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天·深夜)
雨在入夜後淅淅瀝瀝地下了起來,敲打著帳篷的尼龍布,發出細密而單調的聲響。阿洛坐在自己的帳篷裡,帳篷簾留了一條縫隙,對著肖恩帳篷的方向。他的DV連線著電源,夜視鏡頭透過縫隙,對準著外麵。那支“鋼筆”錄音筆也開著,放在縫隙邊緣。
他需要整理白天的素材,更重要的是,他想驗證一個想法。
他將DV連線到便攜顯示器上,開始回放白天拍攝的內容。大部分是排練,但他快進到肖恩穿著鄧肯袍子的特寫片段。他反覆觀看肖恩撚須和清嗓子的那幾個瞬間,用慢放。動作的自然流暢程度,排除了刻意模仿的可能。這更像是……肌肉記憶的滲透。
然後,他調出了昨天深夜拍攝的、肖恩在壁爐前獨白的視訊。在綠瑩瑩的夜視畫麵中,肖恩的身影孤獨而激動。阿洛將播放速度放慢,目光死死盯著肖恩身後那片陰影區域。
他看到了。在肖恩說到“但為什麼我總覺得……這手上,有洗不掉的銹味?”時,他身後約兩三米外,那堵殘牆凹陷處的陰影,極其輕微地動了一下。那不是風吹動苔蘚的晃動,而是更整體、更……有意圖的一次偏移。彷彿某個原本蜷縮在陰影裡的東西,因為肖恩的話而稍稍調整了姿勢。在下一幀,那陰影似乎又恢復原狀,但輪廓的密度似乎略有不同。
阿洛感到後頸的汗毛豎了起來。他反覆播放這不到一秒的片段。陰影的“動作”非常細微,在粗糙的夜視畫麵和大量噪點中,幾乎可以忽略不計。但它就在那裏,與他昨晚聽到的那聲異樣吸氣,在時間點上隱約吻合。
是動物嗎?狐狸?獾?但那種凹陷,動物會長時間待在那裏,一動不動,直到被聲音驚擾?
他關掉視訊,深吸一口氣。帳篷外隻有雨聲。他拿出自己的私人記錄本——不是拍攝日誌,而是他那份名為《論集體性癲狂》的觀察筆記。他快速寫道:
“第三天。關鍵事件:演員健(鄧肯)失蹤,方式離奇(帶走所有私人物品,留下戲服)。團隊反應:製片人(文珊)利用合同壓力與有限妥協方案(再等兩天)壓製了立即撤離的訴求,合理化現狀。導演(肖恩)行為異化加劇:主動接替失蹤者角色,並開始無意識地、精準地模仿失蹤者的私人習慣性動作,彷彿‘角色’或某種關聯正在覆蓋其個人身份。此現象超出一般方法派表演範疇。
“個人觀察:1.前夜獨白錄音中不明吸氣聲得到模糊影像佐證(陰影移動),但證據不確鑿,需警惕自身感知在壓力下的扭曲。2.美術生(小美等)對事件表現出非常理(近乎期待)的關注,與石子/預言緊密相連。3.演員阿彬(班柯)相對清醒,感到不安,但受製於現實因素。
“初步推測:肖恩可能因長期藝術執念、環境壓力、以及對‘侍女日記’等暗示性道具的深度沉浸,誘發了某種解離或嚴重的自我暗示狀態,其行為開始影響並塑造周圍人的現實感知(即文珊所言的‘集體癔症’雛形)。健的失蹤或是觸發點,或是巧合,但已被迅速納入並‘解釋’進肖恩主導的戲劇敘事中。
“我的角色:記錄者。道德界限變得模糊。是繼續觀察直至臨界點,還是應提前乾預?但乾預的依據是什麼?尚未有明確人身威脅證據。繼續觀察。”
寫完,他合上筆記本,感到一陣寒意。不僅僅來自潮濕的空氣。
他需要確認一件事。白天,他注意到文珊有時會一個人翻看那本“侍女日記”。日記是關鍵道具,也是肖恩沉浸的催化劑之一。它裏麵到底有什麼?真的隻是“仿製品”嗎?
他看了看時間,淩晨一點多。雨似乎小了些。肖恩的帳篷沒有光亮,應該睡了。文珊的帳篷也暗著。
阿洛悄悄拉開帳篷拉鏈,溜了出來。雨絲冰涼地打在臉上。他藉著廢墟陰影的掩護,貓著腰,快速來到白天大家聚集的“指揮帳篷”——那裏放著公用裝置和一些道具。
帳篷簾沒鎖。他閃身進去,開啟微型手電,用嘴咬住,光線調至最暗。很快,他在文珊常坐的摺疊椅旁,找到了那個裝道具的行李箱。日記本就放在最上麵。
他拿起日記本,觸手冰涼厚重。他快速翻到之前看到“他來了”的那一頁之後。後麵是幾頁空白,然後是一些看似更古老的生活記錄片段,筆跡是另一種娟秀的斜體,描述城堡日常,瑣碎而正常。
他繼續往後翻。在接近書本三分之二的位置,他停下了。
墨跡。新鮮的,深藍色的墨跡,絕不是古董墨水該有的顏色。那是一行新寫上去的字,字母因為用力而略顯張揚:
“Duncanisdead.Macbethisking.”
(鄧肯已死。麥克白登基。)
墨跡甚至還未完全乾透,阿洛的手指不小心蹭到邊緣,留下一點極淡的藍色痕跡。寫作時間絕不會超過幾小時。
阿洛的心臟狂跳起來。他猛地合上日記,手電光在帳篷裡亂晃。是誰寫的?肖恩?他有可能。但文珊同樣有機會。是她寫的嗎?為了強化“體驗”,為了推動肖恩和所有人更深入地陷入她想要觀察的“集體心理現象”?
還是……那個荒謬的、他不願去細想的可能性?
他迅速將日記本按原樣放好,退出帳篷,悄無聲息地回到自己的睡袋裏。雨聲依舊,但他耳中嗡嗡作響。那行未乾的字,像一句惡毒的咒語,被某人書寫下來,然後等待著被“發現”,等待著成為現實預言的一部分。
他躺在黑暗中,睜大眼睛。肖恩模仿健習慣的畫麵,和那行新鮮的“鄧肯已死,麥克白登基”交替在他腦海中閃現。這不是入戲。這是一場精心編排的墜落,而他們所有人,都在其中扮演著被分配好的角色,無論知情與否。
阿洛的手摸向枕邊的DV。冰冷的機身帶來一絲奇異的安慰。至少,他還在記錄。至少,當一切結束時——無論以何種方式結束——會有一隻眼睛,曾經試圖去看清。
帳篷外,雨聲中,似乎夾雜了一絲極其微弱的、類似女人哼唱古老歌謠的聲響,轉瞬即逝,融入了無邊無際的黑暗與潮濕之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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