老鬼沒讓林淵找太久。
第二天淩晨一點,他剛到舊貨市場,遠遠就看見邵峰攤子旁邊多了個蹲在路燈陰影裏的人。
軍大衣。
瘦高。
抽煙的姿勢像拿著個已經燙到隻剩一點火星的秘密。
“你現在倒挺會挑時間。”林淵走近。
老鬼抬頭看了他一眼,第一句話就很直接。
“你媽那案子,在視窗裏。”
林淵腳步停住。
胸口那股壓了很多年的火,幾乎是瞬間就往上竄。
可他沒失控。
失控在這種時候最沒用。
“是誰動的?”
“不確定。”老鬼把煙頭在水泥地上摁滅,“但流程一樣。先看、再推、最後讓現實自己收口。你媽不是目標本身,更像是路過時碰到了不該碰的東西。”
“什麽東西?”
“人。”老鬼抬頭,聲音很幹,“她後麵那輛車裏,坐的是替陳萬金做‘結果回收’的一批人。”
林淵盯著他,眼底一點點發沉。
“你為什麽現在才說。”
“因為你現在才扛得住。”
這回答很老鬼。
也很讓人想給他一拳。
可下一秒,老鬼說出來的話,讓林淵那點衝動又硬生生壓了下去。
“你一直以為陳萬金做的是網暴、偷拍、流量灰產,對吧?”老鬼笑了一下,笑意很淡,“那隻是皮。那胖子真正賺的,是替人‘改人生’。”
林淵沒說話。
他等後話。
“有的人想讓仇家倒黴,有的人想把舊案壓死,有的人想讓自己兒子順利上位,有的人想讓一個本來不該活太久的病人突然出意外。”老鬼伸出手,在空氣裏輕輕劃了下,“陳萬金不保證你要的結果一定發生,他隻保證,會把目標往那個最容易塌的臨界點上推。”
“然後收費?”
“不隻收費。”老鬼說,“還順便把每一次‘推過去’的過程記下來,賣給更上麵的人。”
這就是陳萬金的真生意。
表麵賣流量。
底下賣“人生糾錯”。
再往深處,賣觀察記錄和回看結果。
說白了,他就是拿活人當實驗材料,一邊給雇主辦事,一邊給門後那群東西送樣本。
“上麵的人是誰?”林淵問。
老鬼搖頭。
“我隻知道,不是單獨一個人,也不是單純一個組織。更像一群都嚐過這門甜頭的人,裏麵有人要錢,有人要權,有人單純就是想看別人怎麽壞掉。”
林淵聽著,忽然覺得胃裏泛冷。
這種生意比普通犯罪更惡。
因為它永遠能找到藉口。
不是我殺的,是他自己撐不住。
不是我害的,是他本來就有弱點。
他們做的隻是一點點撥動。
一點點,就夠了。
“那 L 呢?”他問。
“L 不完全站他們那邊。”老鬼說,“他更像在他們和門之間找平衡。必要時替他們收樣本,必要時也會殺掉失控的篩選工。陳萬金這種人,在他眼裏就是一件還能用的髒工具。”
“所以他一直沒動陳萬金。”
“不是沒動,是沒到該扔的時候。”
這話一出,很多事情就順了。
為什麽陳萬金敢張狂,又總帶著怕。
因為他知道自己不是核心,也知道自己隨時可能被換。
“你今天把這些都告訴我,是想讓我去殺他?”林淵問。
老鬼抬眼看了他兩秒。
“你現在腦子裏要還是‘殺了就完事’,那你就真跟陳萬金沒多大區別。”
這話說得夠冷。
也夠準。
林淵沉默了。
他知道自己最近有點危險。
從第一次用能力撥開王虎那條墜落線開始,他就在慢慢適應一種很壞的手感:隻要我知道哪裏多撥一點能讓結果變成我想要的,我是不是就能替現實決定更多?
這念頭不大。
但它長得快。
L 上次說的那句“你是在救人,還是在挑誰該死”,就是專門拿刀捅這個位置。
老鬼看他不吭聲,語氣終於緩了一點。
“你現在真該幹的,不是衝著陳萬金去,是把他的買賣鏈扯開。”他說,“讓那些買結果的人知道,這買賣已經開始收不住。讓他手裏那些‘觀察樣本’反過來壓他,纔有機會把他逼出門外。”
“怎麽逼?”
“賬。”老鬼吐出一個字,“趙敏芝手裏那套雙賬,隻要還有一部分沒被找全,陳萬金就永遠怕。高航路、老圖書館、老蛇的箱子,這幾頭都隻是副本。真賬還有一份活的。”
林淵抬眼:“在哪?”
老鬼看著他,忽然笑了笑。
“在人腦子裏。”
“誰?”
“趙敏芝。”
這下連林淵都愣了一瞬。
“她不是已經把能說的都說了?”
“她說的是她敢說的。”老鬼冷聲道,“真正那份活賬,不是記紙上,是記順序、記視窗、記誰本來該怎麽死,最後又被推成了什麽樣。那東西一旦全吐出來,陳萬金這買賣就不是灰產,是拿整座城的人命做賬本。”
這說法夠重。
也足夠讓人清醒。
陳萬金最怕的不是被抓住一兩條偷拍視訊,也不是被翻出網暴名單。
他最怕的是那層真正的“結果交易”被擺上桌。
老鬼站起來,抖了抖軍大衣上的灰。
“還有一件事,你得知道。”他聲音比剛才更低,“最近回看記錄裏,除了你,沈知白也被上調了。”
林淵眼神一沉。
“到什麽級?”
“還沒到你這麽麻煩。”老鬼看著他,“但夠他們認真試一輪了。”
也就是說,前麵那些偷拍視訊、停車場回頭、舊檔案鑰匙,隻是開胃菜。
真正的試題還沒落。
林淵胸口那股冷意一下壓得更深。
不是因為怕。
是因為他知道,自己現在已經不可能完全把她擋在外麵。
這種事一旦上了名單,越護,有時反而越像在幫對方確認“這人有價值”。
老鬼看了他一眼,像知道他在想什麽。
“別急著一個人扛。”他說,“你最近已經快長成他們最想看的樣子了。”
“什麽樣子?”
“覺得自己隻要更狠一點,就能把所有人都保住的樣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