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天·上午)
尋找是徒勞的。以廢墟為中心,眾人分頭向森林邊緣、礫石小徑和荒草深處呼喊、搜尋了整整一個上午。回應他們的隻有迴音,以及烏鴉被驚起時撲稜稜的振翅聲。沒有腳印指嚮明確的方向——雨水和鬆軟的苔蘚地抹去了大部分痕跡。健消失得如同被荒野本身吞嚥了。
恐慌不再僅僅是暗流,它開始浮上每個人的臉。午餐時,氣氛凝重得能擰出水來。罐頭豆子在勺子和錫皮之間發出單調的碰撞聲,沒人有胃口。
湯姆,那個務實的英國小夥,把勺子一扔,金屬撞擊聲在寂靜中格外刺耳。“這不對。一個人不可能就這麼……沒了。他自己的東西全帶走了,這意味著他是有計劃離開的。可他能走去哪兒?我們進來的那條路,沒車他能走回因弗內斯嗎?這他媽是蘇格蘭高地,不是海德公園!”
“也許有車接應他,”小鹿小聲說,帶著一絲希望,“也許他早就受不了了,偷偷聯絡了人?”
“手機沒訊號,怎麼聯絡?”阿彬冷冷地指出,她沒碰她的食物,“衛星電話在文珊那裏。而且,他為什麼要偷偷走?合同怎麼辦?他不是很看重這次機會嗎?”
這些問題懸在空中,沒有答案。所有人的目光最終都投向了文珊和肖恩。
文珊放下手中的水杯,動作依然維持著鎮定。“我已經檢查過衛星電話,沒有向外撥打的記錄。應急信標也未被觸發。”她停頓了一下,似乎在斟酌措辭,“健的離開方式……確實不合常理。但我們必須考慮最理性的可能性:他可能因為個人原因,比如突發焦慮或健康問題,決定獨自離開尋求幫助,在荒野中迷路了。或者,”她看了肖恩一眼,“他對我們藝術方向的某種……不安,促使他做出了不理智的決定。”
她把“不安”這個詞說得很輕,卻重重地落在每個人心上。
肖恩直到此刻才開口。他沒有看任何人,目光落在遠處廢墟的塔樓上,彷彿在聆聽隻有他能聽見的旋律。“尋找結束了,”他宣佈,聲音平靜得可怕,“我們浪費了一個上午。鄧肯離開了他的王國,這是他的選擇。但戲劇,”他緩緩轉過頭,視線掃過眾人,“戲劇必須繼續。”
“繼續?”湯姆難以置信地重複,“有人失蹤了!我們是不是該有人下山報警?用衛星電話?”
“合同規定,”文珊介麵,語氣變得公事公辦,“拍攝週期內,除非發生危及生命的緊急情況且經製片方確認,任何人不得單方麵中止專案或擅自與外界聯絡,以免破壞沉浸狀態和作品完整性。目前,沒有證據表明健的生命受到直接威脅——他帶走了所有生存必需品。擅自報警,引發的混亂、調查、媒體關注,會徹底毀掉這個專案,也會讓在座的各位麵臨高額違約賠償。”她拿出那份大家簽過字的合同附件影印件,上麵密密麻麻的條款在此時顯得如同鐐銬。
阿洛的DV鏡頭緩緩推近,捕捉著每個人臉上的反應:湯姆的憤怒與無力,阿彬的冷笑,三個美術生不安的沉默。他自己的內心也在交戰。理性告訴他文珊說的有部分“道理”——在找到明確證據前,報警可能被視為報假警或引發不必要的麻煩。但他的“專案”在尖叫:這就是素材,集體壓力下規則的扭曲,權威如何利用製度壓製合理的恐懼。
“所以,”肖恩站起身,拍了拍膝蓋上的泥土,“我們繼續。鄧肯的戲份,我來補上。”他說得如此自然,彷彿隻是在決定誰來替補一個請假的球員。“阿彬,下午我們先對第一幕第五場,麥克白與班柯在野外的對話。阿洛,準備機器。”
他走向存放戲服的行李箱,拿出那套原本屬於健的、深紅色錦緞鑲毛邊的“鄧肯”國王戲袍。當他把那件厚重的袍子套在自己身上時,阿洛的鏡頭沒有錯過一個細節:那袍子在健身上顯得略大,尤其肩部有些垮,但穿在肖恩身上,肩線竟然意外地合身,彷彿修改過。肖恩繫上腰帶,調整了一下立領,走到一塊相對平整的石頭上——那是昨天健扮演鄧肯時最喜歡站的位置。
排練開始。肖恩念著鄧肯的台詞,讚揚“麥克白”的英勇。起初,一切似乎正常,隻是導演在代演。
但漸漸地,阿洛透過取景框,察覺到了異樣。
肖恩開始無意識地做出一些小動作。健有個習慣,在思考或說長台詞時,會用右手食指和拇指輕輕撚自己下巴上並不存在的鬍鬚(大概是他以前演某個留鬍子角色留下的習慣)。此刻,穿著鄧肯袍子的肖恩,在說完一句台詞後,右手自然而然地抬到了下巴,做出了那個一模一樣的撚須動作。
阿洛的呼吸一滯。他確保鏡頭穩穩地記錄著。
接著,是清嗓子。健因為早年用嗓過度,說話前常會輕輕“嗯哼”一聲清喉。在接下來的對戲中,肖恩兩次在開口前,發出了那種特有的、短促的“嗯哼”聲。
這不再是表演。沒有演員會去模仿另一個演員的私人習慣,除非他研究的是那個演員本人,而非角色。而肖恩研究的是麥克白,不是健。
阿彬顯然也注意到了。在對手戲中,她的眼神幾次流露出困惑和警惕。她的“班柯”在麵對這個“鄧肯”時,原本台詞中應有的敬重,混入了一絲真實的、細微的懷疑。這倒意外地契合了角色關係——班柯本就對麥克白後來的崛起心存疑慮。
休息時,阿洛走到正在喝水的阿彬身邊,DV看似隨意地垂在身側,但錄音仍在繼續。
“你覺得怎麼樣?”他低聲問。
阿彬看了他一眼,目光銳利。“他不是在演鄧肯,”她聲音壓得更低,“他是在……模仿健演鄧肯。你注意到了嗎?那些小動作。”
阿洛點了點頭。
“這很怪,阿洛。非常怪。”阿彬喝了一口水,望向遠處正在和文珊說話的肖恩,後者穿著那身深紅袍子,在灰黃色的廢墟背景下,像一道尚未乾涸的血痕。“文珊說這是‘沉浸式體驗’的一部分,也許包括導演親自下場,甚至模仿缺席者來‘維持幻覺’。但……”她搖了搖頭,“我感覺不舒服。這已經不是藝術了。”
“你想離開嗎?”阿洛問。
阿彬苦笑了一下,用下巴指了指正在操作膝上型電腦的文珊。“違約金我賠不起。而且,現在走,顯得我心虛或者膽小。再看看吧,也許……也許真是我們想多了。也許晚上健就自己走回來了,說迷了路。”但她眼神裡沒有多少相信。
(第三天·傍晚)
傍晚,天氣轉陰,厚重的雲層從西北方推過來,帶著雨水的氣息。文珊召集了除肖恩外的所有人——肖恩說他需要“獨自揣摩一下鄧肯和麥克白之間的轉換”,留在了他的帳篷裡。
“我知道大家很不安,”文珊開口,她換上了一副更具親和力的麵孔,但眼底的疲憊和某種計算依然可見,“我也一樣。健的離開是個意外。但我們簽了合同,收了大半的酬勞。這個專案,不僅對肖恩,對我,對你們每個人,都是一次重要的職業履歷。想想看,如果我們現在因為一個成員的……不告而別,就倉皇撤離,專案流產,訊息傳出去會怎樣?投資人會起訴,業內會認為我們是個笑話,是不專業的烏合之眾。”
她頓了頓,觀察著眾人的表情。“我理解你們的恐懼。但恐懼往往源於未知和想像。我們身處一個陌生的、有點壓抑的環境,又發生了意外,產生一些……非理性的聯想,很正常。”她的話聽起來合情合理,帶著心理學式的疏導意味。“我提議,我們再等兩天。集中精力,把核心戲份的排練和初版素材拍完。同時,我們可以繼續在附近做更係統的搜尋。如果兩天後還是沒有健的任何訊息,或者情況有任何變化,我親自用衛星電話聯絡外界,啟動應急預案。這樣,我們對專案、對投資人、對自己,都有個交代。如何?”
她給出的方案像是一根妥協的繩索。既沒有完全否認危險,也沒有立刻放棄專案,還給出了一個具體的時間期限(兩天)。這暫時平息了湯姆等人立刻離開的衝動。違約金的現實壓力,與一個看似理性的、有期限的提議結合,產生了效果。
阿洛看到阿彬眉頭緊鎖,但最終沒有出言反對。小美、小鹿和小月低聲交談了幾句,點了點頭。湯姆和其他人也勉強表示同意。
“很好,”文珊鬆了口氣,“那麼,今晚大家好好休息,明天我們按計劃進行。保持警惕,互相照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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