王虎從廢樓下被抬走時,還剩半口能喘的氣。
左肩粉碎性骨折,肋骨斷了三根,脾髒輕度出血,人卻偏偏沒死。醫生都說邪門,從四樓這個角度摔下來,不死得這麽完整,概率低得過分。
林淵沒解釋。
周嶼也沒問。
不是因為他突然相信了什麽超自然玩意兒,而是他已經學會了,某些時候先問口供比先問朋友有用。
王虎進搶救室前斷斷續續吐出來幾個詞:
“名單……”
“悼念直播……”
“硬碟……別讓他們拿走……”
最後一句說完,他就徹底失去意識。
周嶼站在搶救室外,抬手捏了捏眉心,側頭看向林淵:“你現在別跟我說你又是正好路過。”
林淵靠牆站著,臉色很白,額角那層細汗還沒退下去。
“我說了你也不信。”
“那你挑點我能信的說。”周嶼壓著火,“比如,你怎麽知道他會來這兒?”
林淵沉默兩秒:“有人提前提醒我。”
“誰?”
“不知道。”
“放屁。”
“真不知道。”林淵抬眼看他,“我隻知道,對方想讓我看見這件事,但沒打算替我做完。”
這話半真半假。
周嶼聽著煩,卻沒法反駁。
因為林淵說的每一件離譜事,最後總會落回現實證據上。跟這種人講邏輯,最氣人的地方就在這兒:他像跳步驟算題,答案還偏偏沒錯。
淩晨三點,沈知白從電梯裏出來。
她剛做完孟安那邊的二次檢驗,手套還沒摘,眼下有一層很淡的青。看到林淵和周嶼時,她隻是腳步頓了一下,像一點都不意外兩個人會都在。
“王虎暫時死不了。”她說。
周嶼嗯了一聲:“他昏過去前提到個硬碟。”
沈知白看了眼林淵,目光很平:“孟安的住處我們已經讓人先去封了。真有東西,動作要快。”
“你怎麽知道是她那邊?”
“因為一個負責引流和掛人的團隊裏,最怕留痕的人通常不是台前的蠢貨。”她說,“而是那個以為自己永遠不會上名單的整理者。”
這女人說話還是那股冷勁。
冷歸冷,刀口很準。
半小時後,三個人一起出現在孟安租住的小公寓裏。
房子在老城區邊緣,七層步梯樓,狹長一間,裝修廉價但收拾得很整齊。太整齊了,像住在這裏的人習慣把自己的一切都壓成一個不會出錯的樣子。
床鋪拉得平平的。
桌麵沒有多餘水杯。
衣櫃裏衣服按顏色掛好。
連垃圾桶都剛換過袋。
這地方不像有人生活,更像有人長期在偽裝自己“沒有問題”。
周嶼的人正在做搜查。
膝上型電腦、手機、行動硬碟、相機卡,全被分裝好放在桌上。技術員說表麵看都洗過一遍,能不能撬出東西還得帶回去慢慢拆。
林淵站在門口沒動。
他一進這個房間,就有種很輕的發麻感,像手指碰到舊顯示器背麵的靜電。那層灰白紋路不是從牆角長出來的,而是從整間屋子中央緩慢往外擴。
源頭在床底。
“床挪開。”他說。
技術員抬頭:“什麽?”
周嶼沒廢話:“挪。”
床架拖開,下麵隻有一層灰和幾本舊雜誌。看起來什麽都沒有。可林淵蹲下去,手指在地板縫裏一摸,摸到了一點很薄的凸起。
他用小刀沿著邊緣撬開,地板下麵露出一個巴掌大的暗格。
裏麵沒有現金,沒有首飾。
隻有一塊很普通的黑色行動硬碟。
周嶼看到那東西,低低罵了句:“還真有。”
林淵卻沒立刻伸手去拿。
不對。
太順了。
像有人故意把“該找到的東西”放在最容易被找到的位置,隻等他們來掀。
“別直接接電。”他說。
“廢話,我像那麽蠢的人?”技術員回。
林淵沒理他,視線仍然盯著那塊硬碟。
灰白紋路纏在上麵,比別的物件濃得多,像一層快幹的髒血。下一秒,他眼前畫麵微微一晃,第二現場直接撞了進來。
孟安跪在床邊,手抖得厲害。
她把硬碟塞進暗格時,哭了。
不是崩潰大哭,是那種很安靜的、已經知道自己活不久的人才會有的哭法。眼淚往下掉,她卻沒時間擦,隻是一邊掉一邊不停往暗格裏塞紙。
那些紙上寫的不是名字。
是時間。
一個個 `23:17`。
寫到最後一張時,她停住筆,像忽然想起了什麽,抬頭看向鏡子。
鏡子裏沒有她。
隻有一行字。
`悼念直播,八點開始。`
畫麵斷了。
林淵回神,後背已經有點發冷。
“怎麽了?”周嶼問。
“這硬碟裏有東西,但不止有東西。”林淵盯著它,“像有人等著我們開。”
“那不開?”
“不開也不行。”
沈知白這時走到床邊,戴著手套把暗格裏那幾張被揉皺的紙也夾了出來。她低頭看了兩秒,眉心微微一動。
“全部都是時間。”
周嶼湊過去,看見那一串亂得發瘋的 `23:17`,臉色也變了。
“她在記這個幹什麽?”
沈知白沒回答,反而看向林淵:“你是不是也注意到這個時間了?”
林淵沒承認,也沒否認。
“你知道的東西比你說出來的多。”她聲音平靜,“我現在沒空逼你,可你最好快點想清楚,什麽時候開口。”
林淵看著她,忽然覺得這女人最麻煩的地方不是聰明。
是她懶得兜圈子。
淩晨四點半,硬碟被帶回臨時取證點。
周嶼臨時借了技術支隊一間隔離室,內網斷開,外設全禁,隻留一套離線解析裝置。林淵沒許可權坐進去,按理說隻能在玻璃外看。
可拆到一半時,裏麵技術員罵了一聲。
“這玩意兒有自毀程式。”
“能拆嗎?”周嶼問。
“能,但一接主分割槽就會開始覆蓋。”
林淵隔著玻璃看了十秒,突然開口:“別先接主分割槽,先讀快取區最後一次投屏記錄。”
技術員抬頭:“你懂?”
“按他說的做。”周嶼先開口。
幾分鍾後,硬碟側快取被強行拉出一段殘留影像。
畫麵很短。
正是昨晚王虎那場“悼念直播”的後台準備界麵。
直播封麵是許雯生前照片,標題寫著:
`我們悼念每一個被網暴吞掉的人。`
偽善得讓人想吐。
可真正讓隔離室裏所有人都安靜下來的,不是這個標題。
而是後台右下角那個“推流地址”。
不是常規直播平台域名。
而是一串完全不屬於民用係統的本地回環地址。
像直播壓根不是往平台推,而是先推向某個隱藏節點,再由那邊決定放給誰看。
技術員倒吸了口涼氣:“這什麽鬼東西?”
林淵站在玻璃外,聲音很低:“說明王虎他們平時做的那些直播,不隻是播給網友看的。”
“那還播給誰?”周嶼問。
林淵看著螢幕裏那串詭異地址,腦子裏卻閃過另一個更糟的答案。
也許是播給“看名單的人”。
或者說,播給篩選流程背後真正下指令的那一層。
硬碟繼續往下拆。
快取區之後,是一份壓縮得很深的文件包。裏麵分門別類地整理著幾十個人的資訊:職業、輿情弱點、社交圈裂點、可剪輯素材、家庭關係、精神狀態、事件觸發視窗。
有的人旁邊標著“可推”。
有的人標著“待養”。
還有一部分,標著“處理完成”。
許雯、孟安,都在裏麵。
最末尾,還有一個剛被加入不久的新資料夾。
名字隻有三個字:
`沈知白`
隔離室裏瞬間靜了。
沈知白本人站在門外,看見那三個字,眼神第一次明顯冷下去,像玻璃上結了層霜。
周嶼先反應過來:“把這個資料夾單獨拷出來。”
技術員剛點開,螢幕突然黑了。
不是斷電。
是那種從畫麵底層蔓上來的黑。
像墨,從畫素裏滲出來。
林淵瞳孔一縮,幾乎同時,整間隔離室的玻璃上映出了一層模糊的人影。沒有臉,隻有一道道噪點似的邊。
那東西像隔著螢幕,往外看了一眼。
技術員哆嗦著後退半步:“誰把投影開了?!”
沒人回答。
因為下一秒,硬碟徹底燒了。
一股極淡的焦糊味從機箱裏冒出來,螢幕上最後留下的,隻有一張沒載入完的頭像。
空白的臉。
和一點點浮出來的群管理員備注:
`Liaison-L`
周嶼還沒來得及罵,林淵已經意識到另一件事。
他們不是晚了一步。
是正好被允許看到了這一點。
就像有人故意讓他們摸到名單邊緣,再在最關鍵的位置一把掐斷,順便把沈知白也擺上桌。
沈知白站在原地,幾秒沒說話。
她再開口時,聲音比平時更冷,也更慢。
“看來,我也上名單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