萬金傳媒樓下那排垃圾桶並不顯眼。
寫字樓後側,挨著員工吸煙點和消防通道,平時扔外賣盒、咖啡杯和廢檔案袋的人不少。第三個垃圾桶跟前兩個看起來也沒區別,黑塑料,蓋子掀著半邊,邊上還蹭了點奶茶漬。
可林淵一走近,就知道老鬼沒耍他。
因為垃圾桶不該有反光的地方,偏偏第三個桶側邊,粘著一小塊像鏡麵膜一樣的東西。
很髒。
很薄。
不仔細看根本發現不了。
林淵沒直接伸手,先站在兩步外,用方鏡照了一下自己,再順著方鏡餘光去看那片“鏡膜”。
這一照,鏡膜裏立刻多出了一行很淡的字。
`13:40,第二袋。`
林淵抬頭看了眼時間。
13:37。
差三分鍾。
他站著沒動,像個純路過抽煙的人。十三點四十剛到,寫字樓後門果然出來個保潔阿姨,推著小車,把兩袋碎紙和咖啡杯一起扔進第三個垃圾桶。
林淵等她走遠,才過去翻第二袋。
裏麵沒什麽值錢東西。
檔案碎紙、一次性手套、列印廢頁、半盒喉糖,和一個被踩扁的記賬本封皮。
記賬本內頁大部分已經撕掉,剩下薄薄幾張,被咖啡浸濕了一半。林淵翻開後,目光立刻定住。
上麵真有兩套賬。
同一個日期。
兩組不同的收支記錄。
左邊寫正常商務開銷,平台推廣費、達人坑位費、品牌投放結算。右邊則完全不是同一套語言:
`處理級2 / 視窗壓縮`
`素材已推送`
`樣本回收失敗`
`重置至清洗池`
最底下,還有一條明顯臨時加上去的手寫備注。
`趙留底賬,陳不知`
林淵盯著這幾個字,心裏一緊。
趙敏芝確實留了第二套賬。
而且大概率沒打算讓陳萬金知道全部。
這說明陳萬金雖然是篩選工和商人,但未必完全掌握“清洗池”那套更深的東西。至少在賬這條線上,他也可能被人隔了一層。
手機震了。
是周嶼。
“你在哪?”
“樓下。”
“沈知白那邊有東西,你立刻過去。”
半小時後,市三院負一層影像資料室。
沈知白站在台燈下,桌上攤著七年前火災案和近三年幾起“意外死亡”的影像複刻件。她臉色很差,明顯沒休息好,但眼神卻比前兩天更亮。
“你看這個。”
她把幾張死亡時間比對表推過來。
林淵低頭掃了一眼,立刻看出了問題。
許雯案、孟安案、老蛇案,甚至再往前翻的幾起看似不相關的墜亡、交通事故、夜間猝死案,官方死亡時間都很合理。
可在屍檢細節和現場溫度推算上,真正死亡點都比報告時間提前或者滯後過一小段。
不多。
大多數在十一到十九分鍾之間。
周嶼看不出門道,隻覺得詭異:“這說明什麽?”
“說明‘視窗’不是瞬時點。”沈知白說,“而是一個可以被拉伸和錯位的區間。屍體是真死在那個時間附近,可文書裏的時間被推成了更好解釋的版本。”
林淵拿出那幾頁殘賬本,放到桌上。
“對上了。”他說,“趙敏芝留下的賬裏寫了‘視窗壓縮’。說明有人不隻在推人過臨界點,還在事後把結果重新摁回一個更合理的現實版本。”
周嶼聽得頭皮發麻。
“等於他們做完事以後,還在給現實改報告?”
“不是改紙麵報告。”林淵低聲說,“更像是改‘大家最後會接受哪一個版本’。”
這比篡改卷宗更惡心。
卷宗還能翻。
如果連現實本身的“最後解釋”都被人提前收拾過,那活著的人很容易自己替那套說法找補。
“趙敏芝現在更重要了。”沈知白說,“她手裏這套雙賬本,說明她在做真正的對照記錄。她可能是唯一一個既看得見表層生意,也摸到‘視窗’的人。”
周嶼抬手揉了揉臉:“可人還沒找到。”
“也未必找不到。”林淵盯著那幾頁賬,忽然發現其中一個日期旁邊寫了個很不起眼的代號。
`GH-24`
“這是什麽?”周嶼問。
沈知白低頭看了兩秒,臉色微變。
“高航路二十四號。”
“你怎麽知道?”
“那是我父親以前一位老朋友開的檔案裝訂廠舊址。”她聲音壓低,“七年前火災後,那地方就關了。”
線又接上了。
而且接得越來越像有人早就把路鋪好,隻等他們一步步踩進去。
周嶼顯然也想到這點,沉著臉說:“今晚去?”
“去。”林淵說。
沈知白點頭:“但不能明著去。那地方如果真和趙敏芝有關,現在大概率已經有人盯著。”
周嶼看了眼兩人,忽然問了句不太像他的話。
“如果這是陳萬金故意丟給我們的第二條線呢?”
林淵和沈知白同時看向他。
周嶼皺著眉,像自己也有點不習慣這種推演。
“我意思是,他現在開始反擊了,不會隻會硬擋。真丟條半真半假的線,把我們帶去一個能提前埋好坑的地方,也不是沒可能。”
林淵看著他,忽然笑了一下。
“你終於像在跟我們一塊辦這案子了。”
周嶼罵了一句:“少廢話。”
可這句提醒是對的。
他們現在麵對的不是一群普通灰產,而是一整套會故意喂假線、調順序、壓視窗的東西。
再往下走,誰都不能再隻靠本能。
當晚七點,三個人沒急著出發。
而是先圍著那幾頁雙賬本,做了第一次真正意義上的“反向驗證”。
先找哪條線太順。
再找哪條線順得像故意給人看的。
最後他們確定了一個結論:
高航路二十四號不能不去。
但也不能隻去看“那裏有什麽”。
更要看,誰希望他們今晚在那裏看見什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