滬上煙雲蔽日光,清廷無策禦天王。
孔艇洋員陳利害,柳岸奇士獻戎裝。
曾歷墨海烽煙起,欲試東亞劍戟光。
但得精兵三千旅,定教寰宇威名揚。
鹹豐十年的春天來得特別早,才過驚蟄,黃浦江上的薄霧就裹挾著鹹濕的海風,將整個上海籠罩在一片朦朧之中。
江麵上,一艘黑漆明輪炮艇靜靜停泊在外灘碼頭,舷側孔夫子號三個描金漢字在晨光中若隱若現。這艘由上海商界集資向英國購買的炮艇,命名頗費了一番心思。既要取意聖人門下以彰顯正統,又暗含師夷長技以製夷的深意,算是所謂的天朝上邦,暗戳戳地對“洋大人”們不顯山不露水的羞辱。
弗雷德裡克·湯森·華爾立在甲板上,深藍色的眼眸注視著江麵上來往的舢板。這位三十歲出頭的美國冒險家穿著改製過的清軍軍官製服,呢料上已經起了毛邊,但銅扣依然擦得鋥亮。
他在等一個人,一個能讓他在這片東方土地上一展抱負的關鍵人物。
讓華兄久等了。溫潤的官話從身後傳來。
蘇鬆太道吳煦的幕僚陳錦堂沿著舷梯走來,青色長衫的下擺被江風拂動。他手中握著一卷畫軸,神色凝重。兩人並肩站在船舷邊,陳錦堂緩緩展開畫軸。
這便是賊首,偽天王洪秀全,他指著首幅畫像,此人原是廣東一名屢試不第的秀才,後來得到一本《勸世良言》,便自稱是上帝次子,耶穌基督之胞弟。
畫像上的洪秀全頭戴綴珠黃巾,身穿綉龍黃袍,手持長劍,眼神中透著狂熱的色彩。
這些是他的左膀右臂。陳錦堂繼續展示其他畫像,英王陳玉成,今年才二十三歲,卻已是長毛軍中第一猛將,用兵神出鬼沒;忠王李秀成,智勇雙全,上月剛攻佔蘇州;慕王譚紹光,作戰勇猛,據說在戰場上總是身先士卒......
華爾仔細端詳著這些畫像,手指無意識地輕叩船舷:我聽說他們信奉的上帝教頗有些神奇之處?
正是。陳錦堂壓低聲音,他們有一種儀式,聲稱能使天父附體。更詭異的是,前線將士都傳言他們刀槍不入。上月在鬆浦,我軍明明用炮彈擊中一黃衣賊首,那人卻毫髮無傷,繼續衝鋒。當時在場的綠營兵都嚇破了膽,不戰自潰。
華爾嘴角泛起一絲若有若無的冷笑。這位畢業於美國文理軍事學院,曾在法國陸軍和墨西哥戰場上歷練過的職業軍人,似乎對這類神秘傳說向來不以為然。他想起在阿爾及利亞時見過的土著巫師,那些所謂的無非是一些粗劣低端的把戲。
你們沒見過真的東西。
二人交談之際,一葉小舟靠上炮艇。船伕遞上一封請柬,是蘇鬆太道吳煦和鹽運使楊坊聯名邀請華爾前往道台衙門議事。
道台衙門的飛簷在春日陽光下泛著青光。
花廳內,吳煦與楊坊對坐在太師椅上,中間的紫檀木茶幾上擺著兩盞已經涼透的龍井。
昨日英法領事又來催促,要求派兵保護租界。吳煦撫著案幾,指節因用力而發白,若是允許外國軍隊進駐華界,我等豈不是要背負千古罵名?
楊坊轉動著拇指上的翡翠扳指,沉吟道:為今之計,唯有儘快組建一支能戰之師。隻是......他搖了搖頭,綠營腐敗,見敵即潰;鄉勇散漫,難當大任。至於湘軍,雖驍勇善戰,然曾公國藩素與朝中滿臣不睦,其部遠在安慶,戰事一旦吃緊,鞭長莫及。且湘軍門戶之見甚深,非我江南子弟,恐難為我所用。
這時,門簾掀起,華爾邁著穩健的步伐走進花廳。他向兩位官員行了一個標準的兩洋軍禮,動作乾淨利落。
在下早年就讀於美利堅文理軍事學院,專攻炮兵戰術和陣地防禦。華爾開門見山,他的漢語雖然帶著口音,但用詞準確,畢業後在法蘭西陸軍擔任炮兵少尉,參與過阿爾及利亞戰事。去年開始在孔夫子號上任職,對江南局勢略有瞭解。
楊坊眯起眼睛,身子微微前傾:聽說足下在墨西哥時,曾率領百人擊潰上千敵軍?
華爾沒有回答這個問題,而是從容不迫地展開隨身攜帶的絹帛陣圖。這是在北非戰場上總結出的線列戰術。他指著圖上精細的標註,阿爾及利亞土著擅長騎兵突擊,其勢如潮水,法蘭西軍隊就是依靠這種陣型將其擊潰。
吳煦湊近細看,隻見陣圖上精確繪製著步兵線列、炮兵陣地和騎兵掩護的配合示意圖,各兵種的進退路線都用不同顏色的線條標記得清清楚楚。
果然精妙!吳煦不禁讚歎,但隨即麵露難色,隻是......這餉銀該如何籌措?
首批需要五萬兩白銀。華爾伸出三個手指,若能成軍,三個月內必能收復鬆江,半年內可圖青浦。
議事持續到日頭西斜。眾人信步走出衙門,來到外白渡橋上視察防務。夕陽的餘暉灑在蘇州河麵上,將粼粼波光染成一片金黃。華爾望著河岸邊新修的防禦工事,忽然停下腳步。
《孫子兵法》說以正合,以奇勝他轉身對兩位官員說,眼中閃著銳利的光,太平軍依靠所謂妖術惑眾,我們就用實實在在的火力將其擊潰——我已經有辦法了。
楊坊正要追問具體計劃,華爾卻話鋒一轉:請大人立即籌備鍊鋼爐、硝石、硫磺等物資,並招募三百名擅長射擊的鄉勇。同時還需要聘請西洋工匠,仿製最新式的雷管炮彈。
說著,他取出一個絲絨小盒,裏麵是一枚在軍事學院獲得的榮譽勳章。我願意以此作為信物,華爾鄭重地說,並申請加入中國籍,效忠大清朝廷!
當晚,道台衙門內燈火通明。華爾伏在案前,就著搖曳的燭光繪製洋槍隊的編製表。表格詳細列明每隊需配備一百支恩菲爾德步槍、四門十二磅野戰炮;士兵需統一穿著西洋式樣的武裝帶,每日操練英國陸軍步操。他在備註欄特別註明:需聘請歐洲教官,嚴格訓練射擊與陣型變換。
更深夜半,急促的馬蹄聲打破了街巷的寧靜。探馬送來緊急軍情:忠王李秀成派遣先鋒部隊逼近上海,沿途焚毀孔廟,宣揚上帝斬妖。
陳錦堂憂心忡忡地趕來報告:太平軍中盛行天父附體之說,士兵作戰時狀若癲狂,彷彿服用了迷幻藥物。前線將士軍心動搖,都說這是在和天兵天將作戰。
這不足為奇。華爾冷靜地分析,我在阿爾及利亞就見過類似情況。所謂的刀槍不入,很可能是使用了鴉片之類的藥物麻痹痛覺。我已經命人研製特製的破甲彈,專門對付這種裝神弄鬼的把戲。
他忽然壓低聲音,示意陳錦堂靠近:不過,我懷疑我軍中可能混入了太平軍的細作,請大人立即嚴查近日往來漕運的貨船。
楊坊當機立斷,撥付首批餉銀,並將外灘的一處貨棧改為臨時練兵場。臨別時,他贈予華爾一柄精美的鋼製短銃,烏木槍柄上刻著孔聖門下,洋器衛道八個篆字。
夜色漸深,華爾獨自站在孔夫子號的甲板上,遠眺著西麵的天空。
那裏是天京的方向,也是他即將麵對的挑戰所在。
江風拂過他略顯滄桑的麵龐,帶來遠處市集的喧囂聲。
碼頭上傳來更夫打更的梆子聲,三更天了。
“明天,一切都將開始。”
華爾沉吟著,隨即回過頭,對身後的虛空說道,
“你說,是不是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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