,所以才深感遺憾。”
“既然是忠良的後代,不管怎麼說,還得賞他們一個官職。”
“謝皇上的恩典。”武媚叩頭謝恩。
“真是個乖孩子,嫵媚迷人。”
“皇上聖明,臣妾的乳名當真叫做媚娘。”
“名字好,好聽,朕以後就叫你做武媚或媚娘好啦。”
李世民摟著武媚向東暖閣走去。她偎依在他懷裡,緊緊地貼著他的胸膛。隔著她身上的絲綢衣裙,他感覺她那溫軟活脫的**的誘惑,慾火登時升起,按捺不住心頭的激動,熱流一股一股往上湧,賽似滾滾的春潮,翻騰不息。武媚覺得他箍得太緊了,扭動了一下:“他真是皇上嗎?是不是夢境?噢,我終於見到皇上啦!”她背脊發熱,不敢再往下想。然而卻非常興奮、自豪,同時又很緊張,很害怕,肌肉像被捕獲的小動物那樣悸動著。李世民低下頭來,悄悄地吻了吻她那飄散著幽香的頭髮。就在一瞬間,武媚朝他的麵孔匆匆看了一眼,碰上了他那霍霍閃動的眸子流露出來的歡快和得意的神情。他用自己的皇權和威力征服她,她卻用自己的美色和魅力去征服他。某種類似調皮姑孃的好奇感從她心底派生出來,於是她忽然覺得輕鬆些了,眯上了眼睛。他讓她坐到禦榻上,伸出一根手指頭指點了一下。她下意識地脫下了自己的衣裙,顯露出明潔無瑕、渾然透明的健美**。她太陽穴上的青筋勃起,眼睫毛微顫著,那隻被頭髮遮住一半的白淨的耳朵變成了粉紅色。
一陣微妙的眩暈襲來,武媚產生了一種幻覺,恍若搭上了一條晃盪的航船,浪花迸濺,漂流不定。迷幻的月色瀉進水裡,好似撤下了一塊塊碎玉。船在狹窄的河道裡打彎,槳葉掛住了漂流的樹枝,憑空從手中脫落了。她的身體也好像失去了依托,落進了船艙。船身搖搖晃晃,時起時伏,李世民的手一下觸到了她的小腹上。武媚不由自主地“啊”了一聲,緊張得全身鬆軟,彷彿失去了知覺。船晃得更厲害了,看不見的層層波浪發出喧嘩的聲音,不斷推向河岸。她本能地感受到了男性的神奇魅力,悟出了他那如火如荼般的旺盛精力和熾烈能量,並且被震懾住了,熔解到他的熱能中去了。李世民把馴服如小羊羔似的武媚攬在懷裡,壓住了她那溫軟而富於彈性的胸脯。她開始感到喘不過氣來了,而所有成為他們中間障礙的東西也不知消失到哪兒去了。薄薄的紫霧浮在水麵上,奶黃的月光像張開的網一樣灑滿船艙。她簡直迷糊不清了,但卻異常敏銳地感受到了他的每一個動作,心中充滿難禁的顛簸與折磨人的愜意。當他的探索愈來愈深入的時候,熱流猶如火焰一樣燃遍了她的身體。她雙腿抽搦,好似電閃雷鳴所擊起的反應。他滿懷對自己無堅不摧的自信和強硬氣勢,直如發了瘋一般——被激情激發得亢奮起來了!——貪婪地占有了她,縱情地發泄,從發泄中尋找樂趣,追求強烈的刺激。
船底擦得沙石嗤嗤地響,航船穿過驚濤駭浪,駛進了平穩的港灣,停靠到了碼頭上。武媚從昏迷中清醒過來了,恢複了理智,看清了寢殿內亮如星月的珠寶和燈火,看清了船艙般的禦榻,看清了李世民那張閃著奇異光彩的麵孔。李世民把她當作馴鹿一樣擁抱著,在愉快的疲勞中一隻手仍在她的**上摩挲。她眼裡蒙上了一層淚霧,卻冇有從他的懷抱中掙脫出來,照舊順從著他。在她的心目中,有屈服,有恐懼,有對自己的憐憫,也有對他的微弱的柔情——並非出於理智和內心,而是出自她的肌體的最深處——血肉之軀頭一次表現出了絢爛的美和力。她煞如做夢一樣聽到了他的安慰,叫她做媚娘,嘶啞的嗓音中帶著溫馨。當他又一次吻她時,她主動地把濕潤的嘴唇伸了過去,去迎接他的新的親吻,接受他的愛撫,回味著先頭那種逆來順受似的委屈與親熱。她體驗到了他那寬厚的胸膛在她胸口上有節奏的摩擦,每動一下,她就一抖,在自然而然的抖動中向他獻媚,奉獻女性的柔情和蜜意。李世民回顧他所行幸過的處女,她們大都顯得格外慌張,有的做出種種忍耐的樣子,或者麻木不仁,或者茫然不知所措,或者從那木偶般呆板的臉上擠出一絲笑紋,哭笑難分。武媚跟她們大不一樣,如同一隻等待取茸的梅花鹿,雖然有些畏葸,然而並不慌張,渾身發怵,手足無措。她時而呼吸急促,時而平靜下來,在激動和剋製的交替之中顯得又害羞又愉悅,充滿青春活力的身段在**的衝擊中掙紮著,扭擺著。雙唇發燙,下身劇烈地起伏,使他享受到那如魚得水般極其暢快的樂趣。在那一刻,江山社稷、六宮粉黛,一切感受與整個生命都融合到了一起,形成了一團如烈焰那樣燃燒的物體。慾火如焚的他變得格外癡迷、張揚、專橫、驕縱,恣意采擷蓓蕾初開的芙蓉的花蕊,提煉愛的芬芳,從快感中獲得生活的情趣和沉醉。
早朝前,一乘肩輿把武媚抬回了掖庭宮。渾然頭上受到了猛烈一擊似的,她倒下去便昏昏然睡了。經過短暫的酣睡之後,天亮時她醒過來了,可是從頭到腳都是麻麻木木的。麻木的肢體傳出一種輕鬆而空虛的感覺,活像腹下被掏空了一樣;不過更主要的是眼睛發酸,人發睏。她睜眼望瞭望套間裡的床鋪,香濤還冇有起床。在薄明的曙色下,室內顯得朦朧而寧靜,一切都像平常那樣。窗外鳥語啁啾,明星已墜,朝曦東昇。武媚蒼白的臉龐漸漸有了血色,恢複了生機。由於記憶力很強,昨夜的經曆又在眼簾映現出來。特彆是當她坐著肩輿返回來的路上,那些不懷好意的宮人,透過關閉著的窗欞,有如透過假裝闔上眼皮嫉妒地窺視著她,酷似她偷了什麼國寶,或者撿到了一箱金條。
當時李世民起來梳洗穿戴,她跟著他起了床。在明亮的燈光下,她看清了他那偉岸的身坯、強健的體魄和粗壯的四肢。他臉膛開闊、飽滿,古銅色的麵板油光閃亮,又黑又硬的鬍鬚飄撒到頦下,兩撇向上捲翹的唇髭強勁而富有彈力,彷彿可以掛弓。事實上,從見到他的那一刻起,她就明顯地感覺到了他的凜凜威風。處於他的控製之下,再也冇有自己的意誌了。他的表情莊重而嚴肅,眼睛又大又亮,眼珠兒烏黑,眼白純淨得發藍,使人聯想到夜空灼灼閃爍的星鬥,光芒四射。然而在他微笑的時候,淩厲的壓倒一切的氣勢消失了,整個臉兒容光煥發起來,展現出仁慈的神態,顯得和藹可親,而且還帶著那麼一股天真爛漫的孩子氣。
她是那樣的忘情,肅然起敬,五體投地,任他擺佈,隨他搓揉,願意為他獻出一切直至寶貴的生命。回顧那時的情景,真是不可思議,她衝動得脈搏都亢急起來,完全沉浸在激情裡。偶爾閃過一個念頭,女人為什麼能夠承受那麼大的壓力,而且遊刃有餘——真是一個費解的謎!——回想起自己赤身**,回想起皇上身體的沉重,回想起穿透肺腑般的強烈震盪,她的內心發生了一種奇異的變化。最初她的靈感被神聖的皇權支配著——一種對榮耀的嚮往而無法表達的迷惑。這樣的榮耀她是應該接受呢,還是躲避?是福還是禍?意味著新生,還是死亡?伴隨而來的將是什麼?在後宮佳麗三千人中,她能脫穎而出嗎?有大、小楊妃擋在前頭,還有徐才人那樣強勁的競爭者,到底有冇有把握勝過她們?天呀天,你能不能給我一個答覆?鮮花向著太陽張開花萼,昆蟲扇動翅膀嗡嗡飛舞,走獸在莽林中奔跑,鳥兒在樹上營巢,無疑都是上天的旨意。它們問什麼,老天爺都回答。惟獨我武媚請求明示:“袁天綱的預言是否可靠,女王的夢想會不會實現,我的付出將會得到什麼回報,是君臨天下,還是墜入地獄?”蒼天似乎無暇顧及,冇有作出任何反應。
睡在床上的香濤翻了個身,武媚聽見了套房裡的響動和傳來的聲音:
“啊,武才人,你起床啦?再睡會兒吧!”
她是個尚未破瓜的處女,不知道男女之間的媾和好還是不好,痛苦還是愉快,因此想不出說什麼好,如何來安撫對方。
“等一等,讓我來跟你梳洗。”她很快穿好衣裙,走進了武媚的寢房,偷偷地瞅了她一眼,像個大姐姐一樣,溫柔而關切地問道,“你好嗎?臉色好像有點兒泛黃,哪兒不舒服?”
“冇事,我身體好,”武媚幾乎說溜了嘴,緊了緊鼻子,把“受得住”三個字憋住了。
香濤聽出了她話裡頭的話,不再問下去了。武媚梳洗過後,剛剛穿戴完畢,掖庭令送來了皇上的賞賜,有翡翠釵、玳瑁釵、垂珠步搖、金龍項圈、鑲寶金花釧以及珠玉等等。甚至超過了徐才人。
往後,一次又一次,行幸如陽光般照耀到了她的身上。她像陽光下的花朵向著李世民開放,絢麗多姿,芬芳四溢,醉人的快意浸潤著心田。李世民好比浸泡在溫泉裡,神采煥發,暖意融融,一種壯年所特有的對自己體魄的自豪,充溢著他的全身。他就像堆可怕的淫威的火出現在她麵前,她心跳咚咚,凝望著他那燃燒著神秘焰火的形體,調動美色和溫情竭力迎合,肉感的嘴唇漾著甜甜的笑意,惟命是從,儼若對待顯靈的天神一樣伺候他,聽任他擺佈,心悅誠服地獻出自己的靈感和肌體的活力。
武媚以她的健美和活潑贏得了李世民的寵愛,幾乎代替了纖弱而文雅的徐才人的位置。她和那些追求幸運的人一樣,儘管感悟著美夢成真還很渺茫,而內心卻總是洋溢著美好的憧憬和嚮往,開心得不得了,亮晶晶的眼神純如映在碧水裡的星星,閃閃溜溜,泛彩流光,身體如同受到熏風吹拂的小白楊,翩翩然搖曳著。不過,她早熟而不成熟,虛心而不謹慎,跳入龍門仍不知深淺,不諳世故,不瞭解宮廷是個深不可測的龍潭虎穴,裝滿濃醋的醋罐子。很快她便遭到了其他宮人的妒忌、怨忿,受儘冷嘲熱諷。父親去世後,她也曾受過兩個異母哥哥和嫡堂嫂嫂們的欺負,慪了不少的氣。那時三姊妹之間可以互相照應,共同設防,還有母親護著。母女相依為命,尚能感受到親人間的扶持與慰藉。而今在宮中卻是單打鼓,獨劃船,一個人苦苦地撐著、熬著。她臉上掛著無可奈何的微笑,心裡頭卻籠著一層烏雲,猶若雨夜踏進了荒野的墓穴,悚懼和孤獨的感覺不斷襲來。幸虧她經曆過逆境的磨練,筋強骨健,頗有承受能力,以一腔熱血抵禦著斜風惡雨,以超然的姿態對付黑濤濁浪。
是福不是禍,是禍躲不過。天有不測的風雲,命運之神將和她開個不大不小的玩笑——一場料想不到的災難正在悄悄地臨近,山雨欲來風滿樓,以烏雲壓城之勢翻滾而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