趙敏芝被找到後,局裏把人臨時安置在一處外部安全點。
不是醫院。
不是派出所。
是周嶼托老戰友找的一間早年做檔案修複的老倉庫,窗戶少,鏡麵少,周圍也沒什麽監控死角。按理說,這種地方最不適合藏人,可現在他們已經不太敢用“按理說”三個字判斷安全了。
林淵趕到時,趙敏芝正裹著毯子坐在長桌邊,臉白得發灰,整個人像一張快被揉爛的賬頁。
她第一眼看見林淵,眼神就變了。
不是害怕。
是某種終於對上號的疲憊。
“你還活著。”她聲音很啞。
這句聽著像問候,其實比問候更糟。
林淵拉開椅子坐下:“你認識我?”
“我沒見過你。”趙敏芝看著他掌心附近那點沒退幹淨的灰,“但我看過回看結果。你這種人,本來不該活到現在。”
周嶼站在後麵,臉色一下變得很難看。
沈知白卻比他更冷靜,直接把幾頁賬本影印件推過去。
“你做的雙賬?”
趙敏芝低頭看了一眼,嘴角牽了下,像想笑,最後卻隻剩一點苦意。
“我不做第二套賬,早就和孟安一樣了。”
她緩了幾秒,終於一點點把事情往外吐。
陳萬金不是第一層。
他是“對外視窗”,負責把能賺錢、能控製、能拿來篩人的素材往回送。真正定處理級和視窗的人,不常露麵,甚至不需要一直在現場。
他們隻通過那台老主機和幾處固定節點“回看”。
“回看什麽?”林淵問。
“回看哪些人會在什麽刺激下自己往下掉。”趙敏芝手指抖了下,“輿情、偷拍視訊、債務、親情、羞恥、舊案……什麽都能拿來推,隻要這個人到了那個點,他自己就會替他們把最後一步補完。”
“那陳萬金呢?”
“他拿這些賣錢,也想借這個爬上去。”趙敏芝抬眼,眼底一點光都沒有,“可他其實也隻是篩選池裏養出來的一隻狗。”
這說法難聽,但很像真話。
“你為什麽會知道這麽多?”沈知白問。
“因為最早回看記錄,就是我整理的。”趙敏芝低聲說,“我原本隻是財務,後來他們發現我記得住時間,也記得住差異。很多人隻看結果,我能記住‘原來應該是什麽樣’。”
林淵聽到這裏,腦子裏忽然閃過一件事。
“那你見過老鬼嗎?”
趙敏芝沉默了幾秒。
“見過一個代號叫 Q 的。”她說,“很多年前。他負責最早那批機器和入口除錯。後來有次試驗出了大問題,人沒死,但像被留在門縫裏了。再後來,大家都改叫他‘老鬼’。”
這下連林淵都愣了一下。
原來老鬼不是純比喻。
他真是某種“沒徹底回來的人”。
趙敏芝繼續往下說。
Q 當年不算篩選方,也不算被篩的人。
更像是最早那批想把“門”關住的人之一。
可後來他失敗了。
門沒關上,人也沒完全退出來。
“你知道他現在在哪?”林淵問。
趙敏芝搖頭。
“不知道。但他如果還敢接近你,說明你身上有他當年沒保住的東西。”
這話落下,屋裏沉了兩秒。
沈知白忽然開口:“七年前舊火災裏,我父親是不是跟 Q 一起試過關門?”
趙敏芝眼神一頓,慢慢點了下頭。
“你父親不是最早那批的人,但他很快看明白了。”她說,“他當時堅持先關鏡子,再看順序。可陳萬金那邊的人不信,他們急著開機,想先看結果。”
周嶼靠在門邊,一聲不吭,臉色卻越來越冷。
“所以那場火,是因為有人搶先開門。”他低聲說。
“對。”趙敏芝說,“門沒完全開,映象先炸了。死了幾個人,活下來的那幾個,從那以後也沒真正算活明白。”
林淵聽著這些,忽然想起老鬼第一次見他時那句“我現在頂多算個沒清幹淨的快取”。
以前聽著像神神叨叨。
現在再想,反而更像最老實的實話。
人被卡在門縫裏,進也不是,退也不是,活到最後連自己算不算“自己”都得打問號。
趙敏芝說到這裏,眼睛紅了下,卻沒掉眼淚。
“孟安死前來找過我。”她低聲說,“她說名單已經不隻是拿來賺錢了,他們在找一種更穩定的‘觀察者’。能看見門,又不至於一下被拖進去的人。她說最近回看記錄裏,最常被紅圈標出來的,就是一個叫林淵的人。”
房間裏視線一下全落到林淵身上。
他沒動,隻有指尖一點點收緊。
“為什麽是我?”他問。
趙敏芝看著他,半晌才說:
“因為你每次都差一點。”
差一點死。
差一點漂掉。
差一點被拖進去。
又每次都活著回來。
這在“回看記錄”裏,顯然比單純死掉的人更有意思。
周嶼聽到這兒,忍不住罵了句髒話。
“他們把人當試紙呢?”
“比試紙貴一點。”趙敏芝苦笑了一下,“因為活著的觀察者,能替他們看更深的門。”
說完這句,她像終於耗光了最後那點撐著的勁,整個人往後靠在椅背上,閉了閉眼。
“我能說的就這些。再往下的……隻有 Q 知道得更多。”
林淵沉默了幾秒,轉身就往外走。
周嶼皺眉:“你幹什麽去?”
“找老鬼。”
“你知道他在哪?”
“不知道。”林淵拉開倉庫門,夜風一下灌進來,“但他既然一直盯著我,就不會完全不出現。”
沈知白在後麵叫住他。
“林淵。”
他回頭。
“你現在去找他,不隻是為了問真相吧。”
這女人真麻煩。
太能看。
林淵盯了她兩秒,最後還是嗯了一聲。
“我得知道,我媽那場車禍到底是不是也在視窗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