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天·深夜)
夜晚再次降臨,帶著比昨夜更深的寒意。營地很早就安靜下來,白天的排練不順利和健的怪異表現給所有人蒙上了一層陰影。阿彬晚餐時幾乎沒說話,隻是若有所思地看著肖恩和健。文珊則一直在她的膝上型電腦上敲打著什麼,螢幕的光映著她沒什麼表情的臉。
阿洛的值守時間是前半夜。他穿著厚厚的羽絨服,坐在營地邊緣一塊背風的石頭上,DV放在膝頭,但主要的注意力在一台連線了定向麥克風的便攜錄音裝置上。他調整著方向,小心地過濾著風聲。
他知道肖恩沒有睡。導演的帳篷裡,燈一直亮到很晚。大約淩晨一點,帳篷的拉鏈響了。肖恩走了出來,隻穿著一件單薄的抓絨衣,似乎全然不覺寒冷。他沒有拿手電,徑直走向白天排練的主廳廢墟,身影很快被黑暗吞噬。
阿洛立刻起身,保持距離跟了上去。他關閉了DV的指示燈,切換到夜視模式,綠瑩瑩的世界在取景框中展開。他同時開啟了那支“鋼筆”錄音筆。
肖恩停在那堵破損的壁爐前,白天這裏曾是“鄧肯”發表感慨的地方。他背對著阿洛的方向,一動不動,像一尊雕像。風聲嗚咽。
然後,他開始說話。起初聲音很低,含混不清,像是自言自語。阿洛將定向麥克風對準他,小心地調整增益。
聲音漸漸清晰,是莎翁的詩句,但並非完全照搬劇本,而是夾雜著個人的、夢囈般的穿插。
“……我從未見過如此……如此善惡難辨的日子。”這是麥克白的第一句台詞,但肖恩說得極其緩慢,彷彿每個字都在咀嚼。“陽光在哪裏?被這霧吞噬了……還是被野心吞噬了?”(這不是原著台詞)
他停頓,仰頭看著沒有星辰的天空。“她們說了……她們給了石子……王冠就在前麵,血做階梯……鄧肯信任的眼神……像火一樣燙……”他的聲音開始顫抖,混合著渴望與恐懼。
“夫人……我的夫人……你說血液用水就能洗凈?”他突然壓低了聲音,對著麵前的空氣,彷彿那裏站著一個人,“但為什麼我總覺得……這手上,有洗不掉的銹味?不是血……是更古老的東西……石頭和泥土的味道……”他抬起自己的手,在微弱的天光下凝視。
阿洛的DV穩定地拍攝著他的背影。夜視模式下的綠色畫麵裡,肖恩的輪廓邊緣微微發光。錄音裝置忠實地捕捉著他每一個氣音、每一次停頓間的沉重呼吸。
就在這時,阿洛的耳機裡,除了肖恩的聲音和風聲,突然捕捉到另一個聲音——非常輕微,幾乎被風聲掩蓋,但那確實是一聲短促的、人類的吸氣聲,位置……似乎就在肖恩附近,但又不在鏡頭範圍內。
阿洛的心臟猛地一跳。他屏住呼吸,將錄音靈敏度調到極限,同時用DV緩緩地、極其輕微地移動視角,掃過肖恩周圍。殘牆、地上的影子、更遠處的黑暗……
什麼都沒有。
但那聲吸氣,他確信自己聽到了。不是肖恩的,肖恩的呼吸節奏他熟悉。這個更輕,更……冷。
肖恩似乎也感覺到了什麼,他突然停下獨白,猛地轉過身,目光銳利地掃向黑暗,恰恰是阿洛隱藏的方向。
阿洛瞬間僵住,連呼吸都停滯了。綠瑩瑩的取景框裏,肖恩的臉因為夜視效果而顯得扭曲怪異,眼睛的位置是兩個深色的洞。
但肖恩的目光並沒有聚焦在阿洛身上,而是越過了他,投向更深的黑暗。他看了幾秒,眉頭緊鎖,然後搖了搖頭,像是驅散幻覺,轉身快步走回了營地,步伐有些倉促。
阿洛又在原地等了幾分鐘,直到確認肖恩已經回到帳篷,才小心翼翼地撤退。回到自己的帳篷,他立刻回放錄音。在肖恩說到“石頭和泥土的味道”之後,風聲的背景音裡,那聲輕微的、異樣的吸氣聲清晰可辨。他又調出DV視訊,逐幀檢查肖恩轉身前後他掃過的區域。畫麵顆粒粗糙,陰影濃重,在某一幀,肖恩側後方的殘牆凹陷處,陰影的密度似乎比周圍要高一點點,形狀……隱約有點像個蜷縮的人影,但下一秒就消失在噪點中。
是幻覺嗎?是風聲造成的聽覺錯覺和畫素堆疊的視覺把戲?
阿洛無法確定。他在拍攝日誌上記錄:“01:15左右,肖恩廢墟獨白,內容混雜劇本與個人譫語。音訊捕捉到疑似第二人呼吸聲(位置不明)。視訊有不確定陰影(可能為牆體結構)。”他想了想,又加上一句:“肖恩表現出的代入感遠超導演說戲範疇,疑似開始自我暗示的深度沉浸。”
他儲存好檔案,給裝置充上電。疲憊終於湧上,但他睡得並不踏實,耳邊似乎總回蕩著肖恩那混合了野心與恐懼的喃喃低語,還有那聲不知來自何處的、冰冷的吸氣。
(第三天·清晨)
尖銳的驚叫聲劃破了清晨的寧靜。
阿洛猛地坐起,抓起DV就沖了出去。叫聲是從健的帳篷方向傳來的。小月(Xiaoyue)臉色煞白地站在健的帳篷外,指著裏麵。
帳篷裡,睡袋展開著,裏麵是空的。但令人不安的是,睡袋並非淩亂,而是保持著人形凹陷,彷彿主人剛剛起身離開。旁邊的小摺疊桌上,健的個人物品擺放整齊:眼鏡、一本看了一半的通俗小說、一個保溫杯。但他所有的私人物品——錢包、手機、身份證件、他自己的便服和鞋子——全都不見了。那套厚重的“鄧肯”國王戲袍,被仔細地疊好,放在睡袋的腳端。
就像“鄧肯”這個角色被脫了下來,留在了這裏,而演員“健”,帶著他的一切,消失了。
人們都圍了過來,臉上寫滿了震驚和困惑。肖恩是最後一個到的,他撥開人群,看向帳篷內部。他的臉上沒有其他人那種驚慌,反而是一種奇異的、近乎凝固的平靜。他走進帳篷,用手指碰了碰睡袋——還是溫的。
“他什麼時候走的?”阿彬問,聲音緊繃。
“不知道,”小月帶著哭腔,“我起來想去洗漱,路過這裏……簾子開著一點,我就看了一眼……”
文珊已經檢查了帳篷周圍。“沒有掙紮痕跡,沒有奇怪的腳印。他自己的東西都帶走了。”她看向肖恩,眼神裡第一次出現了不確定,“肖恩,這……”
肖恩直起身,走出帳篷。晨光落在他臉上,他緩緩掃視了一圈眾人驚疑不定的臉。
“或許,”肖恩開口,聲音不高,卻異常清晰,壓過了清晨的風聲,“我們的鄧肯國王,覺得這裏的戲份已經結束了。或許他先下山了,覺得這不適合他。”他的理由聽起來合理,卻與他臉上那種過於平靜的表情格格不入。
“那我們怎麼辦?”湯姆忍不住問,“去找他?報警?”
“我們繼續。”肖恩打斷他,語氣不容置疑,“合同就是合同,藝術就是藝術。不能因為一個人的離去就停下。”他頓了頓,目光變得幽深,“至於鄧肯的戲份……我來。”
眾人愣住了。
肖恩轉向大家,嘴角甚至扯出一個極淡的、難以解讀的弧度。“我來扮演鄧肯。麥克白扮演鄧肯……這不是很有趣嗎?命運的玩笑,戲劇的反諷。”他看向阿洛,“阿洛,今天上午,拍我和阿彬對戲的片段。劇本調整一下。”
他說完,轉身走向自己的帳篷,去準備“鄧肯”的戲服。留下其餘六個人站在清晨寒冷的空氣裡,麵麵相覷。
阿洛的DV記錄下了每一張臉:文珊的眉頭緊鎖,陷入沉思;阿彬眼神銳利,充滿了不信任;三個美術生緊緊靠在一起,小美眼中竟閃過一絲興奮;湯姆和其他人則是純粹的茫然和不安。
阿洛低頭看了看自己的DV,又摸了摸外套內側那枚冰冷的紐扣攝像頭。健去了哪裏?那聲呼吸是什麼?肖恩的平靜是強裝的鎮定,還是某種更可怕的、更深層次的轉變的開始?
他感到,那無形中開始收緊的網,第一個繩結已經清晰地打上了。而肖恩,正主動地將自己的手指,伸向第二個繩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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