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八章 兵寇太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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當齊王李元吉在太原任上日日射獵,夜夜宣淫,一天到晚橫行無忌,醉生夢死的時候,盤踞著太原以北各州郡的劉武周,卻已經在磨刀霍霍了。
劉武周在勾結突厥舉兵反隋,自稱皇帝不久,便對太原暗懷覬覦之心。
但那時李淵剛於太原起事,也在暗中聯絡突厥人,許諾攻占長安之後,金銀玉帛歸其所有。突厥人不允許劉武周發兵太原。作為突厥可汗的兒皇帝,劉武周自然不敢輕舉妄動。
但兩年多之後,事過境遷。突厥人從李唐那裡該得的好處都得到了,要想再碗外要飯,高祖李淵當然不肯任其擺佈。
曆來以貪圖眼前利益為特點的突厥人,便有些光火了,於是,轉而支援劉武周攻打太原。
恰在這個時候,河北易州一帶的民間武裝宋金剛所率的一萬多人馬,被竇建德在一夜之間擊潰,死傷逃亡大半,便隻好帶著所剩四千多人馬來投劉武周。
劉武周素知宋金剛善於用兵,見其來投,喜出望外。當即封為宋王,並委以軍事。
宋金剛自然也蓄意結納這位“北疆天子”,竟趕走了自己結髮多年的糟糠之妻,求娶劉武周尚待字閨中的妹妹,劉武周欣然應允。這樣,劉、宋二人既為君臣,又是郎舅,關係自非一般。
一日,宋金剛對劉武周說道:“陛下,如今天下群雄爭霸,都在攻占城池,擴大地盤。我朝偏居塞北一隅,蜷伏於突厥人的卵翼之下,恐非久遠之計。”
“以愛卿看來,我們該怎麼辦?”
“以微臣之見,我朝應趁李唐立足未穩,無暇東顧,發兵奪取太原,然後再南下西進,以爭奪天下。”
劉武周撫掌大笑:“英雄所見略同,所見略同!此事朕思之日久,正欲與愛卿相商。”
不久,劉武周任命宋金剛為西南道大行台,率領五萬人馬,浩浩蕩蕩殺奔太原而來。
李元吉經營太原這幾年,既不設防,亦不練兵,所轄各郡縣皆兵備鬆弛,將驕兵惰,形同空城一般。
宋金剛大軍抵達黃蛇嶺,突厥亦派三千名騎兵前來參戰。雙方合兵一處,用了不到半天的時間,便攻克了榆次縣城。
李元吉驚慌失措,忙派張達率兵抵禦,半路裡與宋金剛相遇。交戰不到半個時辰,張達所率五千人馬即傷亡逃逸殆儘,全軍覆冇。
宋金剛人不卸甲,馬不解鞍,以摧枯拉朽之勢,在數日之內,又連克石州、平遙數城。
與此同時,劉武周所率另一部人馬,也順利地攻陷了介州郡城。
太原與榆次諸城近在咫尺,已處於劉武周大軍的四麪包圍之中,情勢萬分危急。
訊息很快傳到長安,高祖馬上派左武衛大將軍薑寶誼,太常少卿、行軍總管李仲文前往救援。
薑、李二人率軍行至雀鼠穀,當走到一片叢林時,忽聽得一聲炮響,四麵殺聲震天,箭矢如蝗飛來。唐軍人馬猝不及防,成批連片被射殺倒斃。正在驚慌之時,劉武周的部將,在此設伏數日的黃子英,率大隊人馬以排山倒海之勢,從四麵八方壓了下來。唐軍死傷無數,餘者潰逃,主帥薑寶誼、李仲文苦戰不抵,均做了劉武周的俘虜(後逃歸)。
援軍慘敗,將帥被俘,訊息傳至京師,朝野為之震動,高祖也深以唐軍屢敗為憂。他本想再派秦王李世民前往討伐劉武周,但又猶豫未決。
一方麵,世民剛平定薛秦歸來不久,鞍馬勞頓,艱辛備嘗,還冇有很好地休整一下,不能每逢戰事,便讓他出征。
另一方麵,也是深藏於高祖心中的一種隱憂。秦王世民功高勳著,起兵以來,幾乎每一次重大戰事的勝利,都是由他統兵取得的。凡為臣子的,一旦戰功太大,就會因功而驕,難以駕馭。更何況,每次大戰,他都會乘機網羅大批謀臣驍將,收為心腹。時間長了,滿朝文武都是他的嫡係,隻知有秦王,不知有天子,對自己的皇位勢必成為一種潛在的威脅。退一步說,即使他對自己這個當父皇的不會懷有二心。但在自己百年之後,他的哥哥太子建成繼位,麵對這一片由自己出生入死打下來的錦繡江山,他還會那麼俯首帖耳甘為人臣嗎?
正是基於這種更深層的思考,高祖想儘量不用世民。若是其他將帥能統兵前往,大獲全勝,自然會分其功而抑其誌,世民又能得以從容休整,豈不是兩全其美?
右仆射裴寂把高祖的心思揣摩得明明白白。他當即上奏,請求自任統帥平定劉武周。
裴寂自有他的想法。他心裡清楚,從太原起兵至今,自己隻跟在高祖身邊,並未建有尺寸軍功。大唐初建,自己僅以高祖的寵信而驟登宰相高位,朝中諸臣未免心中不服,劉文靜便是一例。如今雖然殺了劉文靜,但卻不能壓服群臣,反而更激起了朝野許多人,包括秦王李世民對自己的怨憤。
因此,他急於建立煌煌戰功,改變一下朝臣們對自己的看法。
他覺得,劉武周不過是出身草莽的一介武夫,能有什麼文韜武略?以大唐之兵多將廣,士馬精良,掃平劉武周當不為難事,因此便慨然請纓。
高祖立即降旨,以右仆射裴寂為晉州道行軍總管,率師趕赴太原,並聽以便宜從事。
秦王世民見父皇在軍情如此緊急的情況下,不肯派自己出征,不禁暗中嗟歎,怪不得自古以來功高者身危。父子們之間尚且如此,更何況外人?既然如此,那就讓彆人立功去吧,自己樂得這段清閒日子,與李靖他們研討一下兵書陣法,與房玄齡、杜如晦他們討論一下治平之道。
裴寂率大軍直撲介州,在介州以西的度索原安營紮寨。原上有一條澗溪,兩岸夾石,水流淙淙,碧波如練,清澈見底,唐軍將士正可取飲澗水。
但在三天以後,清漪盪漾的澗溪突然斷流,河床乾涸,積沙礫石暴露無遺,在陽光照耀下散發著灼人的熱氣。
眼下不是枯水季節,一向水勢旺盛的澗溪為何突然中斷?裴寂感到莫名其妙,莫非天不祐我?
軍中無水,乃兵家大忌。士卒渴乏,將如何打仗?裴寂隻好下令拔營,另尋有水源的地方紮寨。
剛剛安營立足未穩,又匆匆拔寨換防,三軍上下一片忙亂。裴寂初次領兵,又不知防備敵軍偷襲。就在這個時候,駐守在介州城的敵將宋金剛,乘機縱兵攻擊。
原來,正是宋金剛見唐軍逐水而居,先派人在上遊截斷了澗溪水源。然後在其移動營盤的混亂之時,驅動大軍掩殺而來。
唐軍在毫無準備的情況下,遭到突然襲擊,頓時驚惶失措,將不管兵,兵不從將,陷於一片混亂。彆說是抵禦宋金剛的淩厲攻勢,就是逃命都找不著方向。
數萬人馬在短時間內迅速潰敗,大部戰死或逃亡。裴寂僅帶著三五千人,晝夜兼程地逃往晉州。沿路數十裡之內,到處是唐軍遺棄的糧秣輜重、殘旗斷戈。
宋金剛乘勝追殺,勢如破竹,先後攻克晉州,俘獲右驍衛大將軍劉弘基(後又逃歸),佔領澮州、攻陷龍門,直抵黃河岸邊,隨之又連下翼城、絳縣。
裴寂這個怯懦庸黯的草包統帥,守一城失一城,經一地扔一地,一路向西南逃去。所過之地,隻會把百姓們驅趕於城堡之中,將其聚積的糧草大火焚燒,意在堅壁清野,不給劉武周、宋金剛留下資軍糧秣。
這樣一路燒去,卻苦了無數的沿途百姓。人人驚擾愁怨,皆思為盜。
夏縣人呂崇茂乘機起兵,殺死縣令,聚集民眾萬餘人,響應劉武周,自稱魏王。
蒲州人王行本也舉兵造反,攻占州府,與劉武周遙相呼應。
最後,裴寂竟被逼到了偏居西南的虞州(今山西運城)、泰州(今山西萬榮)的一隅之地,苟延殘喘。
至此,除了太原和西河之外,大唐的關東之地幾乎全部失陷。
龜縮在太原城內的齊王李元吉,早已經魂飛膽裂,手足無措。開始,他還翹首企盼著朝廷的援軍,見薑寶誼、裴寂兩路援軍皆一敗塗地,頓時心如死灰。
這個花花公子再也不顧得飲酒打獵,拈花惹草了,一門心思都在考慮著如何保住自己的身家性命。三十六計,走為上策。自己堂堂一個大唐天子的天潢貴胄,龍子龍孫,可不能在太原城裡等死。
一天下午,他把司馬劉德威召至府中,說道:“目下太原情勢危急。卿可率老弱守城,我將於今夜帶精銳出戰,往劫敵營。”
這位齊王爺為何突然有此豪氣?劉德威滿腹狐疑,但卻不敢多問,隻好唯唯領命而去。
至夜半子時,李元吉點起三千精騎,帶上妻妾子女和無數寶玩,悄悄開啟城門。乘著漫天大霧,打馬向京都長安飛馳而去。
在大難當頭之時,主帥像兔子似的臨陣脫逃。太原城中隻剩下一些老弱病殘,誰還肯傻乎乎地為他李唐王朝賣命?
劉武周、宋金剛合兵一處,準備在太原展開一場生死大戰。冇承想大軍剛近城下,劉德威便率領左右親信,大開城門獻降。
劉武周率大軍蜂擁入城,大肆搶掠,剛過了幾年太平日子的太原百姓,又陷入了生死劫難之中。
高祖李淵在此多年積蓄的,可供十年支用的糧倉和金帛廩庫,皆被搶劫一空。
潼關以東的大片疆土全部淪喪。劉武周得意洋洋地對宋金剛說道:“大唐兵將簡直是泥人紙馬,不堪一擊。李淵還想掃平天下,一統神州,豈非白日做夢?”
作為大唐王朝的根據地和大後方,太原一旦失守,不亞於後院起火。關中為之震駭,朝廷一片慌亂。
高祖急忙召集群臣商議對策,說道:“劉武周依恃突厥之勢,儘掠我關東之地。朝廷兩次派兵征討,皆為賊所敗。如今賊勢大張,眼看就要兵逼潼關,眾愛卿以為該如何應對?”
左仆射封德彝、刑部尚書陳叔達、戶部尚書蕭瑀,皆隋朝舊臣,平日對處置政務,審理刑獄諸事,還算儘心儘力,也能駕輕就熟。但對於兩軍交戰之事,卻無言以對,隻是默默地看著秦王世民。
新擢拔為兵部尚書的殷開山、老將屈突通等一班武將,早已義憤填膺,本欲請戰,但見秦王冇有開口,也隻好你看看我,我看看你,靜靜地等待著。
大殿裡一片難堪的沉默。
秦王李世民平靜地站在那裡,一聲不吭。父皇既然害怕自己戰功太大,兵權太重,兩次派兵都把自己晾在了一邊,自己又何必急不可耐地去爭功呢?他要等一等看一看再說。
這倒不是在有意與父皇賭氣,更不是在國家危難之時看熱鬨。既然父皇已生猜忌之心,自己不能不儘量避嫌。
見文武群臣都不說話,高祖心中一陣陣發冷。他有些後悔,也有點兒害怕。
後悔的是,當初不該對兒子世民心存戒備,孟浪地把裴寂這個庸纔派往關東,導致了今日這種不可收拾的局麵,也冷了兒子世民的心。
害怕的是,秦王世民看來已在事實上左右了整個朝廷,文武大臣都在唯他的馬頭是瞻,看他的眼目行事。他不開口,竟無一人說話。其威望之高,影響之大,已出乎自己的意料之外。
但是,這已經是無法改變的既成事實。冰凍三尺,非一日之寒。這種局麵的形成,由來已久,自己這個當皇上的也已無力控製。
大唐王朝離掃平中原群雄,一統華夏的目標還十分遙遠,能擔當此任者,非秦王莫屬。用人不疑,疑人不用,自己既然必須依靠這個兒子打天下,就不該疑神疑鬼。
但此時他不請戰,自己一朝天子,怎麼能求他出征呢?想到這裡,高祖不禁長長地歎了一聲,神情黯淡地說道:“賊勢如此,難與爭鋒。既然眾愛卿皆無良策,便隻好放棄大河以東,我朝僅守關西之地算了。”
這就是說,高祖要與劉武周、宋金剛以潼關為界,來個東西分治。皇上一生爭強好勝,雄才大略,可從來冇有這麼怯懦沮喪過,臣僚們一片愕然。莫非皇上這就老了?
秦王世民明知道父皇這是在激將,但卻不能不說話了。避嫌也要適可而止,韁繩不能拉斷了。若是把關係弄得太僵,以後父子君臣將如何相處?
於是,李世民趨前一步,對高祖說道:“啟稟父皇,兒臣以為,太原乃我朝王業之基,國之根本;而河東曆來水甘土沃,為富庶殷實之地,乃京師所資。今若拱手讓與劉賊,兒臣竊為憤恨。望父皇賜兒臣精兵三萬,勢必蕩平賊寇,殄滅武周,收複汾、晉失地。”
李世民所說的道理,高祖與群臣們何嘗不知?太原及河東既是李唐王朝的發祥地,又是京都長安的大後方,無論過去、眼下還是以後,它都具有國祚之“根基”的意義,這就像一棵大樹,未見根柢朽亡而樹木猶榮者。另外,這一帶不僅富實,而且有交通之便,關隘之險,既是物質的保證,也是安全的屏障。
道理大家都懂得,但是如果無力與人爭鋒,再鮮美的桃子,也隻能眼睜睜地看著彆人摘去。
這下好了,世民還是主動請纓了。高祖長舒一口氣,笑著說道:“吾兒既肯出征,必能大獲全勝。但三萬兵馬太少,可悉發關中之兵由你統領,朝中戰將,亦任汝挑選。”
世民忙說道:“謝父皇恩準。但京畿重地,亦不可無大兵戍守。兒臣最多隻提八萬人馬,掃蕩劉、宋足矣。”
武德二年十月二十日,高祖李淵率領朝中文武,親至華陰,在長春宮前,為李世民的東征大軍送行。
他親手捧起一碗酒,送到世民麵前,感慨萬千說道:“吾兒乃國之砥柱,大唐安危,在此一戰,望二郎勉力為之。”說著,雙眼竟變得有些潮潤了。
秦王隻覺一陣熱浪從胸中滾過,急忙雙膝跪地,接過酒碗,一飲而儘,說道:“父皇放心。兒臣離京之後,父皇要善自保重,靜候三軍捷音。”
十一月中旬,已是隆冬季節,秦王率大軍來到黃河岸邊。這日朔風凜冽,彤雲密佈,漫大雪如碎瓊亂玉,洋洋灑灑,天地間一片銀裝素裹。
昔日咆哮喧騰的黃河,早已結了厚厚的一層堅冰,變得馴服而又平靜。
李世民騎在馬上,左右簇擁著李靖、李勣、秦叔寶、殷開山、程咬金,長孫順德一班虎將,率領千軍萬馬,履冰過河。
到達黃河對岸,秦王命大軍在柏壁(今山西新絳西南)安營紮寨,與宋金剛大軍遙相對峙。
敵軍新勝,士氣正旺,李世民仍采用堅壁不戰,以避其鋒銳的戰術。在此期間,他與李靖視察敵情歸來,並馬徐行。世民問道:“賊恃其眾,來邀我戰,將軍以為我當如何應對?”
李靖答道:“群賊鋒不可擋,易以計屈,難以力爭。今深溝高壘,以挫其鋒;烏合之眾,莫能持久;糧運致竭,自當離散,可不戰而擒。”
世民笑著點頭道:“將軍之意,暗與我合。”
在當時,“深溝高壘,以挫其鋒”的策略。對於改變敵我形勢和力量對比,無疑是惟一正確的。
但是,要較長時間地堅持這一策略,唐軍自己也麵臨著糧秣不繼和柴薪缺乏的問題。
黃河以東的州縣,已被劉武周的軍隊掠奪一空,所有官倉均無積穀。而當地的百姓畏於戰事,早逃散一空,大軍無處征糧。隻能靠後方供應,但輾轉運輸,常出現不接濟的時候。必須千方百計解決就地取糧的問題。
一日,唐軍去山林中砍柴為薪,無意中碰上了十幾名百姓。誤以為是敵軍的暗探,便將他們帶回了大營。
秦王親自審問:“汝等可是劉武周派出的坐探?”
十幾個人慌忙跪下,一個個深身哆嗦,卻說不出話來。一個年輕的看了看李世民,突然挺身站了起來,氣哼哼地說道:“我們都是普通百姓,祖祖輩輩種田吃飯,哪有什麼坐探立探。”
“那為什麼跑到深山老林裡去?”
“還不是因為你們整日兵來匪去,為了保命,才離家逃難。”
“怎麼都是青壯男丁,並無婦孺老人?”
“父母妻子都在深林山洞裡,天降大雪,奇寒難耐,我等才拚死出來,想回家尋些衣被禦寒。今日倒黴撞在你們手裡,要殺就殺,何必多問。”
秦王的眼前,立時浮現出了一幅老人孩子在冰天雪地裡瑟瑟發抖的圖景,心中惻然,忙彎腰將他們扶起來,說道:“看來是一場誤會,委屈諸位了。”忙命人生火做飯,讓這些人飽吃一頓,放他們回去。
接著,他讓軍士四處張貼告示,告訴附近百姓們,唐軍絕不騷擾平民,讓他們安心回家,以度寒冬。
百姓們聽說是李世民擔任統帥前來,一向知他帶兵秋毫無犯,便扶老攜幼,紛紛回家安居。一傳十十傳百,由近至遠,附近數縣的村落,又很快便人煙繁盛如舊。
時日已久,秦王再釋出告,以雙倍的價格向百姓們收糴餘糧,公買公賣,全憑自願。
這些黎民百姓,家中有些多餘的糧食,在劉武周大軍寇掠時,都千方百計地轉移匿藏。如今能賣個好價錢,來年可再糴新穀,何樂而不為?因此,大家踴躍賣米,至者日多。唐軍的軍食得到了補充。
可以放心地與敵軍長期地對峙下去了。秦王命部屬每日休兵秣馬,養精蓄銳,任憑宋金剛喊破喉嚨地叫陣,隻是不預理睬。
一旦瞅準了時機,便令小股部隊偷襲敵軍。打得贏則打,打不贏就走,隻以騷擾敵軍,使其夜不安寢,一夕數驚為目的。
這樣一直對峙相持了數月,宋金剛所部開始那種不可一世的銳氣和勢頭漸漸消磨殆儘。
武德三年二月末,天氣轉暖,冰消雪融,天地之間開始盪漾著春天的氣息。山阜塬坡上泛起了一片片的淺綠,沿河楊柳的萬千枝條,變得輕柔而又光滑,在和風中歡快地擺動著。
這日晴空萬裡,豔陽高照。一大早,秦王便帶上四五個貼身近侍,離開大營,到對麵的山頭上去瞭望敵寨。他覺得,經過這麼長時間的相持,宋金剛部該慢慢地懈怠鬆弛下來,兩軍決戰的機會可能快要到來了。
來到山下,他們下馬步行,沿著一條彎彎曲曲的隱蔽小路,攀援上山。
爬上山頂最高處,秦王向東看去,見宋金剛的營盤與往常冇有什麼兩樣,寨柵周圍崗哨林立,部伍出入井然有序。空曠的演兵場上,士卒們正在認真操練。他禁不住搖頭歎息,這個宋金剛可謂治軍有方,也算得上是個將才了。
看了一會兒,他轉過身來,卻見不遠處的山坳中是一片墓地,殘碑斷碣狼藉滿地。秦王自幼酷愛書法,想藉此機會鑒賞一下古人的遺筆,不由得信步走了過去。
他俯下身去,拂去碑碣上的浮土枯草,仔細地欣賞著那些或蒼勁,或挺拔,或清奇秀逸的書法。這裡在南北朝時也是一個戰場,曾發生過一次次血肉相拚的生死大戰。掩埋在這荒草萋萋的土丘下麵的一具具枯骨,就是那些曾經叱吒呼嘯,揮戈衝鋒的北周將士。曾幾何時,他們都是些生龍活虎的血肉之軀,如今卻化為一杯泥土,一縷幽魂。
戰爭是殘酷的,戰爭是罪惡的,古往今來,戰爭奪去了多少人的年輕生命。
戰爭又是聖潔的,是不可避免的,因為隻有用戰爭才能消滅戰爭,創造太平。
但願自己這一生,能夠用出生入死的浴血征戰,永遠地平息乾戈,驅散硝煙,為天下黎庶創造一個持久的太平盛世。
這樣想著,他在一塊殘碑旁邊坐下來,久久地注視著那上麵幾個遒勁有力的漢隸大字。
四五個侍衛無事可做,便分散走到周圍的山林中去采掘一些剛剛冒芽的可食的野菜。隻有侍衛長雷永吉冇有走,寸步不離地跟在秦王身邊。
太陽已升得老高,曬在人身上,熱烘烘,暖洋洋的,讓人感到陽春季節的舒適和倦乏。
一會兒,秦王便歪在那裡睡熟了,輕輕地扯起了鼾聲。
雷永吉不敢打擾他,也不想打擾他,隻坐在他身邊,打量著這位年輕的主帥。漸漸的,他也打起了哈欠,懶洋洋地睡了過去。
山野裡一片寂靜,隻有幾匹戰馬在周圍啃食嫩草的聲音和偶爾響起的噴鼻。
也不知過了多長時間,突然有一條鐮柄粗細的長蛇蜿蜒出洞,向著一隻路過的田鼠疾速追去。田鼠“吱吱”地驚叫著,慌不擇路,從雷永吉的臉上閃電般地跑過。
雷永吉霍然驚醒,睜眼一看,如遭電擊一般猛地彈跳起來,歇斯底裡地喊道:“秦王,快跑!”
原來,不知什麼時候,宋金剛的一支騎兵發現了秦王在這座山頭上,正悄悄地從東、南、北三麪包剿過來。
秦王一個激靈醒來,翻身跨上馬背,與雷永吉飛馬向西馳去。
敵騎一片呐喊:“騎黑馬的就是李世民,抓住了有重賞!”
山路崎嶇難行,剛跑了百餘步,便被敵人追上了,情勢萬分危急。
危難之中,李世民卻鎮定異常。他一邊急馳,一邊手拈大羽箭,張弓搭弦,一回頭,“颼颼颼”連發三箭,為首的兩名敵軍將領被射中,應弦落馬。
趁敵兵膽虛遲疑之時,秦王與雷永吉打馬狂奔,衝下山來。
但山下仍有數百名敵兵在張網以待,見了秦王,一齊呐喊著撲了上來,將二人團團圍住。
秦王與永吉連續發箭,逼迫敵人暫不能近身。但是,畢竟敵眾我寡,包圍圈越來越小,敵軍在一步步逼近。秦王臉色鐵青,雙眼冒著火光,刷的一聲從腰間扯出雙劍,對雷永吉說道:“今日不是魚死,就是網破,拚命也得衝出去!”說著將馬韁一抖,旋風似地衝進了敵群。兩柄利劍上下翻飛,劈刺斬削,敵兵慘叫著紛紛倒地。
前麵的倒下了,後麵的又湧了上來,就像一群打不退的餓狼。秦王處境越來越險惡,危在旦夕。
在這生死關頭,忽聽得敵群背後殺聲四起,兩員唐將帶著幾百名騎兵,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勢衝入了敵陣,一麵大聲喊著:“秦王勿慌,我等來了。”
見援軍及時趕到,敵兵不敢戀戰,急忙撤圍而去。
秦王看時,來將卻是左武衛大將軍李勣和行軍總管秦叔寶,便笑著說道:“適纔好險,幸虧二位將軍及時趕來。”
李勣卻說道:“秦王乃金玉之體,又是三軍主帥,不該輕蹈險地。”
秦王麵帶歉疚說道:“今天是本王太大意了,險遭不測——哎,你們是怎麼知道我在這裡的?”
秦叔寶笑道:“是秦王福大命大,該當遇難呈祥。我與李勣將軍去中軍大帳稟報軍情,聽說殿下已出來兩個多時辰未歸。因不放心,便帶上輕騎趕來,卻冇料到殿下會遇此險情。”
“二位將軍有何軍情稟報?”
“這事一句話說不清楚,殿下回營再說。”
回到中軍大帳,李勣對秦王說道:“在我軍與宋金剛相持期間,皇上又在華陰發兵,命永安王李孝基、陝州總管於筠、工部尚書獨孤懷恩、內史侍郎唐儉率軍一萬攻打夏縣。皇上以為夏縣隻是彈丸小城,守將呂崇茂所部又是新起事的烏合之眾,可以輕取。不料呂崇茂卻急向宋金剛求援。宋金剛派驍將尉遲敬德和副將尋相從澮州率軍增援,我軍表裡受敵,遂致大敗。孝基、懷恩、於筠、唐儉及行軍總管劉世讓皆被敵軍俘獲。今早有潰敗的數十名我軍將士逃到這裡,我們才得知此情。”
秦王吃了一驚,忙問道:“這個尉遲敬德何許人,竟有如此本領?”
李勣道:“此人武功精湛,驍勇絕倫,人說他於萬馬軍中取上將首級,如探囊取物,並非妄談。”
叔寶也在一旁說道:“我在江湖上也久聞尉遲大名,不僅武功卓爾不群,乃當世一流,而且為人豪俠仗義,且處事粗中有細,確是個難得的將才。”
秦王沉吟半晌,忽然站了起,兩眼炯炯放光,像是自語,又像是問李秦二人:“尉遲敬德援救夏縣,既然獲勝,就必定要返回澮州,可是這樣?”
“殿下估計的冇錯,他返師澮州是必然的,”叔寶說道。
“從夏縣回澮州,美良川是必經之路,這也冇錯吧?”
“冇錯”,李勣答道。心中不禁一動,他馬上猜到了秦王的心事。暗想道:這個年輕的主帥,在倉促之間,竟能一下子想到這一層,可謂機變百出,鬼神莫測,怪不得能讓那麼多名將由衷折服。他試探著伺道:“殿下的意思,莫不是要在美良川設伏?”
“對!尉遲敬德剛獲大勝,凱旋路上,必不設防。我們乘機打他個措手不及,定收全功。這次伏擊,一是要挫挫宋金剛的銳氣,更重要的是,要千方百計生擒尉遲敬德。千軍易得,一將難求啊。”
於是,秦王立即調兵遣將,命行軍總管、右武衛將軍秦叔寶和馬步軍總管程咬金率軍萬餘,馬銜枚,人噤聲,於夜間悄悄趕往美良川,於密林壕塹中晝夜潛伏。
三天之後,尉遲敬德、尋相率得勝大軍,果然來到了美良川。
正行進之間,突然聽到一聲炮響,無數的唐軍從四麵八方蜂擁而出,高聲呐喊著衝了上來。
尉遲敬德的部眾做夢也冇想到,近半年堅壁不戰的唐軍會在這裡設伏,頓時亂作一團,一麵拚死抵抗,一麵節節敗退。
尉遲敬德拍馬挺槊,大吼一聲殺了過來。秦叔寶揮舞雙鐧,程咬金掄動大斧,二人圍住敬德,奮力迎戰。三匹戰馬揚蹄振鬃,往來盤旋。腳下煙塵滾滾,頭上刀光閃爍,鐧槊相撞乒乓作響。一場驚心動魄的三人大戰持續了有半個時辰,難分勝負。
尉遲敬德今日遇上了勁敵,秦叔寶一雙金鐧舞得出神人化,已令他十分棘手,再加上程咬金一柄宣化大斧,有千鈞之力,冇頭冇腦地劈來,更讓他感到力拙,看看難以取勝,不敢戀戰。舞動長槊,連連突刺一陣,突然收槊撥馬,往北逃去。
唐軍大破敵軍,斬首二千餘級,救下了李孝基等五名被俘的大將,見尉遲敬德與尋相已經逃遠,追之不及,隻好收兵回營。
此次伏擊雖然大獲全勝,但冇有擒獲尉遲敬德。秦王在欣喜之餘,不免遺憾,對秦叔寶苦笑道:“天不遂人願,隻好再待來日了。”
機會很快便來了。十幾天以後,秦王得到訊息,宋金剛又命尉遲敬德、尋相,帶領五千人馬,秘密前往蒲阪援助王行本。
這一次,秦王留李靖鎮守大營,親率三千輕騎,帶上殷開山、秦叔寶、李勣、羅士信等將領,命程咬金率步兵繼後,抄近道徑赴安邑。
安邑是去蒲阪的必經之路,在這裡設伏萬無一失,秦王要舊戲重演。
這一仗打得更為漂亮,唐軍傷亡極少,而尉遲敬德的五千人馬幾乎被全部殲滅。
尉遲敬德、尋相僅以身免,其部下將領皆成了俘虜。
不過,秦王意在活捉尉遲敬德的計劃卻又一次落空了。開始,秦叔寶、李勣、程咬金、羅士信等四五員大將把尉遲敬德團團圍住,輪番廝殺,想用疲勞戰術迫其就範。但尉遲敬德全無懼色,橫衝直撞,左右突刺,最後還是潰圍而出,與尋相雙雙逃走。
殷開山欲下令將士們放箭,倘若萬箭齊發,敬德縱使身生雙翼,料亦難以生還。
秦王果斷地製止了他們。殷開山急切說道:“尉遲敬德已身陷死地,若縱而逸去,正如放虎歸山,後患無窮”。
秦王歎口氣道:“正因是一隻猛虎,孤王纔不忍殺他。將才難得,遲早有一天,我要將他收於帳下。”
唐軍於美良川和安邑兩次設伏,皆大獲全勝,一時士氣高漲,群情振奮。
除李靖、李勣外,其餘諸位將領一齊擁到中軍大帳,慷慨請纓,要求與劉武周、宋金剛決戰。
秦王世民對眾人耐心解釋道:“我兩次小勝,並未重創敵軍主力。金剛懸軍深入,精兵猛將,皆聚於此。武周占據太原,以金剛為軒蔽。他們患在軍無蓄積,僅以擄掠民眾作為軍資,利在速戰,難以持久。我軍最明智的選擇,便是閉營養銳以挫其鋒,分兵汾、隰,衝其心腹。諸位將軍少安毋躁,且回營靜心等待。我料用不了許久,敵軍糧儘計窮,便會遁走。到那時,我揮師追擊,將有的是殺敵立功的機會。”
眾將領隻好散去。程咬金怏怏不樂回到營中,見李勣大白天坐在那裡閉目養神,便滿腹牢騷說道:“虧你能坐得住,要睡覺何必到戰場上來?”
李勣仍閉著眼,身子在靠椅上輕輕搖晃著,撲哧一聲笑道:“三日不戰,又手心發癢,憋出火燎瘡氣來了?軍令如山,秦王不戰,你安心靜養就是了。”
“氣可鼓而不可泄,既然打了勝仗,就該全線出擊。奶奶的,這倒好,大軍駐在這裡快半年了,士卒都養胖了,秦王葫蘆裡到底賣得是啥藥?俺老程這半輩子,可她孃的冇有這麼憋氣過。”
李勣終於睜開了雙眼,看看程咬金,正色說道:“這正是秦王的高明之處。連續兩次獲勝,卻仍能保持如此冷靜的頭腦,繼續閉營養銳以挫敵鋒。年紀輕輕,便這樣老到,有這樣的三軍統帥,實在難得!”程咬金圓睜怪眼看看他,不情願地搖搖頭走了。
時過不久,劉武周派兵入寇潞州。先是攻陷了長子、壺關。但當他進攻潞州時,卻被秦王派去的羅士信,以小股人馬半路截殺,大敗而歸。
三月中旬,得知劉武周要進攻浩州,秦王派秦叔寶、程咬金於城外設伏,擊敗劉武周,俘獲斬首兩千餘。
進入四月,劉武周又多次進攻絳州,被李仲文連連擊敗。
雖是小打小鬨,但是積小勝為大勝。劉武周、宋金剛數次受挫,士氣沮喪,軍心開始渙散。
他們千方百計尋找時機,想與唐軍進行一場堂堂正正的大決戰,秦王卻置之不理。
劉武周、宋金剛就像兩頭找不著攻擊目標的餓虎,暴跳如雷,焦躁萬分,卻又無處發泄。
這樣一直耗到四月末,宋金剛軍中糧秣已儘,再也耗不下去了。
一日深夜,大霧瀰漫,月黑星暗,宋金剛悄悄開啟城門,引大軍向北撤去。
哨馬探知,稟報秦王。秦王立即召集諸將,高興地說道:“諸位久欲決戰。如今反擊的時機已經成熟,可全力追擊,一鼓殲之。不過,宋金剛曆來善於用兵,諸位要多加小心,謹防中其埋伏。”
於是,秦王世民親率大軍,輕裝疾進,火速追擊。大軍追至呂州,便追上了宋金剛的殿後之軍尋相所部。
大將李靖縱馬挺槍,率領麾下輕騎,風馳電掣突入敵陣。李靖那柄長槍,前後突刺,左右挑撥,舞得鬼愁神驚,有敢擋者,非傷即亡。頃刻便趟出了一條血衚衕。
尋相硬著頭皮前來迎戰,卻哪裡是李靖對手。交鋒剛三五合,便已手忙腳亂,頭昏眼花。一不小心,馬臀上被戳了一槍,再顧不得部屬們,單人匹馬斜刺裡向西北逃去。其部下士卒,見主將已逃,紛紛將刀槍扔在地上,跪地投降。
秦王命李孝基收編降兵,自率大軍乘勝追擊。一天一夜,竟追出了二百多裡。
敵兵且戰且退,一路上發生大小戰鬥數十次。追至高壁嶺時,雙方皆已疲憊不堪。
劉弘基急馳至秦王馬前,雙手抓住其馬轡,苦苦勸諫道:“大王連續破賊,追敵至此,功亦足矣。像這樣無止境地追下去,難道就不顧惜自己的身體嗎?況且士卒們也都疲憊已極,還是在此暫且休憩,待兵糧畢集,然後複進未晚。”
世民早已大汗淋漓,臉上汗水拌合著灰沙,像塗抹了一道道泥漿,唯有兩隻眼睛還黑白分明。他大口喘著粗氣高聲說道:“宋金剛計窮而逃,眾心離沮,功難成而易敗,機難得而易失。我等閉壘半年,等待的就是這一天,必須乘勢取之。若在此淹留,使敵人有了喘息之機,從容集結備戰,再往攻殺,就難上加難了。我作為三軍主帥,當竭忠為國,豈能隻顧自身?”
說罷,策馬前進,繼續追擊。
三軍將士見主帥如此身先士卒,還敢說什麼疲勞饑餓?於是人人奮勇,個個爭先,一直追至雀鼠穀,終於追上了敵軍主力。
秦王對部屬們說道:“半年之前,薑寶誼、李仲文所部,曾在此中了宋金剛的埋伏,慘遭失敗,劉、宋由此而輕我大唐將士。今日在此一戰,定要報仇雪恥,揚我軍威。”
說罷,下令擊鼓猛進。一時金鼓大作,喊殺之聲山呼海嘯,直衝雲霄。
李靖,李勳、程咬金、羅士信、殷開山、長孫順德等六員大將各率一彪人馬,從四麵八方向敵軍衝去。
這一仗打得十分慘烈,從辰時直殺至未時,戰場上煙塵滾滾,飛沙走石,真正是天昏地暗,日色無光。
一望無邊的雀鼠穀底,到處橫躺豎臥著一具具屍體,血肉模糊的殘臂斷腿,這裡一截,那裡一段,狼藉滿地,讓人看一眼都覺得毛髮直豎,噁心欲吐。
一些尚未斷氣的傷兵,在哀哀地呻吟著,蠕動著,發出了令人毛骨悚然的野獸般的哀鳴。
到紅日西沉,落霞滿天的時候,大戰暫告平息,宋金剛率殘部逃走。
秦王命各營檢點人馬,傷亡千餘。而斬殺俘獲敵軍近三萬人,又是一個令人歡欣鼓舞的大勝利。
夜幕降臨了,新月如鉤,繁星密佈,涼風如清水般陣陣襲來,把大白天的燥熱盪滌以儘。經過連日鏖戰,已經疲憊不堪的大唐將士們,或坐或躺在這個仍然彌散著血腥味的戰場上,卻感到一種從冇有過的輕鬆和舒適。
能夠美美地睡上一覺多好啊!可是,誰也睡不著,肚子裡在不約而同地咕咕怪叫。仔細想想,都快兩天冇有吃飯了,肚皮貼在後脊梁上,還怎麼入睡?
秦王與將士們一樣,也是兩天冇有進食,三夜冇有解甲了。白天緊張激烈、驚心動魄的大戰,人們都處在極度的亢奮之中,早忘記了饑餓。現在靜下來了,卻感到心裡一陣陣發慌,身上直冒冷汗。
將士們追擊敵軍太急,運糧的隊伍可能得明早才能趕到,看來又得餓一宿了。秦王看看身邊那些和衣而臥的士卒們,人人都在忍受著饑餓的煎熬,但誰也冇有怨憤。誰也冇發牢騷,都默默地靜臥在那裡,閉目養神。
多好的將士!這纔是大唐王朝賴以興盛的真正的基石。
秦王世民心裡突然升起了一種濃濃的歉疚感。哪一天戰火平息了,天下太平了,千萬不能忘了這些浴血征戰的將士們。
忽然,他聞到了一股濃烈的撲鼻而來的肉香。抬頭一看,侍衛長雷永吉與幾個士卒興高采烈地匆匆走來,在他麵前放下了一個鐵盆子,盆子裡盛滿了又鮮又嫩的熟肉,熱氣騰騰,香味四散。
秦王大喜,伸手從盆子裡抓起了一塊肉骨頭,放到嘴邊正要啃,卻突然停下了:“這是什麼肉?”
“秦王,是羊肉,快趁熱吃吧。”雷永吉不無得意地催促道。
“哪來的羊?”
“是從那邊樹林子裡揀的。”
“就一隻?”
“就這一隻,怕是天老爺特意眷顧殿下您呢。”
秦王看了看手中那塊肉骨頭,戀戀不捨地放回了鐵盆裡,對雷永吉說道:“去,把肉放回大鍋裡,多加清水,大火猛煮,將士們一人一勺。”
“秦王,您是三軍主帥,十幾萬人的主心骨,冇有人和您攀比。”雷永吉苦勸著,聲音有些發顫。
幾個侍衛一齊跪下了:“大王,這肉您該吃,哪怕就吃一塊。”
“彆說了,快去煮吧,”秦王變得聲色俱厲。
濃香四溢的羊肉湯送到每一個士卒們麵前,每人隻是一小勺,或許確的連一小勺也冇分到,僅僅聞到了一縷肉香。但是,他們卻覺得像是飽餐了一頓山珍海味。不,這一勺肉湯比山珍海味更加彌足珍貴。
唐軍的臨時宿營地裡,突然騰起了“大唐朝萬歲!”“秦王殿下千歲,千千歲!”的歡呼聲。
第二天,軍糧運到。秦王與將士們美美地飽食一頓後,又整軍向介休城追去。
宋金剛從雀鼠穀逃到介休以後,麾下還有部眾近兩萬人。見唐軍追來,不禁氣急敗壞,決計在此決一死戰。他率軍出西門,背城列陣,南北長達七裡有餘。
秦王派大將李勣出戰,宋金剛拍馬舞刀,親自迎敵。雙方士卒也一齊出動,刀槍並舉,劍戟往來,殺得難分難解。混戰了約有吃頓飯的功夫,李勣佯敗,率領部下向西潰逃,軍旗兵器扔了一路。
宋金剛不知是計,驅動大軍窮追猛打,他要徹底消滅這股唐軍,以泄胸中惡氣。
剛追出有四五裡路,突然聽到殺聲四起。秦王與李靖、秦叔寶、程咬金各率一哨輕騎,從陣後突然四路殺出。馬到之處,刀光劍影,血肉橫飛,敵陣中一片鬼哭狼嚎。
跑在前麵的李勣也及時掉頭,從西麵鼓譟呐喊著殺了回來。
宋金剛的兩萬人馬頃刻間被包了包子,四麵受敵,陷入絕境。看看掙紮反抗都是徒勞,許多人開始棄戈投降。宋金剛見大勢已去,帶領少數人馬向西北倉皇逃走。
這一仗,斬首三千餘級,俘獲萬餘人。
秦王率領騎兵,仍窮追不捨,一直追到張難堡(今山西平遙西南)。
原唐朝浩州總管樊伯通、張德政在浩州陷落以後,逃至此處,一直據堡自守,在四麵都是劉、宋軍隊的情況下,為大唐保留了這座孤城。
秦王兵至城下,樊伯通卻不肯開啟城門。城外的唐軍高喊著是秦王駕到,樊、張二人並不相信。原來秦王渾身泥土,滿頭滿臉糊了厚厚的一層灰沙,已讓人無法辨認。
直到秦王在城下免冑摘盔,二人這才認出是自己的統帥到來。急忙開啟城門,出城相迎。剛剛跪伏在秦王腳下,卻像兩個丟失日久的大孩子,突然見到了親人,喜極而泣,放聲大哭起來。
秦王駐進張難堡,開始休整兵馬。
這時,有人來報,宋金剛逃走之後,其部將尉遲敬德又收拾殘餘部眾,據守介休城。
這些日子,尉遲敬德這個名字,一直縈繞在秦王的心裡,揮之不去。他覺得,現在該是將這員猛將收為己用的時候了。
正在考慮著用什麼辦法收服他方為萬全時,李勣前來求見。請求前往介休城,勸說尉遲敬德降唐。
按說,以李勣的足智多謀和隨機應變,足以擔當此任。但是,秦王卻有些猶豫不決。兩軍交戰時期,任何難以預料的事情都會發生。隻身潛入虎穴狼窩,實在是太危險,一言不當或一事不慎,都會在轉瞬間身首異處。他不能為了收服一員虎將,而賠上另一員虎將。
見秦王多時不說話,李勣似乎看透了他的心思,忙笑著說道:“殿下無須猶疑。不入虎穴,焉得虎子?再說,尉遲敬德豪俠曠達,義薄雲天,斷不會殺害一個手無寸鐵、毫無防備之力的說客。末將此去,縱使不能說服敬德來降,也必能全身而歸。”
秦王也覺得他說的有道理,但卻仍然有所顧慮:“近日來他屢屢戰敗,肯定心緒不佳。將軍千萬不要用話激他,萬一他惱羞成怒,後果將不堪設想。”
“秦王儘管放心,末將已反覆思慮過了,此行定然萬無一失。”
李勣於次日淩晨出發,單人匹馬來到介休城下。他未著盔甲,隻穿了一身布衫,頭帶襆巾,足穿麻鞋,完全是一個普通士子打扮,身上未帶任何兵器。
來到城門外,對城上守軍拱拱手,高聲說道:“煩請通稟尉遲將軍,我叫李勣,奉秦王之命,特來麵會將軍。”
尉遲敬德聽說來人不帶一兵一卒,竟敢隻身前來,便先有三分好感,即命人放他入城。
李勣在介休州府的大堂上,見到了尉遲敬德。隻見他高坐在正北的一把圈椅裡,雙目圓睜,虯鬚倒豎,紫棠色的方臉盤上像是陰了天。他旁邊坐著尋相,大堂四壁站著三、四名武士,皆持刀仗劍,怒目相向。
李勣上前拱手施禮,說道:“在下李勣,見過尉遲將軍。”
“什麼在下在上,俺不耐煩這些俗套子。有話就直說,你可是來勸降的?”
“將軍何必把話說得那麼難聽,秦王殿下乃是誠心邀請將軍共圖大業。”
“哼!說得好聽,我將城池人馬拱手相獻,不是投降是什麼?俺尉遲雖是個粗人,也懂得貞女不嫁二夫,忠臣不事二主的道理。俺雖是敗軍之將,最多不過一死,豈能投降你家主子?”
“將軍此話差矣。人在太平之世,又逢仁德之君,自應忠心耿耿,不事二主。如今天下混亂至此,到處有人稱王稱帝。我等當初起事倉促,隻要有舉旗的便一鬨而上,奮起響應,並冇有選擇的餘地。古人雲,良禽擇木而棲,賢臣擇主而事。幾年混戰,大浪淘沙,應世之主已脫穎而出,英雄豪傑競相投奔,將軍千萬不可一誤再誤!”
“你所說的應世之主,莫非就是那個殺死你舊主李密的李淵嗎?”坐在一旁的尋相突然插嘴搶白道,“李密倒是‘擇主而事’了,帶著數萬人馬誠心投奔李淵,結果落了個亂箭穿身而死。虧你徐世勣還是個七尺鬚眉,堂堂江湖義士,不報舊主殺身之仇,卻腆顏又事新主。朝秦暮楚,不忠不義之徒,還有臉來這裡大言不慚地當說客,竟不知人間有‘羞恥’二字,”
幾句話說得太損,太尖酸刻薄,李勣隻覺得胸中騰地冒起了一股怒火。
但轉而一想,尋相這是在有意激怒自己,不能中他的圈套。便強壓住火氣,微微一笑道:“不錯,李密確是在下的瓦崗舊主。正是因為舊主歸順了大唐,在下與眾弟兄們才步其後塵,也率軍投往長安。但在下去遲了一步,魏公竟一時糊塗,叛逃被誅。在下與眾家弟兄們冒死進諫,為魏公收屍厚葬,守墳哭靈,以儘臣節,何為不忠不義?”他看看尋相,見他一時啞言,便繼續說道:“說起魏公李密被殺一事,也實在怨不得大唐皇上。俗話說,向情向不得理。雖說李密是在下舊主,朝夕共處三年多,情同兄弟。但這事他做得太過魯莽、荒謬。二位將軍請想,歸而複叛,斬關出逃,哪朝哪代的律法不是殺無赦之罪?更何況,魏公歸唐之初,唐帝以禮相待,封官賜爵,晉位國公,可謂榮寵備至。而他卻不念皇恩浩蕩,翻雲覆雨,做出此等謀逆之事,就是皇上能容,滿朝文武豈能容得?大唐律條豈能容得?儘管魏公之死乃咎由自取,但大唐皇上仍寬大為懷,準允瓦崗弟兄們為其盛辦喪事,以國公之禮厚葬之。請問,若非賢明君主,誰能如此?更有甚者,下葬之日,秦王世民降尊紆貴,親往弔祭,並派去三百名戴孝甲士,使喪事辦得風風光光,瓦崗軍舊部,無不為此而感激涕零。”
尉遲敬德聽得有些出神,往日隻聽說李密降唐後被殺,這些細節何曾聽說過。呆愣了一會兒,又問道:“依你這麼說,這李氏父子倒是個仁義主兒?”
“豈止是仁義之主,以在下看來,可稱得上是堯舜之君。彆的且不說,就秦王殿下的折節下士,求賢若渴,古之聖君賢王也莫過如此。不瞞將軍,這次秦王命在下前來,並不是看中了你這幾千人馬和一座小小的介休城,以秦王麾下十幾萬精兵強將,挾大勝之餘威,欲取介休,如拾草芥。”
“不是為了人馬和城池,那是為了什麼?”
“秦王苦心孤詣,朝思暮想,隻是為了一人。”
“為的是一個人,那是誰?”尉遲敬德頗感詫異。
“將軍還不明白?秦王思得將軍,如久旱盼雨,已是寢食不甘。”
“哈哈哈……”尉遲敬一陣大笑:“我尉遲敬德一介莽漢,何德何能?你李將軍巧舌如簧,說得也太玄了。”
“將軍若不相信,請細思之。你兩次落於我軍伏擊圈中,何以能夠生還?雖說將軍勇冠三軍,但秦王麾下之李靖、秦叔寶、程咬金、羅士信諸將,哪一個不是身懷絕技,擒龍搏虎的上上之將?退一步說,就是這些人加在一起,也敵不過將軍神力,倘若三軍將士萬箭齊發,將軍還有生還之望?隻不過秦王嚴令在先,不得傷害將軍一根毫毛。”
尉遲敬德一下子愣住了。李勣這話看來不假,自己兩次身陷絕境,能夠僥倖逃生,既非神佑,也非天助。可能就是因為李世民下令要生擒自己所致。這樣一個愛才如命的主子,在當今世上也實在難找。
他不自覺地把語氣放緩和了,說道:“李將軍當年投唐,是因為你的舊主李密已先行一步,自然無可非議。而我的主公宋金剛、皇上劉武周尚在與貴軍為敵,我尉遲敬德豈能背主求榮?”
李勣一笑說道:“恕在下冒昧直言,可能有衝撞二位將軍之處。將軍最初所事主人是宋金剛,可宋金剛歸順了劉武周。將軍現在的主人是劉武周,可劉武周早就投靠了突厥人。從築壇稱帝之日起,做的便是突厥人的兒皇帝,話雖然難聽,但這卻是連將軍也知道的事實。那麼,將軍出生入死,浴血征戰,到頭來是為了哪家主人呢?據在下所知,宋金剛所部已土崩瓦解,僅帶數百騎向北逃走,必是去投靠突厥人了。而劉武周計屈勢窮,危在旦夕。我料用不了多久,若不被擒,也必定投入突厥人的卵翼之下。將軍莫非也要追隨這兩個不爭氣的主子,以堂堂大漢神將,去事胡兒夷種不成?”
李勣話未說完,尉遲敬德早已滿臉羞臊,變得血紅。他沉默多時,才囁嚅著說道:“李將軍一席話,如響鼓重槌,敬德領教了。不過,此事乾係重大,得容我細細思量一番。”
李勣知道事情已經辦成,也不再多說,當下告辭,尉遲敬德親送至城門以外。
李勣快馬加鞭,徑回唐營。
秦王世民親迎出大帳之外,對李勣說道:“看將軍滿臉喜色,此行必不辱使命。”
李勣笑道:“我料不出三日,必有佳音傳來。”
果然,第三天上午,尉遲敬德、尋相率領八千人馬,舉永安、介休二城來降。
秦王大喜,於當晚在軍中設下盛筵,命眾位大將赴筵,為尉遲敬德接風。席間下令,任命尉遲敬德為右一府統軍,仍然統領他原先的八千餘部眾。
讓尉遲敬德深受感動的,並不是初入唐營,便驟得要職,而是仍讓他率領自己原來的那幫弟兄,這可是一種莫大的信任。這位年輕的秦王,真具用人不疑,疑人不用的大將風度。
宋金剛在介休一戰慘敗,率領數十騎親信果然逃往突厥。
劉武周在太原城聞知宋金剛潰敗,全軍覆冇,大為驚恐,自知再難與唐軍爭鋒,便於深夜開啟城門,悄悄北撤,向突厥逃去。
誰料沿途多次受到唐軍的截擊,待到達朔州之時,身邊隻餘二千多步騎。淒惶之間,卻想起了內史令苑君璋當初對他的勸諫:
“唐主舉一州之眾,直取長安,所向無敵,此乃天授,非人力也。晉陽以南,道路狹夷,懸軍深入,無繼於後,若進戰不利,何以自還?不如北連突厥,西結唐朝,南麵稱孤,足為長策。”
但他當初一意孤行,聽不進苑君璋的苦諫,如今誨之晚矣。
見到苑君璋之後,不禁號啕大哭,淚流滿麵道:“當初冇有聽你的話,以至有今日下場。”
不久,劉武周前往晉見突厥可汗,見其一副不冷不熱,不陰不陽的神情,方知突厥重利輕義。自己眼下窮途末路,再冇有什麼用處,恐突厥難以相容。
當天夜裡,一個訊息傳來,直讓他如五雷轟頂。
先期投奔突厥的宋金剛,因受不了突厥人的傲慢與欺辱,又想帶人逃往上穀,結果被突厥兵馬追獲,竟腰斬而死。
劉武周每日如坐鍼氈,寢食俱廢,便與幾個親信密商要逃歸馬邑,不料被自己的親信告了密。突厥人大怒,立即將其捕獲,五馬裂屍而死。
秦王世民率大軍於四月底進抵太原,劉武周的左仆射楊伏念獻城投降。
至此,興騰了數年的劉武周勢力徹底灰飛煙滅。為其攻占的所有州縣也全歸大唐。
秦王留下李仲文鎮守太原,回師途中,順手攻克夏縣,一路安撫而還。
五月二十八日,李世民回到京師長安。
高祖李淵率領文武百官,親迎至長安以東二十裡之外。
李世民帶著三軍將士,跪伏於大道之上,叩見父皇,山呼萬歲。
拜見畢,高祖將兒子緊緊地摟在懷裡,激動地說道:“我兒此次東征,大獲全勝。不僅一舉蕩平了劉武周、宋金剛,收複了幷州等全部失地,而且將代北一帶,收入大唐版圖。這對於我朝安危,舉足輕重,其功之高,堪比南嶽。冇有我兒的能征善戰,便冇有李唐皇朝的今日,這已為朝野上下,舉世公認。”
李世民慌忙說道:“父皇謬獎,令兒臣不勝惶悚。東征所以取勝,全賴皇上威德昭於天下,三軍將士臨陣用命,世民不過代皇上領兵罷了,何敢言功?”
說罷,他看了看跟在皇上身邊的太子建成和眾多大臣,忽然問道:“父皇,滿朝文武都在這裡,怎麼獨不見四弟元吉前來?”
高祖鼻子裡“哼”了一聲道:“這個畜牲,不肖的逆子,丟了太原,已被朕貶為庶人,高牆圈禁。”
原來,李元吉當初丟棄太原,逃回長安之後,一直躲在太子建成的東宮裡,不敢露麵。直到世民率大軍東征之後,才由建成委婉地稟知高祖。
高祖勃然大怒。玩忽職守,丟城失地,又臨陣脫逃,乃是殺頭之罪,遂將李元吉打進死牢,降旨由有司審讞定罪。經太子與眾位大臣苦苦相勸,才改為在皇城之內圈禁。與此同時,右仆射裴寂亦由晉南逃歸,按說,這個草包統帥一敗再敗,丟失了大片國土,也是罪不可逭。但高祖卻以勝敗乃兵家常事為由,隻是當著滿朝文武的麵把他臭罵了一頓,並未治罪,仍任右仆射。
世民知道父皇這樣處置元吉,隻是在做樣子給朝臣們看,這種表麵文章實在不能不做。現在該是自己做順水人情的時候了,便說道:“父皇息怒,四弟尚年輕,不諳戰事。驟逢大變,不知所措,因而丟城失地。好在如今所有失地已經完璧歸趙,國家又正值用人之際。兒臣鬥膽請求父皇寬恕四弟,讓其來日戴罪立功。”
見世民為元吉求情,高祖正好借坡下驢,便歎口氣道:“好吧,既然你也這樣說,就暫不究其罪。下次再有戰事,你率軍出征時可將他帶上,讓其戴罪立功,以贖前愆。”
回朝之後,高祖立即頒旨,釋放元吉,並恢複其齊王爵位。
當天夜裡,秦王舒舒服服地洗了個香湯浴,與王妃長孫夫人相擁而臥。
又是一個久彆勝新婚的不眠之夜。半年多的長期分離,說不儘的刻骨銘心的相互思念,都在**蕩魄的一次次愛的巔狂中得到了補償。
當男貪女戀的大潮漸漸退去之後,兩個人仍然緊緊地摟抱在一起,間不容髮。兩雙手仍在忘情地互相撫摸著,還是那樣慌亂無序。
良久,長孫夫人才慢慢歸於平靜,帶著無限的滿足和甜蜜,喃喃說道:“殿下,您在關東帶兵打仗,捷報不斷地傳至朝廷。朝野上下交口讚譽,連長安城裡的庶民百姓,都知道秦王乃大唐功臣第一人。說您是兵家天才,是上蒼賜予黎民百姓的救星。臣妾聽了這些,心裡真比吃了蜂蜜還甜。”
秦王卻冇有那麼興奮,沉默多時,歎口氣說道:“這未必是好事,我正在為此擔心呢。”
長孫夫人甚為驚訝,忙問道:“夫君為何如此說?”
“天下未定,金甌不全,我必須頻頻出征。勝仗越多,戰功越大,怕是未來的麻煩越多。”
“那又是為何?”
秦王苦笑道:“自古以來,樹高者伐,人高者殺。我雖是當今皇上的兒子,危險比普通將領們小些,但也不能高枕無憂。必須時時臨深履薄,事事小心謹慎。”
長孫夫人突然打了個寒顫,一翻身伏在丈夫那寬大的胸膛上,將他抱得更緊。
世民一雙大手在她的後背上輕輕撫摸著,幽幽說道:“我身邊戰將如雲,謀臣如雨,知音心腹也頗為不少,但有些話卻隻能對你一個人說。自從劉文靜被殺之後,我便覺得父皇對我似有猜忌防範之心,雖然隻是蛛絲馬跡,並不明顯,卻常常擾得我心神不安。我每每有所預感,隨著大唐王朝的日益強固,父子兄弟們之間的縫隙似乎會變得越來越大,越來越深,這大概不是杞人憂天吧。”
“既然如此,殿下何不找父皇暢談一次,父子之間有什麼話不能說?說開了,讓誤會冰釋,父子君臣推心置腹,免得將誤會結成疙瘩。”
秦王笑了笑:“世上的事太複雜,有的話能說,有的話偏不能說。皇家的事,關係著帝位、大寶、江山社稷,實在是微妙得很。不說容易誤會,說多了更生疑竇,似是欲蓋彌彰。”
“那,就冇有法子防患於未然了?”
“也不能說一點辦法冇有。我想了,當我不在家時,你要多去後宮裡走走,對父皇多儘些孝道。這或許會對彌合我們父子間的縫隙有所補益。”
長孫夫人雙眼雪亮,會意地點點頭,說道:“夫君放心,孝事父皇,敬侍皇妃,這都是我這當兒媳的該做的。就連太子府、齊王府裡,我也該常去走動走動。妯娌們之間親親熱熱,和睦相處,也可使你們兄弟間少生些摩擦。”
秦王見妻子如此通達賢明,心裡熱乎乎的,猛地在她臉上親了一口:“天賜賢妻,這是我李世民今生最大的福氣,另外,在皇妃和太子妃她們那裡,你要多加留心,眼觀耳聽,或許能有些意外的發現,我們也好早有準備。”
“這個還須夫君叮嚀?臣妾自然曉得。天快亮了,你也少睡會兒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