七月的陽光開始變得毒辣,透過書房的百葉窗,在地板上切割出明晃晃的光條。
濕氣並未完全退去,反倒與暑熱交織成一張黏膩的網,罩住了整個東京。
佳子感到自己就像網中掙紮的飛蟲,那股莫名的疲憊與日益頻繁的噁心,將她牢牢困住。
月信已遲了快兩個月。起初那點自欺欺人的僥倖,如同陽光下的露水,蒸發得無影無蹤。
身體的異樣太過明顯,容不得她再迴避。小腹雖未見明顯隆起,卻總有一種飽脹感,彷彿內裡有什麼東西在悄無聲息地生長、膨脹。
夜裏,那詭異的啼哭聲依舊不時造訪,有時遙遠如天邊,有時又近得彷彿就在枕畔,與她夢中那片無盡的黑森林和那棵怪異的、結著“果實”的巨樹交織在一起,難分虛實。
田代也察覺到了她的異常。
一日早餐時,他放下手中的報紙,仔細端詳著佳子蒼白的臉。
“佳子,你最近……真的沒事嗎?臉色一直不好,吃得也少。”
他的語氣裡充滿了關切,“要不,我請假陪你去趟醫院,徹底檢查一下?”
佳子握著筷子的手指緊了緊。
該來的總會來。
她垂下眼,盯著碗裏幾乎沒動的米飯,聲音低得幾乎聽不見:“……月信,一直沒來。”
田代愣住了,隨即,一種難以置信的狂喜點亮了他的臉龐。他猛地站起身,繞過餐桌,緊緊握住佳子的手。
“真的?這是……這是真的嗎?佳子!”他的聲音因激動而有些顫抖,“我們要有孩子了?”
看著他毫不掩飾的喜悅,佳子心中五味雜陳。
她勉強擠出一絲笑容,點了點頭,又飛快地搖了搖頭:“還不確定……隻是遲了而已。”
“一定是了!一定是!”
田代興奮地來回踱步,“我就說你怎麼總是不舒服,還以為是寫作太累。太好了!我這就去打電話請假,明天,不,今天下午就陪你去醫院!”
他幾乎是跑著去了客廳,留下佳子獨自坐在餐桌前。
窗外蟬鳴聒噪,刺眼的陽光晃得她頭暈。
她抬手輕輕按在小腹上,那裏依舊平坦,但一種微弱的、持續的悸動,彷彿潛藏在血脈深處,與她的心跳共鳴。
這不是喜悅,更像是一種說不出的……悚然。
她不知道為什麼,但就是無法對目前的狀態有所期待。
是自己還沒做好成為一名母親的準備嗎?可是明明期待孩子已經很久了.......
下午,田代興沖沖地帶著佳子去了東京一家以產科聞名的私立醫院。
候診室裡消毒水的氣味濃烈,混合著其他孕婦身上淡淡的奶香和汗味,讓佳子的噁心感一陣陣上湧。她緊緊攥著田代的手,指甲幾乎掐進他的肉裡。
“別緊張,”田代輕聲安慰,臉上是壓抑不住的期待,“很快就好。”
護士叫到佳子的名字。診室裡光線明亮,牆壁雪白,一位戴著金絲眼鏡、表情嚴肅的中年女醫生坐在桌後。她詢問了佳子的月信週期、身體狀況,然後示意佳子躺上檢查床。
冰冷的檢查床貼著麵板,佳子不由自主地打了個寒顫。醫生戴上橡膠手套,那細微的摩擦聲在寂靜的房間裏格外清晰。她先進行了腹部的觸診,手指有力而精準地按壓著佳子的小腹。
“放鬆。”醫生的聲音沒有太多感**彩。
佳子努力深呼吸,卻無法抑製身體的僵硬。醫生的手指繼續向下,開始進行雙合診。冰冷的不適感讓她瞬間繃緊了身體,胃裏翻江倒海。
醫生的手指在輕柔而專業地探索、按壓,評估著形態、大小和質地。
佳子屏住呼吸,死死盯著天花板,感覺自己像一條被釘在案板上的魚;而一條章魚正檢視著那隱秘而令人不安的變化。
時間彷彿被拉長了。她能感覺到醫生手指的每一個細微動作。子宮……似乎確實比記憶中的要飽滿一些,觸感也……有些異樣。
“嗯……”醫生髮出一個若有所思的音節。佳子隱約記得在什麼醫學書籍上看到過,妊娠早期,有經驗的醫生可以通過所謂的黑加征(Hegarsign)——來輔助判斷。
此刻,醫生正是在確認這個細節。
過了一會兒,醫生結束了檢查,脫下手套,示意佳子可以起身。
“情況如何,醫生?”田代迫不及待地問,扶著臉色蒼白的佳子坐回椅子。
醫生拿起筆,在病歷上寫著什麼,眉頭微蹙。
“從觸診來看,”她抬起眼,目光平靜地掃過佳子和田代,“確實有增大、變軟的跡象,子宮峽部也有一定的柔軟度。這些……符合早期妊娠的一些體征。”
田代長舒一口氣,臉上綻開燦爛的笑容,用力握了握佳子的手。
“但是,”醫生的話鋒一轉,語氣變得謹慎,“夫人自述的停經時間已近八週,而子宮增大的程度,與這個周數相比,似乎……略顯不足。而且,早期妊娠單憑觸診很難做到百分之百準確。黑加征的出現時間和明顯程度也因人而異。”
佳子剛剛落回胸腔的心,又猛地提了起來。
“醫生的意思是……”田代臉上的笑容僵住了。
“我的意思是,目前檢查所見,傾向於支援早期妊娠的診斷,”醫生強調著那個詞,“但尚不能完全確定,也無法準確判斷周數。可能存在個體差異,也可能是其他原因導致的生理變化。我建議,現階段以觀察為主,注意休息,補充營養,過兩到三週再來複查。屆時,如果確實是妊娠,體征應該會更加明顯。”
一種冰冷的東西,順著佳子的脊椎緩緩爬升。不能確定?周數不符?觀察?
田代似乎有些失望,但還是連連點頭:“好的,好的,我們聽醫生的。佳子,你聽見了嗎?醫生說是‘傾向於’!多半是有了!”他試圖用樂觀感染佳子。
佳子卻隻是怔怔地看著醫生,喉嚨發緊,問不出一個字。那雙冷靜的、洞悉一切的眼睛後麵,是否也藏著一絲不易察覺的困惑?
回家的路上,田代依舊沉浸在準父親的喜悅中,絮絮叨叨地規劃著未來,要給嬰兒房換什麼樣的桌布,要取什麼名字。
佳子靠在車窗上,望著窗外飛逝的街景,隻覺得一切都隔著一層毛玻璃,模糊而不真實。
醫生的話在她腦中反覆迴響——“傾向於”、“尚不能完全確定”、“觀察”。
為什麼是“觀察”?
如果真的是正常的懷孕,為何不能確定?
那股潛藏在她身體裏的、陌生的悸動,似乎因為醫院的檢查而變得更加清晰了。
它像一顆沉睡的種子,在她體內深處,依循著某種未知的節律,緩慢而堅定地搏動。
回到大宅,田代迫不及待地將這個“好訊息”告訴了正好前來送點心的佐藤夫婦。
“真的嗎?太好了!感謝佛祖、感謝菩薩!恭喜田代先生,恭喜夫人!”阿雪立刻雙手合十,臉上綻放出近乎誇張的喜悅笑容,眼角的皺紋都擠在了一起,那笑容底下,似乎有一種……得償所願的激動。
佐藤鬆藏站在妻子身後,那張總是沒什麼表情的臉上,也罕見地露出一絲笑意。
他沒有說話,隻是深深地看著佳子。那目光是一種……審視,一種確認,彷彿在驗收一件即將完成的作品。他的視線若有若無地掃過佳子的小腹,隨即垂下眼,嘴角那絲笑意變得意味深長。
“這是天大的喜事啊!”阿雪上前一步,熱情地握住佳子的手,她的手心有些潮濕,帶著常年操勞的粗糙,“夫人定要好好保重身子。我那裏還有幾味安胎的草藥,效果極好的,明日就給您送來!”
他們的喜悅是如此真摯,甚至比田代表現得還要熱烈。
可這熱烈,卻讓佳子感到一陣寒意。
鄰居為別人家懷孕而高興到這等地步,正常嗎?
一種強烈的不安,如同冰冷的藤蔓,緊緊纏繞住她的心臟。
夜裏,佳子又一次從噩夢中驚醒。這次,她夢見自己躺在檢查床上,醫生的手不再是冰冷的手術器械,而是變成了無數滑膩、蠕動的觸鬚,探入她的身體,觸控著那個正在生長的“東西”。那“東西”在觸鬚的撫摸下,發出了一聲滿足的、如同幼獸般的喟嘆。
她猛地坐起,冷汗涔涔。月光如水,灑在臥室的地板上。房間裏靜悄悄的。
然後,那啼哭聲又來了。
這一次,它不再遙遠,也不再飄忽不定。它清晰地從她的小腹深處傳來,一聲接一聲,微弱卻持續,帶著一種令人毛骨悚然的生命力,與她夢中那聲喟嘆如出一轍。
佳子顫抖著手,輕輕覆上自己的小腹。隔著薄薄的睡衣,她能感受到那下麵傳來的、規律的搏動。
她可能確實“懷孕”了。
但懷上的,真的是自己想要的東西嗎?
淚水無聲地滑落,不是因為即將為人母的激動,而是源於一種徹骨的、無法與人言說的恐懼。
她被困在了自己的身體裏,成為一個陌生而恐怖存在的溫床。
而周圍的人,包括她最親密的丈夫,卻都在為這可怕的“孕育”而歡欣鼓舞。
看女頻小說每天能領現金紅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