陳萬金這個名字丟擲來之後,周嶼那邊反而短暫安靜了半天。
不是不查,是查得太多,一時間反倒不好下手。
萬金傳媒在東城不算什麽真正意義上的大公司,可這年頭做流量髒活的,隻要會包裝,表麵都幹淨得很。對外它是“數字內容服務商”,做投流、代運營、品牌宣發、矩陣孵化,甚至還掛著幾個公益專案。
翻譯成人話,就是它既能把一個人捧紅,也能把一個人埋掉。
最惡心的是,這種公司很難一刀捅穿。
它不親自動手,隻負責給刀磨鋒。
第二天下午,周嶼把林淵叫到了市局旁邊那家老麵館。
午高峰剛過,店裏油煙還沒散。老闆在後廚甩麵,案板咣咣響,電視掛在牆角播本地新聞,主持人口齒清楚地誇陳萬金今晚那場行業酒會如何“推動新媒體產業規範發展”。
林淵聽著就想笑。
“你們警察是不是都喜歡在這種地方談事?”
“不喜歡。”周嶼把筷子掰開,“但這種地方不容易被人當回事。”
林淵嗯了一聲,沒反駁。
兩碗牛肉麵端上來,熱氣直衝臉。周嶼卻沒動筷,先把一個牛皮紙袋推給他。
“你看看。”
袋子裏是陳萬金最近半年的公開軌跡、合作名單和三家關聯公司的殼結構圖,還有一張私人酒會邀請函的影印件。
“這麽快?”林淵翻了兩頁。
“快什麽,都是明麵上的。”周嶼壓低聲音,“真有用的是另一件事。陳萬金最近三個月,固定去一個地方,頻率高得不正常。”
“哪?”
“東城老廠區,‘星河互娛體驗館’。”
林淵眉毛輕輕一挑。
體驗館。
這名字聽著像網咖、電競酒店或者小型試玩中心,和陳萬金這種人表麵身份不太搭。除非那地方本身就不是拿來賺普通人錢的。
“裏麵做什麽?”
“查不清。”周嶼說,“明麵是沉浸式遊戲體驗,會員製,監控少,消防記錄也亂。我們昨天想摸進去,被人提前堵回來了。”
“提前?”
“對,像知道我們要去。”
林淵低頭繼續翻資料,翻到最後一頁時,目光停住了。
是一張從停車場抓拍裏截出來的模糊照片。
陳萬金下車時,手裏提著個金屬箱。箱麵不大,長方形,邊緣是老式卡扣。最奇怪的是,箱體表麵貼著一塊不該屬於現代裝置的舊標簽:
`SEGA SATURN DEV KIT`
遊戲開發套件。
老舊主機時代的東西。
林淵腦子裏一下閃回到老鬼給他的那枚代幣,還有硬碟裏那個不走正常網路的詭異推流地址。
錨點、遊戲、裂縫、名單。
這些東西正在往一個方向扣。
“你什麽表情?”周嶼問。
“今晚酒會,我也去。”
“你去個屁。”周嶼皺眉,“那地方全是他們的人,你現在往陳萬金眼前湊,是嫌自己不夠顯眼?”
“正因為顯眼,纔好看見誰在看他。”
“你說人話。”
“人話就是,這種局,真正值錢的不是陳萬金,是誰值得他親自去迎。”
周嶼看了他一會兒,最後罵了句髒話:“你他媽越來越像個騙子。”
“你要誇我就直說。”
“誇你個鬼。”
晚上七點四十,林淵穿了身最普通的黑西裝,站在酒會外場。
這身是他大學畢業時買的,壓箱底壓了幾年,肩線有點舊,但夠用。頭發往後捋了點,鼻梁上架了副沒有度數的眼鏡,整個人的氣質一下從“熬夜程式設計師”改成了“看著就很會講 PPT 的乙方”。
周嶼遠遠看了一眼,評價很短。
“像個人。”
“滾。”
酒會設在東城一間私人會所頂層。
地方不大,裝修卻刻意得很。黑金配色,燈光壓低,酒和香水味混在一起,聽著優雅,聞久了頭疼。來的人大多是行業裏會說漂亮話的那批:運營總監、內容老闆、投資人、公關公司、平台關係戶。
陳萬金在這種場合裏如魚得水。
他個子不高,肚子也不小,可笑起來非常像個“能幫你辦事”的人。誰來他都能聊兩句,話不深,卻讓每個人都覺得被看見了。
這類人最難搞。
因為他不是靠狠嚇人,是靠讓人主動把脖子遞過去。
林淵端著杯氣泡水,在場裏慢慢轉。
他的任務不是接近陳萬金,而是觀察。
觀察誰在避著陳萬金,誰在討好他,誰和他明明沒說話,眼神卻始終留半分在他身上。
二十分鍾後,林淵捕捉到一個異常。
會所東側走廊最裏邊有一扇門,門外沒人守,卻始終沒人靠近。服務生經過那裏時會本能放輕腳步,像知道裏麵的東西不該驚動。
而陳萬金每隔幾分鍾,就會不動聲色往那邊看一次。
林淵正準備換角度,手機在口袋裏震了震。
又是沒號碼簡訊。
`別進門。先看鏡子。`
老鬼。
林淵心裏罵了一句,臉上卻沒動。他借著去洗手間的動作拐進走廊,經過那扇門時,正好看見門邊牆上嵌著一麵很窄的裝飾鏡。
鏡子照出來的走廊是正常的。
可照到那扇門時,門上的門牌號不見了,取而代之的是一行極淡的字元。
`ROOM_MIRROR`
林淵腳步沒停,心卻一下沉了。
映象房間。
他差點直接回頭。
可就在那一瞬,門內忽然傳出極輕的一聲響。
像遊戲主機讀取光碟時,卡住後那一下發澀的轉軸聲。
林淵瞳孔一緊。
這聲音太不該出現在這裏。
他順著鏡子再看第二眼時,整條走廊的光線忽然暗了一度。原本從宴會廳漏過來的燈像被吸走,鏡子裏的自己慢慢失了焦,連臉都像被磨平了幾分。
下一秒,門開了。
不是往外開。
是在鏡子裏先開。
林淵還沒反應過來,一股極強的失重感就從後腦一路墜進胸口。他像被誰從現實裏輕輕拎了一下,腳下明明踩著地,整個人卻已經偏出了原來的位置。
四周聲音瞬間遠了。
宴會廳裏的交談、酒杯碰撞、背景音樂,全都像隔著一層水。
他再抬頭時,自己已經不在走廊裏。
而站在一間過分安靜的房間中央。
房間不大,沒有窗,四麵牆全是舊螢幕。
厚的、薄的、液晶的、映象管的,年代亂得像廢品站,卻又全通著電。每一塊螢幕都亮著不同的畫麵:王虎直播、許雯電梯、孟安墜樓、城西倉庫、甚至還有幾段他自己從沒見過的事故片段。
這地方不像辦公室。
像一間拿死人和意外做演示資料的機房。
林淵喉嚨發緊,腳下沒動。
房間最裏麵擺著一台老主機。
方正、發黃、外殼邊緣有裂痕,插槽口卻異常幹淨,像有人經常摸。主機上方連著一塊小屏,螢幕上沒有操作係統,隻有一個不斷閃爍的空白頭像。
沒有五官。
沒有表情。
就那麽掛著。
林淵腦子裏幾乎立刻浮出那幾個案子裏反複出現的“沒臉”。
他剛往前走一步,所有螢幕同時閃了一下。
緊接著,一個低得近乎電子雜音的聲音從房間四麵八方響起。
“技術顧問。”
不是問句。
像一個身份標簽被念出來。
林淵後背汗毛一點點豎起來,聲音卻還穩:“陳萬金養的東西,審美不太行。”
那聲音停了兩秒。
隨後,最中間那台映象管螢幕裏慢慢浮出一張人臉。
依舊不完整。
但比之前任何一次都更接近“人”。
“你不該來得這麽早。”
林淵沒回答。
他現在能做的,不是逞口舌,是記細節。
房間佈局、主機型號、螢幕順序、電流聲來源,甚至天花板風口的方向,全都要記。因為他有種很強的直覺,這地方不是幻覺,也不是純精神層麵的東西。
它更像某個被硬插進現實裏的“夾層”。
一邊連著陳萬金,一邊連著那張名單背後的東西。
門外忽然傳來腳步聲。
陳萬金的聲音隔著一層牆,很輕地響起。
“貴客來了,您是不是也該給我個準信?”
螢幕裏那張臉慢慢又淡了回去。
隻在完全消失前,留下一句很輕的話。
“下次,帶著錨再來。”
下一秒,所有光線同時熄滅。
林淵眼前一黑,腳下猛地一實。
他重新站回走廊,手裏端著那杯已經不冰的氣泡水。門還是關著,鏡子裏照出的也是正常走廊,彷彿剛才那一切隻有他自己知道。
可他掌心裏多了樣東西。
一枚發黑的舊晶片。
邊角磨損,正中刻著一行很小的字母:
`WR-01`