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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章 求賢致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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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章 求賢致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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魏征返回長安,來不及歇息,徑直步入東宮正殿顯德殿複旨。李世民即命傳龐相壽進殿。龐相壽雙膝跪倒丹階,做出一副可憐巴巴的樣子,含冤叫屈。長孫無忌、房玄齡和杜如晦跟龐相壽都有舊交情,頓生同情之心,覺得魏征似乎太做過了分。魏征並不心虛,理直氣壯地奏道:

“臣踏上濮州的土地,便陸續收到了幾份狀子,狀告龐刺史貪得無厭,大肆搜刮民脂民膏。事情非同小可,我不敢妄下結論,於是微服私訪,查實證據,獲取證詞,然後跟他當麵對質。他無法抵賴,隻得低頭認罪。後來又挖出他侵吞稅銀三千兩,罪上加罪。於是撤銷了他的官職,遣送回京。”

李世民狠狠瞪了龐相壽一眼:“看你乾的好事,還有臉麵來見朕!”

“皇上息怒,”龐相壽磕了兩個響頭,“容臣申述一二。臣的犯罪事實,均發生在武德年間。皇上即位以後,臣決計重新做人,打算興修水利,治理黃河水患,造福於民,將功補過。”

“人心隔肚皮。誰能猜透你的心思?你願意改過自新,多少還得有所表現呀。”

“臣的貪汙都如實作了退賠。治理黃河,初步勘探完畢,已繪製出了圖樣。”

說罷,龐相壽呈上了治黃圖本和奏章。長孫無忌等大臣互相交換了一個眼風,異口同聲地為龐相壽求情,幫他說話。

“知錯認錯,還能改錯,很不容易。懲前毖後,無非治病救人。龐相壽在濮州跌倒了,怎麼不可以讓他在原地爬起來?”

“你們都想保他?”李世民產生了憐憫心,也想借風轉舵,讓龐相壽官複原職,仍歸原位。

“乞請皇上赦免他一次,下不為例。”長孫無忌手捧牙笏,出班奏道。

“不可法外施恩。”魏征昂起凸額頭,據理力爭,“龐相壽身為一州父母官,上不思報效朝廷,下不思造福萬民,反而魚肉百姓,亂我朝綱,不管功勞多大,畢竟功不抵過。王子犯法,與庶民同罪。若是姑息遷就,替龐相壽網開一麵,怕隻怕大唐律令日後難以施行囉。”

長孫無忌勃然大怒,眼珠子瞪得拳頭大:“魏征你也不要太做絕了!龐相壽不過一念之差,一時之錯,犯不著非要一棍子打死不可。”

“他上任三年,黃河兩度決口,”魏征也激動起來,“南岸被衝成了百裡荒灘,百姓流離失所,逃荒討米,怨聲載道。《治黃圖》並非出自他之手,而是前任刺史留下來的。如今交他實施,誰還會聽從?”

“另作安排,行麼?”李世民綜合二者的意見,打算折中處理。

“不行。”魏征寸步不讓,“臣並非不曉得他的來曆,也曉得因他要擔莫大的風險。之所以下狠心整治他,是因為要以此警告地方官吏,一旦腐化墮落,營私舞弊,無論他過去的功勞多大,後台多硬,照樣逃脫不了法律的製裁。”

“用朕的臉麵保他一次呢?”

“也不行。秦王府的舊僚屬,朝廷內外不少,如果都仗恃陛下的私惠恃寵而驕,作威作福,必將使品行端正的人莫名其妙,不知如何是好。”

李世民被魏征說服了,走下禦座,俯身對龐相壽說:“我從前當秦王,是一府之主。如今做天子,是四海之主,人人都是朕的子民,必須一視同仁,不能再偏袒舊部了。”

“魏征安撫山東,”龐相壽轉守為攻,“見了原東宮和齊王府的人就保,而對待秦王府的人則骨頭裡麵挑刺,從嚴從重處理,也許彆有用意噢。”

“彆誤會。魏征純粹是執行朕的旨意,比如說,處分你,就是朕批示的。今日當殿對證,也是朕的安排,主要是想考一考魏征的鋼火硬不硬。魏征不愧為良臣,經受住了考驗。”

李世民把擔子往自己肩上一擱,誰也不敢再反對了。他賜給龐相壽一些金銀綢緞,表示撫慰,同時又勉勵他改過自新,做一個安分守己的良民。龐相壽流著淚叩辭而去。

魏征得到了李世民的支援,更加壯了膽,隻要知道的,從不隱瞞,都一五一十地兜出來。李世民也願意聽他的,多次召入寢殿,詢問政治得失,共商國家大計。

“君王怎樣做才稱得上明,什麼叫做暗?”

“兼聽則明,偏信則闇。”魏征懇切地對答說,“從前堯帝體恤下情,詳察民間疾苦,所以能夠知道有苗的惡行。舜帝心明眼亮好像長了四隻眼睛,耳聰猶如生就四隻耳朵,所以共工、鯀驩、都不能掩匿其罪過。秦二世偏信趙高,造成望夷宮殺身之禍。梁武帝偏信朱異,招來餓死台城的恥辱。隋煬帝偏信虞世基,導致彭城閣政變。所以,君王垂聽各方麵的意見,則親貴大臣就無法阻塞言路,下情也就得以上達。”

朝廷派人征兵,右仆射封德彝上奏道:“中男雖然不滿十八歲,但是其中體格健壯的,也可以提前服役。”李世民準其所奏。敕令送到門下省,魏征堅持反對,不肯簽署,往返四次。李世民憤然不能自抑,將他召進宮中,責備道:

“中男體格健壯的,實際上都是成丁。奸民在年齡上進行欺騙,用來逃避兵役。提前服役,並無害處,你卻從中設阻。”

“軍馬在於整飭得法。而不在於人數眾多。陛下征召健壯的成丁,加強訓練,足可以無敵於天下。何必多征些還未成年的少年徒增虛數!而且陛下常常說:‘朕以誠信治理天下,冀望臣民都冇有欺詐行為。’現在陛下登極不久,卻已經多次失信了。”

“朕哪些地方失信了?”李世民露出了愕然的神態。

“陛下剛即位時,就下詔說:‘積欠朝廷的債務,一律免除。’有司以為秦王府的財物不屬於朝廷,對於臣民所積欠王府的債務繼續追索。陛下由秦王當上了天子,府庫裡的東西不屬朝廷又該屬誰?”

“嗯,算你講出了道理。所有債務一筆勾銷。”

“‘關中免收兩年的租庸調,關外免除徭役一年。’也是陛下即位時傳下的詔書。可是不久又作了更改:‘已納稅和已服徭役的,從下一年開始免除。’把已退還了的稅金,又重新征收回來。”

“國家窮,國庫空虛,正急需錢用啊。”

“治理國家,首先得取信於民。敕文一經頒發,切切不可朝令夕改。再者,地方官身處國家的基層,朝廷政令都靠他們落實,等到檢查役男體格時,卻又懷疑他們瞞上欺下。用人而又疑人不是開明的做法。”

“以前朕以為你倔強固執,不通達政務,現在聽你談論國家大政方略,口若懸河,引經據典,言之鑿鑿,對答如流,都切中要害。你說得很對,朝廷政令如果冇有公信力,百姓則不知所從,如何能夠治理好國家?”

李世民轉怒為喜,露出了笑容。知錯即改,收回了征召不滿十八歲而體格健壯者入伍的文書。並且賞賜魏征一隻金甕,獎勵他暢所欲言。

而立之年的李世民,正是血氣方剛的時候,神采煥發,英武果決。他那魁偉健壯的體魄,蘊藏著十分充沛的精力。服黃文綾袍,烏紗帽,九環帶,烏皮**靴。胸脯顯得厚實而堅硬,彷彿能夠承受千斤重壓一樣。他的肩膀特彆寬,膂力強勁,五官就像是由這種膂力用鐵錘打造出來的。嘴上的兩撇鬍髭又濃又黑又粗,翹成八字形。有人形容它可以掛弓。濃濃的眉毛根根豎起,在寬廣的前額上向兩邊平射出去。目光明亮閃爍,賽如兩團燃燒著的火,光焰灼灼熱得炙人,又似劍刃一般鋒利。文武官員覲見時,往往手足無措。他敏悟出自己的威嚴給朝臣們帶來了壓力,以後凡遇到人上朝奏事,必定和顏悅色,希望聽到規諫的直言。有的王公大臣提出了異議。李世民解釋說:“人要想看見自己的形象,得藉助鏡子。君王想瞭解自己的過失,就要善待正直的忠臣。假設君王剛愎自用,自以為是,臣屬阿諛逢迎,就會失德敗國亡家。像虞世基等人拚命諂媚楊廣,以求保全富貴,結果楊廣被弑,虞世基等人也難逃一死。你們應以此作為鑒戒,諫議朝政得失,不可吝嗇言語。”他還用嘉獎之法,鼓勵臣工諍諫。元律師輕罪重判死刑,大理少卿孫伏伽諫道:

“根據律令,元律師不該處死。怎麼可以濫施酷刑呢?”

“諫得好。”李世民冷靜一想,覺得有理,“不錯,量刑得以法律為準繩。”當即免除了元律師的死刑,並把蘭陵公主的花園賞賜給孫伏伽,價值百萬。

蕭瑀兩眼睜得大大的,上前奏道:“孫伏伽所諫不過是平常的事,獎賞太優厚啦。”

“朕即位以來,從未有過大膽的諫諍,故此特彆給予重賞,以資鼓勵。”

此後,李世民規定,凡是死刑,都必須經過中書省和門下省四品以上官員會同尚書省議定,杜絕冤獄濫殺。他表情莊重,不厭其煩地反覆強調說:

“死刑至關重大,所以必須複議三次,減少差錯。古代處決犯人,君王要撤除樂班,減少禦膳,朕進膳時冇有設音樂,但也不沾酒肉,隻是冇有明文規定罷了。有關衙門斷案判刑,隻依據法律條文,即使情有可原,也不敢違背律令。其中難道冇有冤枉?”

“三次複議嫌少,”長孫無忌奏請道,“最好再增加兩次,做到慎之又慎。”

“朕怕就怕受喜怒哀樂的影響,妄加賞罰。”

一陣沉默之後,魏征說:“隋煬帝朝曾經發生過一樁盜竊案,於士澄搜捕竊賊,稍有疑點即嚴刑拷打,屈打成招擴大到二千多人。煬帝下令一律處斬。大理寺丞張元濟感到奇怪,試著查考其訴狀,發現其中僅五人曾有前科,其餘均是無辜平民。可是,他不敢據實奏報,最後仍是全部處決。”

“咳,豈止是楊廣昏庸,”李世民感歎道,“臣工也冇有儘職儘責儘忠。君臣稀裡糊塗,國家怎能不滅亡。”

朝廷下達製文規定:“判死刑的囚犯,在執行前二日之內,要五次奏報;由州府執行的,刑前也要複議三次;惟獨犯‘十惡’中‘叛逆’罪的,隻複奏一次。行刑的當天,尚食局不得進酒肉,內教坊及太常寺不得奏樂。如有依律當處死而情有可原的,應專案奏報。”

吏部尚書長孫無忌等與弘文館學士、立法官、司法官,共同重新議定律令,從寬減少絞刑五十條,又把斷趾改為加重流刑。兵部郎中戴胄忠貞清廉,公平正直,李世民提升他當大理少卿。戴胄多次冒犯天威,堅持維護法律的尊嚴,對答時如同急湧而出的泉水,順流直下。李世民非常信任他。

貞觀序幕拉開,唐朝進入了一個方興未艾的曆史發展時期。就在這時候,天節將軍、燕郡王李藝占據涇州,反叛朝廷。

李藝在調進京都長安做左翊衛大將軍時,明顯倒向李建成一邊。秦王府的人到了他的營地,無緣無故加以毆打。李淵怕他在京滋事,且因突厥常犯邊境,特命其兼任天節將軍,出鎮涇州。李世民即位,李藝惶恐不安,其妻孟氏請來曹州巫師李五戒跟李藝看相。李五戒信口開河:“大王尊貴的氣色已經顯露,中興定然一帆風順,指日當有異兆。”李藝信以為真,謊稱奉皇上密旨,去增援都城,親自帶領兵馬從駐防地宜州進抵郴州。郴州治中趙慈皓一麵出城迎接,一麵緊急派人飛奏朝廷,同時與統軍楊岌密謀誅殺李藝。李世民接到密奏,即命長孫無忌和尉遲敬德率軍討伐。李藝查明係趙慈皓告的密,將他拘捕關進獄中。楊岌在城外召集州軍,出其不意攻破城池。李藝拋下妻室兒女,僅帶數百騎投奔突厥。行至烏氏城,騎卒次第潰散,僅剩下幾十人。他們料定李藝不可能再度振作起來,便將他刺死,梟首送至京師。李藝之弟李壽,擔任利州都督,也受株連被處斬。

大變故之後的餘波仍在延續,幽州接連發生了兩起叛亂事件。開頭是幽州大都督廬江王李瑗反叛朝廷。李瑗是太祖的孫兒,李淵的堂弟。他比李神通還要無能,曾經和趙郡王李孝恭共同討伐蕭銑,無功可述。調任沼州總管,劉黑闥還冇攻到城下,他便棄城而逃。後來李藝調入長安,李淵又任命他接替幽州大都督的職務。因為他懦弱無能,並非帥才,便讓王君廓做他的副手。王君廓本是強盜出身,凶悍而又陰險,李瑗誠心實意地依賴他,並承諾兩家結成姻親。李建成謀害李世民,秘密跟李瑗結交。李建成死後,李淵派通事舍人崔敦禮乘坐驛站車馬前去召回李瑗。李瑗驚慌失色,跟王君廓商量。王君廓內心盤算著如何出賣李瑗,捉住他邀功請賞,表麵上卻故弄玄虛嚇唬他:

“大王如果入朝,肯定難保性命。現在大王擁有數萬人馬,為什麼要接受一個單身使者的傳喚,去自投羅網?”

“那麼,該怎麼辦?”李瑗嚇得心臟狂跳。

“乾脆反了。”

“有冇有把握?”

“一切聽我的,都包在我身上。”

二人抱著哭了一通。李瑗戰戰兢兢地啞聲說:“我今天把什麼都托付給你,起兵反叛朝廷。”

李瑗扣住崔敦禮,遁問京師機密。崔敦禮拒不答覆,李瑗便把他囚禁起來,然後派人乘驛馬到各地調集軍馬,並召喚燕州刺史王詵前來薊城,共商叛逆事宜。兵曹參軍王利涉對李瑗說:“王君廓變化無常,居心叵測,不可把兵權交給他,最好讓王詵接管過來。”李瑗決斷不下。王君廓得到訊息,走到王詵的住處。王詵正在洗頭,用手握著打濕了的頭髮出來迎接他。王君廓一把抓住王詵,揮刀砍下他的腦袋,提著人頭,向部眾宣佈說:

“李瑗和王詵共同謀反,囚禁欽差,擅自征調軍馬。現在王詵被誅戮,隻剩下叛賊李瑗。你們是追隨李瑗而遭受滅族呢,還是跟著我謀取榮華富貴?”

“願意跟隨將軍討賊。”眾人紛紛表態。

“諸位安靜,聽我的調遣。”

王君廓帶領一千多軍士,從西麵翻越城牆,進入內城。李瑗冇有發覺。王君廓到監獄放出崔敦禮,李瑗才接到報告,倉促間率左右侍衛數百人披掛上陣,在府門外跟王君廓相遇。王君廓伸手指著李瑗,疾言厲色地向侍衛喊話道:

“逆賊背叛朝廷,死有餘辜。你們何必跟著他往懸崖下跳!”

“啊——嗬——嗬——嗬,散——囉——”

侍衛們一陣吆喝,拋下兵器,四處逃散。剩下李瑗孤零零地騎在馬背上,冷汗刷刷直流,上下牙磕得咯咯響。他口齒不清地詬罵道:

“齷齪小人,你出賣我,也將會自取禍殃的。”

“怎麼還呆著?快拿下叛賊!”

王君廓命令捉住李瑗,當即絞死。

魏征和王珪覺得懦弱無能的李瑗明目張膽公開叛亂有些蹊蹺,奏請深究緣由,查明實情。李世民卻聽信了崔敦禮的奏報,擢升王君廓做左領軍大將軍,兼幽州都督,並把李瑗的家人賞賜給他做奴仆婢女。

王君廓當上幽州都督後,妄自尊大,飛揚跋扈,不得人心。李世民征召他入朝。長史李玄道是房玄齡的外甥,托王君廓捎信給舅父。王君廓私下拆開信函,卻不認識草書字,疑心李玄道告發了他的罪行。走到渭南,殺死驛站官吏,打算北投突厥,途中被流浪漢誅殺。

王君廓是李世民的舊將,帶兵打仗機智勇敢。李世民後悔自己感情用事,冇有重視魏王二人的奏請,放鬆了對王君廓的警惕,造成了一錯再錯,亂中添亂。

年底。還發生了李孝常等謀反事件。利州都督李孝常進京朝見,留在長安,跟右武衛將軍劉德裕,及其外甥、統軍元弘善,還有右監門將軍長孫安業等人,私議符咒天命,陰謀策動禁衛軍政變。長孫安業是長孫皇後的同父異母哥哥,嗜酒如命,不務正業。其父長孫晟死後,他不肯撫育年幼的弟妹長孫無忌和長孫敏,無忌的舅舅高士廉隻得把他們兄妹接到自己家中。李世民登極,長孫皇後不念舊怨,對異母兄長仍以禮相待。叛逆暴露,皇後流著淚向李世民乞求:“安業哥哥所犯罪行,實在是罪該萬死。然而,他對我從小虐待,儘人皆知。現在處死他,人們會以為是我存心報複,也會使聖朝蒙汙。”長孫安業得免一死,貶竄酅州。

嶺南酋長馮盎、談殿等互相攻擊,很久冇有進京朝見,各州多次奏報馮盎叛變。李世民命令將軍藺謨征發江、嶺數十州兵馬,大舉討伐。藺謨離京時,李世民親賜禦酒三杯,以壯行色。感染傷寒在家服藥的魏征得知後,掙紮著從病榻上爬起來,立刻備轎,不顧一路顛簸,急風急火地趕到當場,差一點撞翻一名禁衛。李世民怕他跌倒,趕緊吩咐近侍前去攙扶。彤雲密佈,飛飛灑灑飄著清雪,寒氣逼人。李世民讓魏征站到避風處,命禁軍百騎圍攏來,擋住風雪,然後用關切的心情佯嗔道:

“不好好養病,到處跑。反病無反藥唷。”

“臣不怕反病,隻怕吃反悔藥。”

魏征的胸脯不住地起伏著,看樣子他下了轎不是走來的,而是跑著來的。李世民感慨非常,深情地望著他那額頭下凹陷的眼睛,溫存地催促說:

“看來你又有話要說。快說,快說,說完了快回去歇息。”

“嶺南路途遙遠,地勢險惡,瘴氣瘟疫流行,無法駐紮重兵。尤其是中原剛剛平靜,而馮盎叛變的證據不足,臣以為不宜興師動眾。”

“舉報馮盎的奏本絡繹不絕,”李世民蹙起前額,“無風不會起浪。”

“馮盎果真叛變,必然分兵據守險要關卡,攻擊劫掠其他州縣。可是,告發他反叛幾年了,而他的兵馬並冇有越出境地一步,冇有明顯的叛亂跡象。”

“不管怎麼說,總不能坐視不理。”

“各州懷疑馮盎叛變,皇上又不派欽差前去撫慰,馮盎怕死,不敢入朝。如果命欽差前去宣諭,以示誠意,他欣喜免除了禍患,朝廷可以不費一兵一卒使他順從。”

李世民收回成命,停止出兵,改派永康公、上柱國李靖持節前往嶺南以慰問為由進行察訪。馮盎非常崇拜李靖,把他當作恩人和救星,接待既熱情又誠懇。二人促膝談心,傾訴肺腑之言。馮盎說出了朝廷對嶺南的疏忽,自己所受的委屈,相應地提出了一些建議和請求。李靖在安撫的同時也進行了友好的批評和忠告,要求他忠於朝廷,注意周邊關係。然後召見談殿等州府官員,說服他們跟馮盎達成互相諒解,保證和睦相處。

馮盎為了表明冇有二心,感謝朝廷對他的關懷,特彆讓兒子馮智戴跟隨李靖入朝覲見。李世民喜不自禁:“魏征建言朕派遣一名欽差,嶺南就安定了,勝過雄兵十萬。”他帶著魏征和朝廷王公大臣親赴郊外,迎接李靖還朝。擺酒設宴,給李靖和馮智戴洗塵。詔令善待馮智戴,授予右驍衛將軍的職銜。賜給李靖綢緞三百匹,重賞魏征綢緞五百匹。

勵精圖治的李世民從諫如流,知人善任,改組朝廷,很快調整了最高決策集團。貞觀三年,發生了沙門法雅案。佛教和尚法雅被指控妖言惑眾,判處斬刑。司空裴寂曾經聽到過法雅的妖言,卻冇有檢舉,被免除官職,削去一半食邑,放歸故鄉蒲州桑泉。裴寂請求留在京師,李世民毫不客氣地說:

“以你的功勞,本來不可能升遷到朝廷高位,隻不過蒙受太上皇的寵愛,在文武百官中,僥倖位居第一。”

“陛下,”裴寂帶著申辯的語氣乞請道,“臣冇有功勞,也有苦勞哇。”

“武德年間,賄賂成風,法紀紊亂,毛病都出在你的身上。隻因你是昔日故舊,不忍心依法處理。如今能活著回故鄉,已屬萬幸。”

裴寂回鄉不久,有人揚言“裴公有天分”,他又不報告,卻暗遣門客殺人滅口,按律當斬,減刑一等,貶竄靜州。山區羌民作亂,謠傳劫持裴寂當盟主。李世民不相信。後傳來訊息證實,裴寂率領他的家丁,擊破了蠻族軍。李世民想到他有開國輔佐的功勞,傳詔召回長安養老,而裴寂卻因病逝世。

右仆射封德彝為人奸猾,左仆射蕭踽和他商定的事,到了上奏時屢次改口,二人由此產生分歧。這時候,房玄齡和杜如晦剛剛坐上相位,掌握實權,都不喜歡死板的蕭瑀,疏遠他,而親近花言巧語、虛偽討好的封德彝。蕭瑀心裡越發氣恨難平,上密奏抨擊房杜,又觸犯了聖意。蕭璃為人呆板而倨矜,在朝臣中愈來愈孤立。他跟陳叔達也開始鬨矛盾,當殿爭辯吵鬨。二人都被指控犯“大不敬”罪,被免職。封德彝去世,太子少師蕭璃又複位做左仆射。不久,又被免職。雖然蕭瑀等人不能適應進取向上的新形勢,從相位上退了下來,但是李世民仍把他們當作德高望重的大臣對待。中書令宇文士及降級當殿中監。他在病重期間,李世民禦駕親臨他的私宅問疾,真心實意撫慰,淚水潸然而下。宇文士及死後,陪葬昭陵。李世民也常去慰問陳叔達,重溫以往的交誼,肯定他的節操和公正無私。至於蕭瑤,李世民稱讚他守道耿介,忠勤可佳,後來圖形於淩煙閣,官拜太子太保。貞觀三年,房玄齡擔任左仆射,杜如晦當右仆射,二人主管尚書省。李靖當兵部尚書,魏征守秘書監,參預朝政。王珪已於去年擢升守侍中。

隋唐之際,朝廷三省六部製正式確立。唐朝的三省是:中書省、門下省和尚書省。中書省的最高長官是中書令,其下有中書舍人若乾人,專司進奉章表,草擬詔敕策命。門下省,最高長官是侍中,屬官給事中專司駁正違失,可對中書省擬定的詔敕提出不同的意見,塗竄奏還,稱作“塗歸”。尚書省,最高長官是尚書令及左、右仆射。李世民曾經擔任過尚書令,臣下避居其位,仆射遂成為最高長官。尚書省是執行政令的最高行政部門,下設六部:吏部、戶部、禮部、兵部、刑部和工部。

三省的最高長官都是宰相,但由於尚書省主要負責執行政令,製訂政策的“機要之司”逐漸專之於中書、門下二省。二省長官有限,議政時人數少,為了增加議政人員以求集思廣益,李世民於貞觀元年即令禦史大夫杜淹參預朝政。以“參預朝政”充任實質宰相,自此開始。唐朝宰相冇有固定的名稱,也冇有員額的限製,除三省最高長官是正式宰相外,其他官員如果加授“參預朝政”、“參知機務”、“參議得失”、“平章政事”、“同知政事”或“同中書門下三品”之類,便成為了實質宰相。

隋末天下大亂,英雄豪傑蜂擁而起,據地擁兵,各自稱霸一方。唐朝建立後,相繼歸附。李淵給他們分置州縣,施以榮祿,由此州縣的數目超過隋朝兩倍以上。官吏增加,財政緊張。隋朝內官二千五百八十一員,唐初有增無減,房玄齡遵旨削減至六百四十員。合併州縣以後,州縣的轄區都有不同程度的擴大,節省了財政開支,減輕了百姓的負擔。依照山川形勢,重新設定監察區,把全國劃分成十道:關內道、河南道、河東道、河北道、山南道、隴右道、淮南道、江南道、劍南道和嶺南道。朝廷發(委派)諸道簡點使四出巡察。後來又遣觀察使巡視天下,觀風俗之得失,察政刑之苛弊。以後還不斷任命諸道黜陟大使,及巡察使、按察使、巡撫使等,考察地方官的善惡,根據其政績好壞進行獎罰以至升降任免。

唐初士大夫飽經離亂之苦,都不想出山做官,形成了從朝廷到州縣發生文官缺乏的現象。自貞觀元年開始,朝廷便推行選舉,即通過科舉考試,不斷選取才學之士。李世民不拘一格,廣開才路,把求賢致治放在首要位置。房玄齡通曉政務,操守方正,晝夜操勞,惟恐偶有差池。他待人處事,寬厚平正,聽到彆人的長處,如同自己所有,從不求全責備,也不以己之長去要求彆人。尚書省的製度規模,均係他和杜如晦製訂,成為唐代定製。李世民跟房玄齡商議大事,他一定說:“非杜如晦不能敲定。”等到杜如晦來了,總是采用房玄齡的方略。房玄齡善於謀劃,杜如晦長於決斷,二人密切合作,忠心輔主,唐代的賢相,首推房、杜。李世民求賢若渴,對房玄齡和杜如晦說:

“你們身為仆射,應當廣求天下賢才,因才授官是宰相的重要職責。”

“陛下聖諭:‘致安之本,惟在得人。’我們已銘刻在心。”

“近來聽說你們受理辭訟案件,目不暇接,哪裡有時間幫助朕物色人才!”

李世民親書手令,明確規定:“尚書省瑣細事務,歸尚書左右丞料理。遇到必須奏請的大事,才由仆射親自處理。”

從此,房玄齡和杜如晦,以及朝廷上下,都把發現、培養和遴選人才當作一項重要任務,提拔和選用了許多德才兼備的官吏。曆史上,朝廷從官中選官,並不罕見,但是把網羅人才轉向民間,則為數不多。求賢心切的李世民慧眼識英才,又從布衣中識彆、超擢了一代奇士馬周。

馬周,號賓王,清河茌平人,少年孤貧好學,博聞強記,思維敏捷,卻懷纔不遇。莫名的苦惱在心中萌生,他不禁仰天長噓,醉酒當歌,放浪形骸,官府因此不錄名狀向朝廷薦舉。鬱鬱不得誌的馬周,離開故土,遊於長安,落腳在新豐市。眾人把他當作一個落魄文人,並不看重。他自覺無聊,蓬頭垢麵,身著對襟襦衫,敞開衣襟,不用紐帶,下襬束於裙內。窄窄的衣袖長過手腕,走路一甩一甩的。沽酒飲醉了,從市井回到住處,用青田石刻出西漢太史令司馬遷的碑文,供在案桌上,邊磕頭邊哭道:

“假如一帆風順,你的《史記》會寫成個什麼樣子?李陵投降匈奴,與你何乾,你為什麼要站出來說話?以致慘遭腐刑,落下個終身殘廢。我馬周生逢其時,卻不遇其人。如今已過而立之年,仍然漂泊無依,可憐流落街頭,我滿腹經綸,一腔熱血,卻無法報效明主。”

他說一回,哭一回,再說一回,再哭一回,音調悲愴,淚水像山中的溪流,汩汩地在那清臒的臉麵上流淌。

中郎將常何從門前經過,見屋簷下擠擠擦擦圍著一大幫人,不知發生了什麼事,即命隨從前去打探。隨從回來稟報說:

“有一個什麼姓馬的才子,喝醉了酒,在哭司馬遷。”

“司馬遷是什麼人?”常何翹起又亂又長的連鬢鬍子。

“漢朝的大史學家、文學家,被漢武帝割了卵子,寫出了一本《史記》。”

“成了半拉子廢人,還堅持把書寫完。佩服,佩服!”

“文人都是這麼個味道,並不稀奇。”

“唔,姓馬的哭司馬遷乾嗎?他們之間有什麼牽連?”

“我不知道。”

“去把他叫來,讓我直接問問他。”

隨從去了後返回來說:“他酒還冇醒,不肯來。”

“備轎,”常何吩咐道,“給我把他抬進府裡,我倒要見識見識這位奇士。”

冇料到常何和馬週一見如故,都有相見恨晚之感。馬周被常何留了下來,待為上賓,一應翰墨之事,儘出其手。夏季關中大旱,李世民命文武百官暢言得失。常何一介武夫,冇有學識,不知道說什麼,如何說。馬周便代他撰寫了二十餘項建言,遞呈禦覽。李世民非常詫異,細問常何。常何如實奏對道:

“臣冇有文翰本事,是家客馬周代我起草的。”

“他平時怎麼樣?”李世民感興趣地問。

“此人看似疏慢,不拘小節,其實心裡很細,一絲不苟,有條不紊,有板有眼。”

“好一個奇才,幸虧被你留住了。”

李世民立刻傳旨召見馬周,馬周遲遲未到,又接連派人前往催促。原來馬周閒著無事,甚覺苦悶,袖了些杖頭,出門遊覽漢長安城去了。漢高祖五年,劉邦將秦朝的興樂宮重加修飾並改名長樂宮,由櫟陽遷都於此。漢高祖七年建成未央宮,惠帝元年開始修築長安城牆。太初元年又興建了北宮、明光宮和建章宮,並在城西修了上林苑,開鑿了昆明池。曆經九十多年,宮城規模始告齊備。馬周由閶闔門步入建章宮,從地麵複道踏上建章宮與未央宮之間架設的飛閣,往來走了一回。來到太液池畔,坐在柳蔭下獨酌暢飲。多飲了幾杯,興頭上來了,用頭髮蘸著池水,在青石板上龍飛鳳舞劃起大字來。

常何的管家帶著內侍好不容易找到他。回到常何寓中,梳洗並更換了鶉衣破靴,上殿見駕。李世民問及那二十餘項建議。馬周沉著對答,亢詞質辯,一一剖析,陳述得頭頭是道,而且切實可行。李世民如獲至寶般的喜悅,臉上冇有一條皺紋不溢著笑意,當即安排他在門下省供職。

馬周有了用武之地,彷彿換了一個人,每個毛細孔裡都注入了活力。腰板伸直了,身姿挺拔起來,意氣風發,舉止灑脫,風流倜儻。漆黑的眉毛向兩旁豎起,細細長長的眼睛敏銳而深沉,而且像分了工似的,一隻豪放豁達,一隻閃耀著智慧的光芒。他刻苦耐勞,廢寢忘食,辦事又耐煩又乾練,不久升任監察禦史。李世民高興常何有眼力,能發掘人才,賞賜絹帛三百匹。

貞觀三年四月,太上皇李淵遷居弘義宮,更名大安宮。李世民搬進太極宮,開始在正衙太極殿聽政。

曆經三年多時間的整飭,勵精圖治,唐朝國力增強,大體做好了與突厥一決雌雄的準備。這時候,雙方的力量發生了逆轉,突厥由優勢趨向劣勢,唐朝則由劣勢轉向優勢。八月,代州都督張公謹上疏奏稱,可以出兵進攻突厥。李世民喜出望外,立刻調兵遣將,整頓軍馬,籌備軍需糧草,決計把握住有利時機,轉入戰略反攻,對突厥實施毀滅性的打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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