維修通道往下,一共三段樓梯。
前兩段還像正常廢樓地下室,水泥牆、舊管線、滲水痕。第三段開始,味道就不對了。
不是黴味。
而是一種說不上來的、介於灰塵和舊塑料之間的幹冷氣味。
像很多年沒通電的主機房,突然又被誰短暫喚醒過。
周嶼打頭,手電壓得很低。
沈知白在中間。
林淵墊後,一隻手已經摸住口袋裏的方鏡。
他們誰也沒說話,隻有鞋底踩在台階上的細響,一下一下,在地下空得發長。
走到盡頭時,是一扇老鐵門。
門沒鎖。
卻關得很死。
門邊牆上殘留著一塊舊牌,字已經掉得七七八八,隻能勉強認出“檔案舊庫”幾個字。
沈知白把鑰匙串摸出來,試了第三把時,鎖芯裏傳出“哢”的一聲輕響。
門開了。
裏麵很大。
比三人預想得都大。
不是普通地下檔案室,更像舊時代圖書館為了防火單獨挖出來的一層庫區,四周全是一排排金屬密架。隻是架子上早沒什麽檔案,空位多得嚇人,隻有最深處堆著一些發黴的紙箱和壞掉的映象管。
而在庫區中央,有一片明顯不屬於檔案室的東西。
一圈舊顯示器。
一張長桌。
還有一台和酒會、體驗館裏同型號的老主機。
隻是這台更舊,也更像“源頭”。
它外殼發黃,背板有燒過又修過的痕,機箱蓋還少了一顆螺絲。周圍地麵鋪著很多老照片、舊借閱卡、報廢軟盤和燒焦紙頁,亂得像一場早就失敗、卻沒人來收尾的實驗。
“七年前那場火的東西。”林淵低聲說。
沈知白沒說話,眼神卻停在地上一張半焦的借閱卡上。
卡片編號跟她手裏那串鑰匙後的舊庫編碼,一樣。
這說明她父親真的來過。
而且來得很深。
周嶼往前走了兩步,正準備去看桌上那台主機,林淵忽然低聲喝了一句。
“別碰!”
周嶼腳步立刻刹住。
幾乎同一時間,整間地下舊庫的燈亮了。
不是一盞一盞亮。
是所有老燈管同時“滋啦”一聲,全亮。
慘白。
把這層地下照得像被剖開一樣。
更糟的是,庫區角落那幾個本來黑著的監控頭,也一起轉了過來。
可林淵看得很清楚。
它們沒通電。
至少不走正常供電。
“監控還在跑。”周嶼壓低聲音。
“不隻是跑。”沈知白盯著最左邊那個鏡頭,“它在看我們。”
下一秒,周嶼手機震了。
局裏技術支隊的人幾乎是同時打來電話,語速快得發飄。
“周隊,你們那邊是不是進了老圖書館?剛才周邊市政監控有一段八分鍾空白,像整片區域都被人抹了一層!”
周嶼臉色一下沉死。
又是八分鍾。
體驗館那次也一樣。
這說明一旦他們碰到真正的核心節點,對方就能直接在現實監控層麵做切斷。
“能不能回查空白前後的畫麵?”周嶼問。
“能,但很怪。空白前一分鍾,有輛車進了老圖書館後巷。空白後一分鍾,車還在,可人不見了。”
“車牌。”
對麵報出一串數字。
周嶼聽完,臉都黑了。
“陳萬金的車。”
人果然來了。
也就是說,他們剛進來,對方就已經先一步把人帶進了這層樓的某個位置,順便切掉了外麵所有能看見的監控。
不是巧合。
是等。
電話剛掛,舊庫更深處忽然傳來一陣很輕的拖拽聲。
像有人被拖著腳,從密架後麵慢慢拖過去。
三個人同時轉頭。
周嶼立刻打手勢,示意分兩邊包。
林淵剛要動,掌心灰印先燙了一下。
危險不是拖拽聲。
危險在主機。
那台老主機已經自己開了。
沒有風扇聲。
沒有硬碟響。
隻有螢幕一點一點從黑變灰,再從灰變成雪花。雪花裏慢慢浮出一個進度條。
`對齊中 17%`
林淵瞳孔猛地縮緊。
對齊。
這詞他在最早那兩條報錯裏見過類似的意思,隻是那時還不懂。現在終於知道了:一旦這地方開始“對齊”,它會把夾層和現實完全壓成同一個結果。到那時,他們三個到底還算不算“原來那個人”,都難說。
“先關主機!”他猛地開口。
周嶼和沈知白同時回頭。
“為什麽?”周嶼問。
“因為它在收我們。”
這句話一出,拖拽聲忽然停了。
緊接著,密架最裏麵慢慢轉出一把輪椅。
輪椅上坐著個人。
西裝皺了,額角有血,臉色白得像剛從冰水裏撈出來。
陳萬金。
可推輪椅的不是活人。
或者至少,不像正常活人。
那是個穿黑西裝的男人,個子高,身形很正,手套扣得一絲不亂。五官卻像始終蒙著一層看不清的薄霧,哪怕手電直直照過去,也隻能記住他“像個人”,記不住具體長相。
周嶼手一下握緊了。
沈知白也沒再動。
舊庫裏的空氣像突然被抽薄了一層。
黑西裝男人停下輪椅,目光很平地掃過他們三個,最後落在林淵身上。
“又見麵了。”
聲音不高。
卻比螢幕裏那次更真實。
真實到讓人一下就知道,這不是投影。
是 L 本人。
陳萬金坐在輪椅上,臉色扭曲,像想說話,又不敢先開口。比起上次在映象房間裏那點還能裝出來的從容,現在的他更像一個被拖過來做樣品的廢件。
“你把他怎麽了?”周嶼沉聲問。
L 沒看他。
“我沒做什麽。”他說,“隻是讓他提前看了一眼,如果這地方徹底對齊,他會變成什麽。”
陳萬金身體肉眼可見地抖了一下。
林淵盯著那台正在跑進度條的主機,語速壓得極快。
“你把我們引到這兒,到底想看什麽?”
L 終於轉頭看向他。
“看你會先救人,還是先關門。”
說完這句,他抬了抬手。
密架深處又傳來一聲悶響。
像有人被丟在地上。
周嶼臉色驟變,因為那聲音後麵緊跟著傳出了一聲極輕的、他再熟不過的喘息。
是他的人。
昨晚派來盯老圖書館後巷的外勤之一。
也就是說,L 不隻是拿陳萬金當籌碼。
他還把無關人員也扔進了這場試題裏。
進度條跳到 `31%`。
整層地下舊庫的燈管同時閃了一下。
林淵手已經按住錨芯,眼神冷得像結了冰。
他終於明白,L 這次不是單純來見他們。
是來讓他們三個人一起,在真相、救人和收束之間,選一個先動。
而這一步一旦選錯,外麵的八分鍾空白,很可能就會直接變成他們三個人在現實裏的最後一段完整監控。