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知白上名單這件事,讓氣氛徹底變了。
之前這案子再惡心,也還像在查一群披著流量皮的灰產瘋狗。現在名單裏出現她的名字,說明背後那套流程已經不隻是“利用網暴收割人”。
它在挑更有用的人。
或者說,更危險的人。
淩晨五點,技術支隊臨時會議室裏,燈一盞沒滅。
周嶼坐在長桌一頭,臉色難看得像剛吞了塊鐵。桌上攤著硬碟殘留截圖、名單文件列印件、王虎口供節選和孟安住處搜出來的那幾張時間紙。
林淵坐得靠後,沒往前搶話。
沈知白在他斜對麵,手裏轉著一支沒開帽的簽字筆,指節白得發冷。
“先定一點。”周嶼開口,“名單真實,流程存在,受害人不止許雯和孟安。王虎這幫人是執行層,後麵還有更高一層。”
沒人反對。
“再定一點,”他抬頭看向技術支隊的人,“那個推流地址查不出來?”
技術員搖頭:“不是普通路由。像回環地址套回環,追出去全是死路。”
“說人話。”
“說人話就是,這玩意兒不想讓我們順著網查。”
會議室裏一陣煩躁的沉默。
林淵低頭看著名單列印頁,目光停在“處理級”那一欄上。現在能確定的,至少有三檔。
許雯是 `2`。
孟安沒標數字,旁邊隻有個小小的叉。
沈知白那頁沒載入完整,等級未知。
這套東西不像普通殺人計劃,更像有人在做實驗。一邊觀察,一邊校準,一邊決定哪些人要被推到臨界點。
“我想單獨看一眼那份沒燒幹淨的快取。”他說。
技術員抬頭:“你不是我們的人。”
“可現在你們也沒更懂這個的人。”
這話難聽,但是真的。
周嶼懶得廢話,直接拍板:“給他看。”
十分鍾後,林淵坐進一間小機房,獨自對著最後那段硬碟映象殘餘。別的都已經碎得差不多,隻有檔案目錄最底層,還留著幾行不完整索引。
`篩選組-1`
`篩選組-2`
`篩選組-3`
`清洗池`
清洗池。
林淵看見這三個字時,眼皮輕輕跳了一下。
這名字太直白,直白得不像正常組織內部會用。除非用這詞的人,壓根沒把被處理的人當人。
他繼續往下讀,在損壞日誌縫裏又找出兩條殘行。
`級別2:輿情觸發,視窗壓縮`
`級別3:現實聯動,收束驗證`
收束驗證。
林淵盯著那四個字,忽然有點明白為什麽許雯之後緊接著是王虎、孟安,再到城西倉庫的人了。
不是隨便選。
是一次次往現實裏壓,看哪種人會斷,哪種人會反抗,哪種人能在“被改寫”的邊緣維持住自己。
說白了,就是拿人的命測規則。
機房門被推開時,林淵都沒抬頭。
腳步聲不急,停在他身後。
“看出什麽了?”
是沈知白。
林淵這才抬眼,從螢幕反光裏看見她站在背後,臉色比剛纔在會議室裏更白一點,眼神卻定。
“你就這麽進來了?”
“你要是真想做壞事,我站門外也攔不住你。”她走到他旁邊,看了眼螢幕上的殘行,“這幾個字什麽意思?”
“意思是,你不是單獨被盯上的。”林淵說,“你可能隻是流程裏下一批要測試的人。”
沈知白盯著那句“現實聯動,收束驗證”,眉心壓得很低。
“為什麽是我?”
林淵偏頭看她:“你問我,還是問你自己?”
這問題有點狠。
但她沒躲。
“我父親七年前死於一場車禍。”她開口很平靜,像在說別人的事,“官方結論是疲勞駕駛,撞護欄後墜河。可當晚的監控缺了十一分鍾,屍檢報告也有一處說不清的時間錯位。”
林淵沒出聲。
“我後來學法醫,不是因為喜歡死人。”她說,“是因為我一直覺得,他不是單純倒黴。”
這下線終於接上了。
不是她倒黴上名單。
是她一直在摸某條舊線,而名單背後那幫東西發現她越摸越近了。
“所以你會盯順序。”林淵低聲說。
沈知白看了他一眼。
“所以你也有不想讓人知道的東西。”她回得很快。
兩人對視兩秒,誰也沒繼續追。
成年人的默契有時候就是這樣,不是突然交底,而是都承認對方藏著刀。
周嶼在外麵敲了敲門,探頭進來:“別在這兒互相審了,王虎醒了。”
搶救過後,王虎整個人像被抽掉了骨頭,躺在病床上,臉腫得發亮,聲音小得像漏風。
看見林淵進門時,他眼底先是本能發怵,接著居然帶出一點求生似的乞憐。
這種眼神,林淵很熟。
很多作惡的人平時凶得很,真輪到自己掉下去時,跪得比誰都快。
“我都說……”王虎嚥了口唾沫,嗓子又啞又抖,“我都說,你們別把我扔回去……”
“回哪兒?”周嶼問。
王虎嘴唇顫了一下,眼神往角落裏飄。
病房裏明明沒人,他卻像在防誰聽見。
“陳萬金。”
這個名字出來時,屋裏三個人神色都變了。
周嶼反應最快:“誰?”
“萬金傳媒的老闆……東城那邊做推廣、做投流、做賬號矩陣那個……”王虎喘得急,“名單群最早就是他的人建的,我們都聽他那邊發的活兒……”
“他讓你們幹什麽?”
“先挑能點燃的。”王虎聲音越說越虛,“情緒大、關係亂、輿論容易炸的人……先掛出去,看會不會有人接手……”
“接手是什麽意思?”
王虎整個人都縮了一下。
“就是……有些人掛了也就掛了,頂多被罵。可有些人一到點,就會真出事。像有人順著那股勁兒,往下推一把……”
病房裏靜得能聽見輸液管裏氣泡的輕響。
林淵盯著他:“許雯是誰點的頭?”
王虎閉了閉眼,像快哭出來了。
“不是我……最早是孟安整理的料,我隻是在群裏說了一句‘這個好掛’……”
“孟安為什麽死?”
“她想退。”王虎臉都白了,“她拿了不該留的東西,想自己藏。陳老闆那邊說要清一遍,誰知道第二天她就……”
“陳萬金現在在哪?”周嶼逼上去。
王虎剛要開口,病房裏的電視忽然自己亮了。
沒人碰遙控。
螢幕雪花閃了兩下,直接跳到本地財經頻道。
新聞主播正一本正經播報:
“萬金傳媒董事長陳萬金,今晚受邀出席東城數字內容產業交流會,並將在會後舉行私人酒會……”
畫麵切到活動現場預告。
陳萬金西裝筆挺,笑得像個很會做人也很會發紅包的體麵商人。
病床上的王虎卻像看見閻王,渾身一抖,監測儀瞬間亂跳。
“他知道我還活著……他知道我開口了……”
“王虎!”周嶼按住他,“把話說完!”
王虎死死盯著螢幕,眼白都快翻出來。
“名單群管理員頭像……不是人……是他辦公室那台主機自己生成的……每次開會,螢幕上都先出來一張沒臉的圖……”
林淵胸口一沉。
沒臉。
又是那個東西。
“陳萬金信那個?”他問。
“他不信。”王虎聲音幾乎隻剩氣音,“但他怕……他說那玩意兒會幫他篩人,篩對了就發財,篩錯了就死人……”
說到這裏,王虎眼神突然一散,像又看見了什麽。
“不對……不對……”
“什麽不對?”
“我不是名單裏最該死的那個……”他喃喃著,眼淚混著鼻涕一起往下掉,“他們為什麽先來找我……”
林淵看著他,心裏忽然冒出一個極冷的判斷。
因為王虎不是最該死。
他隻是最適合拿來“提醒別人名單是真的”的那個。
說白了,他就是一根被挑出來掛在門口示眾的骨頭。
周嶼轉頭看向林淵,眼神很硬:“陳萬金這條線,得挖。”
林淵沒說話,目光卻已經落到窗外。
病房玻璃上映著屋裏的燈,也映著他自己的影子。那影子邊緣又淡了一點,像隨時會被別的東西覆蓋過去。
與此同時,手機在口袋裏輕輕震了下。
他拿出來看,是一條沒有號碼的簡訊。
隻有一句話。
`別讓陳萬金先看見你。`
落款還是那兩個字。
老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