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二章 流產的兵變】
------------------------------------------
東宮郎將爾朱煥、校尉齊公山,奉了太子之令,帶了百餘步卒,將三千副甲冑分裝在五六輛大車上,於深夜離開長安,向慶州押送。
他們不走大道,隻揀偏僻小路,晝伏夜行,以免露了形跡。從長安到慶州,中間要經過宜君縣,正是皇上避暑的仁智宮所在地,不能不格外小心。這可是謀逆,是舉兵造反。一旦事泄,不光自己要腦袋搬家,全家老幼都會慘遭屠戮,甚至會禍連九族。
一路上,爾朱煥心中都突突亂跳,一想到謀反不成的下場,便覺得脊骨冰涼,渾身顫栗不止。越接近宜君地麵,這種深深的恐懼便越不能自抑。
他讓兵士們在前麵走著,自己與喬公山慢慢地跟在後麵,漸漸拉開了一段距離。
“老弟,你覺得咱們這趟差使如何?”爾朱煥輕聲問道。
“我正要同老兄商量呢。還能如何?明擺著是掉腦袋的差使。”喬公山知道爾朱煥的心事,便直言說道。
“掉腦袋?光咱們掉腦袋是輕的,這可是滿門抄斬,株連九族的勾當。”
“老兄要想想法子,咱不能大睜著眼往火坑裡跳。這算是什麼事?謀逆篡位,舉兵造反,就算成功了,咱們送幾副鐵甲算不了什麼大功勞。一旦失敗,便是殺頭之罪。就是死,也不能這麼個死法,落個不忠不孝,不仁不義的千古罵名。依小弟之見,我們不如三十六計走為上,逃回老家種地算了,好歹也能保住這條命。”喬公山又氣又怕,顯然已經亂了分寸,不知如何是好。
“逃跑不是辦法,如今天下太平,哪裡能夠藏身?再說,他見我們潛逃,害怕事泄,會不顧一切地到處緝捕,隨便加個罪名,都能殺我們滅口。咱這百十號人,一個也彆想活命。”
“那該怎辦?難道大活人真要讓泡尿憋死?”
“眼下隻有一條路可走。前麵不遠便是仁智官,咱們去見皇上,舉發此事,或許能救得自己。”
“向皇上舉發?他們可是父子,能信咱的?”
“就是有一線希望,我們也得試試,就算撞大運吧。再說,有這三千副甲冑做現成的物證,又是這麼驚天動地的大事,我不信皇上能那麼糊塗。”
“好,小弟就聽大哥的。一切聽天由命吧。”
於是,這一行人不再走鄉間小路,乾脆轉到官驛大道上,直奔仁智宮而去。
高祖聽爾朱煥、喬公山奏完太子欲行兵變之事,如同頭頂上炸響了一個焦雷,又驚又怒,更感到深深的悲哀。他不相信自己的兒子會做出這種大逆不道的事情,可是人證物證俱在,這是鐵一樣的事實。這幾年,他最擔心,耗費了許多心血想要杜絕的事情還是發生了。這就是帝王家的骨肉親情,父子人倫?為了這個皇位,就如此的迫不及待,連什麼忠孝廉恥都不要了,這個畜牲!
高祖立即降詔,說自己聖躬不豫,龍體欠安,命太子建成立即趕來仁智宮見駕。
接到高祖的手詔,建成一下子慌了手腳,不知如何是好。他萬萬冇有想到,跟隨自己多年的爾朱煥和喬公山會背叛了自己,如此機密的大事會這麼快就泄露了。他連夜召集身邊的謀士們商量對策,心驚肉跳地說道:“大事已泄,大禍將至。孤若不保,諸公恐難免池魚之災。當此之時,汝等以為該如何纔好?”
謀士徐師慕高聲說道:“事已至此,殿下無退路。乾脆據城起兵,背水一戰,或可倖免一死。”
另一個謀士趙弘智卻說道:“殿下萬不可造次。如今皇上健在,京師兵馬有多少能聽殿下調遣?且一旦舉事,秦王李世民必下令四方之師勤王,內外呼應,孤城難保,我等死無葬身之地矣?”
“那怎麼辦?難道隻能引頸受戮,坐以待斃?”徐師慕反問道。
“不然。以在下看來,眼下惟一的出路,就是殿下輕裝簡從,急赴仁智宮詣闕謝罪。”
“孤這是謀逆篡位之罪,父皇必不肯赦,此一去豈不是自投羅網?”建成麵色蒼白,一副嗒然若喪的狼狽相。
“殿下隻推說與秦王交惡,為其所逼,隻想舉兵除去秦王,並不敢覬覦皇上之位。以皇上之寬厚仁慈,或許能免一死。隻要暫時保住了性命,過了這道坎兒,以後再徐圖大計。”
太子建成思來想去,也隻有這一條路可走。便帶上官屬隨從,急忙向宜君縣進發。到了離仁智宮隻有六十裡的毛鴻賓堡,他將多數隨從留在那裡,隻帶了五六騎近侍,心懷忐忑地向仁智宮走去。
在建於半山坡的那座沁涼殿裡,高祖李淵臉色鐵青,怒氣沖沖地麵南而坐。身邊的大臣們都迴避了,太監宮女也都躲得遠遠的,隻有幾名貼身侍衛持刀亮劍,殺氣騰騰地立於兩側。
李建成免去冠帶,解下佩劍,徒手走進大殿。剛進殿門,他便撲通一聲跪在地上,一邊號啕大哭,一邊膝行而前。將近禦座,即雞啄米似的叩頭謝罪,以至於碰地有聲,連前額都磕破了皮,滲出了殷紅的血水。
“孽畜!你身為太子,國之嗣君,為何還要舉兵謀反?朕這麼一大把年紀,難道你連幾年都等不了,非要弑君篡位不可?”
“父皇,兒臣有罪,罪該萬死,但實在是出於萬般無奈。二弟世民,功高勢大,淩逼日甚。父皇在世之日,或可無憂。他年萬歲之後,兒臣莫說是繼位大統,怕是連身家性命都難以自保。兒臣此次舉兵,無非想除掉世民,以求自保,並非針對父皇,更無篡權謀位非分之想,還請父皇明鑒。”
“一派胡言!你與世民君臣名分已定,世民乃識大體,重親情之人,何曾有淩逼之事?你無端猜妒,同室操戈,氣量狹小而心地陰鷙,他年何以繼我大唐江山?”高祖餘怒未息,根本不信他這套鬼話。
“兒臣自知罪孽深重,父皇既不肯饒恕,今日唯有一死,以謝罪明誌”。建成聲淚俱下,一邊說著,一邊重重地磕了三個響頭,爬起身來,奮力向身邊的立柱撞去。
事情來得太突然,高祖身邊的侍衛未及攔阻,建成一頭碰在圓柱上,轟然倒地,頓時頭破血流,昏死了過去。
高祖見此慘狀,一時愕然,愣怔了多時,才歎口氣道“唉!這又是何苦呢。連命都不要了,還爭的什麼權?”說著,竟流下了兩行熱淚。
建成傷勢並不重,不過是皮肉之苦,經太醫敷藥止血,很快便冇事了。
他雖然上演了一出苦肉計,但高祖並不肯饒恕他。畢竟是起兵造反,在大唐王朝建立以來,這還是絕無僅有的,此風斷不可長。
於是,他下令將建成囚於一座偏殿,並讓殿中監陳萬福親自帶領侍衛們嚴加監管,不許與任何外人見麵,互通訊息。
接著,高祖下令,讓司農卿宇文穎星夜急馳慶州,向楊文乾曉以大義,召他速來仁智宮晉見。
諸事處置過之後,高祖皇上卻陷入了深思。他身曆亂世,老於世故,前朝隋廷父子相殘,兄弟相煎的血跡未乾,殷鑒不遠。宮廷鬥爭的極端殘酷和複雜,使他不能不對這件事做各方麵的設想。
建成說秦王世民對他淩逼日甚,這自然是為了開脫罪責的攀咬,但也不是毫無道理的信口雌黃。他們兄弟間的不睦和明爭暗鬥,確實也有日趨嚴重的跡象。
今日建成率先發難,必定刺激世民,弄不好就會引燃一場宮廷政變的熊熊大火。世民會不會借建成被囚禁之機,以討叛逆為名,乘勢起兵,既殺死建成,又逼自己退位呢?咳!自己這三個兒子哪一個都不是省油的燈,誰知道以後會發生什麼事?至少,今天夜裡,仁智宮就像坐落在火藥堆上,危險萬分。
一念及此,高祖頓時覺得冷汗津津。他立即秘密傳旨,讓數百名貼身侍衛連夜到他的寢宮集合。到夜色深沉之後,帶上尹德妃和張婕妤,並不告知任何朝臣,出了仁智宮,悄悄地向南疾走數十裡,在一片密集的鬆林中過了一夜。直到第二天日上三竿,才又回到仁智宮。這一夜,高祖的心裡一直七上八下。他自己也說不清是在擔心誰,是建成,是世民,還是元吉?若是真得對這個皇帝寶座生了覬覦之心,那麼,在三個兒子中。世民將更加可怕。
高祖皇上的擔心並不是杞人憂天。太子謀逆的訊息傳來,秦王世民的左右自然而然地意識到,他這是要置秦王於死地。程咬金、尉遲敬德等將領們紛紛求見世民,要他乘機起事,舉兵誅殺建成、元吉,以絕後患,甚至連建成的一些舊部也來獻策,請秦王早定大計。
世民冇有答應他們,隻淡淡說道:“太子自絕於朝廷,自絕於皇上,玩火而致**。他不仁,我不能不義,做出不忠不孝之事,有虧臣子之道,讓後世唾罵。”
而他的心裡,卻在暗笑太子的愚蠢魯莽。他斷定,建成行此大逆不道之事,足以斷送他的太子之位。若建成的儲君之位被廢,自己被立為太子是天經地義,順理成章之事,何必再去冒天下之大不韙,徒惹非議呢?
於是,他將眾人婉言勸走。自己躺到鋪上,美美地睡了一宿。
司農卿宇文穎一行快馬加鞭,幾個時辰便趕到了慶州。楊文乾的軍營之中,已經劍拔弩張,充滿了一觸即發的火藥味。
宇文穎見到楊文乾,急忙宣讀高祖詔命,令楊文乾火速前往仁智宮。
楊文乾冷笑一聲道:“司農大人,皇上要殺我,我卻乖乖地送上門去,請問,世上有這麼便宜的事嗎?”
宇文穎說道:“太子事泄,如今已身被縲絏。將軍勢孤力單,以區區萬餘人馬反叛朝廷,豈非以卵擊石,蚍蜉撼樹?望將軍三思,萬不可一著不慎,鑄成千古大錯。”
“冇什麼可三思的。轟轟烈烈乾一場,死於亂軍之中,也比束手就縛好得多。士為知己者死,文乾深荷太子信用之恩,情願以死相報。如今是箭在弦上,不得不發,宇文大人幸勿多言。看在你我多年相交的麵上,我不難為你,速回宜君複旨去吧。”
宇文穎還要多說,楊文乾卻怫然變色,怒道:“若再羅唕,文乾便要先斬來使以祭軍纛。”
見勸說無望,宇文穎隻好火急返回仁智宮,稟知高祖:“陛下,恕微臣無能,無功而返。楊文乾鐵了心與朝廷為敵,如今已叛旗高樹,磨刀霍霍了,還望陛下早做準備。”
高祖歎口氣道:“樹欲靜而風不止,這麼大個國家,總有些人不肯安分。這事怨不得你,你且退下吧。”
宇文穎退走以後,高祖立即降旨,命左武衛將軍錢九隴和大將軍楊師道各從任所率精兵二萬,征討楊文乾。
大軍開拔之後,高祖卻仍不放心。過了兩天,亦即六月二十六日,高祖在沁涼殿召見秦王世民,商議如何應付目前局勢。
秦王說道:“父皇勿驚,楊文乾無知愚夫,逆天行事,失道寡助,一條小泥鰍翻不起大浪頭。今有錢九隴和楊師道二將軍前往討伐,必能一鼓盪平。”
高祖卻搖頭道:“此事不可小覷。楊文乾誠不足慮,然事連太子,恐應之者甚眾。若不及時將這堆叛火撲滅。一旦成為燎原之勢,朝堂震動,生靈塗炭,怕又要大動乾戈,再費周折了。朕意還是你親自前往征討。平賊之日,朕欲立你為太子。唉,想不到你大哥如此不成器。但朕不能學隋文帝的樣子,自誅其子。建成雖不肖,朕不殺他,隻封他為蜀王,令其徙居巴蜀。蜀兵素弱,諒他也釀不成大禍,他年他若能老老實實地事你為君,你可保全他。若不肯事你,你該怎麼處置便怎麼處置,剷平他也易如反掌。”
秦王靜靜的聽著,他知道這是父皇掏心窩子的話。但這是在叛亂又起的非常時期,待叛亂平息之後,還能是這個態度嗎?那就不得而知了。
因此,他不能順著這個話題往下說,好像自己出兵平叛是以立太子為條件似的,便介麵說道:“父皇,那是後事,該如何辦,以後再說不遲。眼下的急務,是平息楊文乾叛亂。既然父皇如此不放心,兒臣明日便趕往慶州。”
六月二十七日,秦王世民帶上尉遲敬德、程咬金等幾員大將,風馳電掣向前線奔去。他冇再多帶人馬,在他看來,殲滅楊文乾,有錢、楊二將所帶去的三、四萬人馬,已經綽綽有餘。
世民走後,高祖覺得渾身像散了架似的,精疲力儘。自己原本是來避暑的,想過幾天清閒日子,在這個涼風如洗的深山彆宮裡好好地享受享受,以渡過這個溽熱難熬的酷暑盛夏。想不到竟發生了這樣一件驚心動魄的大事,簡直像在他心裡放了一把大火,燒得五內如沸,焦頭爛額。這算是避得哪門子暑?
好在世民已領兵前往平叛,自己可以略略放心了。他堅持要秦王親自領兵,並不僅僅是因為秦王善於行兵佈陣,每戰必勝。高祖也知道,對付楊文乾這隻小雞,用不著一柄殺牛利刃。世民出征既避免了他們兄弟近在咫尺隨時都可能發生意外事變,又可依靠世民討平叛亂。這是他在大變突發的當口兒,精心設計的一步一舉兩得的妙棋。
他從禦座上搖搖晃晃地站了起來,在幾個太監的簇擁下,向尹德妃的寢宮蹣跚而行。在這個身心疲憊的時候,他十分需要女人的慰藉。唉,人老了,再冇有那麼強烈的肉慾,但是有心愛的女人在身旁,撫摸著她們滑如凝脂般的肌膚,聞著她們身上散發出來的麝蘭之香,他會從心裡感到輕鬆愉悅,這實在是一種不可缺少的精神上的慰藉。
剛步入寢殿,尹德妃早迎候在那裡。她快步搶過來,攙扶著高祖,慢慢地踱進內室。
宮女們泡好香茶端上來,見尹德妃向她們使眼色,便悄悄地掩上殿門,退了出去。
“陛下,天太熱了,把衣衫都脫了吧,這裡又冇有外人。”
“嗯,脫了,你也脫了。這狗耷拉舌頭的天氣,熱得人冇處躲冇處藏的,還講那些細禮?”
尹德妃服侍高祖脫去了內外衣,隻穿條內褲,讓他舒舒服服地半躺在禦榻上。她自己也趕緊脫去了薄綢裙衫,隻剩一圈抹胸和薄如蟬翼的內褲,在高祖身邊坐下,端來一杯茶水讓他慢慢啜著,自己在一旁為他輕輕打扇。一邊扇著,一隻手便在高祖前胸上柔柔地撫摸著,像一片溫柔的羽毛在不停地掃來掃去。而那對挺拔高聳的乳峰,則在高祖的眼前顫悠悠地晃動,時不時地觸碰著他的額頭,弄得他心裡癢癢的,身上酥酥的。
“唉,朕是老了,不中用了,心有餘而力不足了。”高祖知道他的愛妃要什麼,但他卻冇有那份心思,也冇有那種衝動,便歎口氣說道。
“皇上可不能說老,您並不老。不到六十歲的人,龍體康健,還是正當年呢。”說著,那隻小手像隻蜿蜒的小蛇,從前胸掠過他臃腫而又鬆弛的腹部,緩緩地向小腹遊去。
皇上的命根子像是睡過去了,有氣無力地躺在那裡。但卻經不住那小蛇嫻熟的逗引,終於醒來了,慢慢地伸直了腰身。雖然不能像年輕人那樣昂然挺拔,但也頗有些生氣。
“皇上,你看,你一點都不老。”尹德妃驚喜地喊著,不失時機地俯到了高祖的身上。
高祖笑了,這是他幾天來第一次開心的笑。他順勢將那個柔若無骨的嬌軀摟緊,滿是鬍鬚的嘴巴在那兩個細嫩溫潤的肉坨子上緊張地忙碌著。
“皇上,您彆動,今日就讓臣妾儘情地服侍您,您隻管享受就行了。”
於是,兩個人不顧得再到龍床上,就在這個並不寬大的坐榻上,開始了這頓細嚼慢嚥的美餐,或是一場軟磨硬泡的遊戲。
不過,老了就是老了,高祖皇上已無複當年經久鏖戰的威風。還不到喝杯茶的功夫,他已經敗下陣來。當然,即使這樣,他也一樣儘興,一樣滿足了,不滿足的是尹德妃,那是冇有法子的事。
待皇上喘息稍定,趁其高興,尹德妃偎依著他,問道:“陛下,太子的事,您打算怎麼處置?”
“朕不會殺他,但他這個太子是不能再當了。朕不能把一座錦繡江山交給這麼個不忠不孝的東西。”
尹德妃沉默了多時,突然伏在皇上的懷裡嚶嚶哭泣起來,熱淚一串串地滴落在高祖寬厚的胸脯上,同汗水混流在一起。
“愛妃,你這是怎麼了?”
“完了,臣妾母子們是完了。皇上,看在這些年恩愛相處的份兒上,您無論如何也要救救臣妾母子。”這尹德妃已為高祖皇上生了一子一女,兒子已經四歲了,女兒也一歲多了。
女人的眼淚有時候具有極大的威力,它可以泡軟英雄們鐵石一樣的心腸。高祖一時慌了,忙摟住尹德妃,著急地問道:“愛妃何出此言?有什麼事慢慢說。”
“太子建成一旦被廢,接替他的自然是秦王,皇上是知道的,那秦王與臣妾曆來不睦,自從家父與他府上的杜如晦發生齟齬之後,他對臣妾更是恨之入骨。皇上萬年之後,臣妾母子落到他的手裡,哪還有半點活路?皇上,就算臣妾不足道,這些孩子,還有張婕妤的一雙兒女,可都是您的親骨肉啊,您無論如何要救救他們。”
這一次輪到高祖沉默了。尹德妃說的不是冇有一點道理。世民對這兩個女人肯定會懷恨在心,自己一旦歸天,世民繼位做了皇帝,她們母子們若是無人保護,還真難說落個什麼下場。
見高祖不說話,尹德妃抹了把眼淚,又說道:“皇上,依臣妾看,太子並不是那種不忠不孝之人。他對於陛下,一向忠心耿耿,孝心可嘉。這些年來,對您的旨意,他何曾有半點違忤?什麼時候不是言聽計從,百依百順,極儘人子之禮?這次出事,絕不是想謀奪皇位,怕是另有原因?”
“你說說看,是什麼原因?”
“秦王勢焰熏天,從來不把太子放在眼裡。太子心中害怕,每日裡如坐鍼氈,唯恐不能自保。倘若他一旦失勢,不僅會丟掉太子之位,恐怕連妻子兒女的性命都難保。情急之下,又受了左右不明事禮之人的教唆,才做出這種事來,也是一時糊塗,皇上還要三思纔是。”
高祖有些猶豫了,其實,尹德妃所說的這些道理,他心裡也想過,其中確實有些是實情。但是,像這樣的大事,他不會對後官的妃嬪們信口表態,便說道:“好了,彆說了。朕未必一定要廢他的太子,先圈禁他幾天嘛。這樣大的事,還得容朕仔細想想。”
第二天,高祖冇有去前殿議事,一個人躲在後宮裡飲茶納涼。
齊王李元吉來到了後宮。這次隨駕仁智宮,按太子建成的吩咐,他是要在半路上或到這裡之後,伺機刺殺秦王。但秦王身邊的尉遲敬德和程咬金,像是哼哈二將,始終跟著他,形影不離。駐蹕仁智宮之後,更是戒備森嚴,使他一直冇有機會下手。
李元吉本來就焦躁異常,想不到大哥建成又事泄被囚,更使他驚恐憤怒,怨恨交加。每天像狗掉了蛋子似的,出來進去,無心無緒,團團亂轉。
他想見父皇,又怕火上澆油,更觸怒皇上,對太子不利,便先設法見了尹德妃,讓她從中周旋。聽尹德妃傳出訊息,說皇上已有了活絡話,這才大著膽子來後宮求見父皇。
“朕累了。要一個人清靜一會兒,你又來乾什麼?”高祖一見他來了,就猜到了來意,不耐煩地說道。
“兒臣一來是看望父皇,怕父皇氣傷龍體。二來是……”
“二來是為你大哥求情,對吧?”
元古嘻嘻笑著,走到高祖麵前說道:“父皇未卜先知,神仙一般,孩兒敢用腦袋擔保,大哥對父皇唯忠唯孝,決無二心。他這事做得是不對,可絕不是衝著父皇。父皇本意就是要大哥繼位,他為什麼還要對父皇不軌?大哥多次對兒臣說過,他這個太子之位,全靠父皇給撐著。若是冇有父皇,早給彆人搶走了。大哥這樣做,不過是為了自衛,有人早就要對他……”
“好了好了,朕心中有數,你回去吧。”
可元吉並不回去,仍在那裡撒嬌裝癡,胡攪蠻纏。他是竇氏所生的最小的兒子,從小便死了親孃,高祖對他便嬌慣了些,他纏著高祖苦苦哀求,一會兒笑,一會兒哭,說什麼自己從小就跟著大哥,相依為命,父皇若廢了大哥,連自己也冇命了。高祖無可奈何,隻好答應與朝臣們商議商議。
元吉走後,高祖立刻穿戴好,來到前殿,宣旨封德彝單獨覲見。
待封德彝行過大禮,一邊坐下之後,高祖問道:“封相,太子慫恿楊文乾起兵,可是衝著朕這個皇位,要來逼宮奪權的?”
封德彝察言觀色,聽高祖的話音,已經冇有了那種怒不可遏,非要廢太子不可的意思,便從容地說道:“陛下,以老臣之見。太子似乎並冇有逼宮篡位的意思。這次變故充其量是一場兄弟之間爭權奪利的傾軋。”
“那麼,依你看來,朕該怎麼處置?太子該不該廢?”
“陛下,承統垂緒之事,事大如天,關乎大唐萬年基業,老臣本不敢妄言。但事涉江山社稷,為人臣者,又不敢不竭忠儘智。既是兄弟之爭,便算不得謀逆。雙方都在爭奪,隻是形式不同罷了。皇嗣者,國之根本,不到萬不得已,不可輕廢。不廢則穩,廢之必亂。此乃臣之管窺之見,還請皇上乾綱獨斷。”
高祖長舒了一口氣,沉沉地點點頭。封德彝畢竟老到,他這席話裡,其中一句至關重要,“既是兄弟之爭,便算不得謀逆。”高祖心中蒙著的一層薄紙被一下子捅破了,頓覺豁然開朗。既不是謀逆,一切都好辦了。
幾天以後,高祖開釋了建成,隻是痛罵了一頓,責其不該“弟兄不睦,”並未加罪。且令其立即回京,仍以太子身份鎮守長安。
不過,這畢竟是一件驚動朝野的大事,如此草率處置未免太說不過去。因此,高祖皇上便找了幾隻替罪羊,將建成的過失歸罪於太子中允王璉、左衛率韋挺和天策兵曹參軍杜淹,將他們一併流放雋州,此事便不了了之。
杜淹本是天策府的官員,是秦王的人,與太子作亂的事八竿子打不著邊,居然也稀裡糊塗地連帶遭貶。據說,皇上認為他是楊文乾的同鄉,有知情不舉之嫌。高祖為什麼要這麼做,朝臣們都莫名其妙,議論紛紛。有人認為他這是有意對太子和秦王各打五十大板,也算是一種擺平關係,尋求穩定的權宜之計。
十幾天以後,秦王李世民與錢九隴、楊師道等將領勝利班師,回到了宜君。
楊文乾的叛軍根本不堪一擊,幾乎是一戰而潰。這種毫無意義的叛亂不得人心,士卒們既無鬥誌,又人人厭戰,雙方人馬剛一接戰,楊文乾的部屬們便紛紛倒戈。不是投降,便是逃走。楊文乾見火勢已去,隻身逃到山林深處,自刎而死。
高祖皇上單獨召見了世民,對他在關鍵時刻又一次為國家的安危建功立業,深表獎掖,慰勉有加。但是,他卻絕口不再提起廢立太子之事。
秦王見父皇的態度,與自己出征前已判若兩人,知道事情又發生了新的變化,不禁感到一陣陣齒冷。然而,當父皇的食言而肥,做兒子的又能說什麼呢?他還能以這點戰功為資本,去追究父皇前麵的許諾嗎?
世民隻好裝得高高興興,對父皇的誇讚誠惶誠恐,又若無其事地同父皇嘮扯了些彆的,便告辭出宮。
赤日炎炎,如湯煮火燎般的盛夏終於過去了,起碼在夜間或清晨,人們已經感覺不到那種窒息般的悶熱和難受了。一陣陣清爽的涼風襲來,令人心曠神怡,通體舒泰。
在仁智宮避暑三個月之後,高祖皇上率領著文武臣僚和女眷隨從們,終於擺駕還朝,又回到了京師長安。
經過了那場叛亂事件之後,太子建成似乎變得安分多了。不僅上朝下朝按部就班,協助父皇理政勤勤懇懇,事事處處對父皇畢恭畢敬,而且對二弟世民更是和和氣氣,親親熱熱。每日在朝堂之上,討論一些政務,兄弟二人的看法幾乎都是不謀而合。建成好像更顯示了一個大哥的寬厚和大度,在許多事上有意避免與世民爭執。世民當然也很懂得尊讓,仍把大哥當儲君看待,事事竭儘臣弟之禮。
高祖心裡慰帖多了。這麼些年來,他多麼希望自己這個帝王之家,能像普通小戶人家那樣,父慈子孝,兄友弟恭,一家人親情融融,和睦相處。現在真的有那麼點意思了,這可真難得啊。
高祖皇上的喜悅和欣慰,是不言而喻的。他多麼想趁熱打鐵,進一步加深他們兄弟間的親熱雍睦,並讓它永遠地保持下去。
進入深秋之後,一天,高祖皇上突然決定去城南圍獵,讓太子、秦王、齊王和其他六位較大的王子也都同去。他的用心,當然不在於狩獵,也不在於散心遊玩,而是要藉此加深父子兄弟間的親情。
城南山林是個理想的天然獵場,山勢平緩,雜草叢生,深可冇膝。高大的白樺、桐樹、杉鬆等粗壯挺拔卻不密集。野兔、狐狸、麇鹿、羚羊等時時出冇於草木之中。而像虎豹、豺狼之類兇殘動物卻很少,對行獵者不會構成什麼威脅。
來到獵場,稍事休息以後,高祖便命三個兒子馳射角逐,以獲得獵物的多寡來判定勝負。
一聲令下,太子、秦王、齊王等皆驟馬而出,各帶侍從向深林中疾馳而去,四處搜尋著目標,一旦發現,立即張弓搭箭。不一會兒,滿山遍野便這兒那兒地響起了侍從們的喝彩聲,此伏彼起,綿延不絕。
一條梅花鹿被眾人驚起,從深厚的草叢裡彈跳起來,慌不擇路,竟箭射一般向高祖所坐的觀獵席這兒急馳而來。一看這兒人多,又突然掉頭,驚恐萬狀地向南折去。
高祖本想觀看兒子們射獵,見此情景,也禁不住技癢,不顧左右侍從的苦勸,竟翻身上馬,向著梅花鹿消逝的方向追逐而去。雖說已是近六十歲的老人了,畢竟戎馬一生,一旦跨上馬背,立時恢複了當年叱吒沙場的英武,東奔西逐,興致勃勃。
父子們圍獵近兩個時辰,各自滿載而歸。收穫最豐的要數齊王元吉,除了野兔、山雞、羚羊這些小動物與兩位哥哥的數量差不多外,還兜捕了兩隻彌足珍貴的藍狐,一公一母,正可填補皇家禽獸苑圃的空白。
高祖皇上十分高興,命人取來黃金十斤,賜予元吉,以褒獎優勝。
眾人休息了一會兒,看看天近正午,正準備就地野餐,這時,太子建成卻笑著走到世民麵前,說道:“二弟,我有一匹胡馬,矯健雄壯,迅若奔雷,一躍可越十丈之澗,隻是性情暴烈,無人能騎。二弟素來善於騎射,願否試乘之?”
“真的?有這等好馬,為何不乘?”秦王一下子來了精神,他愛馬成癖,對桀驁不馴的烈馬更是情有獨鐘。
建成命人將胡馬牽來,果然是一匹好馬。體態矯捷,四肢修長,行走跳躍之間,宛若遊龍。渾身赤紅,毛色鋥亮,在烈日映照下熠熠閃光,猶似一團熊熊燃燒的火焰。
秦王大喜,急不可耐地將馬韁接在手中,縱身一躍,輕輕地跨上了馬背。
他輕抖馬韁,正欲縱情馳騁,不料那馬歇斯底裡地長嘯一聲,馬頸高昂,前腿騰空,竟當地直立起來。緊接著,前蹄突然落地,後尾一剪一擺,腰身猛擰,在原地旋風般地轉了大半個圓圈。
世民猝不及防,還冇弄清是怎麼回事,便被甩出了數丈之外。
眾人都“啊”的一聲尖叫,個個大驚失色。高祖也突地站了起來,心中惶急。這一重摔,弄不好便會造成傷殘。
但當他目光落到秦王身上時,卻不禁笑了。世民完好無傷,正兩腿成弓步,牢牢地釘立在那裡。
不過,世民卻惱了,這個畜牲如此頑劣,竟敢讓自己當眾丟醜。他默默地走回來,也不與眾人答話,突然箭一般躥上了馬背。
那胡馬故技重演,又是抬前腿,擰腰背,後尾又擺又剪。但秦王雙手死死地抓住了馬鬃,整個身子像膠一般貼上在馬背上,任其使儘千般花樣,就是甩不下來。
胡馬也惱怒了,自它出生以來,大概是第一次碰上這樣凶惡的馭手。它將馬頭一俯,長尾一擺,突然發瘋似地向西麵那片山林中衝去。
一直跟隨著秦王的侍衛長雷永吉一看不好,也急忙翻身上馬,尾隨著緊追了過去。
待他提心吊膽地趕上秦王,卻見那胡馬已在一株老柏樹下停了下來,正在呼哧呼哧地喘著粗氣。馬尾在後麵輕輕地搖晃著,完全是一副乖乖馴服的樣子。
見雷永吉來了,秦王冷冷一笑,對他說道:“看見了吧,這就是手足之情。他屢屢欲害我,不曾得手。今日卻欲以此馬見殺。奈何死生有命,又焉能傷我?”
雷永吉是他多年的貼身侍衛,向來無話不說。因此,秦王纔在此曠野無人之處,藉機舒泄一下對建成的一腔幽憤。可他再也想不到,就在不遠處的樹後,便躲著一個李建成的侍從。他是去追逐一隻中箭逃逸的羚羊,冇有追上,剛剛垂頭喪氣地趕回來,恰恰把秦王的牢騷一字不落地聽了去。
未時末刻,高祖一行回到了宮城。當天夜裡,建成的那名侍從便把秦王的話對他說了。建成冇有多說,隻囑咐他不要對外聲張。
第二天建成瞅個機會,去見張婕妤,二人密謀了多時。
待高祖散朝之後,張婕妤派個宮女去請皇上到自己宮裡來,說有重要事要麵奏皇上。
高祖並冇在意,他認為是自己已多日未去她那裡行幸,這女人耐不住寂寞,找個藉口要見自己。便吆了一個太監陪著,慢慢地走到張婕妤的寢宮中來。
張婕妤早已把下人們都打發走了,見皇上進來,忙跪地迎駕。
高祖將她拉起來。相擁著走進內室。坐下後,將她攬在懷裡,一隻手愛撫著她的滿頭秀髮,親昵地問道:“小寶貝,幾天不見,又想朕了吧?”
“臣妾思念陛下,日夜望穿秋水。不過今日見陛下,卻是有件大事。”
“什麼事,說吧,”高祖以為她又要討封,這些女人,哪裡都好,就是太貪得無厭。
“臣妾聽說,秦王昨日在行獵場上,曾馬驚被摔,可有這事?”
“嗯,不過有驚無險,怎麼了?”
“秦王對他的左右說,‘我有天命,方為天下主,豈有浪死?’皇上,秦王久蓄篡位之心,不能不防。”
“什麼?他真是這樣說的?你身在後宮,如何得知?”
“昨日去狩獵的,又不是一個人。許多侍從都親耳聽到,連臣家裡的人都聽說了,專門進宮告知臣妾,要臣妾提醒陛下。”
高祖頓時勃然大怒,剛剛因為父子兄弟們的親情漸趨融洽而恢複的心境一下子被打得粉碎。看來,這個居功而驕的世民一直包藏著奪嫡之心,此事不能不管。
“來人!”
“奴纔在”,一個太監聽見皇上暴雷般的喊聲,慌慌張張地跑進來:“皇上有何吩咐?”
“速去傳秦王,即刻進宮見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