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六章 飛登九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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秦王李世民在尉遲敬德等人的陪同下,踉踉蹌蹌地向海池方向走去。
該是去見父皇的時候了。這是最難堪,最無奈的一道關口,比隻身去闖槍林箭雨、刀叢劍樹還要艱難得多,但他必須去闖。
此時此地,他冇有任何勝利者的那種喜悅、興奮和昂揚,卻充溢著一種莫名的沮喪、悵惘和蒼涼。尉遲敬德卻不理會他此刻的心境,一邊走一邊問道:“殿下,後宮的那兩個女人怎麼辦?彆人都可以不殺,她們卻不能不殺。這是兩條攪屎的棍子,留下她們後患無窮。”
秦王知道,他指的是尹德妃和張婕妤,這些年,她們在父皇麵前嚼舌根子,搬弄是非,與建成、元吉狼狽為奸,自己冇有少吃她們的虧。他恨不得立即將這兩個賤女人剝皮抽筋,滿門抄斬。
但是,他不能這樣做。
他看看尉遲敬德,搖頭歎道:“父皇的心已經傷透了,再也經不起沉重的打擊了。這兩個女人是他晚年賴以生存的命根子,就放她們一馬吧。再說,建成、元吉一死,她們就成了兩隻拔光了毛的野雞,還能撲棱多高?”
尉遲敬德點點頭,冇有說話。
六月的海池,山色明媚,湖光澄碧。到處都盪漾著姹紫嫣紅、翠綠欲滴的蓬勃生機。然而,停泊在池邊幾棵綠蔭匝地的老柳下的那條龍舟,卻顯得死氣沉沉。
秦王急步跨上龍舟,見父皇歪坐在禦座上,臉色悲慽,神態倦慵,幾個老臣皆垂首立於身側,相對無言。
秦王撲通一聲跪在高祖麵前,口裡叫了一聲“父皇”,便放聲大哭起來,直哭得聲嘶力竭,淚雨繽紛。
是哀傷,是悲痛,是對父皇的愧疚?抑或是慶幸。是激動,是曆經劫難九死一生的亢奮?還是這諸多複雜的感情交彙在一起的突然爆發?
不管怎麼說,周圍的人們都相信,李世民此時的慟哭是真誠而又動情的,那滂沱的淚水肯定和著血,是從心底流出來的。
高祖皇上也哭了,從沉重下垂的眼瞼中緩緩地流出了兩行渾濁的淚水,沿著他灰敗的臉頰淌下來,掛在那花白的亂蓬蓬的鬍鬚上。
他用顫動著的雙手撫摸著兒子的頭頂,悲苦地說道:“二郎,這些日子,朕誤聽謠傳,差點兒錯怪了你,是朕對不起你……”
冇有責怪,冇有怨恨,甚至連建成、元吉和九個孫兒的情況一個字都冇問,完全采取了任其自然的態度。是父皇無情嗎?不,父皇是仁慈的。他多次說過,決不會像隋文帝那樣自殘骨肉,對三個兒子也始終冇有采取任何嚴酷的手段。
但是,正是這種仁慈。卻無意中放縱了大哥建成,使他喪心病狂地一次又一次地謀殺自己,終於釀成了這場悲劇。
父皇啊,你千方百計想避免骨肉自殘,到頭來,兄弟相煎的骨肉殘殺還是發生了,而且一點也不此前朝曆代的這類事兒更輕。這該怨誰?究竟是誰的過錯?
現在,父皇連一點輕微的責怪都冇有,但這比最嚴厲的責罵和痛打更厲害,簡直像是在用刀子剜自己的心。
秦王再也抑製不住,猛地撲到父皇的懷裡,拚命地吮吸著父皇的胸乳(這是當時表示父子深愛的一種風俗),隻哭得氣塞聲咽,雙肩抖動不止。
這樣過了許久許久,父子二人才漸漸平息下來。高祖抬頭看看陳叔達,見他也眼圈潮紅,便說道:“陳愛卿,擬詔吧。”
陳叔達忙取來紙筆。高祖看看眾人,一字一句說道:“自即日起,立秦王世民為太子。軍國庶事,無大小悉委太子處決,然後奏聞。”
詔書一下,滿朝文武都看得清清楚楚,高祖皇上是在做著禪讓帝位的準備。事實上,已經把國家的全部權力統統交給了李世民。
大權既已移交,對於它的運用和行使,李世民便不再做任何的推讓,也冇有絲毫的猶豫。
他清楚地意識到,眼下,擺在他麵前的最迫切的任務,就是要迅速地安定內外局勢,將玄武門之變所帶來的負麵影響縮小到最小的程度,最好是讓朝野上下的人心和京師內外的秩序不受任何驚擾。
建成和元吉雖然在這場兵變中一朝被殺,但他們畢竟以太子和齊王的身份經營了多年,在朝廷和地方都有相當的勢力。因而,對他們的昔日舊黨采取寬大和安撫的政策,對可能發生的地方兵變及時果斷地撲滅,已經成了安定天下局勢的關鍵。
他立即以皇上的名義下達詔書大赦天下。明確提出,凶逆之事,止於建成、元吉二人,其餘人等一律不予追問。
這一招果然奏效。大赦令釋出的第二天,曾帶兵攻打玄武門,並殺死了敬君弘的建成舊部馮立、謝叔方,便從長安近郊前來自首。逃往終南山的薛萬徹,經世民幾次派使者前往詔諭,也終於出山自首。
當他們跪在世民麵前時,仍不免惶恐顫粟。雖然詔書說是不予追究,但政治冇有誠信可言,當權者曆來翻雲覆雨,出爾反爾。誰知道這位新上任的太子爺會怎樣處置他們?既然敢來,就做著被砍頭的最壞的準備。
馮立說道:“罪將馮立等見過太子。攻打玄武門,殺死敬君弘、呂世衡將軍,都是罪將的主意,與他人無關,請太子治末將之罪。”
世民笑著說道:“汝等何罪之有?既是原太子府的人,在太子危難之時,能夠挺身而出,冒死相救,此乃忠於所事,義士之為。都起來吧。各人安心回府,我將另有重用。”馮立等懸著的心這纔像一塊石頭落地,一個個感激涕零,叩首拜謝而去。
見為首的馮立、薛萬徹等人皆未獲罪,那些逃奔藏匿的散兵遊勇紛紛來歸。數日內,兩千多名長林軍和齊王府兵幾乎悉數自首,世民令部屬對他們一一安撫,重新編人禁軍,不準有任何歧視。
眼見著這許多人前來自首,世民自然高興。但是,在他的內心深處,卻不免仍有著一種極大的缺憾。他其實是在等待著一個人的主動來歸。但一直等了數日,卻一直不見此人前來,不免有些焦躁。這天一早,房玄齡、杜如晦等一班秦王府舊人,都齊集於東宮顯德殿議事。世民看看房玄齡,心事重重地問道:“他怎麼還冇來?莫非已潛逃了不成”。
這句話問得冇頭冇腦,眾人皆不知所雲。房玄齡卻猜透了他的心事,知道這個所謂的“他”,肯定是指原太子洗馬魏征。
“不會的。泰山崩於前而色不變,這個人能做得到。滿腹經綸,兩肋錦繡尚未施展於萬一,他怎麼能潛逃呢?”房玄齡語焉肯定地說道。
“那他為什麼不來歸順呢?”
“海內碩儒,一代大賢,豈能輕易來投,像個乞者一樣,求殿下賞個差事,給碗飯吃?”
“你是說,我該像當年劉備請諸葛亮一樣,三顧茅廬,躬身往請?”
“不,殿下應該派人把他抓來!”
世民吃了一驚,這不像是房玄齡說的話。
“先生是在說笑吧,那樣豈是我李世民的禮賢之道?”
“不,並非說笑,我是認真的。對彆人可‘先禮後兵’,對魏征就該‘先兵後禮’。”
“為什麼?”世民不解地問道。
“魏征事建成日久,建成對他十分尊重,優禮有加。他又是個念舊情,講義氣的人,建成新亡,屍骨未寒,若不采用點非常手段,使之迫於無奈,他如何下得檯麵,痛痛快快地前來?再說,他對於殿下畢竟知之甚少,藉此也可讓他對殿下留下一個深刻的印象。”
世民馬上心領神會,點頭笑道:“先生所言有理,對高潔之人,不可以俗禮待之。”
於是,他派尉遲敬德帶上幾名兵士去“請”魏征,若不肯來,用繩子捆也得把他捆來。
其他人皆於內室迴避,李世民獨自一人在外廳等候。用不了多久,魏征果然被帶到。
世民坐在那裡冇有動,隻冷冷地看著魏征。魏征既不打躬施禮,也不說話,隻昂然站在那裡。兩個人一時僵持起來,都在等待著對方開口。
“魏征,你可知罪?”還是世民先打破了這種難堪的沉默。
“魏征無罪。”回答得簡短而又乾脆。
世民霍地站了起來,厲聲說道:“你身為太子洗馬,卻離間我兄弟之間的骨肉手足之情,多次鼓動太子建成先下手為強,必欲置我於死地,斬草除根,這罪孽還小嗎,何言無罪?”
魏征冷笑一聲說道:“兄弟爭儲,如群雄逐鹿,捷足技高者得之。我既為太子洗馬。隻知有太子,不知有秦王,竭忠儘智輔佐太子保住皇儲之位,不致鹿失他人之手,此乃職守所關,不知何罪之有?”
“這麼說,你屢為建成設計,數次謀殺於我,這都是確定無疑的事實了?”
“大丈夫行事,光明磊落。陰謀暗殺,乃鬼蜮伎倆。欲得國之神器,豈能靠鼠竊狗偷?即使偶爾得手,在朝不能服眾臣,在野不能得民心,身居大位,又何能持久?謀殺之事,曆來為魏征所不齒,豈能為他出這些餿主意——不過,魏征確是罄思竭慮,日夜為太子謀劃。可惜他懵懂不悟,不肯聽我的。若能按我的意思行事,又何至於有今日下場?”
“噢?那你是為他怎麼謀劃的,願聞其詳。”
“太子已經死了,早魂歸陰山,如今說這些還有什麼意思?自古勝者王侯敗者賊,魏征乃敗者,是殺是剮,任憑發落。”
“哈哈哈……”李世民突然開懷大笑:“先生高風亮節,謀略過人,世民傾慕日久,思之若渴。舊太子歿了,可我這新太子還在。建成有眼未識和氏璧,不聽先生之言。我李世民卻願與先生終生廝守,日夜聆聽綸音。”
話剛說完,房玄齡、杜如晦以及程咬金、秦叔寶、李勣等這些魏征在瓦崗軍中的舊友,一塊兒從內室中轉了出來,笑哈哈地將魏征圍住,邀他就坐。
李勣說道:“魏兄,當今太子思賢若渴,對您更是心儀有年。隻因您是故太子的人,不肯挖他牆角。今日大勢已定,願魏兄捐棄前嫌,與我等共輔新太子。”
世民也忙欠身說道:“適才失禮之處,還望先生見諒。”
魏征也笑了:“這麼說,剛纔太子殿下的一番風暴雷霆,是要給在下一個下馬威了?”
眾人一齊大笑。
秦王命下人們為各位獻茶,大家一邊啜飲,一邊敘談。
過了一陣子,世民又問魏征道:“當此變亂初定,人心不穩之際,何為急務?”
魏征說道:“自然是安定政局,平息動亂。我知道,殿下已注重此事,朝廷也頒佈了大赦令。但僅有這點措施,並不足以穩定全國局勢。在許多地方,朝廷的大赦令形同一紙空文。”
世民吃了一驚,忙問道:“何以如此說?”
“故太子的勢力散佈於國內各地,對朝廷的寬赦不敢輕易相信,猶自不安。更何況,許多地方官員,正在爭相抓捕故太子餘黨,或殺或押,以邀功請賞。朝廷雖有好經,下麵的世賊祿蠢們卻把它念歪了,如之奈何?”
“有這等事?”
“魏征雖足不出戶,但這類事卻早已紛紛傳來。殿下身居高位,自然不得而知。”
“以先生之見,當如何處之?”
“殿下應派出使者分赴各地,嚴格履行朝廷大赦令,有敢忤違者,嚴懲不貸,以示誠意。仁至義儘之後,如仍有反叛者,則堅決鎮壓。那時,殿下將有理有節,無愧於天下。”
“好,就依先生所言,先生在山東一帶頗有人望,就請您任山東宣慰使,可便宜行事。不知先生能否答應,前往辛苦一趟?”
“殿下既信得過魏征,魏征情願前往。另外,尚有一事,請殿下裁之。原太子中允王珪及韋挺、杜淹,因楊文乾反叛之事無罪遭貶。此三人皆治世之能臣,望殿下不計前嫌,召回並予重用。”
秦王看看房玄齡,欣尉地笑了:“咱們所見略同。不瞞先生說,我已於昨日派人急馳嶺南,宣召王、杜等人還朝了。”
魏征宣慰山東尚未成行,卻從幽州方麵傳來了廬江王李瑗反叛的訊息。
李瑗是高祖李淵的堂弟,李世民的堂叔。數年前,高祖任命他為幽州大都督。
李建成在與李世民激烈爭鬥的過程中,不僅在朝廷和京師拉攏朝臣,部署力量,在外地也極力樹立朋黨,廣結外援。李瑗便是他在地方上結交的死黨和奧援之一。
建成被殺的第二天,世民便派侯君集前往任副都督。不久,又派通事合人崔敦禮赴幽州,持皇上手諭召李瑗入朝。
李瑗驚惶失措,認為一旦入朝,凶多吉少,李世民肯定要將建成的所有黨羽斬儘殺絕。
李瑗在憂鬱慌亂之際,隻好向副都督侯君集求教。他認為侯君集是秦王世民的人,眼下唯他能救自己。
按說,侯君集應該極力勸李瑗入朝,向世民和朝廷請罪,便可獲得寬赦。然而,他卻不想這麼做。他覺得,自己建功邀賞的機會到了。李瑗一旦起兵,自己遂將其誅殺,從內部平息叛亂,對當今的太子,未來的新皇帝,便有擎天保駕之功。弄好了,自可出將入相,甚至會封公封王。
他來到李瑗府上,李瑗忙不迭將他延入密室,屏退所有奴婢,小聲問道:“朝廷派崔敦禮召我回京,公以為如何?”
侯君集看看密室內再無他人,確信自己的話絕不會被第三人知道,便篤定地說道:“大王萬不可自投羅網,若應召去朝廷,便是‘羊肉包子打狗’,有去無回。”
李璦遲疑著問道:“朝廷不是有大赦令,隻罪建成、元吉二人,餘皆不問嗎?”
侯君集神秘一笑道:“大王好糊塗!不這樣,如何誆你們回去,一網打儘?再說,彆人或可赦免,而大王卻斷不在赦免之列。”
“為什麼?”
“大王與太子建成交誼甚篤,早被秦王列為太子死黨,又手握重兵,秦王豈能放過你?”
“他親自頒佈的大赦令,將如何自圓其說?”
“欲加之罪,何患無辭?隨便捏造個罪名,縱使殺你一百次也能堂而皇之。末將見王爺是個老實厚道人,不忍心看著你去白白送死才冒死相勸。”
李瑗隻覺得後脊骨直冒涼氣,渾身泛起了細米粒似的雞皮疙瘩,拖著哭腔問道:“若是起兵,以公看來能有多少勝算?”
“不敢說有十成把握,總有八成勝算。大王起兵之後,可號召竇建德舊部起事響應,然後北連突厥,占河東,取洛陽。據有涇州的燕郡王羅藝,也是建成舊黨,可與他聯絡,同日舉事,合兵一處西趨長安,以取天下。此為大王眼下所能采取的上上之策。”
李瑗本來不敢入朝,又經侯君集動以利害,更加害怕。送走侯君集以後,他又召來心腹謀士兵曹參軍王利涉,密商起兵之事。
王利涉也極力鼓動他起兵,但卻認為侯君集為人反覆多詐,建議他乘起兵之時將其殺掉,以絕後患。
李瑗終於下了決心,於當夜將朝廷使者崔敦禮拘捕,並立即派人馳往涇州,聯絡羅藝。定於第二天一早,公開豎起反旗,以號召天下。至於是否殺掉侯君集,待起兵之後,看情況再定。
一切安排妥當之後,他纔回寢室睡下。睡到傍明時分,忽聽得府院之內人馬嘈雜,殺聲震天。他急忙爬起身來,尚未來得及穿衣,早有一隊兵勇衝進了室內,口裡喊著:“殺死反賊李瑗,莫讓他跑了。”
“汝等何人?誰說本王欲反?”
一個副將衝到床前,厲聲說道:“天下太平,人心思安,謀反滋事者,人人可得而誅之。今日讓你死個明白,我等乃受副都督差遣。”
“侯君集這個王八蛋,我日你姥……”一句話還未罵完,那偏將早已手起刀落,像切西瓜似的割下了他的腦袋。
與此同時,兵曹參軍王利涉亦被殺。侯君集救下了被關押的崔敦禮,派人護送他回到京師,向太子世民稟報了幽州平叛的整個過程。而他暗中煽動李瑗反叛,自然隻字不提。
幾天後,羅藝在涇州反叛,被他的部下——侯君集提前串通好的內應所殺。
益州行台兵部尚書韋雲起,與其弟慶儉、慶嗣都是李建成的舊黨。不知是否真得打算謀反,反正也被行台左仆射竇軌以“謀反”的罪名殺掉,奏報朝廷。
建成的舊黨謀叛,雖說已是強弩之末,掀不起什麼火浪頭。但是,在數日之內,便有這麼多人因謀叛被殺,已足以讓世民感到不安。這些謀反者究竟是真是假,一時還弄不清楚,但這麼多人頭落地,卻讓建成的舊黨們心驚肉跳,人人自危。必然會為未來種下動亂的禍根。看來魏征說得很對,如不快派人下去撫慰,朝廷的大赦令將真得成了一紙空文。
太子李世民再次向全國下達命令:
六月四日以前事連東宮及齊王,十七日前事連李瑗者,概不追究,並不得相告言,違者反坐。
接著,世民讓魏征趕緊起程,宣慰山東。並派房玄齡、杜如晦、宇文士及等,分赴隴西、河南等地,善加撫慰。
魏征一行沿途宣諭朝廷大赦令和太子世民的教命,一路向山東地麵走去。
這日走到磁州地界,老遠便見十幾名兵弁押著一輛囚車,吱吱嘎嘎地迎麵走來。開始魏征並未在意,以為不過是地方上的盜賊或刑犯被抓。待走到近前,偶爾抬頭看時,不禁吃了一驚。原來是前太子千牛李誌安、齊王護軍李思行被押在囚車上。
魏征立即橫馬攔住囚車,高聲喊道:“站住”。
光天化日之下,竟有人公然攔截囚車,十幾個護衛兵弁各持刀劍,呼啦啦地圍了上來:“何方賊徒,要造反嗎?此乃朝廷要犯,正欲押送京師,識相的,快閃開。”
魏征的隨從也圍上前來,眾人喝道:“放肆!此乃朝廷欽差魏征大人。”
一聽說是魏征,眾人不再喧嚷,但仍緊緊地護著囚車,一個官員模樣的人走近一步,打躬說道:“魏大人,在下乃磁州典史楊未,奉刺史之命,押送二犯進京,不知大人有何見教?”
“請問,這兩個人犯了何罪?”
“他們兩個,一個是前太子千牛,一個是前齊王護軍”。
“這我知道,我是前太子洗馬,還不認得他們?我問的是犯了何罪。”
“回魏大人,此二人係李建成、李元吉死黨,與建成、元吉勾結,密謀造反。事敗後潛逃至磁州,被我們捕獲。”
魏征冷笑道:“朝廷大赦令已頒佈經月,你們莫非不知道?快把他們放了!”
“這……”典史楊未犯了躊躇,你魏征也是李建成的死黨,而且是主謀,怎麼忽然成了朝廷欽差?彆是潛逃至此,假冒欽差之名,來救同夥的。便猶豫著問道:“請問,魏大人可有朝廷關文?”
魏征知他不相信自己,便笑著拿出了太子李世民的手令,說道:“你不信我魏征,這個總該相信吧?朝廷已三令五申,當今太子又有教命,也已佈告全國,你們明知故犯,公然忤旨,莫非要落個‘違者反坐’的罪名嗎?馬上放人!”
楊典史仍猶疑不決:“魏大人,下官乃奉刺史之命,上支下派,實在不敢做主。”
連與魏征同來的隨從們也一齊勸魏征道:“魏大人,算了吧。此事你已管了,也宣示了朝廷和太子的赦命,聽不聽由他們吧。”其實,隨從們是在替魏征捏著一把汗。你畢竟曾是李建成的人,這些都是你的昔日同僚,弄不好落個假公濟私,包庇謀逆者的嫌疑,那又何苦呢?
魏征卻絲毫不為所動,當下沉下臉來說道:“你隻管放人,你們刺史那裡有我去說,與你毫無關礙。如若不然,我這就上表參奏,抗旨不遵,你該知道是個什麼罪過。”
楊典史無奈,隻好命手下放人。李誌安、李思行走下檻車,至魏征麵前雙雙跪下,流淚說道:“謝魏大人救命之恩,我等冇齒不忘。”
魏征忙將二人扶起,歎口氣說道:“二位大人大錯特錯了,救你們命的,不是我魏征,乃是昔日秦王,當今太子。太子寬仁賢德,大度如海,包容百川,不計私怨,若不是碰上這麼一位明主,我與你們一樣,恐怕早已成了斷頭之鬼,枉死之魂了。請問二位大人,不知下一步要去哪裡安身?”
誌安、思行二人泣聲說道:“死裡逃生,已屬萬幸。留下這條命,回鄉裡傭耕,養家餬口,能了此殘生也就罷了。”
魏征沉思一會兒說:“二位又錯了,大丈夫處世,豈能如燕雀營巢,雞鶩覓食,碌碌此生?往昔命運陰差陽錯,使我等跟了建成。如今得遇明主,正是為江山社稷、黎庶百姓大展抱負之時。可不能一朝被蛇咬,十年怕井繩。我看二位就隨在下同行,宣諭朝廷敕命,慰撫眾人之心,為平息動亂,安定地方出一份力,也可將功補過。有你我三人的現身說法,這趟差事會順利得多。”
二人喜出望外:“有明公指點迷津,我二人情願追隨鞍前馬後。”於是,眾人同去磁州。
磁州刺史見魏征釋放了欽犯,眼看到手的一樁功勞泡了湯,甚不甘心。送走魏征一行之後,立即快馬加鞭,趕往京師向世民告狀。
“殿下,我看魏征是徇私懷舊,過去他們同惡相濟,今日又借朝廷敕命救其同類。不是朋比為奸,也是私心所致。”那刺史奏報完魏征擅放要犯的過程之後,又憤憤然說道。
世民聽完,卻不禁眉開眼笑,欣喜地說:“好,魏征不愧是忠臣、直臣,未來必是我大唐的柱國之臣。他這是以江山為重,以朝廷為重。若有私心,就該明哲保身,這樣的事避之還唯恐不及呢。要說私心,我看你倒是有點。你以為送來李誌安、李思行,便可邀功請賞,升官加爵,對吧?我告訴你,你該好好謝謝魏大人纔是。倘若你真得將此二人以囚車押來京師,一路上招搖過市,壞了我的安定大計,我不僅要將你貶官削職,說不定會將你下入大牢。”
話音剛落,那位刺史早嚇得冷汗直流,撲通一聲跪下,連聲說道:“微臣知罪,微臣知罪。”
經魏征、房玄齡、杜如晦等人在全國各地奔走月餘,到處宣諭朝廷和新太子的寬容政策,終於使建成、元吉的舊勢力頃刻瓦解,幾乎所有的昔日舊黨全都自首歸順。各地的政局迅速地平穩下來,就連那些小股的反叛也再冇有發生過。
八月癸亥日,高祖皇上下達製書,傳皇帝位於太子世民。
高祖雖然年事已高,但從來不糊塗。而現在,他的意識尤為清醒:屬於自己的那個時代已經過去了。主動禪位,體麵地下台,這是他眼下的最佳選擇。這樣做,不僅能保住他的榮華富貴,保住他的後宮妃嬪和心腹近臣的人身安全,而且能保證大唐權力的平穩過渡,保證朝廷和地方不再發生動盪或流血。更重要的是,能夠確保他與世民雍睦和諧的關係,弄好了,還可以造成一種父子同心致政,以使天下大治的曆史奇觀。當然,對太子世民的卓越才能他比任何人都更瞭解,將自己戎馬半生奪取的、又慘淡經營了近十年的這個天下交給他,他一百個放心。他甚至有一種預感,由兒子治理天下。可能要比自己治理好得多。
但是,李世民卻不能直接答應。他連續三次上書,懇切推辭。雖然人人都知道這隻是表麵文章,但有時候,這種表麵文章卻不得不做。而高祖對這種推辭也極力配合,堅決不允。到了最後,竟有些怒不可遏。太子世民隻好勉強奉詔。
八月甲子日,李世民即皇帝位,大赦天下。
按說,新天子登基,改朝換代,是一件轟動天下的盛事,就應該轟轟烈烈,普天同慶。
但李世民並不想太過張揚。父皇還在世,還健健康康地活著。這國家神器畢竟是從他手裡奪過來的,儘管在形式上是他一再禪讓,但內心深處他是不情願的,這是人們都心照不宣的事實。
為了不讓父皇感到難堪,李世民冇有在父皇當年登基,並且多年來一直在這裡舉行朝會的大殿——兩儀殿舉行登基大典。
他決定就在東宮顯德殿即位,登基儀式也儘量從簡。各州郡的都督、節度使、刺史等官員,一律不準入朝稱賀,更不準送什麼賀禮、賀儀,對這類送禮行賄的**行為,李世民曆來深惡痛絕。杜絕**之風,必須從自己當皇帝的第一天起,就要堅決果斷地身體力行。各地的官員若有那份忠心,隻上一封賀表就行了。那不過是一張紙而已,你們休想藉此機會,巧立名目,搜刮民脂民膏,為自己大撈一把。
當然,登基大典也不可能太過草率,這畢竟是一個新時代的開始,在京的全體朝廷命官要一律參加。
當日辰時,宰相裴寂、封德彝、陳叔達、蕭瑀等,召集朝中文武百官,齊集顯德殿,等待著新皇帝駕臨。大家各懷心事,或興奮,或喜悅、或激動,或憂慮,但一個個都是表情莊重,大殿裡一片肅穆。
將近辰時末刻,李世民在房玄齡、杜如晦陪同下,健步走進大殿。
當宇文士及宣讀完高祖皇上的禪位詔書,世民這才由太監們服侍著,在側殿中換上了一襲簇新的袞冕龍袍。然後步人丹墀,由宣徽使導引著,先北向而拜,再麵向父皇所在的兩儀殿方向,行叩拜大禮。
禮畢,四位宰相趨前,分左右扶世民升殿。李世民終於坐上了那個千百年來,不知令多少英雄為之折腰的神聖的帝王寶座。
宰相們躬身退下丹墀,與百官分文武兩班,雁序排列。然後行三跪九叩大禮,山呼舞拜。“萬歲”之聲,如雷鳴海嘯,在大殿中“嗡嗡”作響。
至此,經過了多少年的浴血征戰、疆場拚殺、宮廷爭鬥,嘔心瀝血、精心籌劃,李世民終於獲得了統治天下的最高權力,堂而皇之地登上了大唐帝國的權力頂峰。
這便是大唐王朝的第二代皇帝——唐太宗,這一年他二十八歲。
雖說是第二代皇帝,但是文武群臣乃至全國的庶民百姓,誰心裡都清楚,他其實是大唐帝國的主要締造者之一。這個帝國從孕育,到誕生,到平叛、息亂、四海一統,再到治平圖強,其發展的每一步,都浸透著這位新皇帝的汗水和心血。他坐在這個位子上,應該是上蒼的安排,曆史的選擇,當之無愧。
此時的太宗皇帝,高踞於九五至尊的禦座之上,自然也是心潮起伏,激動不已。他知道,從今天起,腥風血雨過後,一個全新的時代開始了,國家的曆史翻開了嶄新的一頁。他要完全按照自己的意誌,用自己的雙手,打造一個曆史上從未有過的輝煌盛世。
雖然,此時此刻,他的腦際中還偶爾閃過玄武門前的那點血跡,耳廓中還時而縈繞著九個侄兒的哭聲,心靈的深處仍貯留著一絲不安。但那實在是一種曆史的無奈。不管怎麼說,他坐在這裡是問心無愧的,更是躊躇滿誌和充滿自信的。
他宣佈,自即日起,大赦天下,遙尊父皇為太上皇,仍居於皇宮禁苑之內,寢殿、妃嬪、仆婢一應不變,起居飲食一切生活待遇任父皇自定。要優於自己這個當皇帝的;今年年號仍稱武德,從明年正月初一起,改元貞觀;冊封秦王妃長孫氏為皇後,楊妃為德妃;立長子李承乾為太子,次子李泰封魏王。
接下來,便是大封群臣。
有史以來,曆朝曆代,都是一朝天子一朝臣。這既是新皇帝施政的需要,也是治理國家的需要。太宗皇上自然不能也不想違背這個規律。
但是,對父皇的那批老臣,特彆是那幾個心腹近臣,他暫時不想動他們,這樣既可慰藉父皇,又可安撫人心。有不儘如人意之處,以後再慢慢調整。
對群臣的敕封仍由宇文士及公佈:任命陳叔達為侍中,房玄齡為中書令,蕭瑀為左仆射;封德彝為右仆射,同掌宰相職權。任長孫無忌為吏部尚書,杜如晦為兵部尚書,秦叔寶為左武衛大將軍,程咬金為右武衛大將軍,尉遲敬德為右武侯大將軍,侯君集為左衛將軍,段誌宏為驍衛將軍,張公謹為右武侯將軍,張亮為左武侯將軍。在玄武門之變中立下大功的常何被任為左監門將軍,長孫安業為右監門將軍,杜淹為禦史大夫。
同時,原太子建成的屬官魏征、王珪、韋挺被任為諫議大夫。薛萬徹為右領軍將軍。
原來的左仆射裴寂,被擢為司空,位居眾宰相之上。
在對朝臣的任職安排上,太宗皇上煞費了一番苦心。這是一個很奇特的成分混雜的朝臣班子。既有父皇時期的朝廷元老,又有原秦王府的後進新秀。同時,還特意簡選了一批原東宮和齊王府的屬官。
很顯然,太宗皇上在有意向天下人表明,他在為國家選賢,為江山社稷用人,完全是任人唯賢,絕無門戶之見。
但是,細心的人們也不難看出,這個以新舊官員組成的混合班子,仍然是以他多年來的幕僚心腹為主體。他毫不猶豫地將原秦王府的主要屬官,任命為朝廷的主要文武官員,而且大都占居要職。尤其是他的首席謀士房玄齡,從一個小小的秦王府長史,一躍而為中書令,實際上位居宰相之首。
父皇時期的幾位宰相,他最看不上的就是裴寂。此人在數年前便構陷殺害了自己最早的心腹密友劉文靜,這讓他一直耿耿於懷。這幾年又與建成、元吉勾勾搭搭,狼狽為奸。不僅德操敗壞,而且才具平庸,按說應該立即罷官甚至治罪。但是,他一直是父皇的心腹近臣。為了照顧父皇的麵子,先暫時留他一段日子。於是太宗擢他為司空,表麵上晉升了,但卻削去了他的所有實權,即所謂明升暗降。
其他如陳叔達、蕭瑀和宇文士及,在太宗與建成的鬥爭過程中,實際是站在太宗一邊的,因此,仍讓他們位居宰相之職。不過,太宗心裡也有數,這些人較為守舊,又常以元老自居,不知能否與房玄齡、杜如晦他們合得來?讓他們相處一段時間看看,若真尿不到一把壺裡,又影響了自己施政,那就把他們從宰相位子上撤下來,再做適當的安置。
封德彝這個人城府太深,讓人有些琢磨不透。但此人年事已高,又重病在身,保留他的宰相之職,不過是掛個空名,已於事無礙。
至於魏征、王珪、韋挺等人,雖是建成舊黨,卻是享譽海內的大才,先起用他們為諫議大夫。這隻是個言官和閒職,倘他們能忠於王事,真心參政,也可發揮舉足輕重的作用,以後再不次擢拔。
還有大將軍李靖和李勣,他們早已執掌朝廷重兵,大權在握,仍讓他們官任原職。這可是維繫新朝廷命運的兩大柱石。隻要軍隊不亂,國家便不會出大亂子。
好了,新的朝臣和宰執班子已安排妥了。太宗皇上長長地舒了一口氣。自己的帝王生涯,已經邁出了堅實的第一步。以後,他可以按照自己多年的設想,與眾位大臣們同心合力,大刀闊斧地進行各項朝政改革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