錄影帶那一晚之後,沈知白幾乎一夜沒說話。
不是崩。
是那種太安靜的沉,像把一整塊冰壓進了水底。周嶼怕她憋出事,第二天一早還故意找了個理由帶她去查院方留存舊檔案,林淵則被留在出租屋,專門整理賬頁和錄影裏能扣出來的細節。
他知道他們是在給自己和沈知白都留喘口氣。
可喘口氣這種事,對現在的林淵也快成奢侈了。
因為錨開始反噬了。
最開始隻是小問題。
照鏡子時,會先看見自己舊半拍。
後來變成偶爾在玻璃反光裏看見另一個角度的自己,像有個版本比他早幾秒經過。
第三天晚上,情況徹底惡化。
林淵半夜去廚房倒水,路過客廳窗戶時,玻璃裏的人影沒跟著他停。
那個“他”繼續往前走了兩步,才慢慢回頭。
動作很輕。
像在確認現實裏的這個到底是不是原版。
林淵站在原地,後背一層冷汗。
方鏡立刻掏出來照。
方鏡裏的人是對的。
可窗玻璃裏的那個,還是慢了半拍。
他第一次真正意識到一件事:
錨不是純保護。
它像釘子,也像鉤子。你用得越多,越能把自己釘在現實裏,可釘得太深,也會把裂縫裏的東西一並牽回來。
第二天一早,他直接去找了邵峰。
舊貨攤子還在,邵峰正蹲那兒拆一個老隨身聽,聽完他的情況,臉上沒什麽驚訝。
“正常。”
“這叫正常?”
“錨點不是護身符。”邵峰把螺絲刀擱下,抬眼看他,“你這兩周幹了多少事,自己心裏沒數?救王虎、拔舊庫主機、進映象房,還拿錨芯去別人的門裏亂插。東西現在開始回看你,不是很正常?”
林淵聽得太陽穴直跳。
“怎麽壓?”
“先別再硬碰深層夾縫。”邵峰說,“再一個,找比你現在手裏這些更重的錨。”
“什麽叫更重?”
“跟你自己命有關係的。”邵峰點了點他胸口,“不是遊戲,不是別人給你的舊物,是你自己過不去、忘不掉、或者一直壓著沒結的東西。”
這話讓林淵沉默了幾秒。
邵峰看他一眼,像看穿了什麽,語氣依舊平:
“別裝。你這種人能在裂縫邊上活下來,不是因為多聰明,是因為心裏總有根硬刺。刺還在,人就不容易被完全抹平。”
林淵沒答。
他心裏那根刺,不需要別人提醒。
三年前,他母親死於一場極普通的夜間交通事故。警方定性、保險理賠、責任劃分,全都幹淨得不能再幹淨。可林淵直到今天都記得,母親車禍前最後一通電話裏,隻說了半句話:
“小淵,我後麵這輛車……”
後麵就斷了。
這件事被他埋得很深,深到自己都快習慣不碰。
邵峰把一個舊錄音筆扔給他。
“去把你那半句找回來。”他說,“找得回來,你能穩一陣。找不回來,下次裂縫再開,你會比現在更難分清哪邊纔是你。”
林淵拿著錄音筆,心裏那股煩躁和冷意攪在一起。
他討厭別人碰自己最深的舊賬。
可更討厭的是,邵峰說得可能對。
當天下午,周嶼給他打電話時,林淵人還在交警檔案中心。
他翻出了母親那場車禍的舊卷,動作比平時更快,也更狠。檔案室裏沒人知道他為什麽突然重查三年前一場早已結案的事故,林淵自己也不想跟任何人解釋。
“你人在哪?”周嶼開門見山。
“交警檔案中心。”
“查你媽那案子?”
林淵翻紙的手停了一下。
“你怎麽知道。”
“我不知道。”周嶼在那頭沉默兩秒,“但沈知白猜的。她說你今天看起來像快把自己拽回某個舊地方了。”
這女人有時候真讓人煩。
太能看。
“說事。”林淵壓低聲音。
“趙敏芝找到了。”
林淵猛地抬頭。
“活的死的?”
“活的。”周嶼吐了口氣,“人在一間舊民宿地下儲藏層,被人鎖著,精神狀態很差,但還活。問題是,她醒來第一句不是求救。”
“是什麽?”
“她說,‘別讓林淵再照鏡子。’”
空氣像被一下抽緊。
林淵握著卷宗,手背青筋都起來了。
“她認識我?”
“理論上不該認識。”周嶼說,“所以你最好快點回來。”
電話結束通話後,林淵低頭看向母親車禍卷宗最後那頁。
事故時間欄裏,官方記錄是 `23:31`。
可頁角有一處非常輕的圓珠筆改痕。
下麵原來那組數字,被人改過。
如果把筆痕順出來,原來的時間是:
`23:17`
林淵站在原地,手指一點點收緊。
他終於知道為什麽這根刺一直沒鈍。
因為這場早就結掉的舊案,從頭到尾也在同一個視窗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