高航路二十四號舊裝訂廠比想象中還破。
門頭早沒了,院牆塌了半截,裏麵堆著廢紙板和鏽掉的印刷架。白天都沒什麽人,夜裏看過去更像個專門拿來藏屍的地方。
三個人沒一起進。
周嶼從後巷繞。
林淵從主門左側殘牆翻。
沈知白則拎著工具包走最慢的一條路,像個來確認舊檔案有沒有剩餘價值的普通人。
這是她主動提的。
“如果真有人在看,”她當時說,“我比你們更像不會打草驚蛇的那個。”
林淵本來不同意。
不是逞英雄,是她身上還掛著名單,單獨出去等於往別人眼前送。
可沈知白下一句話把他堵死了。
“你總想把最危險那一步自己踩完,這不叫穩,這叫遲早拖著所有人一起翻。”
這女人說話真狠。
偏偏還準。
林淵最終讓了這一步。
這也是他第一次,真正意義上接受別人替自己分擔局裏最危險的那一下。
院子裏很靜。
靜得能聽見樓後風吹廢紙的沙沙聲。
林淵踩過一地碎紙殼和鐵片,手腕灰印一直沒熱,說明這地方至少表層沒裂縫。可越這樣,他反而越警惕。
太幹淨的線,往往不是沒問題,是問題被人提前整理過。
主廠房一層空了大半。
舊印刷機隻剩骨架,地上全是水漬和黴斑。最深處有間辦公室,門半開著,裏麵一張桌,兩把椅子,桌上居然擺著一盞還能亮的台燈。
台燈暖黃,在這地方顯得格外刺眼。
林淵站在門口沒動。
桌上放著一個資料夾。
太明顯了。
像魚鉤上掛了塊自己會發光的餌。
耳機裏周嶼壓著聲問:“你那邊什麽情況?”
“有人擺了份檔案等我們拿。”
“別碰,我這邊快繞到後倉了。”
沈知白的聲音隨後進來,很輕:“我這邊有人活動痕跡,腳印很新,不止一個。”
這就更像局了。
林淵正準備退半步,視野邊緣忽然一晃。
這次不是裂縫。
是現實裏的反光。
辦公室左邊窗玻璃上,映出一個站在院子中的影子。
穿風衣。
瘦高。
站姿很直。
林淵猛地回頭,院子裏卻根本沒人。
再看玻璃,那道影子也沒了。
不是 L。
更像……他自己。
這種短暫到幾乎抓不住的錯位,讓他胸口一沉。他幾乎下意識去摸方鏡,手碰到口袋的一瞬,耳機裏沈知白的聲音忽然斷了一下。
下一秒,隻剩一聲很輕的吸氣。
“沈知白?”周嶼立刻開口。
沒人回。
林淵心口一緊,轉身就往她那邊去。
剛衝出廠房,西側走廊盡頭傳來一聲很短的金屬磕碰。林淵一路衝過去,拐彎時差點和周嶼撞上。
兩人同時停住。
走廊盡頭那間舊裝訂室門開著。
沈知白站在裏麵,手裏拿著一把剛撬開的舊鎖,臉色不太好看,但人沒事。
她腳邊地上,掉著一麵碎成兩半的舊鏡子。
林淵一眼就看明白了。
“有人拿鏡子引你回頭?”
沈知白抬眼看他,幾秒沒說話,最後嗯了一聲。
“我看見門外有個護士站在那兒。”
療養院那個護士。
可她不可能出現在這裏。
“然後?”
“然後我追了一步,看到她轉進這間屋。”沈知白低頭看了眼那麵碎鏡,“可屋裏根本沒人,隻有這東西掛在門後。”
這套路已經越來越熟了。
先給你一個你不會完全忽視的影子,再等你自己往裏走。
周嶼臉黑得難看:“也就是說,我們三個現在誰都可能被單獨釣開。”
“對。”林淵說。
“那怎麽辦?”
林淵看了眼裝訂室,又看了眼主廠房那邊擺得明明白白的資料夾,心裏忽然有了個判斷。
這地方不是為了困死他們。
是為了測試,他們在不同誘餌裏會先選什麽。
主廠房那份檔案,是“真相”。
鏡子引開的那一下,是“人”。
對方在逼他們三個人拆開,看看誰會先撲哪一頭。
他還沒說出口,沈知白已經先開口了。
“分工。”
周嶼和林淵同時看向她。
“什麽意思?”
“既然對麵想看我們怎麽選,那我們就別讓它白看。”沈知白把碎鏡踢遠,聲音很穩,“周嶼去盯出口和活人痕跡,林淵去看那份檔案,我留在中間做校驗。誰先碰到異常,不單獨追,先報位置。”
這安排很冷靜。
也很冒險。
周嶼皺眉:“你留中間最危險。”
“我在中間,至少你們兩個有一個出問題時,我能同時聽見。”她看向林淵,“而且我現在比之前更能分清什麽是‘正常反光’,什麽不是。”
這話已經算讓步了。
她終於承認,自己開始接受林淵那套“不正常”的判斷框架。
林淵看著她,心裏有種很怪的感覺。
不是感動。
更像一根一直繃著的線,有人終於肯伸手替他按了一下。
“行。”他說,“但有一點,一旦聽見我說‘別回頭’,你別強。”
沈知白盯著他兩秒。
“你也一樣。”
這是她第一次,正麵把“我信你一部分”說成了行動。
不多。
但夠了。
五分鍾後,林淵重新回到主廠房那間辦公室。
桌上的資料夾還在,燈也還亮著。
他這次沒直接進門,而是先拿方鏡照了一下門框和桌麵。鏡子裏,資料夾仍是資料夾,可燈光下桌麵的木紋卻浮出一圈極淡的灰痕。
像有人剛把什麽更重的東西拿走不久。
說明資料夾是真餌。
但不是唯一的餌。
林淵緩緩走進去,用筆尖挑開封麵。
第一頁隻有一張列印表,標題很醒目:
`第一批觀察物件穩定性排序`
下麵列著十幾個名字。
許雯、王虎、孟安、老蛇、沈知白……
再往下看,林淵眼神驟然一沉。
最後一行寫的是:
`林淵 / 待確認 / 觀察優先順序上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