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八章 父子情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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冬十月,李世民回到京城,隨即偕長孫皇後、大楊妃和小楊妃前往大安宮,向太上皇請安,並擺酒設宴,侍奉太上皇進膳。兒子和兒媳輪流敬酒夾菜,李淵樂得嘴上露出了笑容。撤宴後,長孫敏和大、小楊妃親自照料太上皇的冷暖,給他換洗衣裳,直到深夜才告退。李世民要去把太上皇的轎輿抬到膳殿門口,扶他上轎送回寢殿。太上皇不許,隻好讓太子承乾代替。
年底,李世民過錄在押囚犯,看到應該判處死刑的人,心中憐憫,下令假釋全國的死刑犯,限定明年秋後到長安集中處理。第二年九月,上年所假釋的死刑犯二百九十人,無人監管解押,都按期限趕到了長安,冇有一個人逃亡。李世民嘉許其誠實守信約,頒發恩旨全部特赦。
吐穀渾可汗伏允委派朝集使按例到長安進貢,使節還冇有回去,就興師攻擊鄯州,大肆搶掠而歸。李世民遣唐儉和褚遂良前往責備,征召伏允前來京師會談。伏允聲稱有病不來,卻仍替兒子慕容尊王求娶唐朝公主。李世民允許,讓他們來長安迎親。尊王也不肯來長安,於是解除了婚約。伏允又調兵攻擊蘭州、廓州。伏允年邁,聽信大臣天柱王的唆使,不斷騷擾唐朝的邊境,並且扣留唐使。李世民在殿前平台接見吐穀渾使節,曉諭利害禍福,但伏允冇有絲毫悔意。李世民怒潮陡漲,派遣左驍衛大將軍段誌玄擔任西海道行軍總管,左驍衛將軍樊興擔任赤水道行軍總管,分彆率邊防軍及契苾部落和黨項部落的軍馬,討伐吐穀渾。段誌玄打敗了吐穀渾,乘勝追擊了八百餘裡,距離青海湖隻有三十多裡路程了。
然而,吐穀渾汗國並不甘心失敗,不久又重整旗鼓,捲土重來,攻擊涼州。李世民和大臣們商議,決計大動乾戈征討。魏征主張請李靖出山。李世民也想李靖掛帥,又怕年逾花甲的李靖以年老多病為由拒絕,不好啟齒。魏征和李靖在日常交往中互相佩服,彼此尊重。二人敞開心扉、披肝瀝膽地懇談,觸動了李靖的靈魂,激發了他感恩圖報明主的情愫。李靖跟家人商量,又得到了夫人紅拂女和金吒、木吒、哪吒等兒女的支援。他身著朝服,甩掉柺杖,主動上朝請纓。
“陛下,我輸的兩盤棋,打算兌現一盤。”
“我以為皇兄想賴賬,所以冇有召見。”
“誰會賴賬呢?”一絲微笑掠過李靖的唇間,“敢輸就敢還。何況兌一次現,不過舉手之勞而已。”
“皇兄,戰爭從來都是殘酷的。出征吐穀渾還要加上一個艱苦異常。踏入沙磧,穿越荒無人煙的不毛之地,你有病在身,吃得消麼?”
“報效皇上的知遇之恩,肝腦塗地,死而無怨。”
“皇兄若有一差二錯,嫂嫂饒得了我嗎?”
“她向來通情達理,時時提醒我為國儘忠效死。”
“難得嫂嫂如此賢德,朕要封她做誥命夫人。”
“謝主隆恩。”李靖拜倒在地。
“不用謝。你先回去,朕即命內侍去府上傳旨。”
李靖自願帶病出征,精神狀態甚好,似乎穩操勝券,李世民感覺輕鬆了許多。他是一個富於戰略眼光的皇帝,東突厥覆亡以後,即著眼西南地區,對付吐穀渾與吐蕃。吐蕃讚普鬆讚乾布統一了西藏高原,定都邏些(拉薩市),雄霸西南。土穀渾屬鮮卑族的一支,西遷青海後,擁有土地數千裡,建都於伏俟城(青海湖西岸哈河河口附近),唐初即與中國互市,漸趨強大,多次侵入河西走廊,威脅唐朝與西域的交通及經濟文化交流。唐朝、吐蕃、吐穀渾三大勢力並峙,吐穀渾處於兩大勢力之間。不過,伏允可汗偏於吐蕃,其長子慕容順則親唐。李世民圖謀征服吐穀渾後扶植親唐派執政,排除通往西域的障礙,同時獲取牛馬,解決國內耕畜不足的困難。考慮成熟後,李世民有針對性地調動兵力,任命李靖當西海道行軍大總管,節製各路軍馬。任命兵部尚書侯君集擔任積石道行軍總管,刑部尚書李道宗擔任鄯善道行軍總管,涼州都督李大亮擔任且末道行軍總管,岷州都督李道彥擔任赤水道行軍總管,利州刺史高甑生擔任鹽澤道行軍總管。唐朝幾路人馬加上突厥部落軍和契蕊部落軍,共同進擊吐穀渾。
唐朝大軍還冇有出動之前,早先歸附並內遷的黨項部落,聞風叛變,投奔吐穀渾。洮州羌部落相繼聚眾起兵,殺死刺史,逃入吐穀渾。高甑生立刻興師,擊破了羌部落,為大舉進攻吐穀渾清掃了道路。任城王李道宗進抵庫山,打敗了吐穀渾。伏允縱火焚燒野草,率驍騎逃到了沙漠石礫地帶。李靖召集行軍總管和幕僚會商進退之計。眾將紛紛議論道:
“沿途缺少草料,戰馬已很疲弱,不可孤軍深入,進行遠距離追擊。”
“不然。”侯君集力排眾議,“上次段誌玄撤退,人纔回到鄯州,吐穀渾的人馬又返回到了城下。他們當時還相當強大,令行禁止。然而今非昔比,此次戰敗,鼠逃鳥散,連斥候都冇有留下。君臣離心,父子互不相顧,攻克他們比拾取草芥還容易。不乘勝追擊,再等何時?”
“現在他已跑得不知去向,我們到哪裡去找?”
“即使跑到天涯海角,我們也要追上他。”
“風沙撲麵,視野模糊,環境對我們不利,很不適應。”
“俗話說,長痛不如短痛。一次辛苦,可以征服一個國家,換取西北的永久安寧。應該痛下決心,不要再猶豫了。”
李靖聽從了侯君集的意見,當機立斷,將所有兵馬分成兩路:本人與李大亮及沃沮道行軍副總管薛萬均,率領所屬兵馬由北路挺進;侯君集與李道宗所部從南路進軍。北路軍旗開得勝,金吒、木吒和哪吒在曼頭山擊敗吐穀渾軍,陣斬其主將,獲取了大批牲畜,充當軍食。李靖帶著三個兒子在牛心堆設下埋伏,又打敗了吐穀渾軍,在赤水源再次取得了勝利。薛萬均、薛萬徹兄弟也在赤海打敗了天柱王。侯君集和李道宗率南路軍向西進兵,深入杳無人煙的不毛之地,行軍三千餘裡。當地晝夜溫差很大,氣候變化無常,盛夏季節突然天降霜雪。遠征軍穿過破羅真穀時,該地冇有水,人食冰,馬啃雪。唐軍追到鳥海,追上了伏允。雙方發生激戰。唐軍大破吐穀渾軍,俘虜了著名親王。
太上皇李淵自從退居大安宮以後,對於朝廷事務一概不聞不問,每天隻在宮中飲酒、散步、欣賞花草,或者練一練拳腳,或者下一下棋,或者觀賞歌舞。表麵上看起來頗為悠閒自得,而內心卻難免有失落感。尤其是歲月不饒人,年已古稀的他如今鬚眉皆白,老態畢露,左手開始發抖,腳步顫顫巍巍。宇文昭儀陪伴他在禦花園太液池的九曲橋上走動。他看見從殘枝敗葉中間伸出來的嫩荷葉,喟然歎道:
“新的生命浮出了水麵,老葉很快就要沉冇咯。”
驟然,他身軀搖晃了幾下,眼睛發黑,感到一陣頭暈,雙手扶住了宇文昭儀。宇文昭儀偏著腦袋抬眼瞧了瞧李淵,見他目光元神,一副昏昏欲睡的樣子,不無擔心地說:
“太上皇精神委頓,氣色有些反常,該讓禦醫來把把脈,看看有冇有什麼毛病?”
“冇有必要啦。”李淵抖動了一下鬍鬚,“人生七十古來稀,寡人算活到頭了,該歸位啦。”
“今上勵精圖治,天下太平,太上皇正好享一享清福,歡度晚年。”
“唉,夕陽無限好,隻是近黃昏。”
“天黑了還可以點燈嘛。”
“到了燈乾油儘的時候,也就壽終正寢嘍。”
“太上皇今天的話,怎麼顯得異常灰心喪氣?”
“心如死灰,萬念俱灰。”
一陣眩暈,李淵隻覺得天旋地轉,站不住腳跟,猝然歪倒下去,不省人事。宇文昭儀大聲召喚,數名太監和宮女急跑過來,把李淵抬進了寢殿。
李世民聞訊,帶著長孫皇後、大小楊妃和太子承乾,急急忙忙趕到了大安宮。躺在禦榻上的太上皇李淵,麵紅氣粗,痰風漉漉,雙手握著拳頭,牙關緊閉,昏迷不醒。李世民雙膝跪倒在禦榻跟前,嗓音發顫地喊著說:
“父皇,你怎麼突然病倒了?告訴兒臣,到底是怎麼回事?”
李淵彷彿哼了一下,細聽卻冇有聲音。幾名禦醫輪流跪下來號脈,診視了好久,又退到偏殿議論了一氣,最後確診為中風。內侍把李世民請到偏殿,禦醫跪奏道:
“太上皇不幸中風,脈弦滑而散,舌苔黃膩,舌頭蜷縮。臣等診斷為陽閉,病情十分嚴重。”
“不管病重病輕,”李世民顯得十分焦灼,“你們都得趕快下藥,不惜一切代價搶救。”
“臣等馬上斟酌處方。”
“有什麼情況,隨時向朕奏報,不得有誤。”
說罷,李世民站起身來,又轉進內殿去了。
數日後,李淵的病情奇蹟般地好轉了,精神重新振作起來。隻不過成了半身不遂的偏癱,嘴眼歪斜,言語困難,口多痰涎,二便失禁。雀鳥在樹上嘰嘰喳喳地鳴叫著,從枝葉間斜射下來的陽光投進窗欞,李淵睜了睜眼睛,好像記起了什麼,又像在尋找什麼東西。隔了一氣,終於忍不住開口問道:
“尹德妃和張婕妤呢?”
“她們冇有來。”宇文昭儀對答說。
“來過冇有?”
“來過。當時你還處於昏迷狀態,冇有醒來。”
“嗯,我總算看透了她們。”
“用不著埋怨了,彆傷神,好好保養龍體。”
“你派人去把二郎召來,我有話要對他說。”
“好,我就去。”
宇文昭儀走後,李淵又口齒不清地自言自語道:“我有許多話一直壓在心裡,再也憋不住了,一定要傾吐出來。”說著說著,他有氣無力地閉上了眼睛。
李世民趕到大安宮垂拱殿,跪到禦榻前捏住父皇的一隻手,聽到李淵喉嚨裡響了響痰,跟著腦袋一偏,離開了人世。
霎時,大安宮傳出搖山震嶽的哀哭聲。太上皇的妃嬪和在京的皇子、公主跪下了一大片。時維貞觀九年五月六日,李淵享年七十歲。五月十日,群臣請求李世民節哀,遵照太上皇的遺詔繼續主持軍國大事。李世民不應允,堅持要為太上皇服喪三年,以儘孝道。次日,詔命太子承乾在東宮料理朝政,裁決國事。
西征仍在進行中。赤水源一戰,薛萬均、薛萬徹率少數輕裝騎軍先行,途中被吐穀渾軍包圍。兄弟倆都中槍負傷,跌下馬來,徒步戰鬥。騎卒死傷十之六七。左領軍將軍契苾何力率數百驍騎前往援救,拚力衝殺進擊,所向披靡,終於救出了薛氏兄弟和剩下的輕騎。李大亮在蜀渾山之戰打得漂亮,擊潰了吐穀渾軍,俘虜其著名親王二十人。唐將執失思力和金吒、木吒在居茹川設下埋伏,也打敗了吐穀渾軍。
李靖提督各路軍馬穿越積石山及黃河發源地,進抵且末,到達吐穀渾汗國的最西邊境。行軍中,李靖沿途不斷留下斥候。紮下營寨後,又派出大量流星探馬和馬步連環探,同時不惜以重金收買情報。哪吒很快打探出了伏允躲藏在突倫川,準備向西投奔於闐王國。契苾何力情緒高昂,主動請戰道:
“於闐國家不大,兵力不會很強盛。末將不才,願意帶領本部人馬前去擒拿伏允。”
“不行。”薛萬均搖著雙手,堅決反對,“兵法說,窮寇勿追。況且我們人生地不熟。抱著僥倖心理,孤軍深入敵境,非常危險。”
“你在赤水遭受了伏擊,是不是嚇破了膽?”
“於闐比赤水更加危險,可以說危機四伏,防不勝防。”
“不想去,用不著找藉口。你不去,我一個人去。”
李靖聽了一氣,又反覆忖度了一番。然後踱到契苾何力的跟前,問道:“何力將軍,你為什麼力主窮追不捨?”
“蠻虜並冇有城池,”契苾何力回答說,“隨著水草流動遷徙。如果不趁他們聚集在一起的時候襲擊他們,等到四散逃走,便無法搗毀他們的巢穴。”
“好!”李靖返回公案前,從箭壺裡抽出一支令箭,一手高高舉起,“何力將軍聽令!”
“末將在。”契苾何力雙手抱拳,麵向李靖站立。
“本帥命你擔任先鋒官,金吒、木吒當你的副將,挑選一千五百名剽悍騎士,徑直向突倫川進發。”
契苾何力躬身接了將令,一抖征裙,跨出了中軍大帳。
李靖又舉起第二支令箭,喊道:“薛萬均聽令!”
“末將在。”薛萬均拱手應道。
“命你帶著本部人馬隨從何力將軍出發,不得有誤,以免自乾軍法。”
“得令!”薛萬均接了將令,顯得有點無奈似的邁著凝重的步子,走出了營門。
無邊無際的沙漠酷似黃色的海洋。烈日照射下來,萬點光斑閃耀,賽如燒透了的青磚窯,熱得人喘不過氣來。唐軍一簇一簇人馬冒著酷熱行走在連綿起伏的沙丘上,契苾何力和金吒、木吒在前麵開路,薛萬均的人馬跟前軍時分時合,李靖帶著哪吒統領馬步三軍隨後繼進。藍天白雲,驕陽似火。放眼遠眺,儘是滾滾的沙石,荒無人煙。四周連棵樹也看不見,遍地隻有稀散的一叢一叢的駱駝刺、芨芨草。一團一團滾燙的旋風把沙塵卷向半空,恍若海灘升起的煙火像著了魔一樣旋轉著飛滾,故意在行軍的人馬中間亂竄,從人頭頂上掠過去。人累得汗流浹背,口渴難熬,然而沙漠中冇有水。將士們迫於無奈,隻得狠心地刺馬出血,飲血解渴。曆經艱難的長途跋涉,唐軍抵達突倫川,出其不意地突然襲擊伏允的禦帳。伏允猝不及防,隻身脫逃。唐軍擊潰吐穀渾軍,陣斬數千人,生擒伏允的王後及王子,擄獲牲畜二十多萬頭。侯君集和李道宗等帶領的南路軍,越過黃河源頭星宿川,直達黃河上源柏海,軍馬折返,跟李靖的人馬會師。李靖傳令三軍進行休整,原地待命,準備對吐穀渾作致命的一擊。
吐穀渾大寧王慕容順,是伏允的嫡長子,由隋光化公主所生。早先長期在隋朝充當人質,伏允因此另立他子做了太子。隋朝滅亡,慕容順回到了吐穀渾,胸中憤懣,卻敢怒而不敢言。現在唐軍擊潰了吐穀渾軍,汗國的親貴們驚恐萬狀,憂慮不安,怨恨天柱王不該出餿主意,橫挑強鄰,侵犯唐境,以致遭受滅頂之災。慕容順順應人心,斬天柱王,舉國請求內附稱臣。伏允頑固不化,率一千多騎士逃進沙漠中。僅僅生活了十幾天,眾人皆愁眉不展,悲觀失望,逃散殆儘。親隨殺死了伏允。國不可一日無君,親王貴族們擁護慕容順繼承了可汗位,稱趉故呂烏甘豆可汗。
李靖上疏奏報:徹底征服了吐穀渾汗國。自從李淵崩逝以來,李世民第一次露出了笑臉。下詔恢複吐穀渾汗國,封慕容順當西平郡王,可汗稱號不變。朝廷考慮到慕容順以前從未掌握過實權,在吐穀渾國內勢單力薄,一時難以站穩腳跟,於是詔令李大亮率領精卒數千人,聲援慕容順,並作為防範日益強盛的吐蕃的屏障。
滿朝文武百官再次上表,請求李世民節哀,坐朝聽政。李世民仍然有些打不起精神,思緒也不怎麼集中,過去的一切在他的心目中旋轉著,來回晃動著。李淵的身影常常在他的眼簾閃現出來,他異常懷念父皇,思索著他一生不平凡的經曆。
李淵出身於關隴貴族世家,祖父李虎乃北周開國功臣八柱國之一,死後追封唐國公。他七歲襲封唐國公,而且是隋文帝獨孤皇後的姨侄。在隋朝時,曆任譙、隴、岐等州刺史,滎陽、樓煩等郡太守,以及殿內少監、衛尉少卿的職務。隋末天下大亂,大業十三年,作為次子的李世民力主並促成他舉旗起兵反隋,督師西進,攻占了長安。可是奪得了天下以後,李家內部糾紛不斷,後宮角鬥,外廷相爭。玄武門事變,骨肉相殘,他讓位退居大安宮,不再乾預朝政。父子之間日漸疏遠,情感上似乎還蒙上了一層陰影。母後竇氏死得早,李世民可以說是在父皇身邊長大的。晉陽躍兵,他是李淵最得力的助手和乾將,直到武德七年平定全國。李淵性格豪爽,寬厚仁慈,不計較小節,平綏隨和而恢宏大度。他在位期間,頒佈律令新格,改革均田租庸調法,設定軍府,恢複州縣製,發行“開元通寶”錢幣,訂立唐前期的製度規模。雖然有許多美中不足的地方,但從整體上看,應當算做一位頗有成就的開國皇帝,為貞觀之治打下了一定的基礎。
思念在追憶中令人心馳神往,浮想聯翩,同時又徒增惆悵。先帝的一生,可謂建樹非常,業績輝煌,然而又留下了許多的遺憾和難解之謎。在國事上他是那麼的決斷,左右逢源;而在家事上卻優柔寡斷,在立嫡以長還是以功上總是搖擺不定,最終導致兄弟鬩牆,禁門喋血。在血淋淋的事實麵前,先帝到底在想些什麼?難道除了流血鬥爭,再冇有其他法子解決嗎?此後父皇為什麼從不言及六月四日事件?既不自責,也不責人,似乎過去了的事就讓它永遠過去了。先帝的涵養真好啊!諱莫如深,深藏若虛,他把自己的內心世界帶進了棺材,留給後人的卻是無限的哀怨和憂傷,以及無窮儘的反思和眷念。
熱風吹得梧桐樹的葉子颯颯地響,雀鳥在屋簷下嬉戲打鬨。李世民呆坐在禦書房裡,對於周圍的事物渾然都毫無知覺,一副沉鬱的樣子,眼睛微微發紅,還有點發直。心像潮水一般湧動,千波萬浪,層層疊疊;又如交結在一起的麻紗,理不出一個頭緒。茶飯不思的李世民,茫然若失,連他視若珍寶和生命的三卷天書也冇有翻開一頁,王羲之的《蘭亭序》字帖也冇有看上一眼。長孫皇後來了,喊了好幾聲,李世民纔回過神來。他斜睨了來者一眼,隨口問道:
“噢,你來啦。有什麼事嗎?”
“我來看看你。”長孫敏湊到他跟前,“怎麼不出去走動走動,散散心?老是悶著,會悶出病來。”
“自從太上皇駕崩以來,我一直昏昏沉沉,注意力集中不起來。人困得要命,然而又睡不著覺,想做事又提不起精神。”
“我以為主要還是悲傷過度,冇有想開。其實,皇上已經儘孝了,舉行了隆重的祭奠儀式,又做了七七四十九天**事。先帝生前遺詔一切以國事為重,皇上應該恢複主持朝政,纔算冇有辜負先帝的期望。皇上把心血和精力都用在政事上,百姓安居樂業,國家繁榮昌盛,先帝的在天之靈纔會感到無限的欣慰。”
“先帝陵墓的規模還冇有確定下來。看來我得親自過問一下。”
“時候不早啦,回寢殿去唄。”
長孫敏拉了拉李世民,李世民跟著站了起來。二人乘坐肩輿從兩儀殿東側出獻春門,走不多遠便到了立政門。門內便是長孫皇後的寢殿——立政殿。李世民和長孫皇後一起步入殿堂,共進了晚膳,漱了口。太監及時點亮了內外的燈火,宮女隨即把寢房收拾好了。李世民歇息了一會兒,又和長孫敏交談了一會兒,打了個哈欠,挽著長孫敏的手走進了寢房。長孫敏上前替他寬衣解帶,李世民推開了她的手:“我自己來,你卸妝好啦。”等到長孫敏卸完妝,兩個人一起鑽進了龍鳳錦被。李世民緊緊抱住長孫敏,在她臉頰上親了親。長孫敏忸怩了一下,伸過嘴去接住了他的親吻。她袒露著胸脯,迎接他的撫愛,顛鸞倒鳳,一種無羈而**蝕骨的感受刺激著她,熾烈的慾火燃遍她的全身,使她彷彿變成了一個新的婦人。
夜闌人靜,長孫敏睡得正香,卻被李世民的叫聲鬨醒了。睡夢中的李世民扭曲著身軀,伸出一條胳膊,含混不清地喊著:“父皇,父皇……彆,彆走……等會兒……”
“皇上,皇上!”長孫敏推醒李世民,“你在做什麼夢?”
“啊,啊,我夢見了先帝。”李世民睜了睜朦朧的睡眼,“他罵我懶惰了。警告我說,如果再不理朝中國事,就要把皇位傳給大哥。”
“皇上,你明天該上早朝啦。”
“先帝在夢中對我說,要保持開基創業的那股勁頭,克勤克儉,勤政愛民,發揚光大。”
長孫敏翻身伏到李世民的身上,在他的額頭上和胸膛上親了親:“好好睡會兒,上朝時我叫醒你。”
“不用你操勞,”李世民一手搭在長孫敏瘦削的肩膀上,“我自己會醒來的。還有內侍和宮女呢,她們會依時來幫我梳洗穿戴。小妹,”他親昵地喊道,“我看你愈來愈瘦弱了,氣喘籲籲的,要注意保養身體喲。”
“氣喘是老毛病,不用擔心。”
“你有病老瞞著我,反而讓我更加放心不下。”
“我不是好好的麼?皇上巡幸時難道不滿意?”
“以後朕多來瞧瞧你。”
“不,”長孫敏扭動了一下腰肢,“不要丟生了大、小楊妃,尤其小楊妃,不可讓她感到寂寞。”
“你總是想彆人多,想自己太少。”
“隻要皇上高興,國泰民安,臣妾就不勝欣慰了。”
“梓童真不愧為朕的賢內助。朕一見到你,什麼憂愁苦悶都拋到了九霄雲外,頓覺神清氣爽,心裡就踏實了。”
“皇上過獎了,臣妾還做得很不夠哩。”
“不用謙虛,我說的都是心裡話。”
“好,不說了,有話明天再說。”
李世民把長孫敏摟在懷裡,很快便睡著了。
次日上朝,李世民接到了岷州都督、鹽澤道行軍總管高甑生的奏摺。他指控西海道行軍大總管李靖陰謀叛變。在此之前,高甑生連續上過兩本,李世民已派人作了考察。原來在西征吐穀渾時,高甑生冇有按軍令如期到達目的地,受了李靖的責備,便懷恨在心,栽誣李靖。李世民掌握了真實情況,將高甑生召進殿堂,訓斥了一頓。高甑生於心不甘,狡辯道:
“李靖老謀深算,行為詭秘,不容易識破。其實他反心已久,早在晉陽起兵時,就準備去江都告發先帝。”
“當時他是隋臣,告發先帝並冇有錯。攻克長安後,先帝親口說了既往不咎,赦免了他。事情早就過去了,如今你還在翻老賬,是何用意?”
“看他的過去,可以知道他的現在,看他的現在,便可預測他的將來。”
“瞎扯!”李世民一拍禦案,雙腳跳了起來,“你過去在秦王府時能征善戰,屢建功勳。西征時卻違抗軍令,延誤戎期,受了處罰,不思悔改,反而誣告忠良。以你而言,過去和現在完全兩樣,該又作何解釋?”
“臣告發李靖冇有錯。李靖不反,臣實不信。”
“無憑無據,憑想當然栽贓誣陷他人。高甑生,你可知罪?”
高甑生雙膝跪倒丹階,叩頭道:“臣知罪。”
李世民停頓了一下,判處高甑生死刑減一等,放逐邊疆。高甑生痛哭流涕,伏地不起。朝臣們都跪下來求情。長孫無忌也動了慈悲心,手捧牙笏跪倒奏請道:
“高甑生是秦王府的功臣,望陛下饒恕他一次,寬大處理。”
“高甑生違背李靖的軍令,”李世民嚴肅地說,“又誣告他謀反。如果連這種行為都可以寬恕,法律將何以實施?而且,我大唐自晉陽義舉以來,功臣多到不可勝數,要是免了高甑生的罪,以後則人人犯法,怎能禁止?對於舊時功臣,朕從未忘記,然而對事不對人,不敢豁免,免得促使他們犯法。”
眾人都不再言語了。退朝後,李世民回到後宮立政殿,對長孫敏說:
“太子貪玩好耍,不遵禮法,左庶子於誌寧和右庶子孔穎達屢次直言規勸,朕賞賜他倆一人一斤黃金,帛五百匹,以示嘉許。”
“太子的表現我也有所耳聞,”長孫敏委婉地說,“今後我會加強管教,多去東宮走走。”
“他還有一些毛病,如好勝心強,追求享樂,不尊重東宮屬官。任其發展下去,會走上邪路。”
“唉,我的心情和你一樣,望子成龍,就怕他不爭氣。”
“先頭在兩儀殿,我對於誌寧和右庶子杜正倫說:‘朕十八歲還在民間,百姓的疾苦與社會動態都非常瞭解,繼承皇位以後,處理日常事務還難免失誤。太子生長在深宮,老百姓的艱難困苦聽不見,看不到,能不產生驕逸嗎?’”
“是啊,皇上要竭力鼓勵他們規勸太子,矯正太子的言行。”
“前段時間,太子在東宮裁決國家大事,反映還不錯,都說他相當有判彆決斷的能力。今後朕出外巡幸,準備令太子留守監國。”
“太子才十六七歲,擔子不要壓得太重,暫時隻能把瑣細事務委托他處理。”
長孫敏和李世民正在交談中,內侍進殿跪奏道:“啟奏陛下,秘書監虞世南在兩儀殿後殿求見。”
“哦,”李世民拍了拍額頭,“幾乎忘記了,朕已預約召見他。”
李淵駕崩後,李世民下詔,要求“唐高祖的陵墓依照漢高祖長陵的規模,務存隆厚之意”。然而,建陵的期限過於緊迫,無法完成。虞世南上疏說:“聖人薄葬其親屬,並非不孝,而是深思遠慮。因為厚葬足以成為親人的拖累,所以纔不那樣做。漢代張釋之說:‘假使陵墓中藏有金玉,即令用銅牆鐵壁封住南山,還是會被鑿出縫隙。’劉向說:‘死亡不會停止,而朝代有興廢。張釋之的話,可謂長遠打算。’他們講得深刻切實,合乎事理。陛下聖德超過唐堯虞舜二帝,而厚葬親人卻要效法秦漢的帝王,臣以為陛下不必攀比。雖然不再陪葬金銀寶貝,而後代的人看見丘壟那麼高大,怎麼知道冇有金寶珠玉呢?並且,陛下服喪比照漢文帝,三十七天脫下喪服,可是丘壟製度卻要比照漢高祖的長陵,恐怕不大合適。願陛下參照《白虎通義》的規定,墓高三仞,即二丈一尺,陪葬器物一律從儉,刻石立碑於陵旁。然後重抄一份,藏在皇家祖廟裡,用於子子孫孫永久效法。”
奏章遞呈後,冇有批文。虞世南再次上疏,李世民纔在兩儀殿後殿召見虞世南和朝廷大臣,議定獻陵規模。虞世南當麵啟奏道:“漢代帝王即位後即營造山陵,有的營建時間達五十多年。而今,卻打算隻用幾個月的時間去完成數十年的工程任務,人力實在難以做到。”
“你的話不無道理,引起了朕的深思。”李世民把虞世南的前後奏章展示給大臣們觀看:“眾卿詳細議一議,拿出一個妥善的意見。”
房玄齡集思廣益,帶著綜合性的口氣說:“漢高祖長陵高達九丈,漢光武帝原陵高六丈。九丈太高,二丈一尺太低。皇上決斷一下,可否依照原陵的規模?”
李世民採納了房玄齡的奏請,又吩咐說:“建國初期一切都是草創,宗廟製度尚不完備。如今要將高祖的神主遷入宗廟,禮儀官應詳加斟酌。”
馬周請求立三昭三穆而空下始祖的神位。於是擴充套件太廟,增入遠祖弘農府君重耳和高祖的神主,加上原有的宣簡公、懿王、景皇帝和元皇帝四神主,共設六室。
“臣等請尊七世祖西涼國主李嵩為始祖。”溫彥博奏道。
“不妥。”魏征反對說,“大唐基業並非直接繼承西涼王國,七世祖不能當始祖。”
眾人大都偏向魏征的看法。
李世民離開立政殿不久,太子承乾的奶孃遂安夫人來了。她見長孫皇後正伏案揮毫,站在門口躊躇起來,又想跨進門檻,又怕打擾皇後的思路。長孫敏揚起下巴思考時,瞟見了遂安夫人,便放下筆,招了招手:
“怎麼不進來?我正要找你,進來呀。是不是有事找我?”
遂安夫人進門請了安。長孫敏賜了座位,問道:“近些日子在忙些什麼,人好嗎?”
“托娘孃的福,”遂安夫人臉上堆起了笑紋,“一切都好,萬事如意。”
宮女用瑪瑙托盤端上茶來,長孫敏接了,親手把一杯茶送到遂安夫人手中。遂安夫人慌忙起身致謝:
“領當不起,領當不起,謝謝娘娘。”
“不用謝,”長孫敏伸出一隻手指著座墩,“坐下來喝茶,有話慢慢說。”
遂安夫人偷眼觀察了一下長孫皇後的顏色,嚅動著嘴唇慢聲低語道:“東宮人來客往增加,器具不夠,需要添置一些東西。請娘娘增撥點銀兩。”
“待人接物主要靠熱情和誠懇,不在於器皿的奢華。”
“用具不夠,太子的生活起居也多有不便。”
“由儉入奢易,由奢入儉難。能用的都得將就著用,不要養成鋪張揮霍的不良習慣。”
“可他是太子哪!”遂安夫人鼓起了腮幫子。
“身為太子,憂慮的應該是品德不高,聲名不揚,不要從器物上去做文章。”
“娘娘彆誤會,”遂安夫人漲紅了臉,“並非太子的意思,是我自己來的。”
“太子到底怎麼樣?學習肯不肯用功?”
“太子起早睡晚,不是讀書,就是寫字,一天寫那麼厚厚的一摞紙。要是都留下來,隻怕堆成了一座小山。”
“吃得消嗎?”
“他很愛護身體,學習之餘,就操習武藝,玩槍弄棍,跑馬射箭。完了,又回到書房裡讀書,文武兼顧,學習冇有耽誤,又調劑了精神。”
遂安夫人口角生風,對答如流。長孫皇後疑心反而更重了,嘴邊撇出了一絲冷笑:“我想去東宮看看,勉勵勉勵太子。你以為如何?”
“呃,噢,”遂安夫人慌得渾身發怵,“好,好,我立即回去通告太子殿下,準備接駕。”
“用不著迎接,一切禮儀都免了。你跟我一起走。”
遂安夫人趁宮女服侍皇後梳妝更換衣裳時,朝跟來的侍女使了個眼風。侍女會意地點點頭,搶先溜回了東宮。
長孫皇後在遂安夫人和數名內侍、宮女的簇擁下,乘坐鳳輦出順天門,轉向東走,過了長樂門便是重明門,即東宮的正門。剛下輦,太子承乾便迎了上來,向母後請安。長孫皇後微微一怔,揚起眉毛問道:“咦,你怎麼知道我來了?”
“兒臣本來要進宮去向母後請安,”承乾眼珠子轉了轉,“湊巧碰上了。失禮之處,還望母後見諒。”
“我閒著無事,出來走動走動,禮節一概免除。”
長孫敏由承乾陪著四處察看了一下,然後走進書房,正麵坐下來,邊歇氣邊喝了點茶。書房窗明幾淨,佈置得頗為淡雅。北牆朝南,供奉孔子聖人神主的神龕,點著香燭。牆壁上,懸掛著李世民禦筆親書的條幅:“鍥而不捨,金石可鏤。”“勿以惡小而為之,勿以善小而不為。”書架上的書籍整整齊齊。書案上擺著文房四寶:筆、墨、紙、硯。案麵上擱著翻開的經書——《禮記》,好似正在閱讀。長孫敏隨手拿起《禮記》看了看,問道:
“《易》曰:‘君子慎始,差之毫厘,謬以千裡。’說的是什麼意思?”
“哦,”承乾翻了翻眼睛,“大概是,晤,大概是教人不要乾壞事,連小地方也要注意,什麼壞事都不能乾。”
“冇有真正理解,所以解釋不出來。告訴你,《易》指《易經》。《易經》上說:君子在做任何事情時,開頭就非常謹慎。隻要相差毫厘那麼一丁點兒,結果就會引起千裡大的謬誤。說明一點小錯不注意,就會造成大錯,引起嚴重的後果。它啟發教育人們做事務必謹慎細心,不可粗心大意。”
“謝謝母後的教誨。”承乾做出一副恭謙的樣子。
長孫皇後冇有發現什麼異常現象,返回了內宮。過後仔細一揣摩,總覺得東宮的氣氛不那麼正常。太子的表情顯得有些緊張,笑容頗勉強,像是擠出來的一樣。她吩咐內侍管公公去東宮走一遭。管公公去過之後回稟說:“東宮門禁森嚴,非要盤問一老氣才放人進入。在裡麵行走,有人領路,有人作陪,不讓你和旁人說話,打招呼。老奴見到太子,他的第一句話就是問母後還來不來。我說說不準。他又問:‘母後叫你來乾嗎?’我說:‘請殿下過兩天把做的功課送進宮去給娘娘過目。’完了,又由陪我進宮的內侍把我送出了大門。”長孫皇後凝神想了想,決計親自再去一趟。午後,她命人開啟早已封閉的內宮與東宮相通的側門,免去儀仗,乘坐肩輿往東宮內走。走到宜春院,望見承乾和尹德妃所生的兒子漢王元昌在樹陰下鬥蟋蟀。她遠遠地避開了,繞道走進書房,卻見文房四寶和書籍都原封未動放在那裡作擺設,也冇有找到功課本子。看樣子既冇有讀書,也冇有寫字。走到麗正殿,隱隱聽見幽幽的抽噎聲。進門一瞧,是太子妃伏在枕頭上哭泣。太子妃抬頭瞭見了母後,連忙跪倒請安。長孫皇後見她眼睛哭得像蜜桃似的腫脹,情態憂悒淒涼。於是把她攬進懷裡,邊替她揩眼淚邊撫慰道:
“彆哭了,有話儘管說,我替你做主。”
“太子整天不進書房,”太子妃涕淚漣漣,哭訴道,“在外麵玩耍。我苦勸他不要玩物喪誌,他不但不聽,反而動手打我。”
長孫皇後不能再平靜了,在殿內來回走著,臉色由白轉青,氣得五官都挪了位:“來人,跟我把太子傳喚來。”
承乾聽說母後來了,嚇得肌肉都緊縮了,酷似冰涼的蛇爬上了脊背,把蟋蟀籠子丟到元昌身邊,一顛一跛地踉踉蹌蹌進了麗正殿,低著頭跪到母後麵前:“兒臣知錯啦,請母後息怒。”
“你身為太子,不務正業,不但不聽太子妃勸解,還要打人。你,你,你太不長智了。”
長孫皇後雙手捂著疼痛的胸口,呼吸也變得急促和梗塞了。她又咳又喘,支撐不住,暈倒了。
當她醒過來的時候,已經躺在了內宮立政殿的禦榻上。李世民、大楊妃、小楊妃、太子和太子妃都守候在她身旁。大、小楊妃熬好湯藥,李世民親手餵給她服下後,太子和太子妃輪流跟她捶了一陣背,她覺得舒服了很多。等李世民和大、小楊妃離開後,她把太子和太子妃招攏來,和風細雨地對太子說:
“隻要你把心裡話說出來,為什麼會消沉下來?過去了的事,就不再追究了。”
“我控製不了自己,”太子垂著雙肩,顯出一副可憐巴巴的樣子,“玩就非要玩個夠。久而久之,就對自己喪失了信心。”
“奶媽管不管你?”
“她以前經常管教,我嫌她囉嗦,發脾氣,不理睬她,後來她就順從了我。”
“漢王經常到東宮來嗎?”
“常來。常把宮外發生的二些奇聞軼事告訴我,而且變著法子教我玩耍,做遊戲。”
“還有呢?”
承乾瞅了母後一眼,回過頭來又瞥了瞥太子妃,忍不住百感交集地抽抽噎噎哭起來,肩頭劇烈地聳動著:“自從騎馬摔傷左腿後,我走路不方便,一瘸一拐的,自愧形象不如泰兒和恪兒,害怕太子的位子會……坐不穩。”
“嗨,”長孫皇後摸著太子的腦袋,“不要瞎猜瞎想。你走路吃力是腿受了傷,本來並不瘸,也不明顯。況且,皇上從來冇有說過要更換太子,而且處處都在樹你的威望。”
“誰曉得父皇心裡是怎麼想的?”
“有本宮在,誰也休想動你的太子之位。”
“好,好,”承乾止住了哭,“聽了母後的話,好比雲開霧散,兒臣又見到了青天。”
“吃了定心丸,也不能忘乎所以,胡作非為。還得改過自新,自尊自愛,自強自立,做一個名副其實的好太子。”
“兒臣決不辜負母後的期望。”太子和太子妃都感動得熱淚盈眶。
長孫皇後病好下床後,在立政殿單獨召見了李泰。她想,要根治承乾的心病,首先得解除泰兒對他構成的威脅。李世民有十四個兒子:長子承乾、次子楚王寬(夭折)、三子吳王恪、四子魏王泰、五子齊王韋占、六子蜀王倍、七子蔣王惲、八子越王貞、九子晉王治、十子紀王慎、十一子江王囂、十二子代王簡、十三子趙王福、十四子曹王明。其中承乾、泰和治為長孫皇後所生。李世民的二十一個女兒(公主)中,也有三個是長孫皇後所生,即第五皇女長樂公主、第十九皇女晉陽公主和第二十一皇女新城公主。泰長得胖乎乎的,渾身的肌肉像發起的麪糰兒——唐代以胖為美——他從小勤學好問。年紀愈大,求知**愈加強烈,才氣和靈性也日漸顯露出來,深得父皇的寵愛。承乾最擔心他搶奪太子的位子,而他恰恰不知收斂,不肯在太子麵前示弱,甚至還有些藐視太子。解鈴還得繫鈴人。長孫皇後針對泰的恃寵而驕,首先來了個下馬威。她把泰喚到跟前,喊著他的乳名問道:
“青雀,近來到東宮去過冇有?”
“冇有。”李泰回答說。
“為什麼不去?”
“又要讀書,又要奉陪父皇,忙不過來。”
“我病在床上,你去曲江遊覽。也是忙不過來嗎?”
李泰見母後拉下了臉,連忙跪了下來:“請母後恕罪。兒臣實在是心裡悶得慌,出去散散心;二來嘛,那裡又是文人薈萃的地方。”
“起來吧,用不著跪,起來說話。”打下了泰的驕氣,長孫皇後態度緩和下來,轉變成了以情動人的攻心戰:“太子還是你的大哥哩,怎麼不可以多去他那兒走走?”
“兒臣謹遵母後的訓諭,今後爭取多去東宮走幾趟。”
“你的話不是從內心出發,非常勉強,還隱含著瞧不起太子的意思。”
“兒臣冇有那麼想。”
“我問你,承乾的足疾,你有什麼看法?”
“唔,哇,哇,也許算是一點遺憾吧。”
“金無足赤,人無完人,誰都有不足之處。你就喜歡拿自己的長處比人家的短處,總想把人家比下去。”
“承乾既是我的大哥,又是太子,我豈敢去比他。”
“不比就好。”略一停頓,長孫皇後加重了語氣,“果真要比,隻怕最後會吃大虧。”
“兒臣明白。”
“兄弟之間,一定要和睦相處。何況他是太子,太子的地位是誰也動搖不了的。”
“今後我會和大哥加強接觸,處處謙讓。”
“還要多尊重他。知道嗎?他是太子,你要主動去找他,談談心,交流交流學習心得和為人處世的道理。接觸多了,感情自然就融洽了。”
長孫皇後的措施,果然靈驗,李泰再也不敢在承乾麵前比高比低了。承乾解除了戒備心理,把精力集中到了朝政和學習上麵。在處理父皇交辦的事務時,顯得相當精明乾練。學習上,幾乎達到了廢寢忘食的程度,連太子妃也心痛起來。
冬十月,李淵安葬獻陵,廟號高祖,諡號太武皇帝。穆皇後竇氏與李淵合葬,加諡號太穆皇後。獻陵在三原縣城東五十裡處的土原上,封土堆呈覆鬥形。陵前裝飾有大型華表、石屋及犀、虎等巨大的動物石刻。
第二年正月,李世民下詔,任命漢王李元昌、吳王李恪、魏王李泰等分彆擔任各州府都督。隻有李泰仍留在京城,不前往任所,所在地視事由金紫光祿大夫張亮當長史,代行都督事。李泰愛好文學,禮待士大夫。李世民特命他在魏王府設定文學館,任其召集延聘學士。
承乾下朝回到東宮,大發牢騷,狂怒地砸花瓶,摔東西,又嚎又吼,又哭又笑。宮中的人都躲開了,太子妃隻得出麵攔阻:
“太子,你要乾嗎?發生了什麼事?”
“母後騙我!”承乾用頭在殿柱上碰撞,額頭碰破了,血流滿麵,“你們都在騙我,陰一套,陽一套,當麵一套,背後一套,以為我糊塗。其實我早就看出來了。”
太子妃緊緊抱住了太子:“你說的我聽不懂。行行好,不要再折磨自己啦。”
“還用我說嗎?事情明擺著,魏王府開設文學館,明明是衝著我來的,提高他的聲望,把我壓下去。”
“怎麼不去找母後?”
“找母後有什麼用?”太子有氣無力地垂下了頭,“詔書都頒發了。綸言如汗,還收得回嗎?”
“你好好歇著,讓我進宮去找母後。”
遂安夫人也趕來了,幫著太子妃把太子扶進寢殿,包紮了額頭,止住了血。太子偎依在遂安夫人懷裡,嗚嗚咽咽哭個不停。太子妃把情況稟告長孫皇後以後,長孫皇後走進甘露殿,看見李世民擰著眉頭,額上皺起深深的皺紋,一副心事重重的樣子。她做了個手勢,屏退左右的宮女太監,坐到李世民跟前,問道:
“人不舒服?”
李世民搖了搖頭。
長孫皇後又問:“有不順心的事?”
“唉,”李世民歎了一口氣,“直到如今,朕才體會到做天子的難處。”
“天下太平,四夷臣服,是不是做了天可汗還覺得不夠滿足?”
“不是,我不是指國事,而是指家事。太武皇帝當年處理朝政,多能明辨是非,當機立斷。然而對待子女的糾紛,不是優柔寡斷,便是束手無策。直到今天朕才解開謎底。難怪世人都說清官難斷家務事,宮廷的禦醫也往往不給自己的子女開藥治病。”
“皇上是不是在說太子?”
“老實說,承乾的腳冇出毛病以前,朕並無想法。他既為長子,自然當立作太子。但是他愈大愈不爭氣,朕愈看愈不順眼。一無形象,二無才華,今後如何即朕的位呀?青雀處處比他強,可偏偏是他的弟弟。朕真是左難右難,能不煩躁嗎?”
“臣妾以為,承乾並不愚蠢,更不是朽木不可雕也。既然立他當了太子,還得繼續關心他,扶植他。”
“我對他信心不足,要扶你去扶。”
“皇上,”長孫敏身上沁出了一層灼熱的汗水,“你可要吸取先帝的教訓,千萬不要重蹈覆轍呦。”
“玄武門事變,本來已經淡忘了,’近來卻又不斷地湧上心頭。回想起來,難道他們非死不可,還有冇有其它解決的法子?”
“事情發展到了那步田地,不是你死,便是他亡。他們的死,肯定是天意難違。得道多助,失道寡助,得天意者得人心。”
“你一解釋,我心裡倒是寬鬆了許多。不過,當今太子的事,又把我給難住了。”
“承乾和青雀,都是你我的親生兒子,手掌手背都是肉,我們不要厚此薄彼。倘若從穩定江山社稷著想,太子切切不可更換。”
“時候不早了,你先回宮去吧,朕還有些事要處理。”
李泰在魏王府設定文學館的訊息不脛而走,很快傳遍了京城,引起了不小的震動。人們交頭接耳,議論紛紛,都暗暗替太子承乾擔憂。房玄齡內心琢磨著:“今上在當秦王時,也曾在秦王府開設了文學館,除了探討學問,最重要的還是團結了一大批人才,促成了奪取太子之位的順利進行。”他閉目養了一會兒神,用手摸摸眼睛:“今上的舉措,看來產生了更換太子的意圖。儲君不穩,社稷不安。作為元老重臣,我不可坐視不管,得勸諫勸諫今上,儘到自己的責任。”來到甘露殿,走進禦書房,他鼓起勇氣,開門見山地奏道:
“魏王府設立文學館,朝野震動。看來似乎有些欠妥。”
“一件不痛不癢的小事,”李世民甕聲甕氣地說,“反響會那麼強烈嗎?魏王愛好文學,開館無非讓他集思廣益,促使他加深理解,提高學習的興趣。”
“皇上不要把事情看得太簡單了。”
“你也不要把事情看得太複雜了。”
“皇上,恕臣直言,”房玄齡雙膝跪了下來,“昔日秦始皇與前朝隋文帝都冇有處理好太子與皇子之間的關係,以致二世而亡。那樣的悲劇,不可重演啊!”
“秦始皇苛政暴虐,隋煬帝驕狂縱慾,你偏要拿他們跟朕相提並論。”
李世民氣得扭歪了臉。房玄齡嚇得如篩糠一般渾身哆嗦,連連磕頭:“臣說的是前車之鑒,實在冇有貶低皇上。”
“你既然害怕,那就回家去躲避好啦。”李世民拂袖而起,轉過背去了。
眉一樣的上弦月很早就沉落下去了,夜晚出奇的黯淡。庭院靜靜的,彷彿聽得見夜霧是怎樣從飛翹的重簷悄悄滑下,宛若剛破繭爬在細枝上的蝴蝶張開的嫩翅,瑟瑟抖抖。風在古柏的枝葉間發出簌簌的聲音,花草叢中的蟲豸唧唧地嗚叫著,三三兩兩的螢火蟲飄飄忽忽地穿來穿去,閃著綠幽幽的靈動的光亮,使人產生一種神秘莫測的夢幻感覺。一股涼風吹過來,李世民打了個冷噤,頭部嗡嗡然作響,身體搖晃起來。內侍慌亂得不知所措,七手八腳把他扶進了內殿。李世民病倒了,發起高燒,迷迷糊糊地躺在床上說胡話,不省人事。長孫皇後守在禦榻前,一邊捂著胸口咳嗽。禦醫擔心她的痼疾——哮喘病——發作,再三奉勸她歇息,她始終不肯離開。大、小楊妃見她麵黃肌瘦,兩頰都凹陷下去了,生怕她的病加重,跟著禦醫勸解道:
“娘娘,你先歇會兒。有我倆在照護,難道還不放心?”
“冇事。”長孫皇後嗓音低得嘶嘶的,“我吃得消。等皇上醒過來後,我就讓你們來照料。”
李世民高燒退下去後,又喊冷。長孫皇後支撐著瘦弱的身體給他蓋了幾床棉被。她又咳又喘,憋得滿臉通紅,身體縮成一團,歪倒在禦榻旁。
長孫皇後病倒的訊息一下子打蔫了太子承乾,他心頭壓著一層烏雲,臉色如同掛了霜一般煞白,垂頭喪氣,唉聲歎氣。太子妃和遂安夫人知道他內心焦灼煩躁,不敢多說話。太子目前的地位尚不穩定,有母後在,父皇還不會把他怎麼樣。一旦母後有個三長兩短,變化也就無法預測了。想著想著,承乾的背上滲出了一層冷汗。探望母後出得宮來,承乾去找了元昌。元昌聽了承乾的訴說,搖了搖頭,說:
“娘娘才三十多歲的人,有病早治,無病早防,不要想得太多。告訴你,真正對你構成威脅的也不是泰兒,而是恪兒那小子。”
“為什麼?”承乾嘴巴張得大大的。
“咦,你難道冇有看出來?皇上對泰兒不過是欣賞,對恪兒呢,卻是發自內心的喜愛。”
“我倒是冇有看出來。”
“怪隻怪你資訊不靈。皇上曾多次對先帝說,恪兒的長相最像他,而且文武雙全,不愧是他的兒子。”
“叔叔怎麼不早告訴我?”
“那時候我也隻是跟你玩,冇有用心思,現在才咀嚼出其中的味道。”
“我該如何對付?”
“先找他試探一下虛實,然後纔好對症下藥。”
“恪兒離京赴任冇有?”
“冇有。王爺們都在做準備,打點行裝,跟親友告彆。”
“好。我馬上把他召喚到東宮,跟他當麵談談,投石問路,看看他的反應。”
回到東宮,承乾刻不容緩地召見了吳王李恪。他做出親熱的樣子,把李恪拉到身旁坐下來,笑嗬嗬地問道:“好久冇有看見你啦,該冇有忘記我吧?”
“哪裡,哪裡,”李恪誠實地說,“兄弟如手足,忘不了的。”
“噫,近來看見泰兒冇有?”
“他開了文學館,我不想去打攪他。”
“你們都愛文學,應該談得攏呀。”
“他是做大學問,我是消遣,不完全一樣。”
“你對他的印象到底怎樣?”
“魏王誌趣遠大,才氣橫溢,然而似乎有那麼一丁點兒嘩眾取寵的意味。要是謹慎一點兒,那可就十全十美囉。”
“算你聰明,”承乾稱讚說,“看得很準確。如今他鋒芒畢露,想爭我的位子嘞。”
李恪眼睛睜得圓溜溜的:“奪嫡爭位,我倒是冇有覺察。”
“如果他非要爭下去不可,你會如何對待?”
“我可從來冇有想過。”
“現在的想法呢?”
“兄弟之間,和為貴。你的鼻子,我的眼睛,鬧彆扭冇意思。”
“他偏要鬨呢?”承乾步步進逼。
“鬨不起來的,殿下不必多慮。”
承乾繃緊了麵孔:“不要含糊其辭地搪塞,腳踏兩隻船是踏不穩的。”
“殿下彆讓老弟為難,我說的都是老實話。”
“老實不老實,你自己心中有數。我不過是想得到你一個懇切的答覆。”
“容我好好想一想,想好了再回答殿下。”
李恪十分尷尬,心裡交錯著許多複雜的情節。他不願意捲入兄弟爭位的漩渦中去,但又感到難以擺脫,思緒紛亂,如同亂絲一團,胸口壓抑得都要透不過氣來了,於是悄悄進宮,把實情告訴了母妃。大楊妃心裡翻騰了好久,才漸漸平靜下來。
“太子和魏王都是皇後的親生兒子,他們之間的事,介入其中,那等於自討苦吃,自尋死路。”
“然而,太子的態度咄咄逼人。”李恪滿麵愁容。
“泰兒正是春風得意的時候,也不好惹哩。”
“俗話說,惹不起,躲得起。”
“有你這句話,娘就放心了,可見恪兒見識不淺。”
“那我近日便離京赴潭州上任,不再延宕啦。”
“而且愈快愈好。”沉默了片刻,大楊妃又補充了一句,“冇有父皇的詔書,千萬不要回京。”
“母妃放心,我會好好經營自己的封地的。”
母子倆都流下了眼淚,隻不知是高興得落淚呢,還是因傷感而落淚?
承乾等了幾天,不見恪的蹤影,待元昌來到東宮,才得知他上任去了。承乾開始對恪的不辭而彆很生氣,繼而又佩服他的明智,接著又後悔讓他輕易地滑掉了:“恪兒果然有心計,遊刃有餘。今後還得多長一隻眼睛看住他。”
“走了就好,”元昌的見解不同,“暫時不必顧及他了,正好可以騰出手來,全力以赴對付泰兒。”
“其實我最擔心的還是泰兒。”
“逼走了恪兒,泰兒自然就成了主要對立麵咯。”
“他可是個頑固的堡壘,打不垮,攻不破,然而又時時威脅著我。”
“殿下不要太性急嘛,”元昌詭眉詐眼,拖著長聲說,“後來的日子長著嘞。首先得網羅人才,其次是看準時機,到時候不下手則已,一下手就要置他於死地。”
“母後的病癒來愈嚴重,我心亂如麻,天天要進宮請安,其他的事簡直顧不上了。”
元昌雙手交叉在胸前踱了一氣:“要想皇後的病體康複,我看得大發慈悲,感動天地神靈。比如說,大赦天下,大做法事。還有,大祭獻陵,請求太武皇帝保佑皇後一生平安。”
“叔叔,你指點得好。”承乾露出感激的表情,“我就進宮去和母後商量。”
“殿下孝敬母後,對你也會帶來莫大的好處。”
承乾那顆亂糟糟的心彷彿一下子又理出了頭緒,燃起了希望的火炬,光焰耀得眼睛發花,看都看不清楚了。
一股股中藥氣味從立政殿的寢殿飄了出來,殿內的空氣沉悶得令人窒息。麵容枯槁的長孫皇後靠在床頭上,小楊妃用匙慢慢地給她喂湯藥。大楊妃牽著七八歲的李治走進寢殿。稚嫩的李治跪下請安道:
“母後吉祥。母後,病好些麼?”
“快起來,乖兒子,我正在吃藥。”長孫皇後把目光轉向大楊妃:“真讓你操勞了,大妹子,雉奴好像成了你的兒子了。”
李治閃了閃小而亮的眼睛:“我喜歡跟母妃在一起,母妃帶我玩,還教我讀書寫字,朗誦詩歌。”說罷,他揹著雙手,揚起下巴,背起了漢昭帝的《黃鵠歌》:
黃鵠飛兮下建章,
羽肅肅兮行蹌蹌,
金為衣兮菊為裳。
唼喋荷荇,出入蒹葭。
自顧菲薄,愧爾嘉祥。
長孫皇後服完藥,用水漱了口,誇獎說:“詩好,背得也好,一字冇錯。雉奴,我來考考你,漢昭帝是誰的兒子?”
“母妃講解給我聽了,”李治脆嘣嘣地回答說,“漢昭帝是漢武帝的兒子。《黃鵠歌》是他九歲即帝位時作的一首詩。歌的前五句通過描繪黃鵠羽毛的絢麗,行動的安詳,以及它的生活環境和習性的特異,詠讚黃鵠是一種珍禽瑞鳥。”
“結尾呢?”大楊妃提示道。
“結尾二句,用詞謙和,韻味深遠,表達了他對黃鵠降臨的歡悅心情,同時又蘊含著小皇帝宏大高遠的誌趣。”
“黃鶴降臨在哪兒?”
“建章宮。”
“‘菊為裳’是什麼意思?”
“裳在這裡指尾羽,說它像菊花的花瓣一樣灑落多姿。”
“‘金為衣’呢?”
“形容黃鵠的羽毛如同金子一般黃燦燦的。”
一陣腳步聲,打斷了他們的問答。太子承乾一顛一跛地走了進來,向母後和母妃請了安。然後俯身到長孫皇後跟前,請求說:“藥物都用過了,而病不見好,讓我奏明父皇,大赦天下犯人,並度俗人出家皈依佛教,或許可以獲得冥冥中神靈的保佑。”
“死生有命,”長孫皇後搖了搖頭,“不是人力所能改變的。如果行善積德便有福祉,我可從來冇有做過惡事。如果不是這樣,胡亂祈求又有什麼益處?赦免罪犯是國家的大事,不得屢次施行。皇上一向都不那麼做,怎麼能為我一個婦道去做平時不肯做的事?”
“要救母後的命,不做也得做。”
“你若非要照你說的話去做,我立刻就死。”
承乾柔腸百轉,涕淚交流,心頭充滿了不祥和絕望的情結。自從長孫皇後臥床以後,他胸口像吊著一坨大石頭,沉重得簡直無法忍受。情急之中,又去請求李世民。李世民跟長孫皇後談了半天,也說不動她的心。長孫皇後氣喘起來,疲倦地閉上了眼睛。大楊妃上前跟她捶背,李治跟著爬到病榻上跟母後捶腿。等李世民走了,長孫皇後才睜開眼睛,鄭重地對大楊妃說:
“你我姊妹一場,而且感情最深,我有一事相托,不知妹妹肯不肯答應?”
“娘娘儘管吩咐,我一定儘力而為。”大楊妃在她對麵坐下來。
“我在生的時日不多了。離開塵世以後,最放心不下的就是太子承乾。他自卑而又自暴自棄,常常感情用事。我想,除你以外,恐怕誰都難管住他。因此,請你多去東宮走一走,不吝指教,防止他出現越軌行為。”
大楊妃遲疑了一下:“怕就怕管他不住。”
“你不答應,”長孫皇後眼圈紅了,“我死不瞑目。”
“我已經答應過了,說話一定算數。”
“他小時候戴的長命鎖,是他的命根子,我把它就交給你了。”長孫皇後把鎖遞過去,觸動了一下胸脯,又咳了起來,吐出兩口帶血的痰,細瘦的脖頸垂在床邊上,冇有聲音了。
大、小楊妃搬腳搬手讓她躺好,急命內侍去甘露殿請皇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