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章 撥亂反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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城下訂盟,眾人都覺得榮耀。李世民則不然,他把它當作一種屈辱,當作奮發圖強的動力。“不滅突厥,誓不罷休!”他痛下決心,“朕既為中原天子,自應威服四夷,歸化萬邦,使九州內外皆受聖朝恩澤,功業超過秦皇漢武,名垂千古,流芳百世。”從此,唐朝一方麵在內部實行休養生息,恢複經濟,增強國力,全力以赴做好最後跟突厥一決雌雄的準備,一方麵拉攏突利小可汗,挑起他與頡利可汗之間的矛盾,並且千方百計聯絡突厥北麵的薛延陀,與之通好,以孤立頡利可汗。
富國強兵的方略確定下來,李世民親率禁衛軍將士在顯德殿前麵的廣場上操習箭術。他滿懷激情,諄諄訓諭道:
“戎狄侵擾中原,搶掠財產,自古以來常有,並不值得憂慮。值得憂慮的是,邊境稍微安寧,君王就沉湎於淫佚享樂之中,忘記了戰爭,一俟外寇入侵,便無法抵禦。現在朕不派你們掘池築苑,隻要你們專心練習騎馬射箭。平常無事,朕當你們的教頭。突厥侵犯,朕當你們的將軍。隻有臥薪嚐膽,才能使國家強盛,百姓安居樂業。”
東宮熱鬨起來了。號角聲、喊殺聲、歡呼聲,時有所起。弓箭射靶的“嗖嗖”聲,不絕於耳。李世民每天帶著數百人在殿前庭院中訓練,教授箭術,親自測試,忙得汗流浹背,而熱情卻非常之高。中靶多的士卒,賞賜弓箭、刀槍、布帛,他們的長官也給予“上等”考績。文武官員都覺得不妥,王珪警告說:
“依照大唐律令,凡是把武器帶到皇帝住處的,都要處以絞刑。而今讓一些禁衛在宮中拉弓射箭,陛下身處其間,萬一有狂徒恣肆妄為,出現意外,那可就不好收拾囉。”
“王者視九州為一家。”李世民辯解說,“四海之內,都是朕的子民。朕開誠佈公,推心置腹,難道連禁衛也要猜忌?”
王珪一諫再諫,房玄齡和杜如晦等也打幫腔,訓練移到了宮外。不久,出現了一種奇怪現象,夜晚小楊妃總是從睡夢中驚醒,叫喊有鬼,聲音淒厲,聞之毛骨悚然。李世民準備宣潤州茅山大受觀道士王遠知進宮,修設齋醮,祈禳驅邪。長孫無忌奏稱王遠知功德圓滿,已經羽化登仙。蕭瑀奏請選舉有大德行的高僧做壇主,設建道場,舉行水陸法會,供奉諸佛菩薩,超度冤死的鬼魂。太史令傅奕嗤之以鼻,請求禁止佛教。信仰佛教的蕭瑤不服氣,跟傅奕爭得麵紅脖子粗。
“信則有,不信則無。可以各抒己見,但不要互相指責,更不必傷和氣。”李世民一開口,爭論便停止下來。蕭瑀跟佛廟僧人往來頗多,很快在長安大莊嚴寺找到了一位掛褡的和尚。法名玄奘法師,俗姓陳,名褘,洛州緱氏人,十三歲出家於洛陽淨土寺,修持寂滅,道德高深。李世民賜五彩織金袈裟一件,毗盧帽一頂。玄奘頓首謝恩,前赴化生寺,擇定吉日吉時,講經設法。法會開場後,小楊妃夜夜睡得安穩,再不夢見鬼魅。中印度僧人波頗密多羅來到長安,向玄奘介紹了那爛陀寺戒賢法師的講學規模,和他所講授的《瑜伽師地論》。玄奘決計去西天取經。貞觀元年八月,他從長安出發,穿越沙磧,曆儘艱辛,次年到達那爛陀寺,拜戒賢為師。學習五年,遍訪五印度,曆時十多年,於貞觀十九年回到長安,組建規模宏大的譯場,開創了中國佛教史上一次著名的譯經活動。此是後話,暫且按下不表。
話說傅奕生性謹慎,他負責觀測天象變化,怕無意中泄露天機,便斷絕親友來往。災變奏章,底稿全部焚燬,不讓人知道內容。他學識淵博,精通天文曆數,好老莊,尊儒學,蒐集魏晉以來駁佛言論文章編撰成《高識傳》十卷。自武德七年以來,接連上了排佛十一疏。在朝廷中展開了多次大辯論,致使佛、道地位發生了微妙的變化。李世民很欣賞他的勤謹正派,特賜同席共餐的榮耀。飲宴中,他用一種至誠的態度慰勉道:
“你在六月所上的奏章,說金星出現在秦的分野,幾乎給我帶來了災禍。反過來說,恰恰是你忠於職守的行為。以後要是再有天象變異,應該一如既往,言無不儘,不要心生障礙。”
“陛下聖明,”傅奕感動得熱淚盈眶,“你有一顆包容萬物的心胸啊。”
“佛教所傳播的教義,玄妙奧秘,可以作為人生的導師。為什麼你悟不出其中的道理?”
“佛教是方外之教,任其傳播,臣以為誤國誤民,最好用本土宗教——道教——取而代之。”
李世民頗以為然。隨即降旨嚴格規定:“民間百姓不得私自設立妖祠神廟。除非正當的卜筮術,其餘雜濫占卜算命之類,一律禁止。”
兩個月後,李世民下詔,追封故太子李建成為息王,諡號隱王;追封齊王李元吉為海陵王,諡號刺王。二人都按照親王的葬禮重新安葬。出殯那天,李世民登宜秋門目送靈柩,痛哭流涕。並且命令原東宮和齊王府的屬官,全都參與送葬。後來,李世民又把自己的兒子趙王李福過繼給李建成,以續香火。
他從當太子開始,到正式即位以後,一直鼓勵極言直諫,令百官各上封事,提出關於治理國家的意見與建議。短短的幾個月時間,遞呈的奏疏,多得直如雪片一般飛來。在一次閒談時,他對裴寂說:“最近很多人上疏直陳國家大事,我把他們的奏章都貼到牆壁上,每當走過時,就駐足觀看。思考為政之道,往往到深夜才能入睡。你們應該兢兢業業,體會朕的心意。”
景州錄事參軍張玄素建言切實,李世民召他進宮,詢問治國大計。張玄素對答說:“隋朝皇帝好獨攬政務,事必躬親,連日常事務都要親自處理,而不信任文武官員。百官誠惶誠恐,隻知道奉旨行事,不敢違抗。以一個人的智慧裁決大小事務,不免得失參半,乖謬失誤之處數不勝數。加上佞臣諂諛,皇上受矇蔽,不亡國纔怪咧。”
“人們常說費力不討好,”李世民踱了幾步,“隋煬帝倒是一個很有說服力的例子。”
“陛下如能慎擇人才,讓他們各司其職,自己高拱安坐,考察臣工的成敗得失,施行賞罰,國家一定會治理得很好。”
“說下去。”
張玄素在李世民的鼓勵下,把想法一股腦兒端了出來,滔滔不絕地說著:“我觀察隋末大動亂,三十六路反王,七十二路煙塵,其中想要爭奪天下的,不過幾人而已,大多數隻是希望保全鄉裡和妻室兒女,等待有道之君而歸附。由此可知好犯上作亂的人並不多,隻是君王不能使他們安定罷了。”
“說得好。”李世民很欣賞張玄素的建言,擢升他擔當侍禦史。
朝廷收集經史子集四大類書籍二十餘萬卷,藏於弘文殿,並於殿旁設定弘文館。遴選虞世南、褚亮、姚思廉、歐陽詢、蔡允恭、蕭德言等國內精通學術的人士,以原職兼任弘文館學士,讓他們輪流值宿。李世民主持朝會後,如果時間寬裕,就把他們召喚到內殿,檢討從前的言語行事和利弊得失,商榷當今大計,有時甚至談到深夜。又選取三品以上官員的子孫,充實弘文館。
李世民親自裁定開國元勳長孫無忌等人的爵位采邑,命陳叔達在殿前唱名公佈。他開誠佈公地強調說:“朕分等級排列你們的功勞及賞賜,若有不當之處,可以各自申訴。”
朝堂上頓時活躍起來,喁喁噥噥,咭咭呱呱,嘟嘟嚷嚷,喧鬨洶洶。淮安王李神通不服氣,氣哼哼地說:“我在關西起兵,首先響應義舉,而房玄齡、杜如晦等人隻是捉刀弄筆,功勞卻排在我的前頭,難以心服。”
“義旗剛舉時,叔父雖然率先起兵,但其中也含有自救成分。”李世民態度和藹而措辭尖利,“後來竇建德攻擊山東,叔叔全軍覆冇。劉黑闥糾集餘部叛亂,你又吃了敗仗。房玄齡等運籌帷幄,奠定社稷,論功行賞,功勞自然在叔叔之上。叔父是皇家至親,朕並不吝惜,然而也不可徇私情而濫與勳臣同等封賞。”
氣氛緩和下來。臣僚不再爭功論賞了,轉而互相傾談起來,帶著感情抒發胸臆說:
“陛下至公至正,對皇叔都不偏心,我們怎敢不安分。”
“功大功小,其實也難說清楚。世上冇有常勝將軍,不要光想過五關斬六將的威風,還要回頭看看走麥城的狼狽相。”
“我們能夠活到今天,比起慕容羅睺、羅士信和敬君弘他們,算是太幸運了。還搶什麼功勞?”
經過一番議論,眾人都心平氣和了,心悅誠服。房玄齡記起了一件事,出班奏道:“秦王府的僚屬冇有升官的,有些抱怨情緒。他們說:‘我等侍奉陛下多年了,而封賞反而落到了前東宮和齊王府僚屬的後麵。’”
“君王公正無私,”李世民回答說,“才能使天下人服氣。朕跟你們平日的衣食,都取自百姓。設定官位,擬定職守,都是為了百姓,理應選擇賢才加以任用。怎麼能依照新舊關係作為當官的準則和先後順序呢?倘若新人賢能,故舊不才,豈可放棄新人而取故舊?不問賢愚,隻問新舊,那不是為政之道。”
最初,李淵想以加強皇室宗族的勢力來鞏固政權,所有跟他同曾祖、高祖的遠房堂兄弟,及其子侄,即使童孺幼子,都封王爵,多達數十人。李世民覺得過了頭,親自征求群臣的意見:
“遍封皇族子弟,對國家有利嗎?是利大於弊,還是弊大於利?”
“從前,隻有皇兄、皇弟和皇子纔可以封王。其他宗親連建立了大功勳都冇有封王的。太上皇厚待皇親國戚,大肆分封宗室,自兩漢以來都冇有過如此之多。所封的爵位既高,又多賜給仆役,臣以為不是以天下為公的治國舉措。”
封德彝的對答表達了眾人的心聲。李世民也受了啟發:“朕做天子,是要撫育萬民,怎麼可以不顧百姓勞苦來供養我的家族!”於是將宗室郡王降格為縣公,隻有功勳卓著的幾位不降。
在議論周朝和秦朝的壽命為什麼有長有短時,蕭璃發表見解說:“商紂王無道,周武王出軍討伐,是以有道伐無道。而周朝及六國均無罪,秦始皇卻把它們消滅。奪取天下的方式雖然一樣,人心的歸向卻不同。”
“你隻知其一,不知其二。”李世民眉峰聳了聳,“周朝開國後更加修行禮樂仁義,秦朝建國後繼續推行詐術和暴力。這纔是主要原因。爭奪天下時或許可用非常手段,治理國家則必須用正道,順應民心。”
蕭瑀和在場的大臣都佩服不已。君臣在對答中,李世民對關中人和山東人頗有所分彆。殿中侍禦史張行成跪倒丹階,直截了當地啟奏道:“如今江山一統,四海一家,都是陛下的子民,不應當有東方西方的區分差彆,那樣未免顯得太狹隘了。”李世民欣然接受,給予張行成豐厚的賞賜。從此每當朝廷有大事,都讓他參與謀劃。
建國初期,官吏中多有接受賄賂的,李世民十分憂慮,便秘密安排身邊的人去試探他們。刑部的司門令收下了一匹綢緞,李世民打算處以死刑。民部尚書裴矩諫道:
“官吏貪贓枉法,自應處死。但是陛下派人送上門去讓其接受,是故意引誘人觸犯法律。恐怕不符合孔子所謂‘用道德引導,用禮教治理’的古訓。”
“說得有理,說得有理。”李世民樂得眉開眼笑,召集五品以上的官員,歡欣鼓舞地說:“裴卿能夠麵對皇上竭力爭辯,不肯一味順從,假如每件事情都能像他一樣明辨是非,正確對待,就不必擔心國家治理不好。”
右驍衛大將軍長孫順德接受彆人饋送的綢緞,事情暴露出來了。李世民疾首蹙額地說:“長孫順德要是能有益於國家,朕願與他共享國庫。何至如此貪婪?”
“大將軍是元謀功臣,不便懲罰。”宇文士及提示道。
“然而也不能放任自流呀!不震懾他一下,讓他反省過來,不行。”
“響鼓不用重槌,不妨先刺激一下看看。”
李世民想出了一個刺激的法子。在殿堂上,反過來當眾賜給長孫順德數十匹綢緞。黃門侍郎王珪感到不可理解,睜大眼睛率直諫道:
“長孫大人貪贓枉法,罪不可赦。怎麼還要賞賜綢緞?”
“王愛卿你冇有理解朕的用意,”李世民走到他跟前,細聲慢語解釋說,“不妨再深思一下。如果他還有人性的話,得到朕賜給綢緞的羞辱,遠勝於受到懲罰。如果不知慚愧,不過是禽獸而已,殺之又有何益?”
“陛下所用的反刺激法,一下子確實很難理解。”
“朕聽說西域胡商得到寶珠,就用刀割開身上的肉皮,把它藏到裡麵。有冇有這回事?”
“有。”
“人們笑他愛明珠,而不惜身體。官吏貪汙腐化依法受刑,帝王追求奢侈國破家亡,跟胡商的所作所為有什麼區彆?”
“魏征講過一個故事,春秋時代,魯哀公對孔子說:‘有人得了遺忘症,搬家連妻子都記不住。’孔子說:‘還有比這更嚴重的事實,夏桀王和商紂王把自己的性命都忘掉了。’大概也屬於類似情形。”
“咦,魏征快要回了吧?”
“陛下老念著他,似乎少不了那頭犟牛。”
“他奉旨宣撫山東,頂翻了濮州刺史龐相壽。昨天雷雲吉轉奏朕,龐相壽請求見駕。長孫皇後提示朕,最好等魏征回京後,一同召見。”
王矽的心驟然變得沉重起來。他知道龐相壽曾在秦王府充任幕僚,和雷氏兄弟十分友好,都是皇上的心腹。“魏征呀魏征,你為什麼偏要跟龐相壽過不去,撤他的職,罷他的官?”他猜不透李世民到底會聽誰的,不由得替魏征捏著一把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