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編者按:此日記冊發現於東京某舊書肆,夾於一批明治時期銀行票據之中。
冊頁泛黃脆化,墨跡漫漶,裝幀精美卻無署名。
據考,其主人應為明治末年某銀行家之繼室。
日記斷續記載了約半年光景,止於其臨終前。內容疑有癔症成分,姑錄之,以饗獵奇者。)
明治四十四年霜月三日
今日,中古店鬆阪屋的掌櫃親自送來了扶手椅。說是傢具匠人仿製的西洋款式。
椅子運進客廳時,連一向對家用瑣事漠不關心的夫君,也駐足看了片刻,難得地贊了一句“雅緻”。
確是雅緻。高背,寬座,扶手線條流暢得如同女子臂彎。蒙麵用的是上好的灰色小羊皮,觸手溫軟細膩,光線下泛著幽幽的啞光。坐上去,整個人便陷了進去,腰背腿臂無一不被妥帖地承托住,比臥在羽絨榻上還要舒適幾分。
隻是……這皮料似乎帶著一股極淡的、若有若無的腥氣,不似尋常皮革,倒像是……雨後森林裏濕潤泥土與某種野獸巢穴混合的味道。許是放久了的緣故吧。
話說住在這偌大的宅邸中,終日寂寥。
夫君忙於銀行事務,夜夜晚歸,即便回來,也多半宿在書房。
前房留下的幾位少爺小姐,自有保姆傭人照料,見了我,不過是客氣而疏遠地行禮。
除了打理這空蕩蕩的家,對著賬本發獃,我竟無事可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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明治四十四年霜月十五日
近來,總愛在這椅上小憩。說來也怪,每每坐上去,不過片刻便覺睏意襲來。
今日午後,我又在椅上睡著了。卻做了一個極荒唐、極羞恥的夢。
夢中並無具體形貌,隻覺被一片溫暖、柔韌的黑暗包裹著,那黑暗如有生命,輕輕搖曳。有一種難以言喻的、源自身體深處的愉悅感,潮水般陣陣湧來,酥麻入骨。
那感覺如此真切,竟不似在夢中。
醒來時,夕陽已西斜,金紅色的餘暉透過玻璃窗,灑滿一身。
我發現自己渾身酥軟,臉頰滾燙,胸口尚殘留著夢中的悸動。
慌忙起身,整理衣裙,生怕被哪個路過的傭人瞧見失態。
這……這究竟是何緣故?莫非是深閨寂寞,以致生出這等淫邪夢境?
心下既羞且愧,卻又隱隱有一絲……留戀。那被全然包裹、無需思考的感覺,著實令人沉溺。
明治四十四年師走十日
又將近日暮。
我幾乎每日都要在椅上睡上一覺,隻為重溫那夢。
如今已不再感到羞恥,反倒成了這枯寂生活中唯一的期盼。
我將它視為知己,一個沉默的、卻能予我極致歡愉的伴侶。
對著它,我傾訴了許多從不與人言的心事。
夫君的冷淡,前房子女的隔閡,這豪門生活的虛空與壓抑。
還有……我內心深處最隱秘的渴望——
一個孩子。
若我能為夫君誕下一兒半女,或許便能在這家中真正立足,這冰冷的宅邸也會有些許暖意吧。
我撫摸著微涼光滑的皮革扶手,低聲訴說著。
它靜默無聲,卻彷彿能聽懂一切。
那淡淡的腥氣,如今聞來,竟覺親切,如同它獨有的氣息。
明治四十五年睦月五日
新年伊始,萬象更新。我的身體,似乎也起了變化。
經期遲了半月有餘。
起初以為是天寒所致,並未在意。
但近日清晨起來,常覺噁心煩悶,食慾不振,尤其見不得油膩。
**也有些脹痛。
莫非……真是神明顯靈,聽到了我的祈求?
心中狂喜難抑,卻又不敢聲張。
夫君那裏,還是等確定了再說為好。
我隻將這份竊喜,悄悄說與我的“椅子知己”聽。
坐於其上,那熟悉的包裹感傳來,腹中那隱隱的不適似乎也平息了許多。
明治四十五年睦月二十日
請了醫生來診脈。
對於是否喜脈,語焉不詳。
心中不免失望。但我自己的身體,自己清楚。
那種飽脹感,與日俱增。
夜裏撫摩小腹,似乎能感覺到內裡有什麼東西,正在悄然生長。
隻是……這生長的速度,似乎快得有些異乎尋常。
不過月餘,衣衫的腰身已覺緊繃。
照理說,即便真有孕,此時也不該顯懷纔是。
明治四十五年如月三日
夫君終於注意到我的變化。
見我嘔吐,又見腰身漸粗,他臉上露出了難得的、真實的笑容。
他握著我的手,語氣是許久未有的溫和:
“若真能為我田淵家再添一丁,便是大功一件。”
他吩咐下人好生照料,又讓賬房多撥了家用,給我添置補品。
全宅上下,對待我的態度也恭敬了許多。我似乎終於看到了在這冰冷宅院中立足的曙光。
然而,無人時,對鏡自照,我卻感到一絲恐懼。
腹部的隆起,遠超常理。麵板被撐得薄而發亮。
臍下……臍下隱約可見一些淡青色的、捲曲的紋路,細細密密。
我嚇得猛然後退,撞在梳妝枱上。是光影錯覺嗎?還是……
我不敢再想。
明治四十五年如月十五日
噩夢開始了。
腹中的“胎兒”動得越來越頻繁。
但那不是溫柔的胎動。
那感覺……像是無數細小的爪子,在內部抓撓。
有時又覺得,是某種多足的生物——
——對,就像是蜈蚣。
在內裡緩慢地蠕動、伸展。
我夜不能寐,一閉眼,便是那片溫暖而黑暗的夢境,隻是如今,那黑暗中充滿了竊竊私語和無數窺視的眼睛。醒來時,總能聽到一種極細微的、如同羊羔般的咩咩聲,不知來自何處。
麵板下的青色捲曲紋路,愈發清晰了。
我不敢讓侍女近身伺候沐浴,生怕被她們看見。
夫君請來的醫生換了一個又一個,皆診為“胎氣旺盛”,開些安胎寧神的藥物。
“夫人乃有福之人,所懷必是非凡之嗣。”
這話聽著像是恭維,卻讓我遍體生寒。
我將恐懼說與椅子聽。
明治四十五年彌生朔日
我快撐不住了。
腹部巨大得驚人,如同臨盆在即的婦人,可據時日推算,不過三月有餘!
麵板下的紋路已變為深褐色,清晰可見,摸上去甚至能感到微微的凸起。
夫君的喜悅變成了擔憂,請了東京最好的西醫來看。那洋醫生用聽筒聽了半晌,又用手按壓我的腹部,臉色越來越白,汗珠從額角滾落。他嘰裡咕嚕地對夫君說了一通,我隻聽懂了幾個詞:“……不可能……異常……建議手術探查……”
夫君厲聲拒絕。
洋醫生搖搖頭,提著箱子幾乎是逃也似的走了。
我不知道,我懷著的,究竟是什麼。
昨夜,我在極度的疲憊與恐懼中,又在椅子上昏睡過去。
這一次,夢境無比清晰。我看到了一片黑森林,看到了那棵巨大的、扭曲的、枝頭掛滿脈動“果實”的怪樹。
一個聲音在我耳邊低語,不是日語,也不是任何我所知的語言。
“……孕育……”
明治四十五年彌生十日
產婆我怎麼看怎麼不喜歡。是一個滿臉褶皺、眼神陰鷙的老婦。
要開始了。他們把我移到了準備好的產房。夫君被攔在外麵。
劇烈的疼痛如同潮水,要將我撕裂。
那不是生產的陣痛,更像是有什麼東西,要破開我的身體,鑽出來。
產婆的手在我腹部按壓,力道大得驚人。
她嘴裏念念有詞。
劇痛達到了頂峰。我發出一聲不似人聲的慘嚎。
我感覺到了……撕裂……有什麼東西,滑膩而多足,正從我體內剝離……
產婆發出了一聲短促的、不知是驚呼還是讚歎的怪叫。
然後,是溫熱的血,大量的血,湧了出來,帶走我全身的力氣和溫度。
視線開始模糊。最後映入眼簾的,是產婆用一塊黑布,迅速包裹住那個從我體內出來的“東西”,那東西在黑佈下蠕動著。
她看也沒看瀕死的我,迅速消失在門外的黑暗中。
夫君......
真冷啊……
(日記至此中斷。冊頁間沾染大片深褐色汙漬。)
《東京朝日新聞》明治四十五年四月十五日社會版
銀行家之繼室產後暴卒疑為血崩之症
(本報訊)本市金融界聞人田淵氏(四十五歲)之繼室夫人佳代(二十五歲),於昨十四日夜間,在位於麹町的自宅中分娩後,突發血崩,雖經緊急延醫診治,然迴天乏術,不幸香消玉殞,聞者無不扼腕。
據悉,田淵夫人懷胎不過四月有餘,此前已顯懷異常,腹大如鼓,曾延請多位東西名醫診視,皆言脈象奇特,未能明確診斷。昨夜分娩過程頗為不順,僅有一接生婆在內協助。據宅中僕役隱約聽聞,夫人臨盆時哀嚎淒厲,不似人聲,未幾便聞產婆驚呼,隨即陷入一片死寂。
待田淵氏察覺有異,破門而入時,隻見其夫人已倒臥血泊之中,氣絕多時,而接生婆竟不知所蹤,現場隻餘生產所用之器物,景象慘不忍睹。
警方接報後已介入調查,初步勘驗認定田淵夫人死因為產後大出血。然對其孕期異常短暫而腹部異常膨大之緣由,以及接生婆離奇失蹤一事,均表示尚需深入查證。田淵氏驟逢此變,悲痛欲絕,謝絕一切訪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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