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五章 喋血玄武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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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生死存亡的重要關頭,皇上突然於下午緊急召見,讓秦王和他的僚屬們感到驚詫莫名,且有些措手不及。
這次召見來得突兀而又蹊蹺,是凶是吉難以預料。但有一點是肯定的,朝廷中一定有重大變故發生。
不管是什麼事情,秦王都必須奉召晉見。這不僅是皇命不可違,公然忤旨罪在不赦。更重要的是,倘若以這樣那樣的理由不去,必將引起建成、元吉的警覺,打草驚蛇,使所有的計劃泡湯,從而前功儘棄。
就是龍潭虎穴,就是刀山火海,也得去闖一闖,事到如今,秦王冇有任何退路。
當秦王來到兩儀殿,見到高祖時,高祖的心境已漸趨平靜,由當初的驚懼、憤怒,變成了一種矛盾和無奈。
太白經天,雖然警示了世民可能“擁有天下”,但這畢竟是一種天象,並不能完全等同於事實。即便這是事實,自己臨時也難以公開采取措施。
他反覆地權衡,即使要采取斷然措施,也不知道是否能夠順利地除掉世民?更不知道在除掉世民之後,朝廷會出現一個什麼局麵,這個局麵自己是否能控製得了?
更何況,如果真的“天命”應在世民身上,靠人力如何挽回得了?一旦誅殺不成,父子反目成仇,自己不僅會丟了皇位,恐怕連這條老命都要保不住了。因此,眼下最明智最穩妥的辦法,就是要儘可能地遏製事態的發展,實行冷處理,維持住暫時的平衡,爾後聽天由命。
待世民行過晉見之禮,高祖像平素拉家常似的,以淡淡的語氣問道:“世民,這幾日太白金星白日出現,你聽說了嗎?”
原來是問這件事,世民鬆了口氣,順口答道:“兒臣聽說過,但冇大經心。這樣的事曆朝曆代屢見不鮮,星宿隱現,風雲變幻,不過是造化無常的普通現象,有什麼可大驚小怪的?”
“可有人說,‘太白見於秦地分野,主秦王當有天下’。當然,朕也覺得此事荒誕不經,不過想提醒你一句。”
像有一束強電流擊穿了秦王的周身,他一下子愣住了。這可是憑空飛來的不測大禍。父皇顯然已經疑竇叢生,甚至已經起了殺心。即使父皇不殺自己,事情傳出去,也給了建成、元吉一個絕好的藉口。他們若趁機起兵誅殺自己,可謂是“名正言順”,理直氣壯了。
事情已到了千鈞一髮的危急關頭,自己必須破釜沉舟,以攻為守,變被動為主動。
想到這裡,秦王反而變得愈加鎮靜,雙膝跪在地上,冷冷說道;“父皇不用說了,兒臣知道,此話必是出自傅奕之口。而傅奕不過是受太子和元吉驅遣。這幾年他們打得火熱,建成屢以重金賄傅,並許以高官,便欲藉此偶然天象殺死兒臣。父皇若信他們的,可即時賜兒臣以死,兒臣決不皺眉。常言道,‘君叫臣死,臣不死不忠;父叫子死,子不死不孝’。這兩條兒臣都占了,雖死無憾。”
其實,太史丞傅奕今日晉見皇上,秦王早已通過宮中眼線得知,卻冇想到他會說出對自己如此不利的話。至於他與太子、齊王早有勾結雲雲,卻是秦王的信口編造。因為若不把他與建成、元吉捆在一起,便無法證明他們是在蓄意陷害。
對秦王的話,高祖也不儘信,說道:“你也無須驚慌,對此事朕並未太過認真,不然也不會先告知你。不過,傅奕據天象奏報,隻是其職司所在,與建成、元吉並無關係。你不可妄加臆斷,徒增兄弟間的怨恨。好了,你起來吧。”直到此時,這位年事已高的父皇還在儘量彌合三個兒子間的嫌隙,一心想繼續保持兄弟之間的平衡。人們都說,“可憐天下父母心”,而這位既是皇帝,又是父親的老人,眼下便顯得愈加可憐。
然而,秦王卻不肯平身,仍直挺挺地跪在那裡,抗聲說道:“父皇,這事再不能如此不了了之。這些年來,兒臣自度,對於大哥和四弟,並無絲毫所負。可他們一次又一次地非要殺兒臣不可。這是為什麼?莫非是想為王世充、竇建德等賊子報仇嗎?兒臣今日枉死,彆無所憾,隻是從此永違父皇,魂歸九泉之下,實在恥見王、竇等諸賊。再說,倘若太白經天主國喪、兵亂,那麼這製造內亂,欲奪大位者就不會應在建成、元吉身上?什麼‘太白見於秦地分野’,便是‘秦王當有天下’,純是一派胡言。太子乃國之儲君,九州之大,無處不是他的封地。四海之內,太白見於任何一地的分野,都可應在他的身上。對這些傅奕為何不說?父皇緣何不防?據兒臣所知,建成、元吉正在磨刀霍霍。欲借元吉出兵征討突厥之機,抽調兒臣麾下所有精兵強將,然後趁兒臣前往餞行之時,殺死兒臣。父皇請想,他們大動乾戈,公然殺死兒臣之後,還能老老實實地當他的太子、齊王嗎?能不趁機篡位,逼父皇讓權嗎?”
秦王一口氣說下來,怒形於色,嚴剛淩厲。高祖早已被驚得變貌失色,急切問道:“有這等事?恐怕又是道聽途說吧?”
“不,此事兒臣握有鐵證。父皇可召太子、元吉來問,到時自然有深知內情者出麵作證。”
見高祖還在猶豫,仍是似信非信。秦王暗中咬牙,橫了橫心,又說道:“父皇,還有一件潑天大事,時至今日,兒臣再不能不說了。”
“還有什麼?”
“太子建成**後宮,上傑庶母,與尹德妃、張婕妤有染”。
“什麼?這不可能,絕不可能!”秦王的話,不亞於一柄利劍,直刺高祖的內臟,使他感到心中一陣絞疼,臉色變得死白。他簡直不相信自己的耳朵,幾乎是喊叫了起來。
“兒臣也希望這不是真的。可這卻是千真萬確的事實。早在義寧元年,建成去太原接家眷時,便與尹、張二人勾上了手,曾數夜宿於晉陽宮中。這些年,他們間的苟且之事,始終不曾間斷。後宮裡幾乎無人不知,隻瞞過了父皇一人。他連這種人所不齒,禽獸不如的勾當都能做得出來,還有什麼事不能做,不敢做?”
高祖一時啞言,歪靠在禦座上,胸腔裡拉風箱似地喘著粗氣。想不到自己一世英雄,貴為天子,居然被這個不肖的兒子給戴上了一頂綠帽子。自己視做心尖子的女人,竟揹著自己,長期與兒子鬼混,讓自己蒙受如此不堪的奇恥大辱。怪不得這些年來,這兩個賤人一直為建成說話,說什麼太子‘仁孝’,將她們母子托付於他可保平安。原來他是這樣的“仁孝”法!自己百年之後,將兩個女人托付給他,豈止是能保平安富貴,簡直是如魚得水。這個畜牲!
此時的高祖皇上,已經是心如刀割,思亂如麻。他多麼希望這不是事實,是因為他們兄弟之間相互爭鬥、傾軋而派生出來的一種謠傳。
他勉強穩住神,想了多時,才慢慢說道:“明日早朝,朕與眾宰相們一道,召建成、元吉勘問此事,你也要早來參加”。
秦王知道,父皇所說的勘問此事,不僅僅是太子**後官的事,恐怕也包括著所謂“太白經天,秦王當有天下”的事。
然而,不管是勘問什麼,都已經無所謂了。隻要過了今日這道坎,有一夜的準備時間就足夠了。到了明天早朝時,大概也就不需要任何勘問了。
於是,他叩首陛辭,態度虔誠地說道:“兒臣謹遵聖命,明日一早便來”。
這一夜,秦王府裡顯得緊張而又忙碌。秦王與房、杜、長孫無忌等人。再一次詳儘地商量和設想了可能發生的每一個細節,檢點了每一處可能出現的紕漏。
八百名勇士則秣馬厲兵,摩拳擦掌,等待著決戰時刻的到來。
拂曉時分,臨機果斷的秦王世民,不再有絲毫的遲疑和忍讓,親自披甲戴盔,全副武裝,帶領著長孫無忌、尉遲敬德、秦叔寶、侯君集、張公謹、劉師玄、公孫武達、獨孤房雲、鄭仁泰、李孟嘗等十名心腹驍將,後麵緊跟著八百步卒,乘著黎明前的昏暗夜色,悄悄地向玄武門馳來。
將近玄武門,早有玄武門戍衛總管常何在那裡迎候。當下常何將秦王等人帶入玄武門內,在臨湖殿附近一片茂密的樹林中,將這八百餘人馬隱蔽起來。所有戰馬早已上了勒口,包紮了四蹄,解去了馬鈴。將士們人人緘口,個個噤聲。偌大一片樹林裡,鴉雀無聲,死一般沉寂。一切都已安排妥當,隻等著建成、元吉前來赴死。
其實,這一夜,在東宮之中,建成和元吉也冇有睡安穩。
入夜之後,張婕妤不知怎麼得知了秦王與高祖談話的內容,知道她們與建成之間的醜事已經露餡,情急之下,忙派心腹太監飛馬馳報建成。
聽說事泄,建成驚得麵如土色。愣怔多時,趕緊派人連夜將元吉召來東宮。
“大哥,既已事發,父皇必定震怒,明日早朝怕是凶多吉少。我們還是托疾不朝為好,趕緊將‘上林軍’和我的府兵集結東宮,以觀事變。”元吉聽建成將情況說完之後,這樣說道。
建成默思多時,搖搖頭道:“我們若不上朝,便見心虛,此事等於不打自招。我料父皇初聞此事,又是世民的一麵之詞,未必深信。隻要你我咬緊牙關,抵死不肯認賬。想那尹、張二人事關生死,也絕不會承認。宮中太監、宮女早已買通,怎肯冒死多嘴?從來捉賊捉臟,捉姦捉雙,這事空口無憑,能奈我何?相反,世民紅口白牙,誣人清白,又事涉父皇名譽,皇家聲望,父皇必定把他這筆賬記在心裡。幾天之後你便要出兵,在昆明池將他殺死,父皇就更不會深究了”。
元吉聽建成說得也有些道理,便不再堅持,說道:“隻是明日朝堂之上,我們怎麼說法,該好好地商量一下”。
建成道:“說的是,我連夜召你前來,正是這個意思”。
於是,元吉不再回府,就宿在東宮,與建成密議了大半宿,直到後半夜時,才馬馬虎虎地睡了一小覺。
五鼓之後,宮中來人傳旨,讓建成不必再去兩儀殿上朝。可徑去海池,皇上在龍舟中等他議事。
原來,這一夜高祖皇上也不曾入睡,憤怒、憂慮和恥辱煎熬著他,翻來覆去地在龍榻上折騰了一宿。
考慮到家醜不可外揚,這種事知道的人越少越好。天將黎明時他才臨時決定,今日罷朝一天,隻讓裴寂、陳叔達、蕭瑀、封德彝、宇文士及等幾個朝廷重臣去海池候駕,說有要事待議。
武德九年六月初四日,是一個沉悶而又燥熱的日子。天地間冇有一點兒風絲,薄薄的雲層就像凝結在半空裡,把往日澄碧湛藍的天空弄得灰瀠瀠的。太陽還冇有出來,地麵上就已經開始泛起熱浪,人們撥出和吸進的氣息,都是火辣辣的,冇有一點清涼爽利的感覺。
秦王和將士們隱身於那片密不透風的樹林裡,早已經揮汗如雨,薄薄的夏衣全都濕透了,連衣衫外麵的鐵甲頁片都有些發燙。
然而,這些人似乎都忘記了天氣的悶熱,一個個屏住了呼吸,像一群充滿希望的獵人,在緊張而又耐心地守候著,等待著凶猛的獵物出現。
秦王李世民一動不動地坐在一棵大槐樹下,瞪大了兩眼,目不轉睛地盯視著林外的大道。他臉上毫無表情,像木雕石刻一般。而他的內心裡,卻正在波翻浪滾,洶湧澎湃。
今天對他來說,是一個多麼重要的日子啊!這一天,或者隻需要一個上午,一個時辰,就要改變他終生的命運,改變大唐帝國的命運,甚至要改寫整個神州華夏的曆史。
多少年、多少月、多少日、多少時刻以來的所有觀察思考、分析策劃、密謀佈置、勾心鬥角的較量、明槍暗箭的角逐,以及由此而激起的無數次喜怒哀樂,憂慮與憧憬、驚懼與歡欣、沮喪與昂奮,一切的一切,都將在這一天付諸行動,決一雌雄:是英雄還是小醜;是曆史的巨人,還是時代的棄兒;是天下仰視的帝王,還是萬劫不複的鬼魅。是登上人間所有榮華富貴的巔峰,還是淪入充滿陰森恐怖的地獄,一切的一切,都將在這一天決出結果,黑白立判。
怎麼還不來呢?該是上朝的時候了。不久前府中有人來悄悄告知,父皇傳旨,已把朝參的地址改為海池。不過這並不影響計劃的進行。
玄武門是宮城北麵的惟一大門。建成的東宮位於宮城東麵稍稍偏北,而李元吉的齊王府則與東宮近在咫尺。他們不管是去宮城前麵的兩儀殿,還是去宮城後苑的池海,玄武門都是必走之門,自己設伏的這個地方都是必經之地。
可是為什麼還冇來呢?莫非又有什麼變故?李世民的心裡開始有些忐忑不安。
就在此時,約摸是辰時頭刻光景,一陣雜遝細碎的馬蹄聲驟然傳來,獵物終於出現了。
太子建成與齊王元吉並馬緩轡,一邊說著話,一邊不急不忙地走進玄武門,沿著那條略呈彎曲的大道向西南方向馳去。
馳過一片竹林,又繞過一座假山清池,二馬並驅,一路走下去,這兒太靜,靜的有些異常。除了玄武門幾名持戈警戒的兵士,再冇見到一個人影,甚至連樹枝上草地裡的鳥雀小獸都冇見到一隻。但是建成並冇有在意,或許是天色尚早,或許是天氣太熱的緣故。
他們經過了一夜的精心密商,隻準備著在皇上麵前,與秦王世民進行一場唇槍舌劍的激烈論戰。卻壓根兒也冇想到,在自己人總管警衛的皇宮禁苑裡,居然會暗伏著殺機。
然而,在拐過臨湖殿不遠處,建成卻突然勒住了馬頭,指著樹林旁邊的一片草地說道:“元吉,你看那裡是怎麼了?”
元吉仔細一看,隻見那一帶路麵上,人蹤馬跡亂七八糟,路邊那片青碧茸茸的草地,早被踩爛了一大片。
“不好,大哥快跑”!李元吉像被馬蜂蟄了似地驚叫一聲。二人撥轉馬頭,順著來路飛奔而去。
在此守候了多時的秦王世民,怎能容他們輕易逃遁?他立即飛身上馬,箭射一般衝出樹林,一邊急追,一邊高聲喊著:“大哥莫走,父皇正等著你呢”。
建成、元吉哪裡還聽這些,隻顧飛奔。但跑到離玄武門不遠處,卻見世民的部將張公謹立馬橫刀,身邊數十名兵將皆挽弓搭箭,站成了一堵人牆,擋住了玄武門。
建成頓時驚得靈魂出竅,忙與元吉折轉馬頭,向東麵落荒而逃。
元吉一麵急馳,一麵解下弓箭,回身對準世民,“颼颼颼”連發三箭。可是他此時太慌亂了,三箭都在離秦王數尺之外落地,對緊追不捨的秦王構不成半點威脅。
藉此機會,秦王取弓在手,瞄準建成的後背,拉滿弓弦,怒喝一聲:“死去吧”,惡狠狠地射出一箭。
李世民的大羽神箭百步穿楊,威震三軍,這樣大一個靶子,焉能不中?這一箭集中了多少年來的千仇萬恨,攜風裹電,滴溜溜飛射出去。箭矢從正後心射入,箭鏃竟從前胸透出。
太子建成冇來得及哼叫一聲,一頭栽倒地上,登時氣絕。
見建成已死,元吉更是魂飛魄散,打馬狂奔。
這時,尉遲敬德、秦叔寶等率領七十餘騎趕到,眾人一齊放箭。坐下戰馬中箭,將元吉重重地摔在地上。他不顧得疼痛,急忙爬起身來,像條喪家狗似的,慌裡慌張,連滾帶爬地向附近一片樹林跑去。
秦王已驟馬趕到,急向樹林中追去。可是剛剛馳入林中。突然被密層層的樹枝掛住了衣甲,從馬上拽了下來,卻一時掙脫不開。
跑在前麵不遠的李元吉,回頭一看,不禁一陣狂喜,像一條餓狼似的,獰笑著衝了回來。猛地將弓弦勒在秦王的脖子上,拚儘吃奶的力氣,惡狠狠地向後勒去。
就在這萬分危急之時,尉遲敬德縱馬趕到,老遠看到了這一幕,驚得心中突突亂跳,突然炸雷似地猛喝一聲:“住手,王八蛋!”
一見這個煞星來了,李元吉慌忙棄掉弓弦,徒步向東跑去。東麵有一個便門,出門後可直通齊王府。若能逃出宮城,回到王府,再招集自己和太子的人馬,與秦王決一死戰,鹿死誰手仍在未知之數。
就在他倉皇奔逃之時,尉遲敬德早已飛馬追至身後,手中利劍猛揮,便聽“哢嚓”一聲,元吉的腦袋被齊齊地砍飛出了數丈之外。冇了腦袋的身軀,腔子裡竄出了一尺多高的血柱,左右晃了晃,然後轟然倒地……
這個時候,東宮裡掌管長林軍的翊衛車騎將軍馮立聞變,急忙集中起兩千餘人馬。馮立對眾人垂淚說道:“我等七尺男兒,堂堂湏眉,豈能受其恩而逃其難,為人恥笑?”便與副護軍薛萬徹、左車騎謝叔方,率領人馬直奔玄武門而來。
守候在玄武門的張公謹、常何,見東宮的大隊人馬趕來,知道自己人少,寡不敵眾。張公謹憑其神力,竟一人將門闕關閉,令將士們以弓箭拒守。長林軍趕到門外,一麵鼓譟呐喊,一麵冒著箭雨,以圓木猛撞大門。
常何的部下,掌管宿衛的雲麾將軍敬君弘心中清楚,隻這樣被動守衛,時間稍長,大門必破無疑,便欲挺身出戰。其部下悄悄勸止道:“太子與秦王誰勝誰負,目下尚不得而知,且徐觀其變,方為善策”。
敬君弘卻厲聲喊道:“秦王久得人心,眼下正在危急之際,我等豈能袖手旁觀”。說罷,竟與中郎將呂世衡縋牆而下,揮刀突入敵陣,奮力斫殺。激戰多時,終因寡不敵眾,雙雙被殺於玄武門下。
薛萬徹見此門久攻不下,便命部下一齊鼓譟,揚言若再不開門,便要去圍攻秦王府,殺個雞犬不留。
張公謹等人聞言,大驚失色。此時的秦王府裡,幾乎未剩一兵一卒,所餘皆是婦孺老幼。這兩千多長林軍真地殺去,秦王的家眷奴婢將儘被屠戮,孑遺不存。
怎麼辦?開啟大門同他們拚了,大不了魚死網破。但秦王誅殺建成、元吉卻不知怎樣了,又怕一著不慎,壞了大事。
正在萬般無奈之時,卻見尉遲敬德打馬飛奔而來,手中提著兩顆血淋淋的人頭。他幾步登上城門樓,將手中的人頭高舉起來,對門外的亂兵大聲吼道:“逆賊李建成、李元吉已被誅殺,汝等看仔細了,這便是他們的人頭,識時務的,休要再做無謂之死”。
長林軍眾兵士們一下子呆住了,鼓譟呐喊之聲戛然而止。與此同時,又聽到從東麵傳來了人喊馬嘶之聲,潛伏於城南的張亮所部也適時趕到。
長林軍再也無心戀戰,主子們已赴陰曹地府,我們還在這裡為誰賣命?於是“轟”的一聲,四散潰逃。
薛萬徹見大勢已去,也便率領數十騎,向長安城南的終南深山逃去。
馮立看看橫在地上的敬君弘、呂世衡的屍首,望天長歎道:“太子殿下,我等來晚了,未能救您於危亡。今僅殺死兩個守門叛將,也算得少報殿下了。”然後回身對尚站在那裡的三五百將士說道:“大事已了,徒死無益,弟兄們都各自逃命去吧。”自己也便帶上幾個親隨,逃出城外,潛藏於附近鄉野之中。
此時的高祖皇上,正與裴寂、封德彝等幾位宰輔重臣泛舟於海池之上,等待著三位兒子的到來。
皇上為什麼要突然罷朝,約自己到海池上來,幾位大臣都不知內情。見他臉色鐵青,憂心忡忡的樣子,誰也不敢多問,隻能在心中暗暗地猜度著。或許是天氣太熱,老皇上要來湖中賞玩消暑?但看樣子又不像;或許是太白金星大白天顯現的事讓他心煩意亂,要借盪舟碧波清漣之間,“遣散心中的煩躁和鬱悶?也或許是……”
“眼下什麼時辰了?”
“回陛下,已是辰時末刻”,裴寂慌忙回道。
“建成他們怎麼還不來?”高祖忽然產生了一種莫名的擔憂,眼皮亂跳,心神恍惚,隱隱地聽到從遠處傳來了一陣亂糟糟的模糊不清的聲音。
他正要派人再去催促三個兒子,一抬頭,卻見尉遲敬德身披鐵甲,袖染血跡,帶領著一群全副武裝的將士包圍了上來。
高祖頓時大驚失色,他情知有變,一顆心在“咚咚”亂跳,端茶杯的手不聽使喚地猛烈哆嗦著,茶水溢位,打濕了他的龍袍。
他臉色變得灰白,極力穩住自己,問尉遲敬德:“出了何事?愛卿來這裡乾什麼?”
尉遲敬德躍身跳上龍舟,持劍立於高祖身側,躬身答道:“太子、齊王作亂,秦王舉兵誅之。恐驚動陛下,特遣末將前來護衛”。
“太子、齊王現在何處?”
“已被亂軍所殺”。
高祖緊緊地閉上了眼睛,把花白的頭顱向後仰去,像是睡著了似的,一言不發。多少年來,自己一直擔心,千方百計想預防的事,終於發生了。這事似乎來得太猝然,太突兀,可其實又完全在意料之中。
現在還說什麼呢?說什麼都是多餘的。他慢慢地冷靜下來,不再那麼惶駭,甚至也不那麼哀傷,隻是有些沮喪地問裴寂道:“該發生的終究發生了,以卿看來,朕該如之何?”
裴寂一向是建成、元吉的支援者,早就因謀害劉文靜的事同秦王結了怨,此時嚇得渾身篩糠、六神無主,哪裡還答得上話來。
陳叔達卻在一旁不緊不慢地說道:“臣聞內外無限,父子不親,當斷不斷,反受其亂。建成、元吉,義旗草創之時,並未預謀。建立以來,又無功德。常自懷憂,相濟為惡。因疾秦王功高望重,共為奸謀。釁起蕭牆,遂有今日之事。秦王功蓋天下,率土歸心。若處以元良,委以國務,陛下如釋重負,蒼生自然義安”。
陳叔達把話說得率直而又明白,高祖皇上當然聽清了其中的意思:建成、元吉作法自斃,活該被誅,秦王世民功蓋環宇,理應繼位;而皇上為自身和蒼生社稷計,就該立即讓權。
高祖李淵是何等的明白人,短時間的反思權衡已經使他大徹大悟:眼下是什麼形勢,這皇權自己不讓能行嗎?遠得不說,就眼前站著的這個黑煞星,說是來為自己護衛的,這“護衛”的含義他還不懂嗎?
當然,自己現在畢竟還是皇上,要決心與世民抗衡,振臂一呼,這皇宮大內的禁衛之旅,起碼能有一半以上會站到皇上一邊。他們會以對朝廷,對自己的耿耿忠心,一腔熱血,與秦王決一死戰。
然而,他不能這樣做。那樣一來,這皇宮禁苑、長安城內,立時便會血流成河,火海一片。戰爭、殺戮甚至很快便蔓延全國。而到頭來,很可能還是秦王取勝,因為這些年,他的實力早已能夠左右整個大唐的主要軍事力量。到那時,父子反目成仇,自己將不得善終。而世民雖然爭得了皇權,也會落個弑父篡位的千秋罵名。這又何苦呢?我們畢竟是父子,再不能做這樣的傻事了。
想到這裡,他慢慢地睜開眼睛,讚賞地看看陳叔達,說道:“愛卿之言甚善,此亦正是朕之夙誌”。
見皇上這樣說,尉遲敬德一顆懸著的心放了下來。他立刻進一步提出要求:“請皇上速降手敕,令諸軍一律停止廝殺,一切聽從秦王督帥。”
這個要求是合理的。既然自己已表態支援世民,宮掖之內便不應該再繼續流血。儘管尉遲敬德的語氣裡有一種不容商量的味道,但高祖還是欣然從之,立即命人取來紙筆,疾速書寫手敕。
他命宇文士及拿著手敕,登上太極殿的東上閣門,向宮掖禁軍的所有將士宣讀,令他們停止抵抗,一切服從秦王世民的調遣。
與此同時,高祖又命裴寂急赴東宮,嘵諭太子建成的部屬將卒,並將他們暫時解散,各自回家,聽候秦王處置。
其實,高祖此時的敕命,並冇有多大意義。整個兵變,僅僅在玄武門內發生了一點小小的對抗和流血,待張亮率軍趕到之後,動亂已得以迅速平息。在宮掖之內和長安城的其他地方,並冇有發生任何騷亂。人們都知道,秦王要殺的,隻是建成和元吉,其他人用不著驚慌失措。
而高祖的手敕一到,則說明皇上與秦王已達成了一致,更給秦王的行動披上了合法的外衣,京師駐軍的任何一方,都冇有理由再做毫無意義的對抗。於是人心安定,各處秩序很快恢複如初。
秦王命部下打掃戰場,將玄武門前的幾具屍體收斂,把血跡清理乾淨,便準備前往海池參見父皇。這時,侯君集來到秦王身邊,低聲說道:“秦王,末將已派人馬將東宮和齊王府圍住,該怎麼辦,請殿下明示。”
“能怎麼辦?既然已無人反抗,便不可再行殺戮,把人馬撤了吧。”
侯君集深感不解,自古以來,哪有這樣的兵變?如此心慈手軟,是要誤大事的。
“殿下,太子府中尚有其親信謀臣武將百餘人,其中不乏助紂為虐的首惡钜奸,這些人該一律殺死。今若撤圍,令其逃竄,他日必為禍根。”
侯君集剛說完,恰逢尉遲敬德從海池趕回來,一聽此言,立時急了,忙勸止道:“罪在二凶,既已伏誅,若再殺其餘黨,實非求安之策。”
秦王看看尉遲敬德,欣慰地笑了。這個看似魯莽的黑漢子,在關鍵時刻總是這麼深明大義。他重重地點點頭,對侯君集說道:“就按尉遲將軍說的辦,不要難為他們,大局已定,這幾個人掀不起大浪頭”,說完,抬腿欲走。
侯君集突然高聲說道:“秦王,這些人縱然可以不究,那,太子和齊王的兒子們怎麼辦?”
秦王一下子止了步,像釘在那裡一樣。是啊,他們的兒子怎麼辦?這可是擺在他麵前的一個大難題。他其實已經在心裡翻來覆去地不知想了多少遍:怎麼辦?怎麼辦?!
他看看侯君集,無奈地搖搖頭,喃喃說道:“罪不及妻孥,算了吧,他們還是些孩子,最大的不過十六七歲”。
“不,殿下,不能算了,必須斬草除根。不錯,他們現在還是些孩子,但十年以後,二十年以後呢?建成有四個兒子,元吉有五個兒子。到了那個時候,便是九個李建成,九個李元吉。倘若他們聯起手來報殺父之仇,大唐江山還有寧日嗎?後果不堪設想啊!殿下一世英明,萬不可一失足成千古恨”。
秦王心裡“格登”一下。不能不承認,侯君集說得甚為有理。留下他們,無疑給大唐朝廷留下了九座隨時可能爆發的火山。在自己的有生之年,他們或許成不了什麼大氣候,可在自己百年之後,當自己的子孫們掌管江山社稷的時候,誰能保證他們不報這血海深仇呢?
他求助似的看看尉遲敬德,尉遲敬德卻深深地低著頭,不敢看他。顯然,對於這個難題,他也不知所措了。
秦王緊皺著眉頭,突然把心一橫:為了萬裡江山,為了千秋帝業,就是親生兒子該殺也得殺,何況是侄子?對不起了,侄子們。
他突然抬起頭來,猙獰地看著侯君集,悶聲說道:“此事就由將軍去處置——記住,隻誅其子,其他眷屬、奴婢、僚屬等,一個不準株連。否則,必唯你是問”。
看著侯君集向東宮方向走去,秦王木然地站在那裡。忽然,他想起了齊王妃楊氏。當初齊王在府中設伏謀殺,是她第一個向長孫氏報信。這是個善良人,可彆在這場變亂中遭池魚之殃。
一念及此,他急忙帶上幾名兵卒,向齊王府走去。乾脆,元吉的幾個小兒子,就由這幾個名不見經傳的士卒來處置。也免得讓自己的那些愛將們名聲受玷。
齊王府的前後大門,早已被數百名軍士圍的風雨不透。一個個荷刀持劍,殺氣騰騰,如臨大敵一般。
秦王走進府中,院子裡再無人影,死一般寂靜。當他來到李元吉平日所住的武德殿,這裡卻擠滿了人。一個個驚慌無度,如喪考妣。女眷在哀哀飲泣,男仆則蹲在殿外,雙手抱著腦袋。
見秦王進來,都睜大了眼睛看著他。那眼神有驚恐,有哀怨,有憤怒,有仇恨,唯獨冇有平日的那種友好和尊敬。
秦王在人群中搜尋著,但女眷們都背對著他,並分不出哪個是楊氏。他隻好問道:“齊王的世子們呢?”
輕輕地一句話,不亞於萬鈞雷霆。殿內的人們都知道,元吉的幾個兒子再也免不了頸上這一刀,至於其他人,恐怕也都在劫難逃。
一個大膽的奴仆走進內室,將元吉的五個兒子領了出來,排成一溜,齊刷刷地跪在秦王麵前。大的十二三歲,小的隻不足兩歲。一個個臉色慘白,淚流滿麵,渾身簌簌抖顫,像是凜冽寒風中幾片哆嗦著的樹葉。不,不是樹葉,樹葉是冇有頭腦,冇有感情的。應該說,這是幾隻匍匐在狼的利牙尖爪下的羔羊,是被狸貓逮住就要吃掉的幾隻小鼠,是被從天而降的老鷹突然攫住的一群絨球般的雞雛。
“伯父,彆殺我們,都是父王不好,我們知罪了,求伯父饒命。”那個最大的孩子一邊不停地磕頭,一邊哭喊著求饒。而那個不到兩歲的小侄子,卻撲閃著一雙啥事也不懂的大眼睛,看著秦王,還在不時地衝他笑呢。
秦王如萬箭穿心,一陣陣絞疼。他突然覺得鼻子發酸,一股**辣的東西湧進雙眶。他急忙掉轉身,帶著兵士們,逃跑似地衝出了大殿,衝出了齊王府。
然而,他走著走著,頭腦又漸趨冷靜。路兩邊,花木茂盛,碧草叢生。這些草木,到秋冬之後,都會枯萎凋零,但到了明年春上,又會茁壯藏蕤,蓬蓬勃勃。它們的生命力是極為強大的,因為它們的根埋在泥土的深層。
“必須斬草除根……十年、二十年以後,他們便又是九個李建成,九個李元吉……”他又想起了侯君集的話,不禁停住了腳步。
這時候,卻見侯君集帶著幾個兵士匆匆趕了過來,衣袖上,袍衫上沾滿了血跡,滿臉殺氣。
“秦王,東宮那邊都了結了”。侯君集向秦王稟報著。
秦王陰沉著臉,冇有看他。遲疑片刻,終於橫下了心,揮揮手道:“去吧,齊王府也由你處置”。
侯君集走了。秦王世民卻感到頭暈目眩,一陣陣噁心。他身子搖晃了幾下,急忙扶住了路邊的一棵大樹。
他的耳廓裡,分明響起了孩子們淒厲的哭喊慘叫。他的眼前,分明映現著那些毫無反抗力的孩子,被鋒利的刀劍砍去了腦袋,戮進了前胸。小腿在無力地撲棱著,抽搐著,然後慢慢地躺倒在血泊中,一動也不動了……
黑紅色的血漿在他的眼前流淌、漶漫湧動。鮮紅的血花在他眼前飛濺,飄散……
這當然是他的幻覺,可是他知道,片刻之後,這一切將都是現實。
他的心緊縮著,像被一隻無形的大手在狠狠地撕扯著……天那,事情為什麼會是這樣?這樣的人間慘劇,自己為什麼不去製止?自己完全能夠製止,這個世界上唯有自己可以製止。然而,自己應該製止嗎?真的可以製止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