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九章 革故鼎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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李世民當政十年,集國事、家事、天下事於一身,開創了曆史上著名的“貞觀之治”。麵對成就和勝利,不免逐漸滋生出一些自滿和疲憊的心理。雖然廣開言路,但對某些諫諍也非常惱火,甚而至於動怒。中牟縣丞皇甫德參上疏說:“修築宮殿勞苦百姓,征收地租加重數額,受宮廷的影響民間婦女也流行梳高髻。”李世民氣得臉暴青筋,火爆爆地對長孫無忌說:
“皇甫德參想要國家不役使一個人,不收一鬥地租,宮女都不留長髮,才覺得稱心快意!”他忿然不能自抑,打算以誹謗罪處罰皇甫德參。長孫無忌想冷把火以後再進行諫阻。魏征卻心直口快,無所顧忌地直諫道:
“漢文帝時賈誼上書說:‘天下大事,有一件事可以為它痛哭,有兩件可以為之流淚。’自古以來上書,言辭不激烈,則不能觸動君王的心。常言道,狂夫之言,聖人選擇。皇甫德參的話有多少可取之處,還望陛下明察聖斷。”
“皇甫德參雖然言過其實,但他的本意不是惡意中傷,而是想呼籲陛下,引起重視。”長孫無忌接著進言,進一步化解了李世民的憤怒。李世民調整了心態,終於平靜下來:“朕要是怪罪他,以後誰還敢說話?”
“陛下鼓勵直言極諫,”魏征降低了音調,同時放慢了節奏,“好比古代君王立誹謗木於門前,既有益於國家,又無損於陛下,真是一個極好的舉措。”
“原來你是想朕勉勵勉勵皇甫德參,好吧,賞賜綢緞二十匹,擢升他做監察禦史。行不行?”
“臣一生坎坷,”魏征不無感激地說,“晚年恭逢盛世,喜遇明君,委實三生有幸。可惜的是,”他眨了眨潮濕的眼睛,“臣患目疾視物昏花,加之體弱多病,已不適合擔任侍中的職務,再次懇請調任散官。”
“愛卿言老不算老,稱病病不重,何苦一而再、再而三地請求從相位上退下來?真是不好理解。”
“陛下重用老臣,信任有加,臣豈有不知之理。”
“朕猜得出來,你是怕得罪人。其實,該得罪的早已得罪了。況且,你處處都是從國家大計著想,並無私心。無私則無畏,冇有什麼可怕的,還有朕給你撐腰呢。”
“陛下明白臣公正無私,臣也就得到了最大的安慰,無怨無悔了。”
“這也不是,那也不是,到底是不是想急流勇退?”
“有倒是有一點兒,但更主要的還是目疾,未老先衰,力不從心。”
“既然如此,朕也不好為難你。調整你當一品散官——特進,仍知門下省事。舉凡朝廷奏章,國家典儀,均參與議論得失。對流放以上的徒刑,有權查考審察上奏。俸祿、吏卒等優待,與職事官相同。”
“臣的擔子照樣很重啊。”
“輕也好,重也好,就這麼定下來啦。你得把擔子擔起來,朕需要你,離不開你。”
長孫無忌見李世民不再改口,魏征還在推推脫脫,怕形成僵局,忙朝魏征做了個手勢:“趕快謝恩。”
“臣謝主隆恩。”
魏征剛剛跪拜下去,內侍匆匆跨進甘露殿,慌急慌忙地奏道:“長孫娘娘昏迷過去了,請皇上回宮。”
李世民驚得如滿月嬰兒聽霹靂,骨頭都要震碎了。茫然失措,拉著長孫無忌和魏征急星流火地往立政殿飛奔。
立政殿出奇的沉悶,空氣好像凝固了似的,佈滿了陰森森的悲愴氣氛。裡裡外外的人呼吸都顯得異樣的艱難,眼裡閃動著淚光。李世民和長孫無忌、魏征奔到殿門口,人們全都跪倒下來。李世民渾身哆嗦著,磕磕絆絆衝進寢殿,俯身湊近長孫皇後的身旁——一個奇蹟出現了!——昏迷過去的長孫皇後動彈了一下,忽然睜開了眼睛:
“你來啦,我正等著你哩。”
“我本不該離開你,”李世民捏住長孫皇後的一隻手,“應當陪伴在你身邊,照料你治好病。”
“皇上,你要以國事為重,不要老想著臣妾。”
“小妹,你不能離我而去,要好好活下來。”
“二哥,”頓了頓,長孫皇後又改了口,“皇上,臣妾已經很滿足了。”她扯動了一下嘴角,想笑一笑,可是笑不出來。李世民從宮女手中接過蔘湯,用匙餵了一點到她嘴裡。她連水也咽不下了,喉嚨管裡直是呼嚕呼嚕地響:“房玄齡事奉陛下時日已久,慮事周到,小心謹慎,朝廷機密不曾有一絲泄露。如果冇有大的過錯,願陛下不要拋棄他。”
李世民見她眼窩又加上了一層黑圈,兩邊的顴骨高高地凸出,腮幫子凹成了兩個陷坑,心中陡地泛起一股淒楚的感覺,鼻子酸酸的,眼睛被淚霧矇住了。長孫皇後喘息了一陣,嚅動著乾裂的嘴唇說:
“我的親屬,由於沾親帶故而得到官職俸祿,不完全是因為德行升至高位,容易摧折。如果想讓他們的子孫得以保全,便不要把他們安置在權貴的位置上,能夠以外戚身份依時朝見皇上就足夠了。”
鳥之將死其鳴也哀,人之將死其言也善。李世民胸脯一起一伏,心頭湧起千波萬浪,把長孫皇後摟到了懷裡。長孫皇後感覺親熱而舒服,感激之情油然而生,嗓音顫抖起來:“臣妾在生無益於人,也不可以死害人。不要修築陵園勞累百姓,耗費資財。隻要依山築墳,用木瓦做的陪葬品就可以了。”
“嗯,我在聽著咧。”李世民聲音哽咽,幾乎伏到了長孫敏的身上。
“但願皇上親近君子,疏遠小人,接納忠言直諫,摒棄讒言,減少勞役,停止狩獵。我即使在九泉之下,也死而無憾。還有。”
“小妹,你慢慢說,彆急。”
長孫敏停下來緩了一口氣:“兒女們不必叫他們回來。看見他們悲哀,隻會擾亂人心。”
李世民涕淚交流,哽咽難言,一一點頭應允。長孫皇後兩隻手摸索了一陣——胳臂上的骨頭僅僅裹著一層皮,她那細如雞爪的手指從衣袋裡取出一小包毒藥,亮給李世民看:“臣妾在皇上病重的時日,曾發誓以死跟著你去,不走呂後那條路。”她的聲音愈來愈細,細到最後便聽不見了,無聲無息了,如同春困的少女,癱軟在李世民的懷裡,慢慢地闔上了眼皮。
貞觀十年七月二十一日,長孫皇後在立政殿逝世。時年僅三十六歲。她平生最喜歡讀書,總是手不釋卷,樂此不疲,即使在梳頭的時候也不停止。她之所以目光遠大,見識不凡,成為一代明君李世民的賢內助,是與她博覽群書分不開的。在讀書的過程中,她廣泛蒐集上古以來婦女得失諸事,精心編輯成《女則》三十卷。還曾經撰寫文章批駁漢馬明德皇後說:“不能抑製外戚勢力的發展,使他們在朝中顯貴一時,僅隻警告他們家的門前不可以車如流水馬如龍,實際上是開啟禍亂根源而防範其末流細節。”長孫皇後去世後,宮中尚儀局的司籍遞呈《女則》一書。李世民一邊閱覽一邊不住地流淚,然後展示給身邊的大臣看:“皇後這本書,足可成為百世的典範。朕不是不知上天的命數,去做於事無補的哀傷,隻是在宮中再也聽不見她的規勸告誡了。”他依從長孫皇後的遺言,召見了房玄齡,讓其官複原職。
十一月,長孫皇後安葬在醴泉縣北的昭陵。左驍衛將軍段誌玄和殿中監宇文士及分彆率禁衛出肅章門,護送靈車。李世民撰文刻石立碑。碑文中說:“皇後節儉,遺言薄葬,以為‘盜賊之心,止求珍貨,既無珍貨,複何所求’。朕的本意。亦複如此。王者以天下為家,何必物在陵寢中,乃為己有。今嵕因九山建陵,鑿石之工才百餘人,數十日而畢。不藏金玉,人、馬等冥器皆用土木,形具而已。庶幾奸盜息心,存冇無累,當使百世子孫奉以為法。”
長孫皇後的死,使李世民的心靈受到了極大的打擊,他幾乎無心處理朝政。人一天瘦削一天,麵容灰暗發黑,眼睛凹陷進去,空空洞洞,毫無神采,彌散著黃磷那樣的燃光。他的生命好像萎縮了,成了一具“走屍”似的,心灰意懶,萬念俱灰,喪失了繼續奮鬥的勇氣。朝廷大臣看著李世民被情感折磨成這樣子,都十分擔心。魏征偏著腦袋,含蓄地試探著說:
“陛下,我看你兩腮塌陷,眼圈烏黑。是不是過於悲傷?可要節哀唷,龍體要緊!”
“人在世上走一場,生不帶來,死不帶去。如今我把一切都看得淡薄了。”
魏征從未見過李世民如此消沉,跟他向來剛強不屈、一往無前的氣質形成了鮮明的對照。必須設法使他恢複朝氣,還原其本來的麵目。然而李世民思念長孫皇後不能自製,在後苑中興建了一座觀望樓,用以瞭望昭陵。他帶著魏征登上高樓,讓他遠眺。魏征眺望了一陣,回頭對李世民說:
“臣老眼昏花,模模糊糊,什麼都冇有看見。”
“怎麼看不見呢?”李世民氣沖沖地伸手一指,“往那個方向看。”
“噢,”魏征揚起左邊的眉毛,“微臣還以為陛下在遠望獻陵,要是昭陵,早就瞭見了。”
李世民受了刺激,好像捅破了淚泉一般嗚嗚地直哭,即命拆毀了觀望樓。
這一年,唐朝將統軍改名叫做折衝都尉,彆將(副職)改稱果毅都尉。全國設立關內、嶺南等十道,轄六百三十四府,其中關內占二百六十一府,均隸屬於諸衛及東宮六率。凡上府有兵一千二百人,中府一千人,下府八百人。每三百人為一團,團有校衛;五十人為一隊,隊有正;十人為一火,火有長。府兵製始於西魏、北齊,至隋代漸趨完備。但是經過隋末大亂,又基本上破壞了。李世民改革和完善了傳統的軍事製度,統一諸府名稱,降低府級軍官的地位和稱謂,成為州縣級武官,加強了朝廷對地方兵權的控製。府兵從受田農民中揀點,三時務農,一時講武,跟農業生產也銜接上來了。府兵的裝備和糧食都有規定數量,由本人自備,平時統一存放在倉庫中,征戰時再發給個人。二十歲起服役,六十歲免役。其中能夠騎馬射箭的,另行編隊,稱做“越騎”,其餘皆屬步軍。每年冬季,折衝都尉教習演練所屬府兵,應該給馬的由官府出錢,自己去購買。凡輪派到京城編入衛軍或禁軍的,由兵部根據道路遠近排班,路遠的輪值次數較少,路近的輪值次數較勤,服役時間大體一月一輪換。
從貞觀元年開始,李世民就委任長孫無忌、房玄齡和一批學士、法官,本著“意在寬平”的原則厘改法律。經過十年努力,勒成(正式脫稿)一代法典——《唐律》即《貞觀律》。李世民龍顏大悅,逐條審閱。左仆射房玄齡奏道:
“依照舊法,兄弟分居,門蔭互不相關,可是一人謀反,均受連坐處死。祖孫屬蔭親,而連坐隻發配流放。無論依據禮儀,或者考慮人情,兄弟連坐都不恰當。現在修正為:祖孫與兄弟受株連犯罪的,一律改判苦役。”
“改得好,有道理。”李世民批準。
《唐律》比照古代法律,死刑減少大半,全國稱道,百姓感到寬鬆。《貞觀律》定律五百條,立刑名自笞撻五級至死刑二級二十等,比隋《開皇律》死刑減少九十二條,流刑改徒刑七十一條。舉凡刪繁就簡,去除弊刑,改重為輕,不可勝數。又製定令(施行細則)一千五百九十多條。同時,刪訂武德以來的敕格,確定留下七百條,也頒佈實施。同時,還規定枷、杠(手銬)、鉗(鐵鏈)、鎖、杖、笞(竹板)等刑具的長短寬窄等樣式,成為製度。
具有雄豪氣度與果決作風的李世民,臨朝決斷,偶然也出現過與律令相違背的地方。自從處斬大理丞張蘊古以後,法官都以減罪釋放為戒,出現了無罪判刑或輕罪重判的現象。李世民覺得不正常,單獨召見魏征,詢問道:
“近來刑法有些偏於嚴厲,什麼原因?”
“原因在君王,”魏征直言不諱地對答道,“不在臣下。君王喜歡寬大,法官相應寬大。君王喜歡嚴厲,法官相應嚴厲。法律規定,對量刑過重的法官降三級,輕判則降五級。現在判刑過重冇有處罰,輕判則遭受處罰,而且比規定的處罰還重。法官明哲保身,隻好尋找相應的條文重判。不是彆人讓他們這樣做,而是畏懼受罰的緣故。”
“得糾正過來呀!”
“陛下如果一律以法律為準繩,風氣很快就會改變。”
“好,遵紀守法,朕帶頭做起。”
李世民一表態,斷案又向著平允公正轉變過來。
唐朝的規模和典章製度大體完備,自此由武略轉向以文治為主,朝政大都由文官主持,武將陸續外放,出任地方官,或者鎮守一方守衛疆土。光祿大夫尉遲敬德出任鄜州都督。李世民親賜禦酒三杯,敞開肺腑跟他交談:“你我本是患難之交,可是偏有人說你要謀反。原因何在?”
“謀反?反誰?”尉遲敬德吐出一口酒氣,“臣跟隨陛下征伐四方,身經百戰,身上留下的都是刀劍的傷痕。現在天下已經安定,便開始懷疑我要反叛哪?”
他脫下衣服扔到地上,露出了滿身的疤痕。李世民受到他激情的感染,激動得手都抖了起來,心裡湧起了無限的感想,淚水潸然而下:
“快點穿上,朕不懷疑你,所以才告訴你。還抱怨什麼?”
“陛下相信臣,臣也就心安理得了。”
“朕不會重蹈曆史的覆轍。”李世民止住了眼淚,“隋朝名相高穎有經國大才,為隋文帝讚成霸業,知國政二十餘載,天下賴以安寧。煬帝聽信讒言,不識好歹,殺了他,政權由此衰壞。”
尉遲敬德穿上衣袍,在一旁坐了下來。兩個人忽然都沉默了,雖然沉默的時間短暫,但各人的內心活動卻是頗為複雜的。
“朕打算將女兒許配給愛卿,”李世民開口打破了沉默,“不知你意下如何?”
“陛下,”尉遲敬德叩頭辭謝道,“臣的妻子雖然鄙陋,但與臣同甘共苦好多年。臣雖然冇有受過多少教育,但是聽說古人富不易妻。娶公主的事,不是臣的願望。”
“愛卿不愧為品格高尚的人。”李世民很受感動,“到了任上,想念朕時,隨時可以進京。”
“謝陛下知遇之恩。”尉遲敬德叩頭告退。
李世民攜手送出殿外,望著他走遠了,纔回轉身來。
人們常說,天子無情。而李世民卻很重感情,講義氣,不殺開國功臣,讓他們養尊處優,生活愉快。同時還設法提高他們的身價和家族門第,長保富貴,蔭及子孫,詔令重新修訂《氏族誌》,重新編定氏族等級。
人選氏族等級的標準由吏部尚書高士廉、黃門侍郎韋挺、禮部侍郎令狐德棻和中書侍郎岑文字議決裁定。《氏族誌》書成,奏報李世民。所謂氏族,就是士族。從前,山東的高門豪族崔、盧、李、鄭等大姓,喜歡自我標榜門第,雖然多少代以來已經衰落,但仍保持世家聲勢,非世族人家想跟他們通婚,定要多索財物,作為聘禮。有些平民庶族甚至丟棄原來的籍貫而冒稱名門士族,有的同胞兄弟也以妻族背景欺壓手足骨肉。李世民十分厭惡這種風氣,從貞觀六年開始,即命高士廉等蒐集全國的家譜,及朝廷的人事命令,再查考史書記載,甄彆真偽,判斷輩分,厘定等級順序,褒揚忠孝賢良,貶斥奸佞叛逆,把全國的姓氏分成九等。高士廉等人冇有擺脫“尚姓”(數世以前的相沿郡望)的影響,將黃門侍郎崔民乾列為第一等高門,違背了李世民重修《氏族誌》“尚官”的原則,即以今日官爵高低作為確定氏族等級的標準。李世民麵露慍色,斷然批駁道:
“漢高祖劉邦與蕭何、曹參、樊噲、灌嬰,皆以布衣起兵,至今仍受尊重,當做一代英豪。難道在乎他們的世卿世祿?崔氏偏居山東,梁、陳二朝戰亂遷避江南,即令有什麼人物,也不值得一提,何況他們子孫的才能德行衰竭,官爵地位降低,還很驕傲地以望族自負。尤其有的人掛羊頭賣狗肉,有的投靠富貴人家,寡廉鮮恥。不知世人為什麼偏要推崇他們?”
高士廉等不敢應對,一個個都垂下了腦袋。李世民掃視了他們一眼,繼續往下說:
“本朝三品以上的公卿大臣,有的以品德行世,有的以功勳為人所稱道,有的以文學素養致身顯赫。那些破落的世族們,有什麼可以羨慕的?有的人希望跟他們通婚,哪怕送再多的金銀財物,他們照樣被看作寒酸。真不知作何解釋?現在要厘正訛謬,捨棄虛名,隻取實際,你們仍然將崔民乾列為第一等姓氏,是輕視大唐的官爵而遵循陳腐的流俗。”
“皇上息怒。”高士廉等一個個麵紅耳赤,“臣等當重新刊正。”
“朕與山東士族,舊既無嫌,為其自恃族望,嫁女多取聘禮,無禮無恥,因此非禁不可。重修《氏族誌》,就是要整飭陳規陋習,樹立新的風尚。”
高士廉等遵旨以當朝品秩高低製訂標準,於是確定以皇族李姓列居首位,外戚長孫皇後去世後,李世民的情緒變化很大,喜怒無常,時而苦悶得輾轉反側,仰天長噓;時而莫名其妙地發火,無故訓人;時而煩躁地用手指亂扯自己的鬍鬚;時而睏倦得哈欠連天,身子如棉花般鬆軟,昏昏欲睡;時而到處亂轉一氣;時而又獨自呆在禦書房裡,不看書,也不見任何人,深陷於憂思之中。他心情悒鬱,酷若梅雨天氣一樣,臉色陰沉,眼睛發紅,濕漉漉的。抬頭仰望,天空的雲霧薄似絲綢,而他卻覺得彷彿有無邊的愁雲懸浮在皇宮的上空,日色也昏然無光。
熬過一冬後,第二年春天,李世民決計巡幸洛陽宮,到東都去解解悶、散散憂心。途經行宮時,臨時傳諭當地官員接駕。宮內缺乏儲備,宮監慌了手腳,應付不過來。護駕的兵馬和隨行的官吏比往日都多,許多人輪到天黑還冇有吃上茶飯,鬨鬨嚷嚷,罵罵咧咧,發脾氣,發牢騷。馬草也不足,得臨時到鄉下去購買。馬匹餓得捌動著四蹄,噅噅噅直叫。李世民氣得臉龐發紫,嘴唇也扭歪了,呼哧呼哧地喘粗氣,在殿內來回走著,腳踏得磚鋪地麵嗵嗵響。宮監等官吏跪倒丹階請罪。李世民狠狠訓斥道:
“接駕疏忽失職,該當何罪?”
“微臣罪該萬死。”宮監惴惴而言,“我們冇料到會來這麼多人馬,準備不充分,臨時補充,拖長了時間。”
李世民要處罰宮監等官員,魏征則請求他息怒,從反麵再考慮一下:“陛下若因接駕準備不足而處罰官吏,臣恐怕地方官會見風使舵,大肆聚斂用來接待,以致造成民不聊生。臣想,這絕非陛下出巡的本意。從前隋煬帝暗示郡縣進獻飲食,視其豐盛與否作為賞罰的標準,造成天下百姓叛離。陛下曾親眼所見,為何還要效法?”
“愛卿提醒得好。”李世民若有所悟,“討伐王世充時,朕曾帶領兵馬路過行宮。那時吃的是從民間臨時買來的食物,三軍將士有的還冇吃上飯,又要拔寨起營,將士們都無怨言。現在用餐僅僅慢了一點兒,不應該計較。”
“謝皇上開恩!”宮監等官員連連叩頭。
“都起來吧!”李世民抬了抬手,“接駕不必過於講究,隻要讓眾人能夠及時吃上便飯就行啦。”
車駕抵達洛陽西苑,李世民率群臣入苑遊幸。龍舟在前,其餘船隻隨後,一隻次之,把崔民乾降到了第三等。《氏族誌》共定二百九十三姓,一千六百五十一家,頒佈全國。
一隻沿龍鱗渠魚貫而入,駛進了南邊的五個湖:東湖即翠光湖,西湖即金光湖,南湖即迎陽湖,北湖即潔水湖,中湖即廣明湖。湖旁的長堤上,百步一亭,五十步一榭。兩邊桃花夾岸,綠柳成行,周圍栽種奇花異草。茸茸芳草被春色染得綠如碧毯,姹紫嫣紅的花朵向水中探著腦袋,好像在向遊船點頭致意。次日,船隊由南向北順流而下,劃到了北海。北海方圓四十裡,海中造三座“神山”:蓬萊、方丈、瀛洲。紅日西垂,黃昏微妙的紺青色漸漸從天際漫來,流入西天絢麗的落霞中,水麵上泛起一層層膽汁色的漣漪。舟船靠岸,李世民領頭走下龍舟,款步登上蓬萊山頂。歸鴉聒噪著落進巢裡,樹木和樓台都披上了一層薄薄的銀灰色。天風清峭,仙露繽紛,星月離樹梢彷彿隻有數尺,伸手可摘。人恍若騰雲駕霧一般,飄然欲仙。李世民頓覺心情舒爽,美滋滋地對侍臣說:
“五湖北海,風光旖旎,景色迷人,終究冇有脫離人間的氣息。登上神山,離開了塵囂,猶如天風吹開迷霧,心境豁然開朗。”
“山頂真舒服!”許多人附和著發表感慨,“身體煞像陶醉了似的酥軟起來,一概都鬆懈了,忘記了一切,解除了一切,幾乎到了忘我的境界。”
中官率教坊樂伎演奏了一回細樂,輕攏慢拈,節奏舒緩,宛然天國音韻。君臣儘情痛飲了一氣,方纔下山。
數日後,李世民又在積翠池劃船。陽光煦和,景物鮮明,南風吹皺了柔軟的池水,碧波漣漣。沙鷗時而飛翔,時而停聚。魚群時而浮出水麵,時而潛入水中。池畔的香芷和淺灘上的蘭花玉蕾乍放,芳香四溢。遊人心曠神怡,興致盎然。李世民傳旨鋪排筵席,邀百官細細賞玩飲宴,又添歌舞助興,絲竹弦管合奏。人們端著酒杯臨風細品,觥籌交錯,一派喜氣洋洋的融和氣象。李世民嘴角佈滿笑意,一心頭噴射出燦爛而歡快的火花:
“海內昇平,萬象更新,朕與卿等君臣同樂,可算得上千秋盛事。常言道,及時行樂。趁著盈盈春意,眾卿滿飲一杯吧!”
“臣等躬逢盛世,”王矽乾了一杯酒,抹了抹鬍鬚,“國泰民安,日子愈過愈遂意,委實大慰平生。”
長孫無忌滿臉閃著油光,吃得兩腮脹鼓鼓的:“王矽、魏征往昔是我們的對頭,想不到今天能夠同餐暢飲,親如手足,成了一家子。”
“他們忠心事主,”李世民一邊飲酒一邊說,“所以得到了朕的重用。不過,魏征進言,要是朕不聽取,再跟他商討時,他就毫無反應。不知是什麼緣故?”
“臣以為事情不可行,”魏征放下酒盅,坦然對答說,“所以諫阻。陛下不肯聽取,我若再答話,那麼事情便會得以施行,因而不敢應對。”
“暫且應答而後再諫阻,又有何妨?”
“過去舜帝告誡群臣:‘你們不要當麵順從,背後卻另說一套。’我心裡明知那是錯的,卻在口頭上敷衍陛下,便是那類兩麵手法,豈是稷、契事奉舜帝的做法!”
“嗬嗬,”李世民粲然笑了笑,“人們都說魏征舉止疏散簡慢,我看卻分外端雅大方,晶瑩皎潔,正是因為他忠貞賽若冰雪。”
魏征起身離席,拜謝道:“陛下鼓勵進言直諫,臣才得以知無不言。若是陛下拒絕忠言,臣怎麼敢屢次冒犯天顏!”
魏征的話,表達了自己的心聲,同時又道出了事情更深層次的含義。諫臣的勇氣與膽量固然可嘉,李世民的襟懷與氣度尤其值得稱道。古代帝王擁有至高無上的權力,批評國君叫做“犯龍鱗”。據《史記·韓非列傳》記述:龍喉下有“逆鱗徑尺,人有攖之,則必殺人”。所以,曆代儘管設有諫官,但殿廷上往往是鴉雀無聲。唐初竟有那麼多直諫之臣,關鍵還是由於李世民虛心求諫,誠意採納,臣僚纔有可能犯顏直諫。
君臣細細賞玩湖光山色,儘情痛飲,一邊閒聊。李世民滿麵生輝,整個身心都好似浸泡在甜水裡:
“貞觀以來,操勞國事,君臣難得一遊。值此春和景明,湖光瀲灩,眾卿乃飽學之士,何不賦詩以記之。”
“古人說,逢場作戲。今日君臣共享太平,飲酒自然不可無詩。微臣不才,少讀詩文,謹以俚言奉獻。”戶部尚書唐儉飲乾一杯酒,嗽了嗽嗓子,一手撚著鬍子尖朗誦道:
四海承平日,花香鳥語甜。
泛舟風景異,進食列梅鹽。
青猿來獻果,仙鶴舞蹁躚。
君恩如湛露,山高萬古瞻。
席間響起一陣歡呼聲,山水共鳴,花草似乎也張開了笑臉。
魏征放下酒杯,徐徐站立起來:“征詩賦不精,僅好經史,偶然吟得《西漢》詩四句,以此獻醜。”眾人都靜了下來,聽他念道:
夜宴經柏穀,朝遊出杜原。
終籍叔孫禮,方知天子尊。
李世民一聽便知,魏征又在詩中以漢高祖創業艱難,諷諫他不應及時行樂。眾人怕沖淡宴會的氣氛,強作歡顏,哄鬨然把話題扯開,讚美“風和日麗,綠柳依依,十裡桃花相映紅”的景象。李世民雖然微帶醉意,頭腦倒還清醒,尚能控製住自己的情感。他微妙地一笑,對身旁的長孫無忌說:
“魏征的言語聽起來逆耳,其實好比良藥,隨時都在以禮約束朕。”
“陛下勤政愛民,天下安泰。自古功成而作樂,治定而製禮。至於萬機之暇,對酒當歌,愈見關雎雅化,修文致治。”
長孫無忌的話啟發了李世民的思路,心想帝王治世積善,不妨適情娛樂,明顯流露出一些得意的神態:“取得洛陽時,朕曾賦詩四句,近來讀了《尚書》,有所心得,湊成一首,聊資笑談。”興之所至,即席吟詠道:
日昃玩百篇,臨燈披五典。
夏康即逸豫,商辛亦流湎。
縱情昏主多,克己明君鮮。
減身資累惡,成名由積善。
詩歌借飲宴抒發情懷,酣暢淋漓,君臣儘興而散。
李世民被洛陽的山水迷住了,樂不思返,口頭上卻說:“隋煬帝修池築苑,結怨於民,如今全都歸我所有,是由於宇文述、虞世基與裴蘊之輩在宮內諂諛,在宮外矇蔽君王的視聽。要引以為戒呦!”而背後他已命人準備秋狩,還派人出去選美,充實後宮。文武官員跟著李世民愈玩愈痛快,又一次請求皇上登泰山封禪。李世民讓秘書監顏師古等人考究封禪禮儀,由房玄齡裁定。魏征、房玄齡和長孫無忌等大臣發現長孫皇後薨逝後,李世民有許多明顯的變化,出現了滑坡的勢頭。他們借李世民重視以禮相製,框定君臣的行為規範,由房玄齡、魏征上奏所訂《新禮》一百三十八篇。李世民下詔頒行全國。
隨著夏日的到來,西苑煥發出更加誘人的美香美色。蔚藍的天壁鑲著大理石紋般的雲縷,樹葉在陽光底下閃動著油綠的光暈,萬物爭榮,魚躍荷開,苑內的珍禽瑞獸都換上了新裝。李世民乾脆在苑內住了下來。理政之餘,不是遊苑,便是劃船,或者設筵,或者觀賞歌舞,縱情玩樂,如癡如狂。煬帝留下的十六院全都修葺一新。東一院燒龍涎,西一院蒸鳳腦,左一院唱清商歌,右一院跳胡旋舞。西苑幾乎恢複了昔日的熱鬨,清亮的湖水都快要攪渾濁了。
魏征急了起來,想扭轉這一局麵。他呆呆地立在北海岸邊,凝望著波光粼粼的水麵,凸額上顯出深深的皺紋,翻來覆去地琢磨,琢磨,思緒像天邊翻飛的雲絮,飄忽不定。燕子拖著它那雙剪刀似的尾巴,在低空中斜著飛舞。高空中出現了老鷹的影子,展開的翅膀烏黑放亮,一會兒鑽進浮雲裡,一會兒舒展著身子在雲下盤旋。倏而它翅膀一側,渾如一道黑色的閃電射進水中,利爪抓起一條扭擺著的活魚,向樹林中飛去。魏征一腔血液酷似在狂奔,額角上也沁出了熱汗。回到住處,心中像泛開了潮水,怎麼也平靜不下來。貞觀初年,今上克己寡慾,勵精求治,廣開言路,兼聽納下,君臣共同切磋,以成治道。然而近年來逐漸驕奢,貪圖享樂,追求珍寶異物,興建宮殿園囿。魏征曾用前代興亡的曆史教訓多次提醒,就事論事,零零散散,冇有分量。他思前顧後,進行了一番梳理、歸納,注硯吮毫,執筆揮成一道表章——《十思疏》。
李世民接到摺子,飛快地看了一遍,不禁拍案叫好。文章如行雲流水,江河直下,跌宕起伏而又層次井然,情、理、勢三者渾然一體,振聾發聵,誘發聯想,具有很強的說服力。
奏摺中寫到:“君主開始做得好的相當多,能堅持到底的非常少。難道是奪取天下容易,守住天下就難嗎?那是因為身處憂患則竭誠對待屬下,一俟安逸就驕橫恣肆而輕佻怠慢。竭儘誠心待人,胡人、越人都可以同心合力;驕慢則六親都會離心離德。儘管以高壓手段統治天下,臣民也都是外表順從,表裡不一。”
“切中肯綮,深透膜裡。”李世民流露出歎服的表情,“隻有他纔看得到,也隻有他纔敢說出來。”
略停片刻,他接著往下仔細閱覽:“怨憤不在大小,可怕的是百姓。他們像水一樣,既能載舟,也能覆舟,應當特彆慎重。”
“深刻,深刻。”李世民把奏疏遞給褚遂良:“載舟覆舟,語出《荀子》,而魏征運用得恰到好處。以下他綜合了十個方麵的情形,提供思考。”
褚遂良手捧長卷,響亮地讀道:“君主興起貪念時要想到知足,將營繕修建時要想到適可而止,身處高處要想到謙卑,麵臨盈滿要想到減損,喜好遊樂要想到剋製,平安時想到災禍,怕受矇蔽就要想到延納諫諍,擔心聽信讒言要想到端正自己,施恩給人時便想到不要因一時高興而亂加封賞,處治臣下時則想到不要因為惱怒而濫行懲罰。”
“朕果真能夠做到‘十思’,豈不成了十全十美的明君!”
李世民仰麵一笑,然後湊到長孫無忌麵前,用指頭點著奏摺念道:“常常從十個方麵進行思考,選賢任能,朕就可以達到無為而治。又何必勞神費力,去代行百官的職責!”
君臣都激動得思潮翻滾,不能自已。由此及彼,又談論起古今得失。李世民說:“殷紂王專寵妲己,周幽王隻愛褒姒,隋煬帝佳麗成行,心不在一人身上,可是都丟掉了江山社稷。原因究竟在哪裡?”
“他們都一味的貪戀美色,”褚遂良對答道,“不顧天下,民怨沸騰,便是致命點。”
“那些亡國之君雖然荒淫,感情倒是挺豐富的。侯夫人有纔有色,不得逢君而自縊,隋煬帝看了她的《遺意》詩:‘秘洞扃仙卉,雕窗鎖玉人。毛君真可戮,不肯寫昭君。’不禁撫屍痛哭,斬了去後宮采選的許廷輔。”
“假設煬帝能夠把這樣的心腸推而廣之,移到臣民的身上,天下自然大治。”
“不過,有些人對君王也太苛刻了。最近接連收到幾本摺子,都說朕狩獵頻繁。他們不理解朕的心意,雖然天下太平,但是武備不可忘記。狩獵其實就是一種練兵活動。朕跟左右侍從到後苑射獵,冇有騷擾百姓,並無害處嘛。”
“有道的君王惟恐聽不到自己的過失,陛下既然鼓勵臣工上書奏事,就應該讓他們暢所欲言。隻要有一句可取,就對國家有益。即使一句都不可取,對國家也無損害。”
“尚書省奏稱:近來掖庭遴選宮女,有的出身微賤,冇有家教,不懂禮儀;有的因父兄犯罪,冇入宮中,滿腹積怨。請求自今而後,內宮及東宮若有空缺,都應選擇有教養的良家女子充任,以禮聘納。凡是冇收入宮的女子,或者出身微賤的女子,都不得再補充到掖庭宮。”
“他們說得符合實際,後宮的確有必要做些調整。”
聽了長孫無忌的話,李世民的情緒低沉下來:“唉,長孫皇後一走,後宮就跟著亂了套。”
“能不能讓大楊妃主持後宮?”褚遂良試探著問道。
“她德性倒是不錯,然而才器遠不及長孫皇後,說話冇有分量,威望一時還樹不起來。”
不久,魏征再次上疏,說:“陛下從善如流,聞過必改,似乎不如從前,斥責與懲罰卻逐漸增加,動怒發火也相當厲害。古人所謂貴不期驕,富不期侈,並不是空話。當年隋朝府庫倉廩的充實與戶口兵甲的強盛,今日如何比得上!然而自恃富強卻不惜民養民,致令國破家亡。要照見自己的形象,莫如麵對一盆平靜如鏡的水。借鑒失敗莫如回顧前朝的滅亡。伏願陛下把隋亡當作鏡子,拋棄奢侈,立意節約,親近忠良,疏遠奸佞,以現在的平安無事,繼續施行勤勉節儉,才能達到儘善儘美,直至無以複加的地步。取得天下誠屬困難,而守成則較為容易。陛下能夠取得較難的一步,難道不能保全比較容易的嗎?”
進入秋季,天降暴雨,穀水、洛水氾濫,沖垮堤防,淹冇了洛陽城,毀壞了官府、寺廟與百姓的住房,淹死六千多人。在此同時,李世民又收到了魏征的奏摺。他開啟奏摺,從頭至尾看了一遍,想了想,目光又找到了其中的一段:“陛下對待君子雖然尊重,但感情疏遠。對待小人雖然輕視,卻感情親密。疏遠,下情不能上達;親密,話便能說清楚。”
李世民知道魏征從來無私無畏,對事不對人,不避親貴,直言進諫,其見識與膽略實在可敬可歎。貞觀十一年,魏征又連續上呈四疏,從比喻人手,通過成敗得失的對比推斷,歸結到“可畏惟人”,指出爭取人心的重要。這樣反覆開導,四疏講出“十思”的具體內容,闡明“十思”的實踐意義,不但寫得語重心長,而且文辭剴切典雅。李世民反覆看了又看,親手書寫敕文,褒獎魏征道:“從前晉武帝平定東吳以後,誌驕意滿,鬆懈怠慢。何曾高居宰相的職位,不能直言規諫,反而私下裡說與子孫們聽,自詡有先見之明。此乃不忠之中最大的不忠。看到你的《十思疏》,朕才明瞭自己的過失。應該放置案頭,以資警惕。”
禦駕回到洛陽,李世民下詔說:“宮殿被水毀壞的部分,稍加修繕,隻要可以居住就行了。剩下的建築材料,都供給城中房屋損壞了的人家。另外,文武百官都要上書言事,竭力指出朕的過失。”接著,又下詔停止修建明德宮及飛山宮的玄圃院,將建築材料分發給遭受水災的百姓,重建家園。
冬天到來,進入了最好的狩獵季節,李世民前往洛陽西麵的皇家林苑打獵。一群野豬突然衝出樹林,李世民連射四箭,射死四頭,另一頭野豬迎麵撲來,幾乎撞上了李世民的馬鐙。危急中,唐儉冒險跳下馬背,空手與野豬展開搏鬥。李世民急中生智,拔出佩刀刺向野豬,把野豬殺死了。唐儉滿頭大汗,氣喘咻咻。李世民很興奮,回頭得意地笑了笑:
“天策長史難道冇有看見過天策上將殺敵的英姿?遇到一頭瘋狂的野豬,大可不必嚇成恐慌模樣!”
“皇上聖武神威,微臣當然見得多,而且佩服得五體投地。隻不過漢高祖從馬上得天下,卻不以馬上治天下。皇上以武功掃平四方,怎麼隻求在一頭野獸身上再顯昔日的雄風?”
君臣回想起當年在晉陽交遊,以及共倡義舉的情景,往事像席捲的波瀾,刹那間湧滿了胸膛。李世民愉快地聳了聳肩膀:“歲月如梭。你我兩個二公子曾經在晉陽、幷州大出風頭,現在都過了不惑之年。你依舊風度翩翩,瀟瀟灑灑地過日子,而我卻處處受約束,一舉一動都不敢越軌,再也輕鬆不起來了。”言語中隱隱透露出一種傷感和壓抑的情調。
“皇上那時候比臣諳事得多,”唐儉說,“總想乾出一番改天換地的偉業。以後終於登上九五之尊,日理萬機,造福萬民,開創了空前的貞觀之治,萬世不朽。實現理想,體現人生的價值,再苦再累,也是值得的。”
“唐二公子大有長進啊!說話滴水不漏,進諫比魏征高明,不像他那樣直來直去,你可是講得委婉動情,聽起來順心悅耳。”
李世民在皇家林苑就地停留下來,擺酒設宴,燃起一堆堆篝火,跟朝廷五品以上官員一起品嚐野豬肉。野味野菜紛紛擺上食案,恍如野炊似的,免除了禮儀,也免除了音樂。眾人興高采烈地玩著“投壺”的遊戲,即把箭投向壺裡,以投中多少決勝負。酒杯和酒籌互動錯雜,一時坐著,一時站起,喧嘩笑鬨,非常放鬆,非常歡快。馬周本來戒了酒,今天卻破戒大吃大喝起來。他雙手抱起酒壺,探著身子,仰起脖子猛喝,喉嚨裡發出咕咚咕咚的連續響聲,酒從兩邊嘴角流出來,喝了個痛快。李世民也有了幾分醉意,滿頭冒汗,瞅著馬周蒼然發紅的麵龐,見他還在那裡狂飲,狼吞虎嚥,忍不住噗哧一下笑出了聲:
“馬周,你是不是要把近些年少喝的酒一次補足?”
“哪裡,哪裡,”馬周對答說,一邊用手擦著嘴角和鬍子上的油水,“臣今兒個高興,喝得再多,也不會醉的。”
“好,你儘管拿出狂勁來喝個夠,咱們君臣共享快樂。”
“要是再加上下文,君臣與民同樂,那可就更好了,貞觀之治就可以保持下去,發揚光大。”
“馬周不豪爽,有話不肯說出來,吞吞吐吐的。”唐儉醉得舌頭像裹著棉花,話在嘴裡打滾。
“酒筵上說多了,怕掃眾人的興。”
“不必顧三顧四,”李世民打了個飽嗝,“邊吃邊說,暢所欲言。”
“夏商週三代及西漢,壽命長的達八百年,短的也有四百年。而漢以後的朝代,壽命長的六十年,短的才二十年。前者用恩德凝聚人心,後者卻對百姓拚命榨取,所以根基不穩。要想長治久安,就要愛民,惜民,養民。大禹、商湯、周文王和周武王便是榜樣。目前全國戶口還不到隋朝的三分之一,而勞役卻有過之而無不及。服勞役往往是兄歸弟去,沿途相繼,疲於奔命。”
李世民疑惑地望著馬周:“朕早就下了加恩詔,難道冇有貫徹實行?”
“聖旨固然下達了,命地方官減少征調。可是營繕的事無休無止,老百姓怎麼能得到體憩?以至空有皇恩浩蕩的文書,卻冇有皇恩浩蕩的事實。”
“百姓無事容易產生消極自滿心理,役使他們勞作能促使其聽任差遣,勤奮創業。”
魏征放下筷子,上前奏道:“自古以來,從未出現過百姓安逸而導致敗亡,生活勞苦反而安定的。陛下的話,恐怕不是興國安邦的至理名言。”
李世民點了點頭。馬周接著魏征的話題往下說:“從前,漢文帝和漢景帝謙恭儉省以養百姓,漢武帝繼承豐富的遺產,即使窮奢極欲,也不至於天下大亂。假設漢高祖之後,即傳位武帝,漢朝就不可能那麼長久了。”
“貞觀初年,莊稼歉收鬧饑荒,一鬥米值一匹絹,而老百姓毫無怨言。如今連年豐收,一匹絹可換粟十來斛,老百姓卻怨聲載道。是什麼原因?”
“那時候陛下憂國憂民,可是現在變了,不再憐惜百姓,不斷修建宮殿,不操持國家急務。節儉可以使百姓休養生息,陛下曾經親身實踐。今日再那麼做,想必不太難。謀劃長治久安之計,不必遠追上古,隻要能恢複貞觀初年的氣象,則天下幸甚,萬民幸甚。”
“你們說,開創基業和保持成果,到底哪一項艱難?”
房玄齡撚著吊在尖下巴上的山羊鬍子,說:“天下大亂之時,群雄並起,要一一搏鬥,使他們臣服,開創大業要難得多。”
魏征眼珠子轉了轉,站起身來:“自古以來,帝王創業,冇有不曆經艱難的,後來往往從安於享樂中失去了社稷。看來保持成果要難得多。”
二人各有各的見解和理由,相持不下。眾人邊吃邊喝,一邊議論,莫衷一是,意見分歧,不能取得一致的看法。李世民側耳聽了一氣,凝神思索了片刻,放下酒盅,判斷說:
“玄齡與我共同打下江山,百死一生,所以更體會到創業的艱難。魏征與我共同治理天下,常常擔心因富貴而導致驕奢,在怠慢忽略中發生禍亂,所以說守成更難。然而,創業的艱難已成為往事,守成的艱難正應當跟眾卿一起謹慎對待。”
“陛下的一番心思和言語,真是全國百姓的福氣!”
歡呼聲此起彼伏,把野炊推上了**。
在一片頌揚聲中,李世民露出了洋洋自得的神態。他很欣幸自己的文治武功和所取得的成就,忍不住那躊躇滿誌的微笑浮上眉梢,好像站在高山的頂峰,一切人都趴到了他的腳下。威加四外、萬國來朝、倉稟日積和土地日廣的業績,把他陶醉了。功成而德衰,由此開始滑坡,驕傲情緒滋長,生活走向腐化。魏征等大臣一而再、再而三地苦諫,僅僅起到了減緩蛻化和下滑的速度而已。這時候,李世民聽說故荊州都督武士彠的女兒武媚,年方十四歲,卻已貌美如花,便召入後宮,冊封為才人。先後奉詔進宮的還有曠世才女徐惠等。李世民的好奇心占了上風,決計啟程返回京都長安,去見見那些奇異女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